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诗精选 四
厉 鹗(1692—1752)
字太鸿,号樊榭,钱塘人。康熙举人。有《樊榭山房集》。鹗为浙派诗主要作家,主盟江南坛坫凡数十年。其诗风格清幽淡雅,长于五古、七绝,陈衍称其“在前清风行颇久,至近日而稍衰。然其参会唐、宋,于渔洋(王士祯)、竹垞(朱彝尊)外,自树一帜”。
理安寺①
老禅伏虎处,遗迹在涧西。②
岩翠多冷光,竹禽无惊啼。
僧楼满落叶,幽思穷攀跻。③
穿林日堕规,④泉咽风凄凄。
【注释】
①理安寺:一名法雨寺,旧时杭州名刹之一,五代时伏虎禅师栖息于此,因而知名。岁久已废,故址在杭州九溪两源合流处,理安山南麓。②“老禅”二句:据钟毓龙《说杭州》载,在理安寺路之右,有猪头坞,相传为伏虎禅师化肉施虎之处。涧:十八涧。③攀跻(jī):攀登。④日堕规:太阳西落。规,圆规,状日形。
【品评】
此诗作于康熙五十九年(1720)庚子秋,为《九月五日南山纪游三首》之三。诗写古理安寺遗址的深秋景色,用力刻画出一个僻静野逸、断绝人间烟火的世外境界,风格幽夐清冷,是厉鹗杭州山水诗的典型代表作品。首二句从老禅伏虎写入理安寺,交代遗迹所在。三、四句写景,从色与声两方面托出静境。五、六句点节候与作者的游寺。末二语以晚景作结,暗示离寺归去。沈德潜《清诗别裁集》评云:“寒翠欲滴,野禽无声,非此神来之笔不能传写。”此诗可与阮大铖《过飞云室依韵酬无可上人》五古参看,比较其异同。
归舟江行望燕子矶作①
石势浑如掠水飞,渔罾绝壁挂清晖。②
俯江亭上何人坐?看我扁舟望翠微。③
【注释】
①燕子矶:在南京北郊观音门外岩山东北,矶石兀立江畔,三面凌空,状如燕子振翅欲飞,故名。②渔罾(zēng):鱼网。③翠微:青翠掩映的山腰幽深处,常用作山的代称。
【品评】
此诗作于乾隆八年(1743)癸亥。这年秋,作者客扬州,与友人方士庶、闵贞等游南京,于归途舟中经燕子矶下,作诗写景。诗中写燕子矶的高峻,全从“望”字着眼。首句生动,画能写静态,不能写动态,诗句却把石势写活了,可谓画所不到。次句开朗。特色在后二句,用笔曲折,设想奇特,刻意雕炼,而不着痕迹。陈衍《石遗室诗话》云:“十四字中作四转折,质言之,为看他在那里,看我在这里,看他看我也。”吴应和《浙西六家诗钞》评云:“过燕子矶,率多巨制,此则略不经意,二十八字,竟成绝唱。”吴评“略不经意”,未是,这是炼得自然,“成如容易却艰辛”也。
钱 载(1708—1793)
字坤一,号萚石,秀水人。乾隆进士,官至礼部侍郎。有《萚石斋诗集》。黄培芳谓其诗“大约不拘唐、宋,空所依傍,生面独开”。吴应和以为“自成一大家面目”。陈衍谓:“有清一代诗宗杜、韩者,嘉、道以前,推一钱萚石。”又云:“萚石斋诗,造语盘崛,专于章句上争奇,而罕用僻字僻典,盖学韩而力求变化者。”
到家作 二首①
豫章趋浙路非赊,②实荷皇恩感复嗟。③
白发为官长恋阙,④青山省墓暂还家。⑤
先公旧种多梅树,老圃全荒有藓花。⑥
同塾诸郎闻已尽,比邻翁媪访应差。⑦
久失东墙绿萼梅,西墙双桂一风摧。
儿时我母教儿地,母若知儿望母来。
三十四年何限罪,百千万念不如灰。⑧
曝檐破袄犹藏箧,⑨明日焚黄只益哀。⑩
【注释】
①此题凡四首,选一、二两首。作于乾隆三十九年(1774)甲午。②豫章:今江西省南昌市。赊:长,远。③荷:感戴。嗟:叹息。④阙:皇宫门。⑤省墓:扫墓。⑥藓花:苔藓。⑦“同塾”二句:意谓当年同窗的好友和左邻右舍中的老一辈,都已去世。尽:谓尽死。比邻:近邻。差:误。⑧“百千”句:灰,比喻死灰。不如灰:谓百千种希望不如破灭为好。⑨曝檐:在屋檐下面晒衣服。⑩焚黄:把封建王朝赐给的黄色封诰焚化在死人灵前。
【品评】
这题四首,三、四较差,不选。作者离家宦游数十年,至此得以准假省墓归家,怀着感嗟交集之情由南昌返回浙江。第一首写到家时物在人非的感触。前半首写归程。后半首写到家后情况,五、六句从景物着眼,七、八句从人事抒感。第二首追怀亡父母,写其赤子之哀。一起从景物写入,回应第一首五、六句。三、四句抒哀深刻曲折,此等笔墨,后来惟郑珍诗中有之,句法亦独创。五、六句直接写哀。结语更从焚黄增痛作加一倍写,尤见力量。吴应和评此诗:“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真是血性所发,故沉痛如此,不必于字句论工拙,气体辨家数。”张维屏云:“此诗具万钧力,总是少陵嫡派,香山、放翁则雁行耳。”又谓:“字字沉实,字字动荡,其佳处未尝不从古人来,却能于古人之外自成面目。”
袁 枚(1716—1798)
字子才,号简斋,钱塘人。乾隆进士,官江宁知县。辞官后侨居江宁。有《小仓山房集》。枚为清中叶性灵诗派首领,与赵翼、蒋士铨合称三家。枚并著《随园诗话》,宣扬其性灵主张,影响颇广。吴应和谓其诗有“轶群之才,腾空之笔,落想不凡,新奇眩目,诚足倾倒一世”。金天羽曰:“嘉、道间,诗教凌迟,谄言躁行之徒接迹,则仓山之烈也。”
鸡
养鸡纵鸡食,①鸡肥乃烹之。
主人计固佳,不可使鸡知。
【注释】
①纵鸡食:让鸡吃饱。纵,放任。
【品评】
沈德潜倡格调,其诗实不过如明七子之伪体。袁枚矫之以性灵,又流于浮滑,潘德舆《论诗绝句》所以有“蒋袁王(文治)一成家,六义颓然付狭邪”之讥。然袁诗亦有胆力惊人不可及处。这首《鸡》,是寓言体的讽谕小诗,寥寥二十字,短小精悍,历来剥削者对劳动者使用小恩小惠以求大利的欺骗伎俩,尽情揭露。通篇从人们习见的日常生活中提炼素材,赋予深刻的主题,诗笔诙谐,讽刺强烈。出于封建时代文人之手,良不易也。五四时期刘大白曾于杭州城站四美泰酒店壁间所挂画鸡横幅上见此题诗,因于所著《旧诗新话》中评云:“一切资本家豢养劳动者,男性豢养女性,军阀豢养兵士……的阶级豢养的背景,都被这几句诗道破了。不料旧诗中竟有这样的象征文字。”
马 嵬①
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②
石壕村里夫妻别,③泪比长生殿上多。④
【注释】
①马嵬:在陕西省兴平市西。相传晋人马嵬在此筑马嵬城,故名。唐安史之乱起,玄宗自长安西奔成都,缢死杨贵妃处,即此。白居易《长恨歌》云:“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②银河:隔断牛郎织女的天河。这里用此传说,比喻硬把亲人拆散的罪恶势力。③石壕村:地名,在河南省陕县东南。杜甫《石壕吏》描述安史之乱时,自己投宿石壕村,亲身接触到的差吏抓丁应役,迫散一对老夫妻的惨状。④“泪比”句:长生殿,唐朝皇帝的斋宫。白居易《长恨歌》:“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把它写成玄宗、贵妃定情的场所。这里说长生殿上二人的泪,更是出于袁枚想象。
【品评】
这题共四首,这里选第四首。作者巧用《长恨歌》故事与同是反映安史之乱的《石壕吏》诗本事作对照,表达了玄宗与贵妃的生离死别并不值得同情的观点,说明只有民间夫妻的爱情才是真挚的,决非宫廷的帝妃可比。以玄宗与杨妃的生死相隔作衬垫,说世上遭受生离死别的人还很多。把深沉的同情倾注在穷苦老百姓身上。用对比法,富有新意。借古喻今,爱憎分明。
蒋士铨(1725—1785)
字心余、清容、苕生,号藏园,铅山人。乾隆进士,官翰林院编修。有《忠雅堂集》。袁、赵、蒋三家诗中,蒋较有风骨。王昶以为:“苕生诸体皆工,苍苍莽莽,不主故常。”谭献在《复堂日记》中以与黄景仁并举,称“心余沉雄,仲则俊逸,鼎足殆难其人。”
题 画
不写晴山写雨山,似呵明镜照烟鬟。①
人间万象模糊好,风马云车便往还。②
【注释】
①呵:责。烟鬟:指青山妩媚之态。明镜照烟鬟,形容晴山的形象鲜明。②风马云车:神仙所乘。语本傅玄《吴楚歌》:“云为车兮风为马,玉在山兮兰在野。”
【品评】
朦胧,是一种美的意境。就山水画的艺术来说,懵懂迷糊,也是一种画境,宋代米友仁的画就是这样。邓椿《画继》云:“元晖(友仁字)被遇光尧,既贵,甚自秘重。众嘲之曰:‘解作无根树,能描懵懂云。如今供御也,不肯与闲人。’”这首题画诗,表现了对朦胧画境的肯定,对“不写晴山写雨山”的同意,对“明镜照烟鬟”那样不写雨山写晴山的不满,这是就画论画的一种艺术观点。然而作者的用意还不限于此,后半首说在云气模糊之中,神仙乘车自在往来,进一步借喻,对人世的事情,乐得糊涂看待,不值得去自找麻烦和苦恼。这里意有双关,表现了作者的人生哲学。这是老庄一派的道家消极思想,但也是从处世经验中获得的经验,在旧社会士大夫中有一定的市场。
赵 翼(1727—1814)
字云崧,一字耘松,号瓯北,阳湖人。乾隆进士,官至贵西兵备道。有《瓯北诗钞》。赵翼为学人,长于史学。论诗主张推陈出新,反对摹拟。集中多以文为诗之作。张维屏谓其“七古才气奔腾,时见剽滑;五七律多工巧奇警之句,然力求工巧,可称能品,却非诗家第一义也”。
闲居读书
后人观古书,每随己境地。①
譬如广场中,环看高台戏。
矮人在平地,举头仰而企。②
危楼有凭槛,③刘祯方平视。④
做戏非有殊,⑤看戏乃各异。
矮人看戏归,自谓见仔细。
楼上人闻之,不觉笑喷鼻。⑥
【注释】
①境地:境遇。②企:踮起脚跟。③危楼:高楼。④“刘祯”句:刘祯,东汉末年人,建安七子之一。曹丕为太子时,招宴刘祯等人,丕命夫人甄氏出拜。“坐中众咸伏,而祯独平视。”遂以不敬得罪。事见《三国志·魏志·王粲传》。平视,面对面直看。⑤非有殊:没有什么不同。⑥喷鼻:打喷嚏,形容发笑。
【品评】
此诗作于乾隆五十一年(1786)丙午,一组共六首,此首原列第六。诗以观剧为喻,说明由于各人的立场、水平的不同,读书的见解、收获也随之而异,讽刺了那些见浅识短的所谓高明者。诗语生动传神,浅显明白,诙谐有趣,颇能代表作者这类五古的风格。全诗通过形象以说理,透辟精当,具有较强的说服力。作者还曾用同样的比喻以说诗,《瓯北诗钞》中有《论诗》绝句五首,其中一首云:“只眼须凭自主张,纷纷艺苑漫雌黄。矮人看戏何曾见,都是随人说短长。”可以互参,“随人说短长”比“自谓见仔细”者,其病痛更甚。
黎 简(1747—1799)
字简民,号二樵,广东顺德人。乾隆拔贡。有《五百四峰草堂诗钞》。他与宋湘同为乾隆年代广东的名家。张维屏曰:“二樵生平擅诗、书、画三绝。其诗由山谷入杜,而取炼于大谢,取劲于昌黎,取幽于长吉,取艳于玉溪,取瘦于东野,取僻于阆仙,锤焉凿焉,雕焉琢焉,于是成其为二樵之诗。”浙东姚燮受其影响最深。
高峰隘①
高峰双壁路,一线袅悬空。②
马歇嘶云表,人来出石中。
田青四月雨,③天黑八蛮风。④
莫自悲行役,春天搅断蓬。⑤
【注释】
①高峰:山名,在广西省南宁市北。隘:狭窄险要的通道。宋庆和《高峰隘记》:“武缘(今属广西省武鸣区)十有九隘,皆崎岖不可行,其蜿蜒重复且四五十里,惟高峰最险。”②袅:细长曲折貌。③“田青”句:自注:“武缘四月始种,与他处异。”④八蛮:《周礼·职方氏》:“四夷、八蛮、七闽、九貉、五戎、六狄之人民。”注:“南方曰蛮。”“四、八、七、九、五、六,周之所服国数也。”这里泛指南方少数民族聚居之处。⑤断蓬:蓬草枯后根断,遇风飞旋无定处。喻到处漂泊的人。
【品评】
此诗叙写隘道的危峻和行旅的艰辛。高与险,是描写的眼目,而以行役贯注其中,高峰之高与隘路之险,俱于行役者身所经历上体现出来。两崖削壁,中通一线险路,用“袅”字与“悬”字,写得心旌摇摇。第三句写高,马力疲而“歇”而“嘶”,纸上有声。第四句写险,人是从石缝中挤出来,其危可知,而造句也奇绝险绝,令人惊心动魄。上半首高险已写足,接着第五句写特殊的节候,第六句写特殊的风色,“青,“黑”着色得好。最后结出行役,强自宽慰。而行役之所以可“悲”,正是由于上半首所写出生入死的境地而来。全诗描写,总的又显得“奇”不可比,力透纸背。洪亮吉《北江诗话》称黎简诗“如怒猊饮涧,激电搜林”。专状此诗,更见切当。
黄景仁(1749—1783)
字汉镛,一字仲则,武进人。纳资为县丞,未补官而卒。有《两当轩集》。诗学李白、韩愈、李商隐,多写个人不遇,亦有反映现实之作。影响直至道光前后。张维屏曰:“仲则天分极高,无所不学,亦无所不能。至下笔时,要皆任其天之自然,称其心所欲出,乾坤清气,独往独来。此仲则之所以不可及也。”
山馆夜作①
长夜山窗面面开,江湖前后思悠哉。②
当窗试与然高烛,③要看鱼龙啖影来。④
【注释】
①此诗作于杭州吴山绝顶的道馆。②“江湖”句:吴山东南是钱塘江,北面俯临西湖。③然:通“燃”,点燃。④啖(dàn):吃。
【品评】
此诗为乾隆三十八年(1773)癸巳作者游杭时于吴山绝顶道馆中所写。一题凡三首,这里选第三首。写作者心神远寄,便当窗点燃起高烛,以观“鱼龙啖影”的诡异景象,鱼龙远在江中,所以要举高高的烛,而不是一般的烛。全首借景而发奇想,运笔飘逸,称心而出。吴嵩梁谓黄景仁诗“有时造意入微妙,游丝袅空影迟回”,此诗可以代表。前二句只是点明山馆之夜,轩窗四开,俯揽江湖而引起遐思,都是为后二句伏线。奇处在后二句,王文濡评云:“浑灏流转,有太白‘巨鳌莫驾三山去,吾欲蓬莱顶上行’气象。”景仁成名的诗作是《观潮行》、《后观行》,袁枚《论诗绝句》比之于李白,以为“看潮七古冠钱塘”。其实那两篇诗在《两当轩集》中,还不是高唱,还不如这一小绝句,尺幅中有千里之势,写到鱼龙,也隐含江潮在内,这才够得上王昶评景仁诗所云“疏瀹灵腑,出精入能”。
宋 湘(1756—1826)
字焕襄,号芷湾,嘉应州人。嘉庆进士,官至湖北粮道。有《红杏山房诗钞》。宋湘为清中叶岭南诗人之杰出者,与黎简双峰并峙。黎以雕炼胜,宋以自然胜。宋能以古诗手法写七律,用硬笔写七绝。其乡人黄遵宪之诗,受他的影响颇大。集中同情人民、反映现实的作品最有价值。
木棉花①
历落嵚崎可笑身,②赤腾腾气独精神。
祝融以德火其树,③雷电成章天始春。④
要对此花须壮士,⑤即谈风绪亦佳人。⑥
不然闲向江干者,未肯沿街买一缗。⑦
【注释】
①木棉花:落叶乔木,先叶开花,大而红,又称“英雄树”,盛于岭南。②历落嵚崎:本指山的高峻,后常以比喻人的杰出不群。《世说新语·容止》:“周伯仁道桓茂伦,嵚崎历落可笑人。”③“祝融”句:祝融,传说中的火神。《礼记·月令》:“孟夏之月……其神祝融。”郑玄注:“此赤精之君,火官之臣。”德:古代方士有“五德”之说,以帝王受命所值五行为德,值火运为火德。火其树:木棉花红色,故云。火,作动词用。④“雷电”句:雷电成章,语本《易·噬嗑》:“雷电合而章。”按此卦震上离下。《正义》云:“《易》之为体,取象既多。……若取合义,则云离震合体,共成一卦也。”章:明,彰明之意。天始春:谓惊蛰以后,雷电发作,始显春令。电光赤,故以喻木棉花,此句谓木棉花开,春天始到。⑤对:相配。⑥“即谈”句:谓如果要议论木棉花的风姿,那么,木棉花也该是个佳人。风绪,风姿。⑦“不然”二句:谓如果不是这样,人们就不会舍得花一贯钱买下一束木棉花了。江干:江边。一缗(mín):一贯钱。买一缗:以一贯钱买下。
【品评】
这诗是咏物言志之作。前半首先赋予木棉花“历落嵚崎”之人格;并从花的颜色上落笔,写他“赤腾腾”的冲天气概,精神百倍,独立于花世界而没有匹敌。然后说是传说中的火神祝融给予他火一般红色,以帝王火德当运来歌颂他,同时点明在惊蛰后雷电发作的春色放花,突出此花的不同凡俗。清诗人咏梅花有句云:“此花未放尚无春。”构思相同,但彼诗婉约,而宋湘此句清刚,风格不同。三、四句用硬笔,用文章句法,都是宋湘独创的,前代名家从未有过。特别是这两句运用了《礼记》、《周易》郑玄注、孔颖达《正义》等儒家经典,融化为诗句,不着痕迹,不落掉书袋习气,锻炼成这样顶天立地的大句奇句,可算得不辜负这“英雄树”,够得上真正知己。后半首为议论。认为只有壮士才能和他相配,因其风姿也该是个佳人;人们舍得花钱买一束木棉花,正说明其可爱。作者借花以抒发独立不群的豪情。手法上以文为诗,多用虚词,为后来黄遵宪诗的先导。宋湘以广东人咏木棉花,本地风光,当行出色。在湘以前,岭南三家屈大均、梁佩兰各有《南海神庙古木棉歌》,陈恭尹有《木棉花歌》,寄托故国之感。宋湘所处时代不同,就花言志,且是七律,以概括胜前人。读者可以取相比较。
王 昙(1759?—1817)
一名良士,字仲瞿,秀水人。乾隆举人。有《烟霞万古楼集》。王昙诗以奇诡纵肆擅长。舒位曰:“王仲瞿七言古诗,别有天地。以予所见,侪辈之作,罕遇其敌。”龚自珍谓“其人一切奇怪不可迩之状,皆贫病怨恨,不得已诈而遁焉者也”。谭献评其诗“一往清折,未免疏犷,世以为奇,乃正病其无奇”。
焦山夜泊①
华严灵馆压嶕峣,②一片风烟接寂寥。
大地星河围永夜,③中江灯火见南朝。④
鱼龙古寺三秋水,神鬼虚堂八月潮。⑤
独上数层扪北极,⑥满天风露下银霄。⑦
【注释】
①焦山:见阮大铖《宿焦山双峰庵月下闻潮》注①。②“华严”句:华严灵馆,即华严阁,在焦山。嶕峣(jiāo yáo):高耸貌。③永夜:犹长夜。④南朝:即宋、齐、梁、陈四朝,见钟惺《上巳雨登雨花台》注②。长江南北岸,为六朝统治之地。⑤虚堂:空堂。⑥扪北极:摸到北极星,极言山高。⑦银霄:银河在天上,故云。
【品评】
此诗为纪游之作,描述雄奇壮阔的焦山夜景,是属于正宗型的七律,而又无明七子的摹拟习气和空架子,又和王昙其他怪诞或粗率的作品不同。题是“夜泊”,但全诗不写“泊”字,入手即开门见山,径写华严阁的高峻,“一片”句涵盖了整个空间,引起下面六句。“大地”句写天上星河,即银河及其他星辰,众星在长夜中包围了大地,不是说大地有星河。“中江”句写江中,焦山在江中心,所以南北两岸都可以望到。两岸古代都是南朝统治之地,见到两岸辉煌的灯火,便是见到了南朝繁华的景象。五、六句落到华严阁所在的佛寺,“鱼龙”“秋水”承上句的“中江”来;“神鬼虚堂”句脱胎于朱彝尊《题南昌铁柱观》:“阴洞蛟龙晴有气,虚堂神鬼昼无声。”朱诗又是学自李梦阳的“绝壁暗愁风雨至,阴崖深护鬼神朝”。王昙在这里也写得幽灵恍惚,如入异境。最后写独上绝顶,带着满天风露,白银色夜空飘然而下,大有“挟飞仙而遨游”的神气。可以说,这是一首在《烟霞万古楼集》里难得的力作。
张问陶(1764—1814)
字仲冶,号船山,遂宁人。乾隆进士,官莱州知府。有《船山诗草》。船山为袁枚以后性灵诗派代表作家,诗亦不免染其习气,古诗有叫嚣剽滑之病,近体则空灵、沉郁、刻入、清超,兼擅众美。张维屏总评其诗为“生气涌出,生趣飞来”,谓其近体,“几欲于从前诸名家外又辟一境”。
十六夜雪中渡江
故人折简近相招,①一舸横江路不遥。
醇酒暗消京口雪,②大帆平压海门潮。③
扬州灯火难为月,吴市笙歌剩此箫。④
那管风涛千万里,妙莲两朵是金焦。⑤
【注释】
①折简:裁纸写信。②醇酒:醇厚的好酒。京口:即今江苏省镇江市。京口自古即以酒著名,晋桓温有“京口酒可饮”之语,见《晋书·郗超传》。③海门:山名,在长江中,与焦山相近。④“吴市”句:语出《史记·范雎传》:“伍子胥……鼓腹吹篪,乞食于吴市。”后因称乞食街头为“吴市吹箫”。篪,竹管乐器,原文又作“箫”。吴市,这里借指镇江。⑤金焦:金山和焦山。
【品评】
此诗记应邀赴友人宴后归途过长江时的欢快、豪迈和落拓的复杂心情。首二句是叙述,交代清楚应友人招饮后渡江的事,一船横截长江而行,从后一句的京口酒后和这句所说江路不远,就可知道他是渡江北上赴扬州。第三句承第一句“折简”“相招而来”,写一杯酒落肚,浑身发热,竟使雪也融化了。“暗”字用得细致,因是酒醉,雪的被融化不曾觉得,好像暗中融掉了一样。顺带把题目中“雪”字在这里托出,倒叙得妙,如果在首句便写于京口雪中饮宴,不免平顺。第四句紧承第二句的“一舸横江”,大帆上飞满着雪,帆重船也重,海门山边的江潮,竟像被平压下去。这种大句,是用夸张手法写,笔力有千钧之势。第五句写望中的目的地扬州,扬州灯火是唐、宋以来屡见于诗人描写的,他是那么的辉煌,连月儿也要显得失色。“难为月”是虚说,无非是极力反衬灯火,用在扬州,又因唐人徐凝《忆扬州》有“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名句之故。否则雪中渡江,怎能看到月。第六句一下子落到作者本人,虽然未必乞食,却有落拓之感,正如杜牧诗所谓“落拓江湖载酒行”、“十年一觉扬州梦”的味儿。末二句精神又一振,千万里风涛不在话下,眼中看到的金、焦二山,被皓雪装扮一新,竟像西方净土佛国的两朵妙莲花一般。二句合起来品味,这是壮美的意境,作者带着读者进入一个诗的世界而陶醉着。
舒 位(1765—1815)
字立人,号铁云,大兴人。乾隆举人,曾参黔南军幕。有《瓶水斋诗集》。赵翼称其诗“能于长吉(李贺)、玉溪(李商隐)之外自成一家”。陈文述谓其“以奇博创获,横绝一世”。龚自珍称其诗风格为“郁怒”。谭献谓其“才俊气逸,可谓诗豪”。
杨 花①
歌残杨柳武昌城,②扑面飞花管送迎。
三月水流春太老,六朝人去雪无声。③
较量妾命谁当薄,④吹落邻家尔许轻。⑤
我住天涯最飘荡,看渠如此不胜情。⑥
【注释】
①杨花:柳絮。②“歌残”句:歌残,指歌楼上的歌声停歇。杨柳武昌城:古乐府有《折杨花曲》。《晋书·陶侃传》:“侃尝课诸营种柳,都尉夏施盗官柳,植之于己门。侃后见,驻车问曰:‘此是武昌西门前柳,何因盗来?’”③“六朝”句:六朝,见钟惺《上巳雨登雨花台》注②。六朝人指歌妓。雪,谓杨花如雪。郑谷《东蜀春晓》:“潼江水上杨花雪。”④较量:相比,比较。当:该当。⑤尔许:如许,如此。⑥不胜:不尽。不胜情:情思无限。
【品评】
古代诗文中常以杨花的轻飘不定比喻用情不专一的女子。此诗摒弃此义,以杨花的飘摇无定,比喻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生活无着的歌妓,描写了她们不幸的命运,并写出了她们高洁的情怀。以杨柳比妓,不是没有先例。敦煌曲子词《望江南》一首云:“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临池柳,这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这是采用以柳为第一人称反映妓女内心痛苦的作品。舒位此诗,同样以杨花比歌妓,但不用第一人称,而从作者的角度去看。首句写武昌城杨柳歌残,实以此展示了歌妓的命运。次句语义双关,明写飞花,暗指歌妓。送迎,是说迎送狎妓的客人。三句三月水流,暗用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意,以切杨花。春太老,形容春天将尽,暗指歌妓的青春将逝。四句比喻这些女子悄无声地消失了。五句把这些歌妓的命运和杨花比较,谁为最差。六句说他们如同杨花一样到处飘零,被人轻视。结语作者又以杨花自喻,直接表达深厚同情。七句语本宋人石绝句:“我比杨花更飘荡,杨花只是一春忙。”清人黄任以《杨花》一绝句得“黄杨花”之名,但黄诗只是写一般离别,思想深度不能与此诗伦比。
陈 沆(1785—1825)
字秋舫,号太初,蕲水人。嘉庆进士,官翰林院修撰、四川道监察御史。有《简学斋诗存》、《白石山馆手稿》。魏源曰:“空山无人,沉思独往,木叶尽脱,石气自青,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渔洋山人能言之,而不能为之也。秋舫其庶几乎!”陈衍称其诗为道光以来清苍幽峭一派之祖。
扬州城楼①
涛声寒泊一城孤,②万瓦霜中听雁呼。
曾是绿杨千树好,③只今明月一分无。④
穷商日夜荒歌舞,乐岁东南困转输。⑤
道谊既经功利重,⑥临风还忆董江都。⑦
【注释】
①扬州:见钱秉镫《扬州访汪辰初》注①。②泊:迫近。③绿杨:王士祯《浣溪纱·红桥》词:“绿杨城郭是扬州。”④“只今”句:翻用徐凝《忆扬州》:“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⑤乐岁:丰年。转输:指为朝廷转运输送物资。⑥“道谊”句:反用《汉书·董仲舒传》语:“夫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谊,同“义”,古今字。⑦董江都:董仲舒官江都王相。
【品评】
此诗为伤时感世之作,以当时在扬州所见,揭露了嘉庆、道光年间在清朝封建统治下的黑暗、腐朽的社会面貌。首两句写在阴冷气氛中的扬州城,寒涛声与万瓦霜,声与色融成一片。“雁”是鸿,“雁呼”,是哀鸿的叫声,比拟流民的呼喊。作者在“听”的过程中,激起了沉思,这就为三、四两句作了先导。“曾是”句谓昔时的扬州景色妍美,“只今”句说今日的扬州已大不如前,过去三分明月有其二,如今一分也无,见得扬州已经破敝。前句正面用王士祯词意,下句反用徐凝诗意,更深入了一层。运用古语作今昔对比,重心在下一句的“今”。由四句的形象描写,具体到五、六两句的现实内涵。嘉、道年间,扬州盐商已是外强中干,但仍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这是一面;对照着的,虽在丰收年头,商人也有为政府输供物资的负担,老百姓更是为劳役而疲于奔命,这是又一面。结语以议论为抒情,反用董仲舒语,责扬州商贾只重功利、不顾道义的卑劣品质,因而怀念汉代儒者董仲舒。也就是指出精神文明、道德教养的重要。扬州是当时财富的集中地,国内外商业的重心,揭露扬州社会的腐朽,也即是全面揭露了中国社会的腐朽,具有典型意义。吴嵩梁评曰:“五、六句纪实语,非忧时者不能道出。”魏源评曰:“末二句真杜。”龚自珍评曰:“裂笛之作。”
龚自珍(1792—1841)
字璱人,更名巩祚,号定庵、羽琌山民,仁和人。道光进士,官礼部主事。有《定庵全集》。自珍为近代学术思想的启蒙学者,其诗能开拓新宇,气势磅礴,色彩瑰丽,影响清末诗界革命派及南社诗人。“同光体”首领沈曾植亦称之为“奇才”,以为“定庵之才,数百年所仅有也”。
猛 忆
狂胪文献耗中年,①亦是今生后起缘。②
猛忆儿时心力异,一灯红接混茫前。③
【注释】
①胪:陈述。②后起缘:佛家语。人的思维活动前后相续,某种意念的最初一瞬间名第一念,有决定作用。从第二念起,名后起。见《俱舍论》。这里是借用佛语,意谓从事文献整理,是我后来(中年)的事。缘:因缘。③混茫:混沌蒙昧,指上古人类未开化的状态,亦指混沌未分状,这里兼有两义。
【品评】
这是一首通过瑰异的形象以言志的诗,作于道光七年(1827)丁亥,时作者三十六岁。虽从儿时灯下读书落想,本于陆游《秋夜读书每以二鼓尽为节》诗“青灯有味似儿时”意,但造语奇特,表达了作者在童年读书时代,就有探索真理、凿破洪荒的独创精神和启蒙志愿。首句说自己的中年时代耗心力于著书立说中,并不是妄自夸言,是有事实的。沈曾植《龚自珍传》云:“父丽正,为金坛段玉裁婿,能传其学。自珍幼秉异姿,聪俊绝常伦,博通古今,精六书音韵之学,兼能读蒙古、西番、天竺字书。生平著作等身,出入于九经七纬诸子百家。其于经通《公羊春秋》,于史长西北舆地,其为文以六书小学为入门,以周、秦诸子吉金乐石为崖郭,以朝章国故世情民隐为质干,尤好西方之书,自以为造深微云。”而这种后起因缘,却早在童年有独辟洪荒的非凡思想,开了先路,诗句用“猛忆”二字陡然一转,落到了主题。就诗歌艺术方面说,通首跌宕,固是定庵本色,而“狂”字“猛”字的选用,也体现了力量。“红”灯的绚烂,照破“混茫前”的漆黑一片,色调也大大出人意外。瞿秋白《儿时》一文曾引此诗以赞扬“永久的青年”。
梦中作四截句十月十三夜也 选一①
黄金华发两飘萧,②六九童心尚未消。③
叱起海红帘底月,④四厢花影怒于潮。
【注释】
①此题共四首,所录原列第二首。截句:绝句。②华发:花白头发。飘萧:零落貌。③六九:六岁到九岁,童年时代。④叱:呼喝。海红:大红色。
【品评】
此诗与《猛忆》同为道光七年(1827)丁亥作。组诗四首,这里选了第二首。《猛忆》是表达自己的启蒙初愿和童时所致力,此诗则表现自己对那种进步思想必然能鼓舞大众取得效果的信心。诗题“梦中作”,实以“纪梦”形式抒发情怀。首二句言岁月虽然不饶人,自己黄金用罄,中年已经两鬓花白,但是《猛忆》诗中那种“一灯红接混茫前”的童心并未消失。而且渴望唤醒国人,追求四方大地光芒辐射的理想世界。诗借童稚之幻想,倾吐心声,磊落不平之气喷薄而出,充满浪漫主义情调。第三句叱起帘底月,脱胎于李贺《秦王饮酒》的“酒酣喝月使倒行”而反用,“叱”义同“喝”。末句脱胎于孙星衍夫人王采薇的名句“四山花影下如潮”,而另寓新意。比起帘底月,有“先知觉后知”,唤醒中国人之意。月色一上,花影如潮涌现,暗示醒觉而奋起者之多。这一“叱”,是必不可少的。作者散文中《尊隐》一篇,期待“山中之民”“有大声音起”,起来变革社会,一诗一文,寄托的是同样希望。
己亥杂诗 选一①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②
我劝天公重抖擞,③不拘一格降人材。
【注释】
①己亥:道光十九年(1839)。这年作者四十八岁,因不满于清朝官场的黑暗,辞官去京返杭。后因接眷属又往返一次。这一年往返京杭道中,共作七绝三百一十五首,统名《己亥杂诗》。这里选录的一首,原列第一百二十五首。作者自注:“过镇江,见赛玉皇及风神、雷神者,祷祠无数,道士乞撰青词。”②万马齐喑:语出苏轼《三马图赞序》:“振鬣(马鬃)长鸣,万马皆喑。”喑(yīn),哑。③抖擞:奋举,振作精神。
【品评】
龚自珍的《己亥杂诗》,是自传式的大型组诗,是宋末汪元量以后这一诗歌体式的新发展。程金凤评赞说:“行间璀璨,吐属瑰丽”,“声情沉烈,悱恻遒上,如万玉哀鸣。”这和贝青乔《咄咄吟》内容集中反映鸦片战争甬东之役者不同,也和后来黄遵宪《己亥杂诗》的风格有异。这一首是自珍《己亥杂诗》中最突出的一首,最能体现作者的精神及对时代的要求。作者就眼前赛神会的玉皇等形象,巧妙地联系到“天公”、“风雷”进行构思,表现了清王朝统治下人们的思想十分压抑,社会一片死寂的“万马齐喑”的现实。这一现实是“可哀”的,作者在召唤着巨大的社会变革风雷的到来,期待着生气勃勃的新局面的出现。新局面是不可能自动出现的,他要依靠人才去破坏旧世界,缔造新世界。而人才需要多种多样,不应嵌在一个框子里。这首诗的重心,前半提出了“生气”问题,后半提出了人才的“不拘一格”问题,这是个新问题,作者要求人们去重新考虑,振奋起来,以达到改造世界的目的。这诗的启蒙意义就在于此,两诗句当然是健笔拿云的。
姚 燮(1805—1864)
字梅伯,号复庄、大梅山民,镇海人。道光举人,选知县未赴,有《复庄诗问》。其诗题材多样,刻画山水,描绘歌舞音乐,反映民生疾苦社会问题等都佳,尤其以有关鸦片战争之诗为最突出,有诗史之称。风格奇肆秾丽,兼杜甫、李白、李贺、李商隐之长,并受黎简影响。潘德舆称其“生峭幽异,迥绝辈流”。
澄灵涧①
玉局三生梦,②人间石铫泉。③
炼心初夜月,④洗耳再来禅。⑤
大海无真岸,⑥空山有逝川。⑦
远公余旧屐,⑧谁结听琴缘?⑨
【注释】
①澄灵涧:浙江普陀山胜景之一,在圆应峰下,绕舍利塔北流。②玉局:苏轼曾为玉局祠官,故称苏玉局,作者借以自指。又因相传苏轼前生为戒禅师,自云八九岁时曾梦其身为僧,往来陕石,其母孕轼时,亦梦一僧来托宿。其后苏辙与云庵禅师、聪禅师同梦出城迎戒禅师,醒后轼到。事见惠洪《冷斋夜话》。诗中所以说“玉局三生梦”。三生:佛家谓前生、今生、来生。③石铫泉:泉名。铫(diào),有柄的小型烧器,此泉形如石铫,故取名。④炼心:修炼心神。⑤洗耳:洗干净耳朵,喻不愿听尘世之事,以免污染了耳朵,心地不清净。再来禅:也叫再请禅,定式坐禅,至定钟鸣而止,如此后再坐禅,就叫再请禅。⑥“大海”句:佛家认为现实世界是虚幻的,故云。⑦逝川:此指澄灵涧,涧水不停地流逝,孔子在川上有“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话,见《论语》。⑧远公:慧远,东晋时著名高僧,居庐山东林寺,人称远公。谢灵运、陶潜俱与之来往。这里指与姚燮相识的普陀山僧。⑨听琴缘:涧水声如琴声,故作者要与僧结听琴之缘。
【品评】
清代诗人写大量山水诗而杰出的,在清后期有姚燮的普陀山诗、四明山诗,高心夔的匡庐山诗,刘光第的峨眉山诗,许承尧的黄山诗等,都是能句雕字炼,刻画名山幽秀灵奇的特色。姚燮这一首,就是他大量普陀游诗中的小篇。普陀号称佛教观音菩萨所住的名山,在海中,既与峨眉、匡庐、黄山和五岳等在大陆的山不同,也与同在浙江近海的天台、雁荡不同。具有独特的风光,灵奇幽秀,以寻常诗笔状之,必不能工。姚燮诸诗,其造句、构思各方面,都可以和高、刘诸家一较短长。此诗一起就把自己写成一个不同于寻常的游客,是一个与佛家三生有缘的高人,接着点出澄灵涧中的石铫泉。三、四句写初夜的圣洁月光下修炼心神,清净的涧泉边洗涤耳尘,一再坐禅。把自己描绘得像高僧一般。五、六句进一步拓开境界,普陀在海中,佛家借以有慈航普渡之喻,要普渡众生同登彼岸。在作者看来,这也不过是一种随缘说法。大海的现实境界,本身也是空的,觉岸也不是真的,如果是实有,就不符合佛教万有皆空的教旨了。而山涧的水,昼夜不息的流逝,不管你怎样,你的自身也在一刹那一刹那的过去,又何必留住他呢?那么,倒不如和山僧在这里结听琴之缘,才是快活自在的受用。全诗语言凝炼自然,哲理从形象中体现,不是发议论,谈佛理,境界开阔,所以可贵。
郑 珍(1806—1864)
字子尹,遵义人。道光举人,官荔波县训导。有《巢经巢诗集》。珍为程恩泽门生,传其经学、诗学衣钵,开道、咸以来诗家一变局。珍诗风格兼奇奥及平易二种,陈衍谓其“学杜、韩而非摹仿杜、韩,则多读书故也”。作为“学人之诗与诗人之诗合”的代表。胡先骕曰:“郑珍卓然大家,为有清一代冠冕。”
春尽日①
绿荷扶夏出,嫩立如婴儿。
春风欲舍去,尽日抱之吹。
对此伤我心,泪下如绠縻。②
天岂欲我穷!天岂欲我衰!
日月自见多,大化谁能持?③
阑边秃尾雀,④摧老看众嬉。
微物亦有然,聊复酒一卮。⑤
【注释】
①春尽日:立夏节前一日。②绠縻:绳索。这句说泪下如线。③大化:人生的重要变化。《列子·天瑞》:“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婴孩也,少壮也,老耄也,死亡也。”④阑:同“栏”。⑤卮(zhī):酒杯。
【品评】
此诗道光十九年(1839)己亥春末作于湘中,于暮春景物的描绘中,抒写了人生的感慨。一起四句,隽妙生动,文章天成,妙手偶得。虽大家如杜、韩、苏、黄,也不曾能道出近似的好语,无怪胡先骕赞叹珍诗,谓“纵观历代诗人,除李、杜、苏、黄外,鲜有能远驾乎其上者”。由“春风欲舍去”而引出“对此伤我心”以下的感慨。用的都是道家经典,“天岂欲我穷”,用《庄子·大宗师》的“父邪母邪!天乎人乎!……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作者用来推究“穷”“衰”的原理,不是人穷呼天的俗情。所以下面用了《列子·天瑞》“大化”的说法作解答,“谁能持”,意即本于《庄子·大宗师》:“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意谓迫促)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老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但这里是诗,提出一个问题,发了一通议论以后,接着回到“阑边秃尾雀,摧老看众嬉”的即景,作为旁衬。引出“微物亦有然”的看法,一转笔以借酒排遣作结。这正是《庄子·人间世》所谓“自事(治)其心者,哀乐不易施(即不移易)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的哲学观点。陶渊明《神释》诗“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也是这个意思。郑珍在这里,运用道家经典,除“大化”一词外,都能融化得不太着痕迹,好像白描一样,这是“学人之诗与诗人之诗合”的特点,也是郑珍诗歌艺术手段的高超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