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诗精选 三
吴伟业（1609—1671）
字骏公，号梅村，太仓人。明崇祯进士，福王朝官少詹事。入清，官国子祭酒。有《梅村家藏稿》。其早期诗风华绮丽，后经乱离，多感慨苍凉之音。纪事之七言歌行，后人称之为“梅村体”。赵翼推为“近代中之大家”。李慈铭云：“梅村长歌，古今独绝。”张尔田称其“声情骀宕，上掩元、白，而苍凉激楚过之”。
圆圆曲①
鼎湖当日弃人间，②破敌收京下玉关。③
恸哭六军俱缟素，④冲冠一怒为红颜。⑤
红颜流落非吾恋，⑥逆贼天亡自荒宴。⑦
电扫黄巾定黑山，⑧哭罢君亲再相见。⑨
相见初经田窦家，⑩侯门歌舞出如花。⑪
许将戚里空侯伎，⑫等取将军油壁车。⑬
家本姑苏浣花里，⑭圆圆小字娇罗绮。⑮
梦向夫差苑里游，⑯宫娥拥入君王起。
前身合是采莲人，⑰门前一片横塘水。⑱
横塘双桨去如飞，何处豪家强载归？⑲
此际岂知非薄命，此时只有泪沾衣。⑳
熏天意气连宫掖，明眸皓齿无人惜。㉑
夺归永巷闭良家，教就新声倾座客。㉒
座客飞觞红日莫，㉓一曲哀弦向谁诉？
白皙通侯最少年，㉔拣取花枝屡回顾。
早携娇鸟出樊笼，待得银河几时渡？㉕
恨杀军书抵死催，苦留后约将人误。㉖
相约恩深相见难，一朝蚁贼满长安。㉗
可怜思妇楼头柳，㉘认作天边粉絮看。㉙
遍索绿珠围内第，㉚强呼绛树出雕栏。㉛
若非壮士全师胜，争得蛾眉匹马还。㉜
蛾眉马上传呼进，云鬟不整惊魂定。㉝
蜡炬迎来在战场，啼妆满面残红印。㉞
专征箫鼓向秦川，㉟金牛道上车千乘。㊱
斜谷云深起画楼，㊲散关月落开妆镜。㊳
传来消息满江乡，乌桕红经十度霜。㊴
教曲妓师怜尚在，浣纱女伴忆同行。
旧巢共是衔泥燕，㊵飞上枝头变凤皇。㊶
长向尊前悲老大，㊷有人夫婿擅侯王。㊸
当时只受声名累，贵戚名豪尽延致。㊹
一斛珠连万斛愁，关山漂泊腰支细。㊺
错怨狂风飏落花，无边春色来天地。㊻
尝闻倾国与倾城，㊼翻使周郎受重名。㊽
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
全家白骨成灰土，㊾一代红妆照汗青。㊿
君不见馆娃初起鸳鸯宿，（51）越女如花看不足。（52）
香径尘生鸟自啼，（53）屧廊人去苔空绿。（54）
换羽移宫万里愁，（55）珠歌翠舞古梁州。（56）
为君别唱吴宫曲，汉水东南日夜流。（57）
【注释】
①圆圆：陈圆圆，明末苏州名妓，本姓邢名沅，字畹芬。明末辽东总兵吴三桂纳之为妾。后三桂出镇山海关，李自成攻占北京，圆圆被俘，三桂大怒，乞降于清，引兵攻陷北京，圆圆仍归三桂。后随三桂入云南，晚年出家为女道士。此诗作于清顺治八年（1651）辛卯八月以前，三桂时驻军汉中，尚未入滇。②鼎湖：古代传说黄帝乘龙升天之处。《史记·封禅书》：“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堕黄帝之弓……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后代诗文中常以此典指称帝王之死。这里指明末李自成攻克北京，崇祯皇帝自缢于煤山。③“破敌”句：这句指吴三桂降清，引清兵入关攻陷北京。玉关，玉门关，在甘肃省敦煌西，这里借指山海关。下玉关，自山海关南下。④六军：周朝天子统率六军，一军为一万二千五百人。后泛指朝廷的军队。缟素：白衣，指丧服。这句写全军上下哀悼崇祯帝。⑤红颜：指陈圆圆。这句指明吴三桂的降清，本是因圆圆被李自成所俘的缘故。⑥以下四句以吴三桂口吻写其为自己降清所作的辩解。吾：吴三桂自称。⑦逆贼：指李自成。这是对起义军的污蔑之词。荒宴：沉湎于酒色。⑧电扫：比喻进击神速。黄巾：东汉末年张角领导的黄巾起义军。黑山：东汉末年河南黑山农民起义的队伍，当时被污称“黑山贼”。这里均指李自成起义军。⑨君亲：指崇祯皇帝和吴三桂父亲吴襄，时吴襄已被李自成军所杀。⑩田窦：西汉武安侯田蚡和魏其侯窦婴，二家均为外戚。这里借指崇祯帝的外戚。据钮琇《觚剩》，此外戚是周后家的周奎；据陆次云《圆圆传》，此外戚是田妃家的田宏遇。参以冒襄《影梅庵忆语》所述，作周奎为是。吴三桂初见陈圆圆，在崇祯十五年（1642）癸未以后。这句以下至“强呼绛树出雕栏”为倒叙。⑪侯门：公侯贵族人家。⑫戚里：汉代长安城中帝王外戚居住之处，这里借指周奎家。空侯：同“箜篌”，古乐器，体长而曲，二十三弦。空侯伎：歌伎。指陈圆圆。⑬等：期待。油壁车：古代女子所乘的车，以车壁以油涂饰而名。乐府《苏小小歌》：“我乘油壁车，郎乘青骢马。”以上四句追述吴三桂初见陈圆圆。⑭姑苏：今江苏苏州。浣花里：唐代蜀中名妓薛涛居浣花溪。这里是借用。⑮小字：小名。娇罗绮：语出江淹《别赋》：“罗与绮兮娇上春。”取其美好之意。⑯夫差：春秋末吴国国君。胜越国后，越王勾践赠越女西施，以消磨其志。夫差苑：指夫差与西施游乐的宫苑。⑰合：该。采莲人：指西施。今苏州灵岩山下尚存西施采香径遗迹。⑱横塘：在今苏州市胥门外。⑲“何处”句：豪家，指外戚豪门。据钮琇《觚剩》：崇祯末，周奎“以营葬归苏……因出重资购圆圆，载之以北”。据陆次云《圆圆传》：“崇祯癸未岁，总兵吴三桂慕其名，赍千金往聘之，已先为田畹（宏遇）所得。”⑳“此际”二句：圆圆随人去京实非情愿，故诗语云云。㉑“熏天”二句：熏天，形容气势威赫。宫掖，宫中。掖，即掖庭，宫中的旁舍，嫔妃所居之处。明眸皓齿，杜甫《哀江头》：“明眸皓齿今安在。”这二句写外戚之家势焰熏天，圆圆被送入宫中，但崇祯帝不纳。㉒“夺归”二句：永巷，皇宫中嫔妃的住处。这二句写圆圆自椒庭遣返，仍为家妓。㉓莫：通“暮”。㉔白皙（xī）：肤色白净。通侯：古爵位名，这里指吴三桂。㉕“早携”二句：写吴三桂索得圆圆为妾，圆圆好比娇鸟离笼子。又以牵牛与织女渡河相会，借指三桂因军情紧急，不及与圆圆团聚而去。㉖“恨杀”二句：写军书催吴三桂出山海关抵御清兵，空留后会之约。㉗蚁贼：对李自成起义军的污称。长安：借指北京。这句指明崇祯十七年（1644）三月，李自成起义军入北京。㉘思妇楼头柳：语出王昌龄《闺怨》：“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思妇指圆圆。㉙粉絮：杨花。旧时比喻未从良的妓女。㉚绿珠：西晋石崇之妾。赵王伦专政，崇失势。伦党孙秀矫诏捕崇，欲夺绿珠，绿珠坠楼自尽。这里借指李自成部将搜索陈圆圆。内第：内室。㉛绛树：汉末著名舞妓，借指圆圆。以上六句写起义军占领北京，圆圆为起义军将士所得。㉜“若非”二句：争，怎。蛾眉，美女，指圆圆。这二句说如果吴三桂不能打胜仗，就不能迎还圆圆。㉝“蛾眉”二句：吴三桂攻占北京后，紧追李自成至山西，尚不知圆圆下落。部将于都城访得，立即飞骑传送。三桂结彩楼，列旌旗，箫鼓三十里，亲往迎接。传呼，喝道。㉞啼妆：女子妩媚的神态，假意擦拭眼下，像拭泪的样子。残红印：泪痕斑斑。㉟专征：古代帝王授予将帅掌握军旅的特权，不待天子之命，得以自行征伐。秦川：是指陕西、甘肃、秦岭以北的地区。㊱金牛道：古栈道名，一名石牛道，即褒斜道、褒城道。在今陕西省眉县至褒城之间。《元和郡县志》兴元府褒城县：“褒城道，一名石牛道，张良令汉王烧栈道，示无还心，即此道也。”这条路的南段终点在褒城，褒城在汉中府治的西北，走完此道，向东南，即到汉中府治。㊲斜（yé）谷：在今陕西省眉县西南，即褒斜道的斜谷一段。㊳散关：大散关，在今陕西省宝鸡市西南大散岭上。斜谷、散关都在汉中府治以北。以上四句写圆圆随三桂由秦川到汉中。㊴“传来”二句：乌桕，树名，一名鸦臼。温庭筠《西州词》：“门前乌桕树，惨淡天将曙。”写的是男女临别时的景色。十度霜，十年。按，据冒襄《影梅庵忆语》，圆圆于崇祯十五年（1642），在苏州被豪家逼去，《圆圆曲》作于顺治八年（1651），中间恰历十年，故云“十度霜”。㊵衔泥燕：比喻地位低微的同伴。㊶凤皇：即凤凰，比喻地位显贵。指圆圆。㊷“长向”句：尊前，即樽前，酒樽前。老大，年纪老。这句写圆圆旧时女伴的自悲。㊸夫婿：丈夫。擅：居。侯王：指三桂。顺治元年，世祖入北京，封三桂为平西王。以上八句写旧时女伴的艳羡，衬托圆圆的荣贵。㊹“当时”二句：声名，指圆圆早年当妓女的名声。延致，招致。这二句写圆圆当年的妓女生涯。㊺“一斛”二句：事出《梅妃传》，唐玄宗思念梅妃，适值外国进贡宝珠，玄宗随命封一斛给梅妃。诗中借用此典，写今日圆圆受到的宠爱，引起以后漂泊的悲哀。㊻以上六句写圆圆几经波折，荣贵实出意外。㊼倾国、倾城：形容容貌极美。《汉书·外戚传》：“孝武李夫人，本以倡进，夫人兄延年，性知音，善歌舞，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㊽周郎：周瑜。周瑜的妻室小乔，是东吴著名美女。这里周郎借指三桂。㊾“全家”句：记三桂一家事。李自成攻占北京后，圆圆在三桂父吴襄处，被自成部将掠去。三桂招清兵击败自成，吴襄全家人尽为起义军所杀，仅圆圆得脱。㊿汗青：史册。以上六句讽三桂为女色而破家叛明，徒然让一代美人留名于史册。（51）馆娃：即馆娃宫，在灵岩山顶，吴王夫差为西施所建。（52）越女：越地女子，指西施。（53）香径：即采香径，在今苏州市西，见注⑰。尘生：指人迹不到，只余尘土。（54）屧廊：即响屧廊。《清一统志》：“响屧廊，以楩梓籍其地，西施步屧绕之则有声，故名。”屧（xiè）：古代鞋子的木底。以上四句以吴王夫差和西施的故事，借古喻今，暗示三桂最后必将灭亡。（55）换羽移宫：羽、宫，五音中的两种乐声。换羽移宫，谓乐声变换，暗喻朝代更替，三桂降清。（56）“珠歌”句：珠歌翠舞，周邦彦词：“仍惯见珠歌翠舞。”古梁州，汉中南郑为古梁州城所在地。这句写三桂在汉中沉酣声色。（57）“为君”二句：吴宫曲，指吴王夫差时的宫曲。《述异记》：“夫差时童谣：‘梧宫秋，吴王愁。’”汉水，汉中临汉水，汉水东南流入长江，这句语本陆游《归次汉中境上》：“地连秦雍川原壮，水下荆扬日夜流。”二句取功名富贵如逝水之意，谓三桂富贵难常。
【品评】
吴伟业诗，以七言歌行成就最高，其中号为“梅村体”者尤为绝调。这首《圆圆曲》，是“梅村体”中知名度最广、最有代表性者。所谓“梅村体”，来源于白居易的“长庆体”，而不尽相同。“长庆体”歌行，一首中用典极少，而“梅村体”则大量用典；“长庆体”中对偶句不多，而“梅村体”多对偶句；“长庆体”辘轳承接的句式，只是偶见，而“梅村体”则常用。张如哉曰：“篇中有自相蝉联之句，如‘相见’、‘横塘’、‘坐客’、‘相约’、‘马上’皆是也。然卢昇之《长安古意》、刘希逸《公子行》之类，已有之矣。”因此，“梅村体”是融合初唐四杰体及“长庆体”于一身的新体，具有梅村独特面目，风神绝代的妙品。《圆圆曲》旨在斥责吴三桂背叛明王室，失节降清的罪行。陆次云谓“梅村效《琵琶》、《长恨》体作《圆圆曲》，以刺三桂，曰‘冲冠一怒为红颜’，盖实录也。三桂赍重币求去此诗，吴勿许。当其盛时，祭酒能显斥其非，却其赂遗而不顾，于甲寅之乱似早有以见其微者。呜呼，梅村非诗史之董狐也哉！”靳荣藩云：“此首以‘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作挈领，以‘若非壮士全师胜，争得蛾眉匹马还’作中权，以‘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颜照汗青’作收束，此六句真史笔也，是全篇之眼目。”全诗可分十段，起句到“哭罢君亲再相见”为第一段，靳荣藩云：“起八句用倒叙法，从三桂起兵说到圆圆。非恋句若为三桂分辩，荒宴句若为圆圆包含，然逆贼本由天亡，则非三桂战功可知，而荒宴二字，已包却天边粉絮、围第、强呼等事。立言之妙，令人不可思议。”“相见初经”以下至“横塘水”为第二段，靳荣藩云：“相见四句言三桂初遇圆圆时，姑苏六句补出圆圆乡里，然梦拥宫娥已为下文消息满江乡、夫婿擅侯王作衬矣。结处用采香径、响屧廊、吴宫曲等字，亦是从夫差苑、横塘水萦绕而出也。”张如哉曰：“由再见说归初见，由初见说归本家，俱是倒序法。以下顺叙。”“横塘双桨”以下至“倾座客”为第三段，靳荣藩云：“前四句圆圆离苏州而入周邸，后四句出宫中而再入周邸也。”座客句引起三桂。“座客飞觞”以下至“将人误”为第四段，靳荣藩云：“此段就三桂说，前四句聘定圆圆，后四句奉出关之命也。”“相约恩深”至“匹马还”为第五段，靳荣藩云：“此段就圆圆说，若非二句，笔势飞动，灵心四映。”“蛾眉马上”至“开妆镜”为第六段，前四句是哭罢君亲再相见，后四句指圆圆入蜀（按：是入汉中，尚未入蜀）之事。“传来消息”至“擅侯王”为第七段，靳荣藩云：“此一段与家本姑苏一段相对照，即摩诘（王维《西施咏》）‘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之意。”“当时只受”至“来天地”为第八段，靳荣藩云：“此六句与横塘双桨四句相照应。”“尝闻”至“汗青”为第九段，靳荣藩云：“此一段咏叹之。前四句又若为三桂分辩者，其词婉而多风，后两句则史家之直笔也。”“君不见”至“日夜流”为第十段结束，靳荣藩云：“此一段再咏叹之，若预知三桂有覆灭之祸者。”靳氏的分段和评析，有助于我们对作者匠心结构的理解。钱谦益《与吴梅村尺牍》谓梅村诗“攒簇化工，陶冶今古，阳施阴设，移步换形”。赵翼《瓯北诗话》谓梅村诗“指事类情，宛转如意”，“选声作色，又华艳动人”。读《圆圆曲》，可以窥豹一斑。
钱秉镫（1612—1693）
字幼光，号田间，后改名澄之，宇饮光，桐城人。南明桂王时，官编修。明亡，曾削发为僧，名幻光。有《藏山阁诗存》、《田间诗集》。秉镫诗擅长白描，兼有平淡、沉郁的风格，继承陶潜、杜甫的传统，在遗民诗人中，独树一帜。记事之作，具有诗史价值。
扬州访汪辰初 二首①
关桥乍泊旋相访，②问遍扬州识者疏。
市井草深寻巷入，③江城花满闭门居。④
僮惊客到饶蛮语，⑤箧付儿收只《汉书》。⑥
我过七旬君逾八，笑啼同是再生余。⑦
犹忆城隅访旧年，⑧孤踪早上汉阳船。⑨
一家局促三间屋，⑩廿载崎岖万里天。⑪
笔墨资生何处卖？⑫艰危纪事异时传。⑬
白头相见留深坐，又损瓶中籴米钱。⑭
【注释】
①扬州：清初府名，治所今江苏省扬州市。汪辰初：扬州人，作者与之订交在顺治二年（1645）乙酉冬于闽中同官唐王朝时，后又同官桂王朝。顺治七年（1650）庚寅冬，钱秉镫东归。汪辰初随桂王至贵州、云南，官至詹事府詹事，主云南乡试。作者《汪辰初文集序》云：“君幸脱缅难（指桂王入缅甸，缅甸以王送至吴三桂处，被害，明亡，时为顺治十八年辛丑），留滇十余载，路通，仍全家以归。……有垂白孺人，与丈夫子三，于万里蛮荒之外，穿锋镝，冒瘴疠，相扶以归。……今年（1683，康熙二十二年癸亥）三月，访君扬州。”②关桥：扬州水城门桥。③“市井”句：写实语，兼暗用典。《三辅决录》：“张仲蔚，平陵人也，与同郡景卿，俱隐居不仕，所居蓬蒿没人。”④“江城”句：写实语，兼用王建《寄薛涛诗》：“枇杷花下闭门居。”⑤僮：童仆。饶：多。蛮语：南方音的语言。作者曾到过福建、两广，故语言杂有南方音，家僮听了惊异，以为是南方的远客来了。“惊”字表示怕有意外之事降临，因汪辰初久仕南明王朝之故。⑥《汉书》：东汉班彪、班固、班昭父子兄妹合力著成。这里借指汪辰初所写南明史事的著作，南明是汉族统治者的政权，故用《汉书》一词。⑦“我过”二句：作者《汪辰初文集序》：“是时君年八十四，予亦七十三矣。别三十五（当作‘三’）年而再见，涕泗久之。”又：“君濒死不死。”又：“然回思偷息虎穴，朝夕莫保时，其幸何如也！”⑧“犹忆”句：钱秉镫前一次到扬州访汪，当在康熙九年（1670）庚戌前后。据《汪辰初文集序》，辰初随桂王入云南在顺治十一年（1654）甲午冬，留云南十余载乃归，则归当在康熙四年（1665）乙巳以后。秉镫往访，又当在后，故估计为庚戌前后。城隅：城墙角落。⑨汉阳：明清府名，治所在汉阳县，今属湖北省。⑩“一家”句：《汪辰初文集序》谓汪归后，“里中故物俱尽，僦屋以居”。⑪“廿载”句：自顺治二年（1645）乙酉冬汪辰初入闽，其后入桂入黔入滇，备经艰难，奔走于万里南天，历二十余年始归。⑫“笔墨”句：《汪辰初文集序》谓汪僦居扬州后，“卖文为活”。笔墨：文章。资生：赖以维持生计。⑬“艰危”句：应第一首“箧付儿收只《汉书》”句。《汪辰初文集序》：“君为人忠厚虚公，所言足信，其著述皆必可传。”⑭损：破费。籴（dí）：买粮食。
【品评】
这首诗康熙二十二年（1683）癸亥三月作于扬州，是为了访问一位过去曾经共经患难达六年之久的老友，两人分别以后，又经历过二十四个年头了。第一首诗首句从访友单刀直入，水城门下船才停靠，便上岸相访，迫切之情，溢于言外。第二句写访的第一过程“问”，可见问遍扬州，识得汪辰初其人的，几乎没有。这里暗示汪辰初晦迹深隐，因而人们难以知晓。说“识者疏”，不等于连一个人也不知其人，总能提供一些线索。第三句因此接入访的第二过程“寻”，隐居在幽僻处，“市井草深”的小“巷”中，所以要寻。这一句点地。第四句写寻到了汪宅，“江城花满”点明时间是春三月，“闭门居”点明汪辰初隐藏之深。下面略去了主人开门延客的描写，如杜甫《客去》所云“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的话头。径说“僮惊客到”，是作者已叩门而入了。“惊”由于客之“蛮语”，暗示了主人家中因主人为南明旧臣之故而经常提心吊胆，怕出乱子。又接着写到主人在家的主要生活是写一部南明抗清史以留给后人，也就是把汉族遗民的爱国精神教育后代。结语合写二人年纪都老大，作者对主人处在“十年以长，则兄事之”的位置，“笑”是老年久别重逢之欢乐，“啼”是同经患难，故国亡灭的悲痛，有此共同的九死余生的感受，写来倍感亲切。这一年的扬州访汪，在作者已是第二次了，第一次访汪比第二次要早十二三年。第二首开头两句即写第一次访汪之事，用“犹忆”二字领起，那一回访问，仅在城墙角落兜了几转，因为汪辰初早已离家往汉阳去了，扬州人可能有知道汪行踪的，告诉了作者，但不大可能，估计是第二次二人见面时谈起的，诗是写在第二次访汪之时，所以能交代“孤踪早上汉阳船”的前事了。中间四句，总的概括汪辰初转辗于南方万里为国事而奔波的生活，归乡后僦居逼仄、卖文为活、著书传世等事，“一家”句回应第一首三、四句，“艰危”句回应第一首“箧付”句。结句归宿到老友留客，于生活困难中殷勤相待的热情，“又损”句紧扣“笔墨”句来。两首诗交错着对往事的回味，对隐居的描述，对访问的迫切，对主人生活惊惶心情、相见悲欢、盛情招待的全面处理。全用白描，两处暗用典，但不一定看作用典，因为是死典活用了。这种诗的风格，属于杜甫《有客》、《客至》一路。汪启东《山泾草堂诗话》曰：“第一首迤逦写来，收到相见，访字意已足。次首颇难着笔，若再铺叙见后情形，究属平衍。却从昔年说入，一结方到本题。空灵活泼，化堆垛为烟云，此法得自杜陵。”
顾炎武（1613—1682）
初名绛，字宁人，号亭林，后更名炎武，昆山人。明诸生。福王时，授兵部司务。唐王立，除兵部主事。入清不仕，远游华北，志图恢复明室。有《亭林诗集》。炎武为清代儒林开山，其诗宗法杜甫，沉郁苍凉，有强烈的爱国精神与艺术感染力，卓然大家。
雨中至华下宿王山史家①
重寻荒径一冲泥，②谷口墙东路不迷。③
万里河山人落落，④三秦兵甲雨凄凄。⑤
松阴旧翠长浮院，菊蕊初黄欲照畦。⑥
自笑漂萍垂老客，⑦独骑羸马上关西。⑧
【注释】
①华下：指华山下。王山史：王弘撰，字山史，号复庵，陕西华阴人。明亡后，高隐不仕。炎武晚年，远游四方，致力于寻找反清根据地，结交反清志士和地理的研究。至华阴，与山史结交。王氏《山志》云：“丁巳秋九月初三日，亭林入关，主于予家，将同作买山之计。”又《频阳札记》：“顾亭林先生入关，止于予明善堂。”按：丁巳为康熙十六年（1677）。②重寻：康熙二年（1663）癸卯，炎武游西岳华山，过访王弘撰于华阴。丁巳之行，为第二次，故曰重寻。③谷口：《扬子法言·问神篇》：“谷口郑子真，不诎其志，而耕乎岩石之下，名震于京师。”《元和郡县志》：“汉谷口县在九山东，仲山西，当泾水出山之处，故谓之谷口。”墙东：《后汉书逸民传》：“初，逢萌与平原王君公相友善。君公遭乱独不去，侩牛自隐。时人为之语曰：避世墙东王君公。”谷口、墙东均借指王山史隐居处。④“万里”句：谓经过明末清初的长期战乱，明代的有气节的人已所剩无几。落落：零落貌。⑤三秦：秦亡后，项羽三分关中，合称三秦，即今陕西省地。三秦兵甲：康熙十三年（1674）甲寅，清将平凉提督王辅臣于宁羌响应吴三桂起兵反清。次年，占领陕、甘多城。后兵败于邠州、泾州、临洮等处，又失秦州、延安等地。十五年丙辰，清廷命海图节制陕西军马击王辅臣。四月，辅臣攻通渭，又失。六月，辅臣降清。三秦兵甲，指此兵事。⑥“松阴”二句：作者《复庵记》：“太华之山，悬崖之巅，有松可荫，有地可蔬，有泉可汲。”畦：田陇，长条田块。⑦漂萍：漂忽无定的浮萍。杜甫《赠翰林张四学士垍》：“垂老独漂萍。”⑧羸（léi）马：瘦马。关西：指函谷关以西之地。华阴在关西，故云。
【品评】
这首诗是康熙十六年（1677）丁巳九月作者客陕西王弘撰家时所作。在十四年前已来过一次，这次又来，说明交谊之深。“冲泥”点明雨中。“谷口”句说旧隐之处，重来并不迷途。三、四句对当时当地同志之士的零落、兵祸的连结作了悲慨的反映，凄切的渲染，仍扣住“雨”字。五、六句落到弘撰家中宜人的秋景，于前两句转换一境界。最后以自己的独骑瘦马前来作结，垂老漂萍，原是不愉快的事，而出以“自笑”，气氛便不至阴郁，老翁独个地骑马上关西，形象是何等轩昂，这里分明蕴藏着爱国诗人“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复国雄图在内。炎武七律，以坚苍沉郁取胜，这首诗悲壮磅礴中交错着疏荡清新之笔，又别具一格。
吴嘉纪（1618—1684）
字宾贤，一字野人，泰州人。家贫，初事科举，后弃去。隐居家乡。有《陋轩诗集》。其诗继承杜甫传统，风格苍劲，擅长白描。深刻表现了民族感情与阶级矛盾。沈德潜称其诗“以性情胜，不须典实而胸无渣滓，故言语真朴而越见空灵”。潘德舆称其“字字入人心腑，殆天地元气所结，以为陶、杜之真衣钵”。胡先骕以与郑珍并称为清代二大诗人。
内人生日①
潦倒邱园二十秋，②亲炊葵藿慰余愁。③
绝无暇日临青镜，④频过凶年到白头。
海气荒凉门有燕，溪光摇荡屋如舟。
不能沽酒持相祝，依旧归来向尔谋。
【注释】
①内人：妻子的谦称。②潦倒：哀病、失意。邱园：家乡。③亲炊：指妻子亲自作炊。葵藿：冬葵和豆叶，均可食用。④青镜：青铜镜。
【品评】
这首诗为纪念作者妻王睿的生日而作。王睿，字智长，江苏泰兴人，能诗词。有《随轩集》。按照常情，作者写王氏的生日诗，大可写其闺中唱和之乐。然而这诗却不是这样写，写的是贫贱夫妇共艰苦、相慰藉的苦中之乐。元稹《遣悲怀》有云：“贫贱夫妇百事哀。”那是悼亡诗的语言。这首是生日诗，写的是“贫贱夫妻百事难”。开头从自己的长期失意沉沦写起，烦得妻子要亲自从事煮菜劳动，然而妻子不是埋怨，而相反地来安慰自己，为自己解愁，伉俪之情的深厚便可想见。自己潦倒，那么妻子过的是怎样日子呢？三、四两句作了解答，暇日竟是绝无，凶年则是频过，这不是诗人下笔的强调，而是现实生活的如实反映。五、六两句更把泰州乡下濒海地区的荒凉景物描绘一下，增强邱园的冷落气氛。最后归结到生日祝妻，祝妻却仍然要向妻子商量沽酒问题，作者手边连酒钱也没有的窘况，写来逼肖，却不落寒酸态，而有风趣，这才是生日诗。沈德潜《清诗别裁集》评云：“三四写清贫之况，五六状濒海之景，末点化熟语，脱口生新。庄子所谓有道妻子皆得佚乐，可以想其高风焉。”
施闰章（1618—1683）
字尚白，号愚山，宣城人。顺治进士，康熙时举博学鸿词，官至翰林院侍读。与宋琬齐名，有南施、北宋之目。有《施愚山先生学余诗集》、《别集》、《遗集》。其诗风格高雅淡素，间有反映社会现实之作。钱谦益称其“能以其诗回斡元气”。王士祯称其五言诗“有风人之旨，其章法之妙，如天衣无缝”，为作摘句图，载于《池北偶谈》。
过湖北山家①
路回临石岸，树老出墙根。
野水合诸涧，桃花成一村。
呼鸡过篱栅，行酒尽儿孙。②
老矣吾将隐，前峰恰对门。
【注释】
①湖：指江苏高淳区境内之高淳湖。②行酒：依次斟酒。
【品评】
这首诗是施闰章五律中最有名的一篇。首二句写过山家，“临石岸”是山家在岸边，“树老出墙根”是山家门侧景色。三、四句是名句，写门外远景，如入桃花源，两句中间一字，平仄都拗，句子显得清挺。五、六句写山家生活和招待客人。结尾归宿到想买山为邻，“前峰”暗承第三句，自然入妙而不费力。施闰章以五律高手著称，清末张裕钊选施氏五律、姚鼐七律、郑珍古诗为三家诗，可谓具眼。沈德潜《清诗别裁集》评此诗谓：“‘野水’十字，（赵）令穰、（蔡）松年亦不能画，唐人‘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同一自然。”
蒋 超（1625—1673）
字虎臣，自号华阳山人，金坛人。顺治进士，官翰林院编修。有《绥庵诗稿》。施闰章序其集曰：“虎臣天才爽敏，刻意好古，匠心独造，瑰瑰森拔，不肯一语犹人。”
金陵旧院①
锦袖歌残翠黛尘，②楼台塌尽曲池湮。
荒园一种瓢儿菜，③独占秦淮旧日春。④
【注释】
①金陵：南京。见程嘉燧《忆金陵杂题画扇》注①。旧院：明末南京歌妓聚居之所。余怀《板桥杂记》：“旧院人称曲中，前门对武定桥，后门在钞库。”曹大章《秦淮士女表》：“当时二十四楼，分列秦淮之市，其后遂毁，所存独六院而已，所艳独旧院而已。”②锦袖、翠黛：代称歌妓。尘：尘土，代指死亡。③瓢儿菜：旧时南京春初的著名蔬菜。④秦淮：河名，在南京城南，旧时代歌妓居其傍。
【品评】
此诗写战乱后秦淮景物，由旧院一角以反映历史全面。全诗前后半作了对照，前半写歌女零落死亡，后半写瓢儿菜独如旧日。写瓢儿菜之占春，仍然是加倍衬托荒凉。诗人名句，后来成了掌故。厉鹗《秦淮怀古》有“荒畦尽种瓢儿菜”之句，吴锡麟取入骈文，有“一种瓢儿之菜”之句。此诗描写明亡后旧院的破残景象，抒写作者对明亡的感慨，出语蕴藉。沈德潜《清诗别裁集》评云：“极秾丽地偏写得荒凉如许，感慨系之。”俞陛云《吟边小识》云：“酣歌金粉之场，兴亡爝火。自慧业人（按：蒋耽禅悦）观之，不值一粲也。”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云：“可谓善于写悲。”
朱彝尊（1629—1709）
字锡鬯，号竹垞，秀水人。二十一岁客山阴，与祁理孙、祁班孙游，参与过郑成功、张煌言进军长江的密谋。事败避走他方。康熙时应博学鸿词试，官翰林院检讨。有《曝书亭集》。彝尊为浙派诗开山祖，与王士祯齐名，号北王南朱。早期诗宗唐，晚参宋人。洪亮吉说他“不能熔铸唐、宋，自成一家”。陈衍、沈曾植则盛称之。
晓入郡城①
轻舟乘间入，系缆坏篱根。
古道横边马，②孤城闭水门。③
星含兵气动，④月傍晓烟昏。
辛苦乡关路，重来断客魂。
【注释】
①郡城：指彝尊家乡秀水，宋时为嘉禾郡，故称。②边马：指南犯的清军兵马。不言胡马而言边马，清兵来自边地。③“孤城”句：杜甫有《题忠州龙兴寺所居院壁》：“孤城早闭门。”④“星含”句：古代人认为某些星象预兆战事，如《史记·天官书》云：“五星入轸星中，兵大起。”《汉书·天文志》云：“太白，兵象也。”
【品评】
这诗是清顺治三年（1646）所作。时清兵南下已攻陷浙江，诗是经乱后所写。首句写乱后乘舟返郡城，水城门附近有清兵把守，戒备森严，故须钻空子乘隙，好不容易才进得城内。第二句写舟的停靠，着一“坏”字，便可看出是兵乱破坏的痕迹。第三句写胡马当路，第四句写郡城戒严，水关早闭。五、六句写远景，闪烁的星光中，似含兵气，昏昏的月色下，战烟犹存。从星象联系到兵气，以月色点染其晓色，“动”“昏”炼字，形象生动地反映了战乱中的景象。结语点明乡关，“重来”是乱后重归。“辛苦”言其归程的周折，“断客魂”总摄全篇。彝尊早期诗步趋盛唐，这首学杜甫得其沉郁苍凉的风格和造句的技巧，较之明七子的死学呆学，大有径庭。
董以宁（1629—1670）
字文友，号宛斋，武进人。诸生。少与陈维崧、邹祗谟、黄永，有毗陵四才子之目。有《董文友全集》。邓之诚谓其诗“乐府诸篇，皆有为而作”。
闺 怨
流苏空系合欢床，①夫婿长征妾断肠。
留得当时临别泪，经年不忍浣衣裳。②
【注释】
①流苏：帏幔上以五彩羽毛或丝线制成的穗状饰物。合欢床：夫妇卧床。关盼盼诗：“独眠人起合欢床。”②经年：一年。浣：洗涤。
【品评】
此以第一人称写闺中妇人离别之恨，唐人多有此种写法。而这诗却从衣上留有夫婿临别时掉下的泪痕而不忍洗去落笔，则是闺怨诗中别开生面的。不忍洗去泪痕，则经年对此而怀念着长征的夫婿，见得思妇情深一往到断肠的程度，而怨自在言外。沈德潜《清诗别裁集》评云：“诗人写泪者多，无写到此者。”但这种构思，却不是这诗所独具，前于董氏的，有边贡《重赠吴国宾》云：“汉江明月照归人，万里秋风一叶身。休把客衣轻浣濯，此中犹有帝京尘。”李荫《浆洗房》云：“宫娥白首出宫门，却入闲房亦是恩。欲浣故衣还袖手，为怜中有御香存。”后于董氏的，有龚自珍《己亥杂诗》之一云：“亦曾橐笔侍銮坡，午夜天风伴玉珂。欲浣春衣仍护惜，乾清门外露痕多。”作法相同，但边、李、龚三诗都表示了忠于皇帝的封建意识，自不能及这诗纯粹抒夫妇别情之感人。
屈大均（1630—1696）
初名绍隆，字介子、翁山，番禺人。明诸生，清兵南下后，周游各地，联络抗清志士。明亡后曾为僧，改名今种，字一灵，中年还俗，更今名。有《道援堂集》、《翁山诗外》。其诗富于民族意识，风格高浑雄肆，兼有李白、杜甫之长。与陈恭尹、梁佩兰并称“岭南三大家”，而屈为之冠。
读陈胜传①
闾左称雄日，渔阳谪戍人。②
王侯宁有种？③竿木足亡秦。④
大义呼豪杰，先声仗鬼神。⑤
驱除功第一，⑥汉将可谁伦？⑦
【注释】
①陈胜：秦末农民起义的领袖。《史记》有《陈涉世家》。《汉书》有《陈胜项籍列传》，故题称陈胜传。②“闾左”二句：《史记·陈涉世家》：“二世元年（前209）七月，发闾左谪戍渔阳九百人，屯大泽乡。”闾左：秦时贵族富豪住在闾里的右边，闾左所居为贫苦人民。渔阳：在今北京市密云区西南。谪戍：调去防守边疆。③“王侯”句：《史记·陈涉世家》：“（陈胜）曰：‘……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意谓从来的王侯将相都不是注定的。④“竿木”句：贾谊《过秦论》：“（陈涉）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而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⑤“先声”句：谓陈胜起事时，利用鬼神迷信，预先制造舆论。指传中所记陈胜置写有“陈胜王”的丹帛于鱼腹中及间令吴广于丛祠作狐鸣两事。见《史记·陈涉世家》。⑥驱除：《史记·秦楚之际月表》：“乡秦之禁，适足以资贤者为驱除难耳。”⑦伦：比。
【品评】
此诗作于明亡以后，作者从反清复明的立场出发，歌咏陈胜，寄托自己抗清的思想，并期望有如陈胜一类举义抗秦的豪杰出来抗清灭清。事实上，当时南明抗清的志士，除士大夫将帅以外，还有过去李自成、张献忠部下的残余队伍与首领，如十三家、李定国等人都是。作者借陈胜以喻今，兼有双重的用意。起二句从闾左称雄说起，说抗秦首义，来自平民。接着三句说“王侯宁有种”，便顺理成章，四句落到亡秦的胜利效果，而义军的兴起，是不凭借有利的物质条件的。那么，何以能达到亡秦的目的？第五句作了回答，是由于以诛暴的大义号召天下豪杰大家奋起之故。第六句就陈胜起兵时利用鬼神制造舆论一事点染一下，真意似乎还在于：南明君民列祖列宗的威灵，是支持君民抗清的精神力量，可以依靠，这里不带有迷信成分。最后，以亡秦第一大功归于陈胜，认为是高出于汉朝开国大将如韩信诸人。这是石破天惊的议论，对农民军的尽情歌颂，是前所未有的。翁山诗对人民力量是抗清主要力量的发现，使爱国主义诗歌的思想高度达到一个新的水平，值得大书特书。
陈恭尹（1630—1700）
字元孝，号半峰，又号独漉山人，亦称罗浮布衣，顺德人。幼时，其父陈邦彦因抗清牺牲，他以避匿得免。以父荫，明桂王授为锦衣卫指挥佥事，桂王败后，避迹隐居。有《独漉堂集》。王士祯称其诗在“岭南三家”中“尤清迥拔俗”。
崖门谒三忠祠①
山木萧萧风又吹，两崖波浪至今悲。
一声望帝啼荒殿，②十载愁人拜古祠。③
海水有门分上下，江山无地限华夷。④
停舟我亦艰难日，畏向苍苔读断碑。⑤
【注释】
①崖门：崖门山，在广东南海中。宋末为抗元的最后据点，宋赵昺祥兴二年（1279）己卯，宋军战败，陆秀夫负宋帝昺沉海于此。三忠祠：为纪念宋末民族英雄文天祥、陆秀夫和张世杰所建的祠。文天祥、陆秀夫都是丞相，张世杰为将领。文天祥兵败被俘北上后殉节于北京。陆秀夫、张世杰殉难于崖门海中。②望帝：古蜀帝名，相传死后化为杜鹃鸟。《十三州志》：“望帝使鳖灵凿巫山治水有功，望帝自以德薄，乃委国禅鳖灵，号曰开明，遂自亡去，化为子规。”③十载愁人：作者自称。作此诗时距明亡已十年，故云。④限华夷：华夷的分限。夷：古代对异族称夷。⑤断碑：指表彰三位英烈的碑文。
【品评】
此诗为陈恭尹诗中最突出的名篇，借凭吊抗元的忠烈，抒写亡国之痛，实亦为抗清的英烈悼念，并自明志节。前四句和末二句，是写此题应有叙述。全诗精神，贯注在五、六两句，意谓海水尚有上、下门让海水流通，以中国之大，竟使汉人无立足之地，这是何等悲痛之事。这是大句，顶天立地。赵翼评曰：“此等雄骏句，虽李、杜、苏、陆，穷尽气力，一生不过数联，而独漉切定其地，不可移咏他处，尤难得。”黄遵宪《由轮舟抵天津作》“华夷万国无分土，人鬼浮生共转轮”一联，即胎息陈句，可见此诗影响之远。冯振评此诗云：“可谓沉郁豪宕，兼而有之。”
王士祯（1634—1711）
字贻上，号阮亭，又号渔洋山人，新城人。顺治进士，官至刑部尚书。谥文简。有《带经堂集》。士祯早为钱谦益所赏，后乃继钱主盟诗坛。论诗倡神韵，少作清丽澄淡，后转为苍劲。袁枚称其为“一代正宗才力薄”。而至清末，谭献仍有“本朝诗终当以渔洋为第一”的评价。
息斋夜宿，即景怀故园①
夜来微雨歇，河汉在西堂。②
萤火出深碧，池荷闻暗香。
开窗临竹树，高枕忆沧浪。③
此夕南枝鸟，④无因到故乡。
【注释】
①息斋：作者友人徐喈凤，宜兴人。顺治进士。息斋是其室名。②河汉：银河。③沧浪：水名，指汉水。这里借指故乡之水。④南枝鸟：《古诗十九首》：“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是说禽兽也不忘故乡，暗示物尚有情，何况于人。这里以南枝鸟自况，寄作者思乡之情。
【品评】
此诗作于顺治十五年（1658）戊戌，时作者年二十五岁，方赴殿试，客北京，至九月始归里。此诗为即景感怀之作，于静谧幽清的夜景描写中，抒发了思念故乡的情怀，代表作者早期神韵诗的风格。首二句点息斋之夜，三、四句写即景，五句承前启后，六句落到夜宿及怀故园，末句因暂不得回乡而寄感，承第六句而翻进一层。这诗因三、四两句而著名。陈衍《石遗室诗话》云：“渔洋山人自喜其‘萤火出深碧，池荷闻暗香’之句，谓可拟范德机‘雨止修竹间，流萤夜深至’二语。渔洋最工摹拟，见古人名句，必唐临晋帖，曲肖之而后已。持斯术也，以之写景，时复逼真，以之言情，则往往非由衷出矣。”按：此二句渔洋之友叶方蔼极喜之，取入《独赏集》。元范梈二句，题为《苍山秋感》。凌廷堪《读范德机诗口占》云：“雨止修竹流萤至，此句见赏王渔洋。果然幽涩如鬼语，尚逊池荷闻暗香。”此论评范、王高下，殊有见地。钱锺书《谈艺录》云：“‘深碧’二字尤精微，下句‘暗香’二字，花气之幽，夜色之深，融化烹炼，更耐寻味。”
再过露筋祠①
翠羽明珰尚俨然，②湖云祠树碧于烟。
行人系缆月初堕，门外野风开白莲。
【注释】
①露筋祠：庙名。在扬州以北，高邮以南。相传古代有女同嫂夜行，止道旁，嫂投田舍，女竟为丛蚊叮咬而死，筋露。后人哀之立庙。实则此为五代将军路金之庙。②“翠羽”句：翠羽明珰，古代女子的首饰，这里指祠中塑像的妆饰。珰：耳珠。曹植《洛神赋》：“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俨然：宛然，好像真的。
【品评】
此诗为顺治十七年（1660）庚子夏，士祯任扬州推官，途经露筋祠所作。时作者二十七岁。《渔洋诗话》云：“陆鲁望（龟蒙）‘无情有恨何人见，月白风清欲堕时’二语，恰似白莲，移用不得。在广陵，有《题露筋祠》云云，正拟其意。”这又是一个作者摹拟前人的自供。当然，也有作者自己的出色处。首句描绘祠中女神的塑像，后三句写祠外风光，湖云烟树，月堕风清，白莲吐香，烘托了女神像的芳洁。沈德潜《清诗别裁集》评云：“阐扬贞烈，易入于腐，故以题外着意法行之。高邮远近，俱种白莲。二语得陆天随‘月晓风清欲堕时’意。”陆以湉《冷庐杂识》云：“王阮亭尚书《题露筋祠》诗云云。论者推为此题绝唱。按米襄阳（芾）《露筋祠碑》云：‘神姓萧，名荷花。’诗不即不离，天然入妙，故后来作者，皆莫之及。”
查慎行（1650—1720）
初名嗣琏，字夏重，后更今名，字悔余，号初白，海宁人。康熙进士，官翰林院编修。有《敬业堂集》。其诗善用白描手法。赵翼曰：“梅村后欲举一家列唐、宋诸公之后者，实难其人。惟查初白才气开展，工力纯熟，鄙意欲以继诸贤之后。”
度仙霞关题天雨庵壁①
虎啸猿啼万壑哀，北风吹雨过山来。
人从井底盘旋上，天向关门豁达开。②
地险昔曾当剧贼，③时平谁敢说雄才？
煎茶好领闲僧意，知是芒鞋到几回！④
【注释】
①仙霞关：在浙江省江山市南仙霞岭上。岭为闽浙交界处的大山，为由浙入闽的必经之路。天雨庵：即在仙霞关附近。②关门：指仙霞关。③剧贼：康熙十三年（1674）甲寅到十五年丙辰间，耿精忠叛清，仙霞关一带曾经战事，剧贼当指此。④“知是”句：谓作者一生难有几回能到这里。芒鞋：草鞋。
【品评】
查慎行七律以清新取胜，此诗却是雄伟的风格，但仍然是以白描手法出之，不使用一个典故。袁枚《论诗绝句》所谓：“他山书史腹便便，每到吟诗尽弃捐。一味白描神活现，画中谁似李龙眠？”可以当之无愧。这是旅途行役之作，一起渲染风雨中度关的氛围，虎啸猿啼，哀壑流响，使行人心惊魄动。三、四两句是中坚，三句状上关的费力，以“井底”为比，十分新颖，“盘旋上”写千回百折而上亦凝炼。四句陡换一境，写已到关门，豁然开朗，“天向”“豁达开”，可谓大笔拿云。五、六句即事发议论，由“时平”而回想起昔年荡平“剧贼”一事，扣住“地险”，不脱“关门”。查初白所处，已是康熙大一统的盛时，英雄无用武之地，因而发出“谁敢说雄才”的喟叹，作为汉族士大夫的作者，必然有难言之隐，亡国之痛。雍正初，其弟嗣庭侍郎，坐讪谤伏法。作者亦被牵连入诏狱，幸得放归，不难理解其出仕清廷的不得已苦衷，而这句诗中“谁敢”二字的用意，不难于言外得之了。末二句归宿到天雨庵，淡淡作结。
赵执信（1662—1744）
字伸符，号秋谷，晚号饴山老人，益都人。康熙进士，官右春坊右赞善，兼翰林院检讨。曾南游至苏州、广东等地。有《饴山堂集》。执信为王士祯的甥婿，而论诗与王不合，著《谈龙录》以反对王的神韵说。服膺常熟冯班，自称私淑弟子。集中有若干讽刺现实、意义深刻之作。
赴登州留别康海①
微雨牵行色，离觞且对君。
预愁见何日，②不惜手轻分。
远海高于岸，空烟聚作云。
来朝倚仙阁，③吟望背斜曛。④
【注释】
①登州：州、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蓬莱市。②预愁：未别先愁。③“来朝”句：来朝，来日。仙阁：指登州蓬莱阁，在城北丹崖山峭壁之上，北临渤海，间或能看到海市。④斜曛（xūn）：西斜的落日余光。
【品评】
此诗为赠别友人之作。前四句写自己将赴登州前与友人的话别，首句说微雨的留住行踪，得以离筵小停，衔杯相对。三句预愁北行后归期未定，四句为眼前的轻易分手而觉得怅然。五、六两句写景，扣住登州的特点写。然此是留别诗，人还没有到登州，故诗中插此二句，是一种想象之词，为点题服务。末二句仍是预揣语，承五、六两句来，因那种奇景只能于“倚仙阁”时见之。“吟望”是边吟诗边回望友人所在的益都，益都在南，登州在北，自登州向南回望，就得背对着夕阳了。如此的预想，可谓细入毫发。至于全诗的精彩处，自在腹联，沈德潜《清诗别裁集》云：“五、六境奇语奇，‘空烟’五字，尤入微妙。”
徐 兰（1662左右—1730左右）
字芬若，一字芝仙，常熟人，久占籍天津。布衣。有《芝仙书屋集》。兰曾学诗于王士祯，士祯序其诗，称其“精悍雄拔，高者似供奉（李白）、嘉州（高适），其次亦在樊川（杜牧）、昌谷（李贺）之间”。王应奎称浙水沈用济“屈指近日虞山诗人，以君为第一”。
出 关①
凭山俯海古边州，旆影风翻见戍楼。②
马后桃花马前雪，出关争得不回头。
【注释】
①杨际昌《国朝诗话》引此诗题作《出居庸关》。康熙三十年（1691）丙子二月，清帝玄烨亲统军击噶尔丹，安郡王玛尔浑驻归化城（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作者从安郡王出塞，故取道居庸关。居庸关见谢榛《榆河晓发》注②。②旆：旌旗。戍楼：边防地的城楼。
【品评】
徐兰诗以出塞之作出名，此诗尤脍炙人口。绘写边地风光，抒写思乡之情。前二句写出关前望居庸关，气势雄壮，居庸关不是山海关，虽凭山，但去海尚远，无从俯海，诗句是夸张之笔。后二句写出关后回望，是特绝名句。杨际昌《国朝诗话》引此诗前二句作“将军此去必封侯，士卒何心肯逗留”，缺乏形象，与后二句不相称。沈德潜《清诗别裁集》评云：“眼前语便是奇绝语，几于万口流传，此唐人边塞诗未曾写到者。”杨际昌评云：“新警可传。”朱庭珍《筱园诗话》云：“徐芝仙塞外诸诗，境奇语奇，才力横绝，在昭代诗人中，另出一头地。其边塞诗，可谓独擅之技，实未易才。稚存（洪亮吉）、兰泉（王昶）、荔裳（杨芳灿）诸君，出塞篇什，并多佳章，然均不能及芝仙之奇横矣。”此一绝句，一勺水可知大海味。
黄 任（1683—1768）
字莘田，永福人。康熙举人，官四会知县。有《香草斋集》。集中存诗近千首，而七绝居三分之二。诗专学李商隐、杜牧、温庭筠、苏轼诸家的俊逸风格。五言古诗，则接近王维、孟浩然、常建、刘慎虚淡远高洁一路，亦有学元、白讽谕诗之作。
西湖杂诗 选一①
画罗纨扇总如云，②细草新泥簇蝶裙。③
孤愤何关儿女事？踏青争上岳王坟。④
【注释】
①西湖：在浙江杭州市之西，旧称武林水、钱塘湖、西子湖，自宋代开始，通称西湖。②画罗：绣有图案的罗衫。纨扇：绢做的扇。③簇蝶裙：韦氏子诗：“惆怅金泥簇蝶裙。”④踏青：游春。岳王坟：在浙江杭州西湖畔栖霞岭下。岳飞被害后，绍兴三十二年（1162）孝宗即位，昭雪飞冤，改葬于此。
【品评】
这是组诗十四首中之一。西湖名胜，指不胜屈，但特别能激发人们爱国精神的，只有岳王坟。虽然还有于谦坟，与岳飞同样的英烈，但于坟在南山幽处，知道的人却不多。就意义上说，凭吊岳坟，也包含了对于谦及一切封建时代爱国英雄的怀念。历来凭吊岳坟的诗很多，当然有出色的，陈陈相因缺少新意的也难免。黄任这一绝句，以少胜多，其佳处在于不着议论，通过小儿女的争相拜扫岳坟，反映怀念岳飞的人之多，突现了人民大众的爱国精神。前二句渲染儿女，从罗衫、纨扇、裙子几方面着笔，“总如云”，描绘了人群之多。“孤愤”，包括岳飞报国壮志未遂被害的孤愤及人们为岳飞冤死而愤痛的孤愤，这种孤愤，实质上是爱国精神。小儿女虽然不懂得岳飞抗金报国的事，也争相前来，反映怀念岳飞的人之多，爱国精神深深地扎根于人民的心头。诗句用“孤愤何关儿女事”反语一问，倍见力量。这首诗所以能长久以来为人们所爱诵，道理正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