明清诗精选 五
贝青乔（1810—1863）
字子木，吴县人。道光二十一年（1841），参奕经幕至甬东，后游历云南、贵州。有《咄咄吟》、《半行庵诗存稿》。《咄咄吟》以一百一十七首七绝组成，反映奕经东征至失败的全过程，字字血泪，在体式上也有新的独创。旅游山水之作，刻画奇险，独辟蹊径。
赤津岭①
日落无人境，停鞭借一椽。②
滩明流月碎，峰黑裹松圆。
凄绝猿声里，凉生虎气边。
残黎家荡尽，③何处哭苍烟！④
【注释】
①赤津岭：在浙江遂昌县北，山势险峻。②椽（chuán）：屋梁上的椽木，此处代指房屋。③残黎：残剩的百姓。荡：毁坏。④苍烟：指突冒出的青烟。
【品评】
这首诗描写途经亦津岭所见所闻，在荒凉凄绝的景物描写中，寄托了诗人对背井离乡的山民的同情，反映了晚清政局动荡、战乱频仍的黑暗现实。诗一开头就写已是日落黄昏的暮景，加上是了无人迹的所在，在此停下马来，望门投宿，是一个多么吓人的环境。接着三、四两句就描绘山间夜景。在月光下溪滩上流动着破碎的月影，峰峦黑郁郁一片，包裹着圆圆的松顶。滩之“明”由于“月”，峰之“黑”由于夜，琢句极得杜甫手法。这两句写的是色，五、六句写的是声。猿声以断肠著名，虎气使人提心吊胆，寒意凛然。两语写得动魄，“凄绝”“凉生”都是作者当时的感觉，所以句中有人，写得活了。末二句承第二句来，说乱时人烟断绝，投宿无所，连可以为之恸哭的苍烟也无处寻觅。诗意本杜甫《送樊二十三侍御赴汉中判官》诗：“恸哭苍烟根，山门万重闭。”这里用来作加一倍写法。全诗炼字炼句炼意，极见功力。
江 湜（1818—1866）
字弢叔，长洲人。诸生，官浙江候补县丞。有《伏敔堂诗录》。陈衍以为“咸、同间一诗雄”。林庚白以为“《伏敔堂集》且突过《巢经巢集》”。金天羽以为“弢叔一穷薄儒素，创坛坫于江海之上，独吟无和。吴中文字绮丽，弢叔独以清刚矫浓嫭，曲折洞达，写难状之隐，如听话言”。此论得其实。
湖楼早起 二首
面湖楼好纳朝光，①夜梦分明起辄忘。②
但记晓钟来两寺，③一钟声短一声长。
湖上朝来水气升，南高峰色自崚嶒。④
小船看尔投西岸，载得三人两是僧。
【注释】
①朝光：清晨的阳光。②辄：就。③两寺：指北山的凤林寺和南山的净慈寺。④南高峰：在杭州烟霞岭西北，与北高峰遥相对峙。“双峰插云”为西湖胜景之一。崚嶒（léng céng）：高峻突兀貌。
【品评】
两绝句都是写西湖晓景，都从湖楼早起着笔。前一首写钟，后一首写船；前一首写声，后一首写色；前一首写闻，后一首写见。而前一首写钟，后一首写到僧，又都和寺有关系。前一首所说的两寺之一的净慈寺，又与后一首所说的南高峰，都属于南山范围。前一首写晓起，写湖楼纳早上阳光；后一首由晨光进一步写到水气上蒸。两首诗有机联系，具见匠心。第一首交代面湖之楼的方向，当然楼面东南方，应在孤山一带，所以第二首写见到的是对面的南高峰。两寺钟声，一短一长，近的声长，远的声短，则因凤林寺与孤人相近，而净慈寺则隔着西湖，传来的钟声便听不太清楚，显得短了。小船投靠西岸而来，离孤山湖楼近，因而辨得清三人中两个是僧，不但可见作者观察的仔细，也可见其构思的细入毫芒，这恰好和听钟声而留意到一长一短，是同样的匠心。江湜诗得力于韩愈、孟郊，七绝则胎息于杨万里，但用笔曲折中具有秀气，青胜于蓝。
王闿运（1832—1916）
字壬秋，湘潭人。咸丰举人。曾参曾国藩幕，后讲学于四川各地。入民国，任清史馆馆长。有《湘绮楼全集》。他是近代湖湘诗派的首领，宗法汉魏六朝，下及盛唐。陈衍说他“墨守古法，不随时代风气为转移，虽明之前后七子无以过之也”。但其诗集中也有不少能反映国事，表达国势艰危的感叹，思想性和艺术性较高的作品，无愧“诗史”。
圆明园词
宜春苑中萤火飞，建章长乐柳十围。①
离宫从来奉游豫，皇居那复在郊圻？②
旧池澄绿流燕蓟，③洗马高梁游牧地。④
北藩本镇故元都，⑤西山自拥兴王气。⑥
九衢尘起暗连天，辰极星移北斗边。⑦
沟洫填淤成斥卤，宫庭映带觅泉原。
渟泓稍见丹棱沜，陂陀先起畅春园。⑧
畅春风光秀南苑，霓旌凤盖长游宴。⑨
地灵不惜邕山湖，⑩天题更创圆明殿。⑪
圆明始赐在潜龙，因回邸第作郊宫。⑫
十八篱门随曲涧，⑬七楹正殿倚乔松。⑭
轩堂四十皆依水，⑮山石参差尽亚风。⑯
甘泉避暑因留跸，长杨扈从且弢弓。⑰
纯皇缵业当全盛，⑱江海无波待游幸。
行所留连赏四园，⑲画师写放开双镜。⑳
谁道江南风景佳，移天缩地在君怀。㉑
当时只拟成灵囿，小费何曾数露台。㉒
殷勤毋佚箴骄念，㉓岂意元皇失恭俭。㉔
秋狝俄闻罢木兰，㉕妖氛暗已传离坎。㉖
吏治陵迟民困痡，㉗长鲸跋浪海波枯。㉘
始惊计吏忧财赋，欲卖行宫助转输。㉙
沈吟五十年前事，厝火薪边然已至。㉚
揭竿敢欲犯阿房，㉛探丸早见诛文吏。㉜
此时先帝见忧危，㉝诏选三臣出视师。㉞
宣室无人侍前席，㉟郊坛有恨哭遗黎。㊱
年年辇路看春草，处处伤心对花鸟。㊲
玉女投壶强笑歌，㊳金杯掷酒连昏晓。
四时景物爱郊居，玄冬入内望春初。㊴
袅袅四春随凤辇，㊵沈沈五夜递铜鱼。㊶
内装颇学崔家髻，㊷讽谏频除姜后珥。㊸
玉路旋悲车毂鸣，金銮莫问残灯事。㊹
鼎湖弓剑恨空还，郊垒风烟一炬间。㊺
玉泉悲咽昆明塞，㊻惟有铜犀守荆棘。㊼
青芝岫里狐夜啼，绣漪桥下鱼空泣。㊽
何人老监福园门，㊾曾缀朝班奉至尊。㊿
昔日喧阗厌朝贵，（51）于今寂寞喜游人。（52）
游人朝贵殊喧寂，偶来无复金闺客。（53）
贤良门闭有残砖，（54）光明殿毁寻颓壁。（55）
文宗新构清晖堂，（56）为近前湖纳晓光。（57）
妖梦林神辞二品，（58）佛城舍卫散诸方。（59）
湖中蒲稗依依长，阶前蒿艾萧萧响。
枯树重抽盗作薪，游鳞暂跃惊逢网。
别有开云镂月台，太平三圣昔同来。（60）
宁知乱竹侵苔落，不见春风泣露开。（61）
平湖西去轩亭在，（62）题壁银钩连倒薤。（63）
金梯步步度莲花，（64）绿窗处处留蠃黛。（65）
当时仓卒动铃驼，守宫上直余嫔娥。（66）
芦笳短吹随秋月，豆粥长饥望热河。（67）
上东门开胡雏过，（68）正有王公班道左。（69）
敌兵未爇雍门萩，（70）牧童已见骊山火。（71）
应怜蓬岛一孤臣，欲持高洁比灵均。（72）
丞相避兵生取节，（73）徒人拒寇死当门。（74）
即今福海冤如海，（75）谁信神州尚有神！
百年成毁何匆促，四海荒残犹在目。
丹城紫禁犹可归，岂闻江燕巢林木。（76）
废宇倾基君好看，艰危始识中兴难。
已惩御史言修复，（77）休遣中官织锦纨。（78）
锦纨枉竭江南赋，鸳文龙爪新还故。（79）
总饶结彩大宫门，（80）何如旧日西湖路？
西湖地薄比郇瑕，（81）武清暂住已倾家。（82）
惟应鱼稻资民利，（83）莫教莺柳斗宫花。（84）
词臣讵解论都赋，挽辂难移幸雒车。（85）
相如徒有上林颂，（86）不遇良时空自嗟！
【注释】
①“宜春”二句：都是指圆明园。宜春苑，秦代宫苑，故址在今陕西长安县南。建章、长乐：汉宫名。②“离宫”二句：离宫，皇帝正宫以外临时居住的宫室，供游览、避暑等用，这里指圆明园。从来，本来、过去。奉游豫，供作游乐。那复，不再。郊圻，郊外。因园已被焚毁，故云不再在郊圻。③旧池：即西湖，郦道元《水经注》称之为“燕之旧池”，在圆明园前。燕（yān）蓟：指北京。春秋时燕国建都于蓟，地在今北京市西南角。④洗马、高梁：水名，在北京西郊，旧池之水东流入此。游牧地：谓圆明园建园之前，这里本是游牧之地。⑤“北藩”句：北京原是北方的藩镇，至元朝又建都于此。⑥西山：在北京市西郊。拥：拥有。⑦“九衢”二句：写明末战乱，清朝入主中原。九衢：四通八达的道路。辰极星：即北极星，旧时谓帝王之星。辰极星移北斗边，指清建都北京。⑧“沟洫”四句：写圆明园建园以前，康熙帝首先在这里填土导泉，筑起畅春园，以为游幸之处。沟洫（xù），沟渠。斥卤，盐碱地。映带，景物位置，彼此联络有意致。渟泓（tíng hóng），水深而静貌。丹棱沜，水池名。在北京海滨镇西。原为明代武清侯李伟的清华园所在，康熙帝游幸北京西郊，常驻足于此。沜，同“泮”，半月形的水池。“陂陀”句，自注：“康熙中，始建行宫，以帝者不居，但名曰园。”陂陀，同陂池，把土堆成不高的斜面，让水能流掉。⑨“畅春”二句：自注：“明时但有南苑，未作畅春园。时圣主宴群臣，亦在南苑，今南西门外地也。自海淀兴修，稀复临幸矣。”南苑，宫苑名，在北京市永定门外，明永乐年间建成，是明清时宫廷游猎场所。霓旌，古代帝王出行时的一种仪仗。张衡《思玄赋》：“霓旌飘而飞扬。”凤盖，绣有凤凰图案的华盖，供帝王遮阳之用。班固《西都赋》：“登龙舟，张凤盖，建华旗。”⑩地灵：旧称地所体现的灵异。不惜：不吝惜。邕山湖：指旧池。邕山，又作瓮山，在北京西郊，旧池之水，源出于此。⑪“天题”句：自注：“康熙中，世宗为皇子，侍游海淀，赐园一区，御题额曰圆明。”按：康熙四十八年（1709），帝命于畅春园的西南辟地筑室，以为皇四子胤禛（即以后的雍正帝）的读书之所，并赐名圆明园。按雍正《圆明园记》解释：“圆而入神，君子之时中也；明而普熙，达人之睿智也。”⑫“圆明”二句：自注：“世宗以畅春先帝旧幸，让而弗居，雍正三年（1725）乃改赐园，设朝房宫门，以避暑听政。”潜龙，旧称圣人在下位，隐而未出，这里指胤禛。邸第，指胤禛的府第。⑬十八篱门：圆明园内有十八座大门：大宫门、左朝门、东夹门、西夹门、东如意门、西如意门、福园门、西南门、水闸门、藻园门、东楼门、铁门、明春门、蕊珠门、随墙门、北楼门、出入贤良门等。篱门，晋宋时凡行宫门称篱门。⑭七楹正殿：出入贤良门内有正大光明殿，宽七楹。楹：一间为一楹。⑮轩堂四十：自注：“园中四字题额者为一所，凡四十所，纯皇以为四十景。”⑯“山石”句：语本杜甫《戏题画山水图歌》诗：“山木尽亚洪涛风。”亚，掩。⑰“甘泉”二句：自注：“初但避暑，后遂春、秋皆居园中也。”甘泉，宫名。程大昌《雍录》：“古者以甘泉名者三：秦在渭南，汉在云阳，隋在鄠县。”此处借指圆明园。跸（bì），皇帝的车驾。长杨，秦代宫苑，为秦汉时皇帝游猎之所，借指圆明园。扈从，皇帝出巡时的护驾侍从人员。弢（tāo）弓，弢，弓袋。弓，弓箭。这里指围猎。⑱纯皇：清高宗乾隆帝，纯皇是他的谥号。缵业：继承先业。⑲行所：离宫。四园：指圆明园中按海宁安澜园、江宁瞻园、苏州狮子林、钱塘小有天园仿建的四处胜景。⑳写放：模仿。放，通“仿”。双境：指圆明园内模仿西式宫殿建造的建筑群“西洋楼”和模仿佛地建造的建筑群“舍卫城”，二处建筑均专聘外国人设计并监造。㉑“谁道”二句：乾隆帝六次南巡，举凡江南名胜，均命画师绘图，然后仿其形制，一一在园中建造，如上述四园等，故云“移天缩地”。㉒“当时”二句：当时的皇帝只考虑将宫苑建筑得如何精美，根本没有去考虑建筑那么多的亭台楼阁所需浩繁的费用。灵囿（yòu），周文王畜养禽兽的园林。数，计算。露台，凉台。《史记·孝文本纪》：“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民十家之产，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㉓殷勤：兢兢业业。佚：通“逸”，安逸。箴：规劝。㉔元皇：晋元帝。《晋书·元帝纪》：“元皇以一州临极。”借指嘉庆帝。㉕“秋狝”句：秋狝（xiǎn），秋天出猎。木兰，围场名，约当今河北省围场县。清帝常于每年秋季率王公等到木兰围场围猎习武，称“木兰秋狩”。嘉庆十八年（1813）七月壬午，帝巡幸木兰，八月庚戌帝行围，九月癸酉帝回銮。诗云“罢木兰”，指帝秋狝事罢，自木兰回驾而言。㉖“妖氛”句：指嘉庆年间的八卦教农民起义。八卦教首领林清假托南方离宫头殿真人郜老爷门下，于嘉庆十八年九月戊寅，乘嘉庆帝在木兰尚未回到北京，率众进攻皇宫，被镇压。妖氛：妖气，对农民起义的诬称。离坎，八卦中的二卦，此指八卦教。㉗吏治陵迟：官吏腐败。陵迟，衰颓。困痡（pū）：贫困。痡，过度疲劳。㉘“长鲸”句：徐树钧《圆明园词序》：“先是道光二十年，英吉利夷船至广东香港，不得，又以烧烟起衅。……咸丰元年，英吉利、佛朗西、米利坚各国，乘粤寇鸱张，中国多故，复以轮舶直入大沽口台。”长鲸跋浪：语出杜甫《短歌行赠王郎司直》诗：“鲸鱼跋浪沧溟开。”㉙“始惊”二句：自注：“道（光）咸（丰）间理财诸大臣，专好金银，欲其堆积。”又据徐树钧序：“江淮行宫，既皆斥卖，国之所患，岂在乏财！”这二句即记此事。计吏：旧时郡国上计的官吏。战国时郡臣于年终须将赋税收入写于木券，呈送国君考核，称“上计”。这里指理财大臣。转输，转运输送。这里是周转之意。㉚“沈吟”二句：自注：“国家之乱，始于乾隆末政。”五十年前，指自清宣宗登基，道光元年以前。道光元年（1821）至作诗时，正值五十年。“厝火”句：语出《汉书·贾谊传》：“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比喻潜伏着巨大的危机。厝（cuò），安放。然，同“燃”。㉛“揭竿”句：以秦末陈胜起义军借指咸丰三年九月，太平天国北伐军攻天津，京师震动。揭竿，见屈大均《读陈胜传》注④。阿房，阿房宫，秦代宫殿，后被项羽焚毁。阿房宫为秦都所在，故诗中以指北京。㉜“探丸”句：语出《汉书·酷吏传》：“长安中奸滑浸多，闾里少年群辈杀吏，受赇报仇，相与探丸为弹。得赤丸者斫武吏，得黑丸者斫文吏，白者主治丧。”这里用此典，写豪侠辈处决贪官污吏。探丸，摸取弹丸。㉝先帝：指清文宗咸丰帝。诗作于同治帝时，故称先帝。㉞“诏选”句：指选派胜保、曾国藩、袁甲三三大臣出师镇压太平军。太平军起义后，次年即建都南京，号太平天国，清朝统治摇摇欲坠，肃顺等因荐举曾国藩等出师镇压。视师，统率军队。㉟“宣室”句：语出《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孝文帝方受厘，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这句用此典记咸丰帝事。据徐树钧序载，咸丰九年冬，文宗郊宿于斋宫，内忧外患，至夜失声痛哭，大考翰詹以贾生宣室事发题，稍以慰藉。宣室：汉未央宫中的殿名，为皇帝斋戒之处。前席，移坐而前。㊱遗黎：劫后幸存的百姓。㊲“年年”二句：唐文宗李昂《宫中题》诗：“辇路生春草，上林花发时。凭高何限意，无复侍臣知。”㊳“玉女”句：自注：“上既厌倦庸臣，罕所晋接，退朝之后，始寄情于诗酒，时召妃御，日夜行游也。”玉女投壶，语出《艺文类聚》引《庄子》：“玉女投壶，天为之笑则电。”玉女，天上仙女。投壶，古人宴会时的游戏。其制设一壶，宾主依次投矢其中，胜者则酌酒饮负者。这里以玉女投壶写咸丰帝不理政事，过着荒淫的生活。㊴“四时”二句：咸丰帝爱郊居，常到冬至才回宫，正月十五日后，即来圆明园。玄冬，冬季。内，指皇帝的正宫。㊵“袅袅”句：咸丰年间，在太平军的沉重打击下，咸丰帝终日寄情于声色，以排遣愁闷，遂大选美女入圆明园。是时有所谓“四春之宠”。四春，指四名选入园内的汉族少女，即武陵春、杏花春、牡丹春、海棠春，他们分居园中各亭馆，供咸丰帝玩乐。袅袅，形容体态轻盈柔美。凤辇，皇帝的车驾。㊶“沈沈”句：自注：“上所游幸，从者常百余人，数移坐处，侍膳无定所，午夜阁门不得闭也。”五夜，一夜分甲、乙、丙、丁、戊五段，故称。铜鱼，即铜鱼符。《新唐书·百官志》：“凡有召者，降墨敕，斟铜鱼木契，然后入。”㊷内装：宫女的打扮。崔家髻：自注：“崔氏，汉妇，曾入宫为乳妪。”㊸“讽谏”句：《列女传·周宣姜后》：“宣王尝早卧晏起，后夫人不出房，姜后脱簪珥，待罪于永巷，使其傅母通言于王曰：妾之不才，妾之淫心见矣，至使君王失礼而晏朝。……敢请婢子之罪。王曰：寡人不德，实自生过，非夫人之罪也。遂复姜后，而勤于政事。早朝晏退，卒成中兴之名。”这里用此典，写咸丰帝后慈安的劝谏。咸丰帝耽于逸乐后，慈安曾多次劝谏咸丰帝勤于朝政。咸丰十年夏某日，咸丰帝夜饮酒晚朝，慈安后召侍寝者，欲鞭之。咸丰帝退朝入后殿，见后怒，问曰：此犯何罪？慈安跪曰：妾不贤，不能督率群妾，使皇帝晚起，故将责此妃。咸丰自知有过，答应今后少饮。后谢而起，众皆称慈安之贤。珥，女子耳饰。㊹“玉路”二句：写咸丰十年（1860）八月英法联军进犯北京，帝仓皇逃奔热河，次年七月死于行宫事。玉路，皇帝车辇经过的路。车毂鸣，谓惊动车驾。刘向《说苑》：“雍门子狄曰：昔者王田于囿，左毂鸣，车右请死之，曰，为其鸣吾君也。”这里用此典，指联军犯京，帝出逃。金銮，《新唐书·艺文志》：“韩偓撰《金銮密记》五卷。”残灯事，本释文莹《湘山野录》所载，宋太祖逝世的那一夜，尝召其弟开封王（即太宗）入大寝，酌酒对饮，宦者宫妾遥见烛影下，太宗时或避席，有不可胜之状。帝引柱斧戳雪，顾太宗曰：好做好做。遂就寝。太宗留寝禁内。将五鼓，帝已崩矣。这里用此典，借指咸丰十一年（1861）七月咸丰帝死于热河行宫时，其所信赖的郑亲王端华、协办大学士肃顺兄弟等受命为赞襄政务大臣，立咸丰子载淳嗣位，拟明年改元为祺祥。慈禧太后同恭亲王奕合谋发动“祺祥政变”，端华、肃顺被杀，改祺祥年号为同治。世传咸丰死时，对慈禧有处置的方法，指示慈安太后、端华、肃顺亲承密命，故慈禧先下手除之。宫廷事秘，真相难以具知，故云“金銮莫问残灯事”。㊺“鼎湖”二句：咸丰十年英法联军攻占北京后，十月六日晚侵入圆明园；十天以后，下令可以任意劫掠，圆明园珍宝遂被劫掠一空；十月十七日，英法联军为掩盖其劫掠罪行，下令联军骑兵团在园内到处纵火，圆明园遂成废墟。文宗灵柩返京，已在十一年秋，园被焚近一年了。㊻“玉泉”句：这以下四句记作者游圆明园遗址时所见。玉泉，在今北京海淀区颐和园西玉泉山麓，水自池底上翻，如沸汤滚腾，故有“玉泉垂虹”的美称。昆明，昆明湖。㊼“惟有”句：徐树钧序云：“暮从昆明湖归，桥上铜犀卧荆棘中，犀背御铭朗然可诵。”㊽“青芝”二句：青芝岫，圆明园中的泉石，今移置颐和园东乐寿堂庭园中。原产北京房山，乾隆筑清漪园时采置园中，因色青而润，故名。绣漪桥，圆明园中桥名。此与上二句都是写劫后园中荒凉景色。㊾老监：指董监，自道光初入侍园中，居福园门旁，作者往访时，年已六十。福园门：圆明园东南门。㊿缀：随从。朝班：朝见皇帝的行列。至尊：皇帝。（51）喧阗（tián）：喧闹拥挤。（52）喜游人：指董监为作者等往访而高兴。（53）金闺客：江淹《别赋》：“金闺之诸彦。”李善注：“承明、金马，著作之庭。”（54）贤良门：在圆明园正中宫庭区，进大中门后的门。（55）光明殿：即正大光明殿，在贤良门北。（56）清晖堂：即清晖殿，在寝宫东，地近前湖，刚竣工即遭焚毁。（57）前湖：在正大光明殿北寿山后。（58）“妖梦”句：徐树钧序：“园宫未焚前一岁，妖言传上坐寝殿，见白须老翁自称园神，请辞而去，上梦中加神二品阶。明日至祠，谕祠之，未一稘而园毁。”（59）舍卫，圆明园内后湖西北的大建筑群之一，模仿佛地而筑，其中供佛甚多，故云佛城，经英法联军之劫，佛多被人盗走，散至国内外，故云“散诸方”。舍卫：古代印度城名，波斯匿王所居，城内有祇园精舍，佛讲道所在。诸方：各地方。（60）“别有”二句：据徐树钧序载，清世宗为皇子时，曾于赏花时节迎圣祖至赐园，世宗之子高宗年十二，以皇孙召侍左右。三天子集于一堂，故称“三圣”。开云镂月台，即“镂月开云”，圆明园“九洲清宴”建筑群之一，原为牡丹春所居之所。（61）“宁知”二句：作者访遗址时，北京正值牡丹盛开，而过去盛植牡丹的镂月开云台已经倾塌，故云。（62）平湖：即“平湖秋月”，为圆明园福海区主要风景点之一，仿杭州西湖“平湖秋月”构筑而成。（63）“题壁”句：自注：“窗壁多嵌纸绢，皆乾隆时名手所书进。”银钩，指刚劲有力的书法。倒薤，篆书的一种体。庾肩吾《书品论》：“参差倒薤，长短悬针。”（64）金梯：华丽的阶梯。郭璞《游仙诗》：“翘首攀金梯。”度莲花：指女子的脚步。语出《南史·齐东昏侯纪》：“凿金为莲花，以贴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花也。”（65）“绿窗”句：自注：“宫中窗多屋少，望望相通，脂粉之痕，存于壁纸。”蠃黛，古代女子用以画眉的一种青黑色矿物颜料。蠃，通“螺”。（66）“当时”二句：写文宗出逃热河，见前注。帝离京后，守宫值班的人都是未从行的宫女，故云“余嫔娥”。直，承直，值班。（67）“芦笳”二句：据徐树钧序载，文宗逃出北京后，“道路初无供帐，途出密云，御食豆乳麦粥而已”。芦笳，以芦叶为管制作的乐器，清代兵营巡哨多用之。（68）“上东门”句：上东门，古代洛阳城门名。《晋书·石勒载记》：“勒年十四，随邑人行贩洛阳，倚啸上东门，王衍见而异之。”这里借指英法联军入京。（69）“正有”句：自注：“恭亲王隐于碧云寺，夜趣长新居，诸大臣迎以主和而归。”班道左，列于道路旁迎接。班，列。（70）爇（ruò）：点燃。雍门萩（qiū）：语出《左传·襄公十八年》：“赵武、韩起以上军围卢，弗克。十二月戊戌，及秦周，伐雍门之萩。”雍门，齐都西门。萩，梓树。（71）“牧童”句：用秦始皇事。刘向《论起昌陵疏》：“秦始皇帝葬于骊山之阿……宫馆之盛，不可胜原。……骊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万之师至其下矣。项籍焚其宫室营宇，往者咸见发掘。其后牧儿亡羊，羊入其凿，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烧其藏椁。”又兼用《史记·周本纪》：“申侯与缯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举烽火征兵，兵莫至，遂杀幽王骊山下。”以切英法联军入京劫掠并焚毁圆明园。骊山，秦阿房宫所依山名，在陕西临潼县城南。（72）“应怜”二句：孤臣，指圆明园管园大臣文丰。据徐树钧序载，英法联军至圆明园时，“管园大臣文丰当门止之。夷兵已去，文都统知奸民当起，环问守卫禁兵，一无在者，索马还内，投福海死”。蓬岛，即“蓬莱瑶台”，圆明园福海中的岛，文丰投湖处。灵均，屈原的字。屈原投汩罗死，故以相比。（73）“丞相”句：自注：“死者（指文丰）不得为忠，生者乃可无愧也。”丞相，指大学士桂良等人，开安定门迎英法军者。（74）徒人：亦手空拳的人，指文丰。（75）福海：位于圆明园中部，面积二十七万多平方米。（76）“丹城”二句：皇后及同治帝等回京还有皇城可居，而流离的百姓却已无家可宿。丹城紫禁：指紫禁城，皇帝所在区域，清紫禁城在北京旧皇城中。江燕巢林木：语出《资治通鉴》：“宋元嘉二十八年（451），魏破宋六州，所过赤地，春燕归，巢于林木。”（77）“已惩”句：圆明园被焚后，同治初，有御史德泰提奏复修园宫，诸大臣以侈请旨切责谪戍，未行，德泰忿愤而死。御史，指德泰。（78）“休遣”句：据徐树钧序载，同治八年、九年（1869、1870），为准备穆宗立后，费用“已千万，结彩宫门，至十余万”。这句是作者的讽谏之词。中官，宦官。（79）“鸳文”句：自注：“制后宝衣，上含珠玉值十万金，已用十六万，成其半。”（80）“总饶”句：同治婚礼，仅宫门结彩幔，便用去绉绸八十余万匹。饶，增加。（81）郇瑕：古国名，在今山西解县附近，以土地贫瘠而闻名。（82）武清：武清侯李伟。见前注⑧。（83）资：助。（84）莺柳斗宫花：比喻沉迷于声色歌舞的淫乐生活。（85）“词臣”二句：论都，议论迁都之事。英法联军进逼北京时，有人主张迁都西安，诸督抚言不便，未成。作者已认为北京“地利竭矣”，应迁都，但因皇帝不让议论此事，只得作罢。词臣，文学侍从之臣，作者自指。讵，岂。论都赋，指班固《两都赋》，切迁都事。辂，车辕前横木，指代车。幸雒车，皇帝游幸洛阳的车驾。雒，“洛”古字，洛阳。（86）上林颂：西汉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宣扬诸侯国楚、齐的苑囿之盛，铺叙天子游猎之事，其卒章归之于节俭，意在讽谏皇帝。
【品评】
同治十年（1871），作者和张祖同、徐树钧同游圆明园遗址，目睹断垣残壁，追忆往事，百感交集，归后因作此诗。作者以深沉的诗笔追记了圆明园建园和焚毁的经过，通过焚毁前后不同景象的对比描绘，申斥了英法联军侵华的罪恶，寄托了诗人对国势艰危而当权者却沉湎于声色犬马生活的无限感慨。全诗融记叙、描写、议论、抒情于一炉，交叉穿插，铺陈排比，显示了诗人深厚的功力。诗凡十三段：首四句为第一段，写眼前所见圆明园遗址破败荒凉，不再成为行宫的景象。“旧池”句起至“圆明殿”止为第二段，叙圆明园建园前的情况及建园经过至雍正为皇子时康熙赐园复赐题。“圆明始赐”句至“长杨”句止为第三段，叙雍正时改赐园，设朝房宫门，为避暑听政、春秋游览的经过。“纯皇”句起至“小费”句止为第四段，写乾隆帝六次南巡，模绘江南四处名园，仿其形制。在圆明园内建造四处胜景，并仿西式宫殿及佛地建造二处建筑群，乾隆帝只考虑将宫苑布置得如何精美，根本没有去考虑建筑那么多的亭台楼阁所需浩繁的费用，段末语含讽刺。“殷勤毋佚”句起至“欲卖行宫”句止为第五段，写嘉庆帝荒政，道光、咸丰继之，导致内而八卦教起义，外而英、法侵犯，而理财大臣欲斥卖江淮行宫以资周转诸事。诗笔正面斥责君臣。“沈吟”句起至“郊坛”句止为第六段，叙太平天国起义，北伐军进攻天津，豪侠之士诛戮官吏，朝廷起用曾国藩等出师镇压，百姓遭殃。“年年”句起至“金銮”句止为第七段，写咸丰不理朝政，寄情声色，长年在园中与汉族女子四春辈过着荒淫生活，直至慈安后进谏，英法联军入京，咸丰逃，死于热河。“鼎湖弓剑”句起至“于今寂寞”句止为第八段，写圆明园被焚毁，劫后园中景物的残破，老监眼中园焚前后喧寂情况的殊异。“游人朝贵”句起至“绿窗”句止为第九段，写作者劫后游园的见闻，园中各处宫殿、宫门、堂、湖、佛城、台、轩亭等一一写到，穿插“妖梦林神”的传说、太平三圣同来的往事，凭吊今昔，感喟万千。“当时仓卒”句起至“牧童已见”句止为第十段，倒叙英法联军入京，咸丰出逃时的狼狈，王公大臣降敌的丑态，以园中嫔娥留守、园林被焚事扣住圆明园本题。“应怜蓬岛”句至“谁信神州”句止为第十一段，专写文丰于园中福海殉国，以与“丞相避兵”之大学士桂良等迎敌者对照，寓《春秋》褒贬之史笔。“百年成毁”句起至“何如旧日”句止为第十二段，写劫后四海荒残，百姓流离，同治中兴，而御史妄议修复旧园，少帝大婚，浪费大量金帛，全面进行揭露讽刺。也为末段“不遇良时”句作张本。“西湖地薄”至末为第十三段，说圆明园建园所在西湖，本是贫瘠之地，明代李伟暂辟为园，已经破家倾产，何况清代历朝皇帝的糜费拓建。现在只应让湖中鱼稻，资为民利，不得再在此过皇家的淫乐生活。至于迁都他处之议，则又限于条件而难于实现。这里作者提出了正面的建议，归于“民利”为重。末二句慨叹自己空有作《上林赋》讽谕皇帝注意节俭的意图来写此《圆明园词》，无奈是“不遇良时”，只能白白地叹息而已。这是对当时清王朝的不加掩饰的不满与讽刺。此诗的诗史价值，正在于此。通首神完气足，藻采华美，谭献《复堂日记》曾将它和唐代《长恨歌》、《连昌宫词》相并提，以为“谈何容易”。
晓上空泠峡①
猎猎南风拂驿亭，②五更牵缆上空泠。③
惯行不解愁风水，瀑布滩雷只卧听。
【注释】
①空泠峡：在湖北省宜昌市东南长江上。《水经注》：“江水自建平至东界峡，盛弘之谓空泠峡。峡甚高峻，即宜都、建平二郡界也。”②猎猎：风声。驿亭：古代供行旅途中歇宿的处所。③缆：挽船的绳索。牵缆：即俗所谓拉纤。
【品评】
此诗抒写作者乘船入蜀经过空泠峡时的感受，表现了作者傲岸的心情。前二句点明题目的“晓上空泠峡”。用意在后二句，谓自己常年惯于旅途奔波，已不知道为风浪发愁为何事，江水流过峡滩时发出的巨雷般的轰响，躺着听着，满不在乎。这里所表现的气度，确实非凡。与作者同时代的翁同龢，《瓶庐诗钞》中有《出宿一舍回首黯然》一绝句云：“风帆一片傍山行，滚滚长江泻不平。传语蛟龙莫作怪，老夫惯听怒涛声。”《瓶庐诗稿》中又题作《将之江右视筱珊侄》云：“海程行过复江城，无限苍凉北望情。传语蛟龙莫作剧，老夫惯听怒涛声。”诗作于光绪二十四年戊戌八月以前，时同龢已被放逐南归，京中后党刚毅等对同龢进行迫害，“蛟龙”“怒涛”即对若辈而发。翁诗较之闿运此诗，具有政治内容，表现的情绪，较为愤激。就诗歌艺术论，翁诗稍嫌粗豪，闿运诗则安雅得多。狄葆贤《平等阁诗话》评曰：“只二十八字，而傲岸之气溢于言表。音节浏亮，殊类太白、龙标（王昌龄）。”
张之洞（1837—1909）
字孝达，号香涛，又称广雅，南皮人。同治进士，官湖广总督、两江总督、体仁阁大学士、军机大臣。有《广雅堂诗集》。其论诗主张融“宋意入唐格”。所作宏肆典雅，不尚高古奇崛。谭献、樊增祥等皆其弟子。陈衍称其“古体诗才力雄富，今体诗士马精研”。林庚白称其“五七言古体诗，直可与荆公（王安石）抗手，无能高下”。
四月下旬过崇效寺访牡丹，花已残损①
一夜狂风国艳残，②东皇应是护持难。③
不堪重读元舆赋，④如咽如悲独自看。
【注释】
①崇效寺：北京寺院名。旧在宣武门外西南隅，创自唐贞观初，元代赐额“崇效”。后屡经废兴，清代为游观胜地。②国艳：牡丹。我国古代以牡丹的名贵华艳而誉之为国花。③东皇：神话中的春之神，借喻光德帝。④元舆赋：指唐舒元舆所作《牡丹赋》。唐文宗大和九年，宰相李训、节度使郑注谋诛宦官。训先在左金吾大厅设伏兵，诈称后院石榴树上有甘露，诱使宦官仇士良等往视，即加诛杀。后事败，李训、郑注及舒元舆等皆被杀。《新唐书·舒元舆传》：“元舆为《牡丹赋》一篇，时称其工。死后，帝观牡丹，凭殿阑诵赋，为泣下。”这里用此事，暗指维新党人谋诛慈禧等守旧党人未遂，反遭惨杀的“戊戌政变”，并以元舆借指作者的门生杨锐。锐，字叔峤，四川绵竹人。戊戌变法时，任四品卿衔军机章京，参预新政。八月政变时被捕遇害，为戊戌六君子之一。
【品评】
此诗作于光绪二十七年（1901）辛丑，作者在京因见崇效寺中牡丹残损忆及三年前戊戌政变中被害的弟子杨锐，表达了作者悲悼死者和忧国的情怀。前二句明写牡丹花谢，暗喻戊戌变法失败，维新志士遭殃，国事难以收拾。第三句写入杨锐，用唐代甘露之变的典故，精切自然。“不堪重读”连同下句“如咽如悲独自看”，抒情十分深挚。作者本人在维新运动早期，也曾同情赞助，但后来却变卦，站到慈禧一党的立场，而杨锐则是始终尽心于变法事业，最后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师徒之间，政治上并不一致。这诗的写作，作者心情上存在复杂的矛盾。由于师徒以往的深谊，诗中抒情还是十分感人。
樊增祥（1846—1931）
字云门，一字樊山，恩施人。光绪进士，官至江宁布政使。有《樊山集》、《樊山续集》。增祥出张之洞、李慈铭门下，诗篇富有，才华艳发，自云少喜袁枚，长喜赵翼。陈衍以为似陈文述、杨芳灿、杨揆。征典隶事，对偶工巧。晚年所作，多率易庸滥。
八月六日过灞桥口占①
残柳黄于陌上尘，秋来长是翠痕颦。②
一弯月更黄于柳，愁煞桥南系马人。
【注释】
①灞桥：在今西安市东，横跨灞水之上。唐人送客，多到此折柳赠别。口占：不用起草而随口成吟。②翠眉颦：杜甫《江月》：“烛灭翠眉颦。”翠眉，女子的眉毛；颦，皱眉。这里比喻陌上残柳。
【品评】
此诗作于光绪年间，为樊山早期名篇。诗中以陌尘、残柳、秋月递次比较，抒写游子思乡的愁绪。用“黄”的色调，作全篇的渲染，先是黄与尘联系，后是黄与月联系，总的离不开残柳。第一句的句法构思，来源于唐人杜牧绝句的“霜叶红于二月花”，同时冯煦《瓜步》绝句也有“寒柳黄于二月初”之句。三句一连写柳，末句才写到人，桥南点明了过灞桥，系马扣住了柳，而以“愁煞”二字浓化了离情别绪。谭嗣同《论艺绝句》自注中评此诗云：“新乐府，工者代不数篇。盖取声繁促而情易径直，命意深曲而辞或啴缓。二难莫并，何以称世。……往见灞桥旅壁，尘封俨然，若有墨迹，拂拭谛辨，其辞云云。读竟狂喜，以为所见新乐府，斯为第一。”
黄遵宪（1848—1905）
字公度，嘉应州人。光绪举人，历任驻日、英诸国使馆参赞及英、美总领事。归国后，官湖南按察使，厉行新政。戊戌变法失败，被罢官归乡。有《人境庐诗草》。遵宪为诗界革命派魁首，所作以写域外新事物及反映晚清重大历史事件的爱国主义者为主。梁启超称其“于古诗人中，独具境界”。丘逢甲称为“茫茫诗海，手辟新洲，此诗世界之哥伦布”。
度辽将军歌①
闻鸡夜半投袂起，②檄告东人我来矣。③
此行领取万户侯，④岂谓区区不余畀。⑤
将军慷慨来度辽，挥鞭跃马夸人豪。
平时搜集得汉印，今作将印悬在腰。
将军向者曾乘传，⑥高下句骊踪迹遍。⑦
铜柱铭功白马盟，⑧邻国传闻犹胆颤。
自从弭节驻鸡林，⑨所部精兵皆百炼。
人言骨相应封侯，⑩恨不遇时逢一战。
雄关巍峨高插天，⑪雪花如掌春风颠。
岁朝大会召诸将，⑫铜炉银烛围红毡。
酒酣举白再行酒，⑬拔刀亲割生彘肩。⑭
自言平生习枪法，炼目炼臂十五年。
目光紫电闪不动，袒臂示客如铁坚。⑮
淮河将帅巾帼耳，⑯萧娘吕姥殊可怜。⑰
看余上马快杀贼，左盘右辟谁当前。⑱
鸭绿之江碧蹄馆，⑲坐令万里销烽烟。⑳
坐中黄曾大手笔，㉑为我勒碑铭燕然。㉒
幺么鼠子乃敢尔，㉓是何鸡狗何虫豸。㉔
会逢天幸遽贪功，它它籍籍来赴死。㉕
能降免死跪此牌，㉖敢抗颜行聊一试。㉗
待彼三战三北余，㉘试我七纵七擒计。㉙
两军相接战甫交，㉚纷纷鸟散空营逃。㉛
弃冠脱剑无人惜，只幸腰间印未失。
将军终是察吏才，㉜湘中一官复归来。㉝
八千子弟半摧折，㉞白衣迎拜悲风哀。㉟
幕僚步卒皆云散，将军归来犹善饭。㊱
平章古玉图鼎钟，㊲搜箧价犹值千万。
闻道铜山东向倾，㊳愿以区区当芹献。㊴
藉充岁币少补偿，㊵毁家报国臣所愿。
燕云北望忧愤多，㊶时出汉印三摩挲。㊷
忽忆辽东浪死歌，㊸印兮印兮奈尔何！㊹
【注释】
①度辽将军：原指西汉中郎将范明友。汉昭帝元凤三年（前78）冬，辽东乌桓反，因以范明友为度辽将军，度辽河进行征伐。此处指湖南巡抚吴大澂。大澂，吴县人，光绪十八年（1892）授湖南巡抚，购得一枚汉印，其文为“度辽将军”，吴大喜，以为是万里封侯之兆。光绪二十年（1894）甲午，中日甲午之战爆发，日本侵略军渡鸭绿江侵入我国东北，时清廷内以光绪帝为首的帝党皆主战，吴大澂遂自请率湘军出关迎战，屡战失利。不到十天，日军即攻陷了牛庄、营口和田庄台等地，清军全面溃败。吴也于光绪二十四年戊戌被清廷革职，永不叙用。②闻鸡：用祖逖故事。《晋书·祖逖传》：“祖逖与司空刘琨俱为司州主簿，情好绸缪，共被同寝，中夜闻荒鸡鸣，蹴琨觉，曰：‘此非恶声也。’因起舞。”投袂：拂动衣袖，形容奋发的决心。《左传》：“楚子闻之，投袂而起。”③东人：指日本侵略军。④万户侯：《南史·王镇恶传》：“若遭遇明主，要取万户侯。”汉代制度，列侯食邑，大者万户，小者五六百户。万户侯，即食邑万户的侯。后人常用以指高官厚禄。⑤区区：小貌。《左传》中曾用以指天下。这里指万户侯。不余畀：不畀余的倒置。畀（bì）：给予。《左传》：“灵王卜曰：余尚得天下？不吉。投龟诟天而呼曰：‘是区区者，而不余畀！’”⑥向：以前。乘传：乘车。传，古代的驿车。⑦高下句骊：即今朝鲜。朝鲜在西汉时名高句骊。王莽时，改高句骊为下句骊。光绪十年甲申，吴大澂任左副都御史，出兵朝鲜，击败朝鲜金玉均等勾结日使胁迫国王发动的政变。⑧“铜柱”句：《清史稿·吴大澂传》：“（光绪）十一年，诏赴吉林，会同副都统伊克唐阿与俄使勘侵界，即所侵珲春黑顶子地也。遂援咸丰十一年（1861）旧界图，立碑五座，建铜柱，自篆铭曰：‘疆域有表国有维，此柱可立不可移。’于是侵界复归中国，而船之出入图们江者，亦卒以通航无阻。”铜柱，国界的标志。白马盟，语出《战国策·魏策》：“今天下之将相相与会于洹水之上，刑白马而盟之。”这里用以指铜柱铭功之事。⑨弭节：犹驻节。《楚辞·离骚》：“吾令羲和弭节兮。”鸡林：今吉林。据《吴县志·吴大澂传》：“光绪六年，晋三品卿衔，命赴吉林防边。既抵防所，创设机器局，筑炮垒于三姓珲春，练巩、卫、绥、安四军，编制训练，悉有法度。”⑩骨相：指人的骨骼相貌。旧时迷信人的骨相决定人的贵贱祸福。⑪“雄关”句：雄关，指山海关。这句写吴大澂自请出关。据吴大澂《愙斋自订年谱》：“甲午日本事起，六月在湖南巡抚任内，疏请视师，朝旨允准，遂卸抚篆，单骑北行。八月抵津，旋奉命驻山海关，稽察沿海防务。九、十月，湘军魏光焘、余虎恩、刘树元等各营先后抵关，鄂军熊铁生、吴元恺亦归节制，购外洋军械，朝夕训练。十二月，奉帮办军务之命，嗣以金、复、海、盖相继陷，二十日，电请督师出关，即奉先一日电旨，促令远征。二十一年乙未正月朔，整队前进。”⑫岁朝：农历正月初一。诸将：指李光久（统湘军五营）、魏光焘（统武威六营）、刘树元（统亲兵六营）、吴元恺（统楚军炮队四营）、谭表忠（统护军一营）、郭长云（统卫队一营）。以上诸将均隶属吴大澂部下，会同吴出关。⑬举白：干杯，谓举杯告尽。行酒：依次斟酒。⑭生彘（zhì）肩：生猪腿。《史记·项羽本纪》载鸿门之宴，项羽赐一生彘肩给樊哙，“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拔剑切而啖之。”⑮“自言”四句：炼目炼臂，纪昀《槐西杂志》：“老翁自言炼臂十年，炼目十年，其目以毛帚扫之不瞬，其臂使壮夫攀之，悬身下缒不能动。”据吴大澂《意斋自订年谱》记：“带戈什亲兵及绥、巩各营能打三百步小靶者百余人，至庆字副营打靶，余试二十枪中靶。”所记为光绪十年在朝鲜时事，这四句诗言习枪法，可信。紫电，比喻目光锐利。⑯淮河将帅：指叶志超、卫汝贵等淮军将领。巾帼：妇女的头巾和发饰，因用作妇女的代称。吴大澂所督者为湘军，视淮军将领为巾帼，有轻蔑之意。⑰萧娘吕姥：事出《南史·临川静惠王宏传》：“武帝诏宏都督诸军侵魏，军次洛口，前军克梁城。诸将欲乘胜深入，宏闻魏接近，畏懦不敢进，召诸将欲议旋师。吕僧珍曰：‘知难而退不亦善乎？’宏曰：‘我亦以为然。’魏人知其不武，遗以巾帼。北军歌曰：‘不畏萧娘与吕姥，但畏合肥有韦武。’武谓韦睿也。”萧娘，指萧宏；吕姥，指吕僧珍。⑱左盘右辟：左右回旋进退。⑲鸭绿江：源出白头山，经集安至丹东市南入黄海，为我国与朝鲜天然界水。碧蹄馆：地名，在当时朝鲜国京城西三十里。⑳销烽烟：扑灭战火。㉑黄曾：指黄自元与曾广钧。黄为湖南安化人，同治七年（1868）一甲二名进士，与大澂为同年。曾为湖南湘乡人，光绪十五年（1889）进士（详后曾广钧选篇小传）。二人都是湘籍，此时同在大澂幕府。大手笔：写文章的高手。㉒勒：刻。燕然：山名，即今蒙古人民共和国杭爱山。《后汉书·窦宪传》：“温犊须目逐等八十一部率部降，宪、秉遂登燕然山，刻石勒功，纪汉威德，令班固作铭。”㉓鼠子：喻日本侵略军。《世说新语·简傲》：“鼠辈敢尔。”㉔是何鸡狗：崔鸿《十六国春秋》载王堕语：“董龙是何鸡狗！”龙，董荣小字。何虫豸：《五代史·卢程传》载程骂任圜语：“尔何虫豸！”㉕“会逢”二句：天幸，饶天的幸运，非人力所致。《史记·游侠列传》：“适有天幸。”遽，就。贪功，贪天之功为已有。《左传》：“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它它籍籍，交错杂乱貌。它，交错。四字出司马相如《上林赋》。㉖“能降”句：据《清朝野史大观》载：“吴大澂请命出征，兵抵旅顺，首出劝降告示，晓日人以大义，言词可泣可歌。”㉗颜行：排在行列的前面，犹前锋。㉘北：败。㉙七纵七擒：用诸葛亮七擒七纵孟获事，原意谓以道义服人，这里引吴大澂语，含有讽刺其夜郎自大之意。大澂讨日檄文中，有“待该夷人三战三北之余，看本大臣七纵七擒之计”等语。㉚甫：方，才。㉛“纷纷”句：这句写吴大澂军溃败的情状。据《清史稿·德宗纪》：“二月庚戌，日兵陷牛庄，吴大澂退走。丙辰，日兵陷田庄台，吴大澂奔锦州。”又罗惇曧《中日兵事本末》：“魏光焘败于牛庄，李光久弃军逃，死二千余人，虏八百余人，军械甚富。吴大澂弃田庄台，夜奔入关，将士从风而靡。㉜察吏：巡抚的职责。㉝“湘中”句：指吴大澂仍回湘任湖南巡抚。据吴大澂《愙斋自订年谱》：“奉撤任帮办军务来京候用之命，行抵津门，得旨革职留用回湖南巡抚本任。四月，回湘接任。”㉞八千子弟：用项羽故事，非实数。《史记·项羽本纪》：“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㉟白衣：丧服，这里指战死将士的亲属。㊱善饭：《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廉将军虽老，尚善饭。”㊲平章：品评。吴大澂平生好金石，多有搜集、研究。著有《愙斋集古录》、《恒轩吉金录》、《古玉图考》等。㊳“闻道”句：铜山，语出《汉书·食货志》：“从建元以来用少，县官往往即多铜山而铸钱。”后因以借指钱。铜山东倾，《世说新语》：“铜山西崩，灵钟东应。”这里指甲午战败后给日本的巨额赔款。据《清史稿·邦交志》：“（光绪）二十一年（1895），以李鸿章为全权使至日本，订约十一款……赔款二万万。”㊴芹献：语出《列子·杨朱》：“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茎、芹萍子者，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于口，惨于腹。众哂而怨之，其人大惭。”后因以“芹献”为自谦所献菲薄，不足当意之辞。㊵藉：借以。岁币：指每年偿付给日本的赔款。宋代称与辽、金议和所给与辽、金的钱为岁币。少：同“稍”。㊶燕云：古州名。燕，即幽州；云，即云州。约今河北、山西一带。㊷摩挲：抚摸。㊸辽东浪死歌：隋代邹平农民起义军领袖王薄，以长白山为根据地，作《无向辽东浪死歌》以为号召，农民苦于征役，纷纷参加起义军的队伍，事见《资治通鉴》。这里用农民起义军的歌名借指中日甲午之战中抗日作战，死于辽东的清军士卒。㊹奈尔何：能对你怎么样。
【品评】
此诗以吴大澂这一抗日败将的事实为题材，塑造了一个夜郎自大而又胆怯如鼠的清廷将帅形象，用细致的笔触，幽默的讽刺，对这一时代富有代表性的军政人物，作了真实的刻画，深刻地反映了晚清封建统治的腐败，表现了诗人对此的无限感慨。全诗共七段。首句至“今作将印悬在腰”为第一段，从吴大澂自告奋勇出关抗日写起，点明得到度辽将军印的原由和度辽的高兴情景。“将军向者曾乘传”至“恨不遇时逢一战”为第二段，倒叙甲午之战前吴大澂出兵朝鲜、驻防吉林所立下的旧功，为度辽作战作张本，末句反托出下一段的出关。“雄关巍峨”起至“为我勒碑铭燕然”为第三段，写出关时岁朝大会部将时大澂的一番壮语，实是作者调侃之笔。“幺么鼠子”至“七纵七擒计”为第四段，写大澂对敌人所作的狂肆自大语，也是调侃之笔。“两军相接”四句为第五段，正面写吴军作战，经不得敌人一击便全军崩溃的狼狈相，归到“腰间印未失”，而大澂犹以为“幸”，仍然是调侃之笔。“将军终是察吏才”至“毁家报国臣所愿”为第六段，写大澂厚颜回湘，藉捐献一些古物充岁币以自掩饰。“燕云北望”至末句为第七段，燕云北望、辽东浪死，托为大澂的忧愤以表示作者的忧愤；时出汉印不释手，是对大澂的毫无心肝作呵斥。全诗是作者论诗所揭橥的“用古文家伸缩离合之法以入诗”的实践；通篇大量运用典故及古代词语而融化不着痕迹，举重若轻；用顺叙、倒叙、详写、概括等手法以外，“雄关巍峨高插天”奇峰突起，大笔一振，格局便不入于平衍。开端和后幅反复使用“将军”字凡四处，这是《史记·平原君列传》连用“先生”，《魏公子列传》连用“公子”的手法。特别是悲愤之思，出以突梯滑稽之笔，以“印”为线索，前幅则“平时搜集得汉印，今作将印悬在腰”，中后幅则“弃冠脱剑无人惜，只幸腰间印未失”，结尾连用三“印”字绾合，趣极妙极又愤极。王蘧常《国耻诗话》谓“读之令人啼笑皆非，可为好大喜功无实才者戒”。左舜生曰：“公度写这首诗，庄谐杂出，把吴大澂形容得淋漓尽致，而一字一句又确系根据当时的事实，在公度写中日战争的各篇中，更允推杰作。”我以为不仅是中日战争诗史中，允推杰作，实为《人境庐诗草》中七古压卷之作。
沈曾植（1850—1922）
字子培，号乙庵，晚号寐叟，嘉兴人。光绪进士，官至署安徽布政使。有《海日楼诗集》。曾植为晚清同光体主要作家，其诗艰深奇奥，力避平庸，为学人之诗的典型。张尔田称“其于诗也，不取一法，而亦不舍一法，其蓄之也厚，故其出之也富。叟之诗，今之东坡（苏轼）、山谷（黄庭坚）也”。
偕石遗渡江①
湍深刚避鹄矶头，②望远还迷鹦鹉洲。③
残腊空舲容二客，④清江晓日写千愁。
刚肠志士丹衷在，⑤壮事愚公白发休。⑥
只借柏庭收寂照，⑦四更孤月瞰江楼。⑧
【注释】
①石遗：陈衍字。衍，侯官人，光绪举人，为同光体诗之宣扬者。光绪二十四年（1898）戊戌五月，曾植应湖广总督张之洞之聘，主讲武昌两湖书院史席，寓居武昌，陈衍亦于是年来武昌参之洞幕府，任官报局总编纂。这年十二月，二人同渡江访郑孝胥于汉口，时郑以总办芦汉铁路局差在汉。二人过江宿孝胥铁路局楼上，约暇时相督为诗。②鹄矶头：指黄鹄矶，旧在江夏郡城（今武昌）西南角蛇山西端，下俯江流。③鹦鹉洲：在湖北汉阳县西南江中。后汉末，曹操欲害祢衡，而假手于他人。送衡至江夏太守黄祖处，祖长子射大会宾客，有人献鹦鹉，衡为赋，洲因以为名。后衡为黄祖所杀。此洲明末已渐沉没，今存鹦鹉洲在汉阳拦江堤外，乃清乾隆时新淤所成。④残腊：腊月的尽头，犹残冬。舲：小船。⑤刚肠：性格刚直。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刚肠疾恶。”丹衷：犹丹心，赤诚之心。⑥壮事：犹壮志。《国语》：“既无老谋而又无壮事。”愚公：传说中移山的老人。见《列子》。⑦柏庭：语出《景德传灯录》：“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曰：不可向汝道，庭前柏子树。”指佛境。寂照：佛家语。《楞严经》：“湛然寂照。”佛家谓理体曰寂，智用曰照，体用双举，称寂照。⑧“四更”句：化用杜甫《月》诗“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句意。瞰（kàn），俯视，远望。
【品评】
此诗表面是渡江访友一般的即景抒情诗，其实诗中抒写的是对这年戊戌政变中殉难的爱国志士的哀悼和怀念。上半首写景，景中寓情；下半首重在抒情，情中有景。作者在光绪二十一年乙未，曾发起开强学会于京师，是维新运动的赞助和参加者。上年丁酉，丁母韩太夫忧，本年回乡后应张之洞聘来武昌讲学，幸免于八月北京政变的牵连；陈衍于戊戌三月曾由武昌入京，发表《戊戌变法榷议》十条，也是同意变法的人物。八月政变后，仍入张之洞幕。“空舲容二客”，显得可以容身之地，是多么小得可怜。这诗首二句写渡江，而以祢衡被杀害故事有关的鹦鹉洲作点染，望去迷迷惘惘，暗寓着戊戌政变后形势的险恶，否则渡江访友，何至于要“写千愁”呢？五句“刚肠志士”，便直捷写戊戌政变中殉难的六君子，伤悼并表扬他们身虽死而爱国之心终古不灭，即《楚辞·九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之意。六句“壮事愚公”转入自己和陈衍，“白发休”是反语，真意是到老不能休。七句借用佛典，强自排遣，意谓在混浊的世上，还是收心于佛学为好，作者四十岁前后即从事于佛学的探讨，这里透露一些逃佛思想，不足为怪。八句借景物表现对光明的憧憬，并不退居于消极。曾植诗奥邃者多，而此首则颇如陈衍《沈乙庵诗序》中所说，是属于“时复清言见骨，诉真宰，泣精灵”的作品。
释敬安（1851—1912）
字寄禅，别号八指头陀，俗姓黄，湘潭人。十八岁出家，住持各名刹，最后为鄞县天童寺方丈、中华佛教总会会长。有《八指头陀诗集》。敬安早与王闿运诸人游，加入碧湖诗社。后广交海内名流，诗宗唐人，叶德辉称其“诗格骀宕，不主故常，骎骎乎有与邓（辅纶）、王（闿运）犄角之意”。
梦洞庭①
昨夜汲洞庭，②君山青入瓶。③
倒之煮团月，④还以浴繁星。
一鹤从受戒，⑤群龙来听经。
何人忽吹笛，使我松间醒。
【注释】
①洞庭：在湖南省北部，长江南岸，中国著名的大湖。②汲：汲取。汲洞庭：谓梦中以瓶汲取洞庭之水。③君山：在湖南省洞庭湖中，又名湘山。④倒之：谓再把瓶中之水倒出。团月：圆月。⑤受戒：佛教信徒出家为僧尼，要在师傅前落发受戒。
【品评】
此诗作于宣统元年（1909）己酉，作者已五十九岁，下距圆寂，仅有三年，可以看到作者晚年诗境的更加成熟，更加高超。他在这里，以奇特丰富的想象，描绘梦游洞庭的异景。一起写夜来汲洞庭之水，已奇了，竟连青秀的君山也被汲入瓶中，更奇。再把瓶中之水倒出来，用以烹煮水中的圆月，这是第三奇。圆月怎好烹煮？因为那是落在水中的月影么，戏剧中张生还曾煮海，那么煮湖水中之月，有何不可。圆月既可以在湖水中煮，倒出来的湖水，还要用来给数不清的星星沐浴，因为星星的影儿是在水中，这是第四奇。这四个层次的奇，都是就湖水而想的。诗的后半幅，拓开境界。来相从受戒的只有一鹤，显得僧徒的孤高，托出作者的地位；来听经的却有群龙，“群”与“一”对，显得佛教影响的广泛。前句幽寂孤夐，后句光怪陆离，融于统一的境界中，这是第五、第六奇。一鹤群龙都是具体的，最后再开拓出去，忽然听到笛声，却不知是什么人，笛声唤我在松间醒来，回应了首句昨夜的梦，可谓奇外出奇。贯穿于全诗中的，是一个活动着的高僧即作者自己。陈诗称誉此诗“超然物外，飘逸不群，可称杰作”。
陈三立（1852—1937）
字伯严，号散原，义宁人。光绪进士，官吏部主事。协助其父湖南巡抚陈宝箴创办新政，变法失败，被革职。有《散原精舍诗》、《续集》、《别集》。三立为同光体江西派诗人首领，其诗清奇拗涩，自创境界。郑太夷谓其“莽苍排奡之意态，卓然大家”。梁启超谓其“于唐宋人集中罕见伦比”。
短歌寄杨叔玫，时杨为江西巡抚令入红十字会观日俄战局①
海涎千斛鼍龙语，②血浴日月迷处所。
吁嗟手执观战旗，红十字会乃虱汝。③
天帝烧掷坤舆图，④黄人白人烹一盂。⑤
跃骑腥云但自呼，⑥而忘而国中立乎！⑦
归来归来好头颅。
【注释】
①江西巡抚：时任江西巡抚者为夏峕。日俄战局：日本和帝俄为重新分割中国东北和朝鲜而进行的帝国主义战争，战场主要在中国东北境内。1904年2月8日，日本突然袭击俄国在中国旅顺口的舰队。10日，日俄宣战，战争爆发。次年1月，日军攻占旅顺口；3月，又在沈阳附近击溃俄国陆军主力。5月，日军又取得对马海峡海战胜利。后经美国调停，两国签订了《朴茨茅斯和约》，由日本代替帝俄在中国东北的支配地位。战争爆发后，清廷即宣布中立。此诗所记，系日俄海战。此诗据《散原精舍诗》编次，作于光绪三十年甲辰（1904）农历二月。②海涎：海水。斛：容量单位，古代以十斗为一斛。千斛，言其多。鼍（tuó）龙：动物名，亦称“扬子鳄”，这里比喻日俄二军。③虱：寄生。这里是夹杂其间之意。④坤舆图：本指地图，这里指大地。这句描写战火纷飞的情景。⑤黄人：指日本军队，属黄种人。白人：指俄国军队，属白种人。盂：盛饮料的圆口器皿，这里喻海。烹一盂：在同一盂内烹煮，比喻战火激烈。⑥“跃骑”句：指观战的中国人。⑦而国：你的国家，指中国。而，代词，你，你的。
【品评】
此诗收于宣统二年（1910）正月商务印书馆代印本《散原精舍诗》卷上，这一代印本，即是初印本。不知何故，这一篇陈三立数得着的杰作，在以后商务印书馆排印出版的《散原精舍诗》里，却已被删掉了。这诗用光怪奇诡的笔触，丰富的想象，诸如海涎狂沸、鼍愤龙愁的惊心动魄形象，“血浴日月”“天帝烧掷坤舆图”“黄人白人烹一盂”等天昏地暗、神焦鬼烂的惨景，描绘了战火纷飞的激烈场面。面对清王朝的“中立”立场和国人在手执红十字旗的观战中“跃骑腥云但自呼”的麻木状态也表达了无限的愤慨和伤痛。时代精神鲜明，爱国感情强烈。全诗情辞沉痛，设喻奇创，构思新颖。三立诗虽胎息于黄庭坚的江西派，但时代不同，这种作品，其思想性和艺术性，宋代江西诗派作品都是无法与之比拟的。无怪郑太夷为《散原精舍诗》作序，称“伯严之作，至辛丑以后，尤有不可一世之概，源虽出于鲁直（黄庭坚）”，“未可列之江西社里也”。
寄调伯弢高邮榷舍①
闻过津亭傍胜区，②唱筹挝鼓捋髭须。③
露筋祠外千帆尽，④税到江头鸥鹭无？
【注释】
①伯弢：陈锐的字。锐，湖南武陵人，光绪举人，官江苏试用知县。锐为王闿运弟子，后期律体诗亦仿陈三立。高邮：江苏省高邮市。榷舍：旧时征收厘金的卡子。②津亭：渡口的关卡，指榷舍。胜区：名胜地。③唱筹：高呼数字。筹，筹码，计量用。挝：击，敲。捋：摩。④露筋祠：见王士祯《再过露筋祠》注①。
【品评】
此诗作于光绪三十年（1904）甲辰夏，共二首，此选其一。全诗反映了在清丽如画的“胜区”，榷吏收税时得意洋洋而百姓遭殃的现实，寄托了作者对晚清吏治腐败的无限愤慨，诗以胜景衬哀，倍增哀感。末句“税到江头鸥鹭无”的一问，逼出当时巧立名目的种种苛捐杂税害得百姓立锥无地的答案。伯弢是作者的诗友，诗题曰“调”，明明是调侃、开玩笑，不是真的指责伯弢是贪吏。但清政府遍地设关卡，榷吏并非个个像伯弢，即使在一个榷舍中，像高邮那样较大的关卡，榷吏也不止一个。毕竟贪吏多而廉吏少，此诗借调侃伯弢以斥责较多的贪吏，就显得用意的深刻了。何绍基《东洲草堂诗钞》中，也有“湘省厘捐薪水宽”，“坐卡如斯况做官”的诗句，那还是设卡初期时的情况，到三立写此诗时，积弊已深，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诗人不得不用诗笔来大张挞伐了。
范当世（1854—1904）
字无错，后字肯堂，南通人。岁贡生。有《范伯子诗集》。当世诗宏肆瘦硬，兼学苏轼、黄庭坚，为同时宋派诗人所推崇。吴闿生选《晚清四十家诗》，以当世冠首。姚永概称“其诗震荡开阖，变化无方”。金天羽称“范肯堂贫穷老瘦，涕泪中皆天地名物”。
过泰山下①
生长海门狎江水，②腹中泰岱亦峥嵘。③
空余揽辔雄心在，④复此当前黛色横。
蜿蜒痴龙怀宝睡，⑤蹒跚病马踏砂行。
嗟余即逝天高处，开阖云雷傥未惊。⑥
【注释】
①泰山：见李梦阳《泰山》注①。②海门：作者家乡南通，清时为海门县。狎：玩。③泰岱：因泰山古又称岱宗，故云。④揽辔：语出《后汉书·范滂传》：“滂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后因以揽辔谓有澄清天下的抱负。辔，御马之索。
⑤痴龙怀宝：神话传说，洛中有洞穴，有人误坠穴中，见有大羊，羊髯有珠，取而食之。后出以问张华，华曰：“此痴龙也。”见《法苑珠林》引《幽明录》。⑥“嗟余”二句：谓自己即使登上泰山绝顶，脚下的云雷开阖，大概也不足使我惊心。傥：通“倘”。
【品评】
此诗作于光绪十一年（1885）乙酉十月，抒写途经泰山之感。全诗融情于景，虚实相生。起首倒转用苏轼《游金山寺》诗“我家江水初发源，宦游直送江入海”句意，接着便转入“腹中泰岱亦峥嵘”，掷笔空中，具有高屋建瓴之势，能总摄全局。通过对泰山峥嵘气象的赞颂，“腹中”“亦”更显示了诗人的抱负。第三句快速转入到“空余揽辔雄心”欲澄清天下而志未得展的感慨，第四句又跌落到眼前的泰山。五句紧承第四句写冬山如睡的景物，因为不是一般的冬山而是泰山，故运用了“痴龙怀宝”的典故，诗句便辐射出异样的光芒，眩人心目。特别是“怀宝”而“睡”，隐喻自己的怀才未遇，报国无门，与第三句紧紧扣住。结二句一放一收，一句一折，抒写面对复杂动荡的时势不为“云雷”所动的豪壮胸襟，“天高处”也含期望将来“雄心”得遂，身居高位为国效力之意。这种结笔，是从杜甫《望岱》诗末二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化出。全诗八句，语势拗折，大气盘旋，举重若轻，体现了姚永概所称诗人作品“硬语盘空”、“震荡开阖”的艺术特色。李刚己日记载伯子自评曰：“此等题无他难，但若将泰山看得绝大而求为震撼之词，则便竭蹶支持，不能佳矣。”又曰：“我诗何足与杜公比伦，要其一起一收，规模颇好，中四句亦蹈大方也。”
文廷式（1856—1904）
字道希，号芸阁、纯常子，萍乡人。光绪进士，官翰林院侍读学士。为赞助德宗亲政，支持康有为发起强学会，被慈禧太后革职。庚子岁曾东游日本。有《文道希先生遗诗》。廷式博学，论诗不专主唐宋，于清一代诗多所不满。自作时有新意，反映时事。
夜坐向晓 选一①
遥夜苦难明，他洲日方午。②
一闻翰音啼，吾岂愁风雨。③
【注释】
①诗共四首，此为第二首。②他洲：指美国。美国处在西半球，而我处在东半球，昼夜相反。③“一闻”二句：翰音，指鸡鸣。这二句参用《诗·郑风·风雨》“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之意。
【品评】
此诗作于光绪二十二年（1896）丙申冬至后。是年春，作者因劝说德宗变法，反对慈禧太后，被削职逐出北京。当时中国社会如处在冻云密布的长夜之中，不见光明。作者遥想美国，日正当午。以为美国的政治也如日方中，与清王朝成为鲜明的对照。由此表达了自己对资产阶级民主制度国家的向往。忽听鸡鸣，久久企望，相信云雾必将散去，黎明终当来临。作者巧妙地运用地球自转、昼夜变化之理，表现出对中国黑暗、落后，被侵略之忧虑，并对变革中的风风雨雨表现了雄鸡独唱无所畏惧的感情。诗作可谓黑暗中之明星，二十字抵人千百。东西两半球昼夜相反之理，在作者同时，其他作家也有写到的，如易顺鼎《喷雪亭瀑》句：“力穿深潭九州破，对足或抵欧罗巴。”（陈衍《石遗室诗话》云：“对足当抵美利坚，非欧罗巴。”）黄遵宪《八月十五夜太平洋舟中望月作歌》句：“九州脚底大球背。”都没有什么新的寓意。黄遵宪《今别离》第四首全篇，也不过借以写相思爱情，并不能与此诗相匹敌。
刘光第（1858—1898）
字裴村，富顺人。光绪进士，戊戌变法，以四品卿军机章京参加，政变作，被害，为戊戌六君子之一。有《介白堂诗集》。其诗宗阮籍、谢灵运、李白，大要法唐人，内容突出感时与写景二种，精严粹美，思路迥不犹人。胡先骕评为戊戌六君子之冠。
华严顶①
闻说金刚台外地，②夜灯浮上独兹峰。③
老猿抱子求僧饭，④闲客看人打佛钟。
下界云霞招杖履，⑤夕阳红翠动杉松。
风吹铎语天中落，⑥似惜尘凡去兴浓。⑦
【注释】
①华严顶：在四川峨眉山云窝上，上有古刹，曰玉皇亭。②金刚台：峨眉名胜之一。③夜灯：指在峨眉山顶上看到的“神灯”，是一种自然现象，旧时迷信，以为佛灯显现。独兹峰：谓只有在峨眉山华严顶才能见到。④“老猿”句：华严顶一带，为猴群栖居处，常沿路边甚至入寺向游人、僧人索食。⑤“下界”句：谓峨眉山的云海招引了无数的游客，包括作者在内。下界，佛教指人世，与“上界”相对。这里谓在峨眉山顶看云海，云海在下面，故称下界。杖履，拐杖和鞋，指游客，包括自己。⑥铎语：佛寺铃声。铎（duó），古代乐器，形似钲而有舌，是大铃的一种。⑦尘凡：凡人所居的地方，与“佛境”相对而言。
【品评】
光绪十年（1884）甲申春，刘光第赴成都归，主讲赵化镇文昌书院。端午节偕同宗弟庆堂游峨眉，成纪游诗四十余首。在这一组大型山水系列诗中，作者以其超人的才力，别具手眼，尽情地雕绘并歌颂了大自然的壮美。风雷雪月，岩湍云水，草树禽兽，一经入作者之笔，无一不瑰异奇诡，尽镌刻造化之能事。胡先骕评之曰：“《介白堂诗》最精之作，为其峨眉纪游诗。”“古来作者咏山水之作，殆未有若此者。惟太白兴到之作仿佛似之耳。故即有此一卷峨眉诗，已足藏之名山，传之无穷。仅就写景一端而论，《介白堂诗》已不难独步千古也。”这里选《华严顶》七律，与作者其他峨眉诸诗荒怪奇伟者相较，是比较清丽的一首。一起从“闻说”写起，点明华严顶独特的神异景观，是虚写，并非此时的目见。三、四句以下，便实写登山的目睹。老猿不害怕人，与僧徒亲密到抱子索食，这在其他名山是不曾见的，平平写来，平凡中有奇特。闲客写入游人的本人，非“闲”则何暇来游，“闲”到“看人打佛钟”，可说是写得足。全诗奇丽之处，在五、六两句，可比于唐代小李将军的着色画，而作者的形象也在其内，可算是诗中有画，画中有人。最后以寺院铎声催晚，步上归程作结，意带惋惜，余味不尽。
康有为（1858—1927）
原名祖诒，字广厦，号长素，又号更生，南海人。光绪进士，官工部主事。参加“百日维新”。戊戌政变起，逃亡国外。民国时，曾发动“复辟”。有《南海先生诗集》。其诗多反映国家大事及海外壮观之作，风格雄肆，有独创性。梁启超把他和金和、黄遵宪并称为“元气淋漓，卓然称大家”。
过虎门①
粤海重关二虎尊，②万龙轰斗事犹存。③
至今遗垒余残石，白浪如山过虎门。
【注释】
①虎门：在今广东东莞市，争珠江三角洲东南侧，扼狮子洋外口，为珠江主要出海口。鸦片战争时，虎门置炮台。②二虎：指大、小虎山，在珠江出海咽喉的穿鼻洋。③万龙轰斗：鸦片战争中，清水师提督关天培镇守虎门炮台。道光二十一年（1841）辛丑二月二十五日，英国侵略军集结主力，进攻横档及虎门两炮台，关天培率四百余名官兵奋勇抵抗，一面向两广总督琦善求援，但琦善拒不发兵，关天培孤军奋战，弹尽援绝，四百余人全部壮烈牺牲，关天培亦当胸中炮，以身殉国。
【品评】
此诗作者于光绪十三年（1887）丁亥，途经虎门时，为凭吊在虎门死难的关天培而作。关于关天培血战英军壮烈殉国的诗，以鲁一同《重有感》中“披发何人诉上苍”一首最为出色，沉郁苍凉，英气恍惚，足为诗史生色。鲁一同的诗是作于关天培殉国的时候，康有为此诗，则是途过虎门，凭吊往事而作，上距战时，已隔四十六年，然而作者出于爱国精神的激发，诗写得那么虎虎有生气。首句点明虎门形势，已是气概轩昂。次句追忆关天培与英军作战时的场景，凝聚为“万龙轰斗”四字，真有龙战玄黄，百灵狂沸的奇观，鲁一同《重有感》所写“孤舟百战久低昂”，“扬灰风疾海茫，神光金甲分明见，噀血衔须下大荒”等惊心动魄、英灵飒爽的好语，作者却用四字匹之，可谓大手笔。对遗垒的凭吊，用不着一字的手法，结以“白浪如山”的当前景物，不仅表现诗人履险如夷的气度，还暗示着当时国内外形势，未必一定风平浪静，可以高枕无忧。
俞明震（1860—1918）
字恪士，号觚庵，山阴人。官至甘肃提学使。入民国，为肃政使，谢病归。南京青溪、杭州南湖都有宅，往还其间。有《觚庵诗存》。明震为晚清宋诗派代表作家之一。陈三立称其“感物造端，摄兴象空灵杳蔼之域”。陈衍称其“度陇后所作，则工力甚深，苏堪（郑孝胥）所谓得杜味者”。
宿凉州①
云与雪山连，不知山向背。
残日在寒沙，婉娈得月态。②
群羊去如水，远色倏明昧。③
此景夙未历，④垂老临绝塞。
地远古愁多，草枯残垒在。
天山一线脉，⑤盘旋走关内。
流泉满驰道，千里有灌溉。
巍然古重镇，四郊如拥戴。
风吹大月来，南山忽沈晦。
莽莽天无垠，静与长城对。
【注释】
①凉州：清府名，治所在今甘肃省武威县。②婉娈：年少美好貌。这里形容月光。③倏明昧：忽明忽昧。④夙：往昔。⑤天山：横贯我国新疆中部的大山系。
【品评】
此诗为作者在宣统三年（1911）赴甘肃提学使任，九、十月间作于凉州。作者度陇诗篇，为《觚庵诗存》中最精彩最突出的部分，此篇可以作为代表。以如椽大笔，描绘了“垂老临绝塞”所见的塞外风光，盘郁苍凉，开拓了前人笔下所罕见的境界。作者早期，浮沉京师，后官江南，官台湾，官江西，所作未臻成熟。辛亥度陇之行，是一大的转折点，《阌乡宿黄河堤岸》所谓“遭时苦踯躅，十年江海滨。沉忧斗靡丽，厌作东南人。此行入苍莽，翻觉眼底新”者就是。这首《宿凉州》，从黄昏前写到黄昏后，以“山”和“月”前后对写，前幅写山与云浑茫一片，向背难分，月尚未出，而沙中落日，像月色一样美好，天色尚未昏黑，远景还可于忽明忽暗间看到，中间插一句“群羊去如水”那种画所不到的动景，可谓神来之笔，唐人边塞诗所未道。“此景夙未历”以下，接入即景抒怀的中幅。突出天山山脉的雄伟气魄，流泉灌溉的经济效益，归结到凉州重镇，“四郊如拥戴”的重要形势，扣住题目。“巍然”十字，骨重神寒，力透纸背。末幅四句再写山与月。山是南面的山，与前幅向背不明的山相对；月是天上“吹”来的实在的月，与前幅残日得月态虚拟的月相对；时已沈晦，与前幅忽明忽暗的远色相对。最后落到“莽莽天无垠”，与起句“云与雪山连”相照应。静对长城，有作者身影在内，落到题目的“宿”，宿未必入睡，看来作者对着长城，心情是久久不能平定的，“静”不过是形容四围气氛的死寂。诗作可谓结构严密，风格雄伟。
丘逢甲（1864—1912）
字仙根，号仲阏，别号仓海君，台湾彰化人。光绪进士，官工部主事。甲午之战失败，清廷割台湾给日本，逢甲为义军大将军，守台中抗日，兵败内渡，回原籍广东镇平。辛亥革命，赴南京，被选为中央参议院议员。有《岭云海日楼诗钞》。其诗饱含爱国主义精神，并能开拓新境界，风格以悲壮雄迈为主，兼清丽婉适。黄遵宪称为“真天下健者”。逢甲自负：“二十世纪中，必有刻黄丘合稿者。”
西贡杂诗 选一①
金碧楼台眼界新，竞将工巧诧西人。②
竹篱茅舍清江上，几树幽花本色春。
【注释】
①西贡：安南大城市名，即南圻十道之嘉定，东临西贡河。今为越南南部的胡志明市。②西人：指西方法国殖民主义者。
【品评】
此诗作于光绪二十六年（1900）庚子，丘逢甲游历南洋时经此，共十首，所选原列第十首。时安南已沦为法国殖民地，诗从居住情况的描绘中，揭示了侵略者与被侵略者的对立，表示了诗人对在法国殖民主义者统治下的安南人民的同情。作者诗末自注：“法人所居，洋楼骈列。而越人草屋数间，仍如故制。”上半首写眩人眼目的法国人的金碧楼台，写他不过是向越人夸示一番能工巧艺，使越人惊诧；然而越人并不曾为这些西方的物质文明所吓倒，依然过着竹篱茅舍的穷生活，对着几树幽寂的花朵，认为这才是不曾走样的本色春光。这里写越人对旧时生活的执著，正是一种爱国感情的体现，而过去康乐的越人，现在只有茅草屋可住，自然景物好领略，正是由于法国殖民主义者敲骨吸髓残酷迫害所造成。因此，这一首即景描绘、不加议论的诗，正是宣扬爱国主义思想的杰作。如果拙劣地写成口号式的东西，还成什么艺术品。至于此诗首句和后部分的对照，前半如仇英工笔着色画，绚烂夺目；后半如倪瓒的淡墨逸笔，不施粉黛，这样加强了艺术的吸引力和感染力。
韩江有感①
道是南风竟北风，②敢将蹭蹬怨天公。③
男儿要展回天策，都在千盘百折中。
【注释】
①韩江：江名，在广东省东部，上中游多峡谷险滩。②南风、北风：象征不同的政治势力。③蹭蹬（cèng dèng）：路途险阻难行，比喻失意。
【品评】
此诗作于光绪三十三年（1907）丁未。作者自乙未内渡，定居镇平祖籍后，未尝一日忘怀救国大事，历经曲折。丙申五月赴广州，以邑有劣绅土豪，朋比欺凌，不得已上诉奔波。丁酉，潮州知府李士彬请其主讲韩山书院，专以新思潮及有用之学课士，被目为异端，遭当道忌，岁终辞去。戊戌，主讲潮阳县东山书院，仍不变其讲学立教之旨。庚子游南洋，与保皇会、兴中会诸志士联系。辛丑春，创办岭东同文学堂于汕头，自任监督，提倡新文化，以革命维新鼓励士气，辛亥革命时岭东之义士多孕育于此。癸卯，地方不肖，故向学堂捣乱，逢甲乃告退，向广州奔走，谋扩大发展新教育。甲辰回镇平，以内忧外患日急，益积极兴学，影响及于福建、广东各地。因清廷日益腐败，振作无望，故自此渐倾向反清革命。作此诗以前，其为救国事业奋斗的经过如此。此诗作者直抒胸臆，将抒情与议论融为一体，揭示了拯救祖国危亡之不易和事在人为的至理，说明在黑暗年代，立志救国的志士，道路往往是曲折的。要拯救祖国危亡，振兴中华，决不是一帆风顺的。诗中抒发了作者不畏“千盘百折”、决心“要展回天策”的抱负。短短二十八字，内容深广，凝炼盘折，振奋人心，是思想性和艺术性相结合的好诗。
曾广钧（1866—1929）
字重伯，号觙庵，别号旧民，湘乡人。曾国藩之长孙。光绪进士，由翰林院编修官至广西知府。有《环天室诗集》、《后集》、《外集》、《支集》。广钧少时，王闿运称为圣童，并称为“湘中又一家”，“湖外数千年，唯邓弥之（辅纶）得成一家，重伯与骖而博大过之”。沉博绝丽，排比铺张，是其所长。
携眷登南岳观音岩作①
宝山珠殿插青天，万朵红莲礼白莲。
一片空岚罩云海，全家罗袜踏苍烟。②
烧香愿了花侵马，礼佛人归月上弦。③
更忆海南千叶座，④天风引舰近真仙。⑤
【注释】
①南岳：衡山，在湖南省中部。观音岩：衡山十五岩之一，在衡山半山亭附近。②“全家”句：李商隐《病中早访招国李十将军遇挈家游曲江》：“家近红蕖曲水滨，全家罗袜起秋尘。”③月上弦：农历每月初八、初九时，看到月球西边的半圆，这时的月形称“上弦”。弦以月形如弓而得名。这里是借用，“上”乃动词。④千叶座：佛教称观音居普陀山，足踏千瓣莲花，故称。⑤真仙：佛、菩萨有大觉金仙之号，故这里称观音为真仙。
【品评】
此诗为纪游之作，写作者站在观音岩上，俯视群山环拱，似万朵红莲向白莲顶礼膜拜。第一句掷笔空中，把“宝山珠殿”写为上插青天，有异样色彩和千钧力量。南岳神为赤帝，故第二句以红莲称南岳群峰；佛教称观音为白衣大士，其塑像穿白衣，故以白莲称观音岩。比拟新创而壮美，然实从白居易“半采红莲半白莲”句化出，然窑变观音，反远出白诗之上。三、四句写“携眷”游山。化用李商隐诗，逸气飘然。后半首写烧香已毕的归途，追忆旧日乘舟游览南海普陀山，恍若步入灵境，接近金仙的景况。全诗提挈万象，仰空而游，不同凡响。狄葆贤《平等阁诗话》云：“旧民氏‘万朵红莲礼白莲’句盛传于世，殆如‘庭草无人’、‘满城风雨’之脍炙人口。”
陈曾寿（1878—1949）
字仁先，蕲水人。光绪进士，在清历官至都察院广东道监察御史。有《苍虬阁诗集》。曾寿为陈沆曾孙，其诗精严粹美，陈衍称其兼“韩（愈）之豪、李（商隐）之婉、王（安石）之遒、黄（庭坚）之严”。自成一家，不同于近世墨守宋人者。集中咏松、菊及山水之作，最称杰出。
八月乘车夜过黄河，桥甫筑成，明灯绵亘数里，洵奇观也①
飞车度险出重扃，②箭激洪河挟怒霆。
万点华灯照秋水，一行灵鹊化明星。③
横身与世为津渡，④孤派随天入杳冥。⑤
地缩山河空险阻，⑥朝来应见太行青。⑦
【注释】
①郑州黄河铁桥，建成于光绪三十二年（1906），是黄河上出现的第一座大铁桥。②重扃：形容重山叠嶂。扃，门户。③灵鹊：用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传说。《风俗记》：“七夕织女当渡河，使鹊为桥。”这里以鹊桥喻铁桥。化明星：指桥上灯火。④津渡：渡口。这里指桥，并指桥的作用。⑤孤派：单独一支，指黄河。杳冥：渺茫无际。⑥地缩：由于铁路的建成，方便了各地交通来往，犹如缩短了地区之间的距离。空险阻：即使有险阻，也是徒然。⑦太行：太行山。
【品评】
此诗为作者于宣统元年（1909）己酉初秋乘火车北上途经郑州黄河铁桥时作。作者以无限欣喜之情，用旧体诗的形式状写当时出现的新事物，将古老黄河和新兴铁桥的描绘融而为一，贴切自然。一起如骏马奔腾而来，把黄河上激起的巨浪，用“箭激”状其快速，用“挟怒霆”状其轰响，写得有声有色，气势百倍。然后运用七月初七灵鹊搭桥的优美传说和“万点华灯照秋水”的实景描述，形象展现了铁桥之夜的奇丽景色。更进一步，对大桥建成给人们带来便利这一科学技术的发展，抒发了由衷的赞美。“横身与世为津渡”一句，既切桥，也有作者要献身于世、普渡生民的积极思想蕴含其中。“孤派随天入杳冥”，写桥以后又写河，寓有自己只身奋斗之意。最后又拓开一境，以“朝来应见太行青”这一光彩夺目的景象收束。这里也有寓意，“地缩”句谓一切困难可以克服，不在话下，来朝见到太行青翠，象征祖国未来的光明，已在眼前。末句用语本于作者曾祖父陈沆《甲戌南归道中作》“朝见大行青，暮见大行碧”，可见其家学渊源。
苏曼殊（1884—1918）
名戬，宇子谷，后更名玄瑛，僧号曼殊，广东香山人。生于日本横滨，父是旅日侨商，母是日本人。1888年随父归国，二十岁出家为僧，曾参加南社。有《燕子龛诗集》。其诗纯属抒情之作，以七绝居多，轻清隽永，茜丽绵邈，间有俊逸豪放之作。
有 赠①
春雨楼头尺八箫，②何时归看浙江潮？③
芒鞋破钵无人识，④踏过樱花第几桥？
【注释】
①此诗初题作《有赠》，刊于宣统元年十二月（1910年1月）出版的《南社丛刊》第一集。宣统三年十二月出版的《南社》第三集中，此首与另外九首合在一起，改题为《本事诗十章》。②“春雨”句：作者自注：“日本尺八与汉土洞箫少异，其曲有名《春雨》，殊凄惘。日僧有专吹尺八行乞者。”又曼殊《燕子龛随笔》：“日本尺八，状类中土洞箫，闻传自金人，其曲有名《春雨》，阴深凄惘。”③“何时”句：浙江，钱塘江，其农历八月十八前后的潮水，以其声势浩大，名闻中外。光绪三十四年（1908）戊申秋，曼殊曾养病杭州，故这里有“归看浙江潮”之语。④“芒鞋”句，谓自己出家为僧，不再有人认识自己了。
【品评】
此诗宣统元年（1909）己酉春作，时作者与陈独秀同住日本东京神田清寿馆。关于此诗的写作对象，说法有四：一认为是写日本艺伎百助眉史的，柳无忌《苏曼殊及其友人》：“曼殊的《本事诗十章》，全为百助而作。”柳亚子也持此说。二认为“静子（曼殊的表妹，已故情人）是百助的影子”（罗建业说）。三认为其中有些是写“静子”的（熊润桐说）。四认为是“写一种理想的情人”（周作人说）。评论家倾向于第一说。此诗前二句，由在异国听到与汉乐器洞箫相似的日本尺八吹奏的《春雨》而勾起对祖国的思念。后二句设想自己久居异国的现在到以后旅程，反衬故国之思的强烈。诗意蕴藉含蓄，诗情凄婉怅惘，作者自我塑造的诗僧形象，活现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