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诗精选 二
王世贞（1526—1590）
字元美，太仓州人。嘉靖进士，官至刑部尚书。有《弇州山人四部稿》、《续稿》。世贞与李攀龙同为后七子首领，而声望地位都在攀龙之上。博学高才，前后七子中无人可及。早期提倡复古，晚年持论大变，深悔中年论述。其诗如五言绝及乐府长篇《袁江流》，俱为后世推许。
陪段侍御登灵岩绝顶①
径折全疑尽，峰回陡自开。
苍然万山色，忽拥岱宗来。②
碧涧传僧梵，③青天落酒杯。
雄风别有赋，不羡楚兰台。④
【注释】
①灵岩：山名，在今山东长清区东南九十里，四面方正，又名方山，与泰山脉连接。②岱宗：泰山古称。《书·尧典》：“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③僧梵：和尚诵经歌咏之声。灵岩山下有灵岩寺，故云。④“雄风”二句：宋玉《风赋》：“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宋玉、景差侍，有风飒然而至，王乃披襟而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宋玉对曰：‘此独大王之风耳。……此所谓大王之雄风也。’”
【品评】
这首五律代表王世贞效法盛唐之作，是七子诗派的典型。前二句从入山说起，构思本于王维《蓝田山石门精舍》：“探奇不觉远，因以缘源穷。遥爱云木秀，初疑路不同。安知清流转，偶与前山通。”柳宗元《袁家谒记》：“舟行若穷，忽又无际。”王安石《江上》：“青山缭绕疑无路，忽见千帆隐映来。”强彦文诗：“远山初见疑无路，曲径徐行渐有村。”陆游《游山西村》：“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不过这诗作为起笔，单刀直入，特见挺拔。从“陡自开”中，拓出三、四两句远景。沈德潜、周准《明诗别裁集》评云：“苍然二句，可匹空同泰山诗。”（见前李梦阳选篇）五、六两句，上句幽深静细，下句壮阔开朗，一写声，一写影，刚柔相济，极见匠心。结语就段侍御说，也是照顾题目，应有之笔，不落俗套。
酒 品①
黄封银瓮出当筵，②侧弁须防执法前。③
何似家园红友在，④一瓿相藉柳风眠。⑤
【注释】
①此诗题目是《酒品前后二十绝》，这里选录的是第一首。②黄封：酒名。古代宫廷酿造之酒因用黄罗帕封，故有此称。苏轼《与欧育等六人饮酒》：“倦游怜我忆黄封。”银瓮：银制的酒器。孙柔《瑞应图》：“王者宴不及醉，刑罚中，人不为非，则银瓮出。”③侧弁：《诗·小雅·宾之初筵》：“是曰既醉，不知其邮（过）。侧弁之俄（倾），屡舞傞傞（不停止）。”弁（biàn），古代的一种帽子。侧弁，狂饮后醉态失常，帽子倾斜。执法：执法之官。前：前来。④红友：酒的别称。罗大经《鹤林玉露》：“常州宜兴县黄土村，东坡（苏轼）南迁北归，尝与单秀才步田至其地。地主携酒来饷，曰：此红友也。”古人酒以红为薄，称薄酒为红友。⑤瓿（bù）：古代小口大腹的盛酒器。藉（jiè）：坐卧其上。
【品评】
这首小诗，前面原有一段小序云：“内法酒出大官者，尝四叨宴赐及。诸大珰所酿，迹近之，虽似清美，但或甘或冽，多未得平。饮之令人热及好渴，不堪醉也。”诗的前二句，是说饮皇帝赐宴之酒，小心翼翼，防醉后失仪获罪。意思实是对官场的厌倦。王世贞虽晚年官至刑部尚书，然在宦途之中，多次获谴，故起南刑部侍郎时，不就任。后二句就是说做官不如归隐好，写得那么自在，令人向往。这和世贞中年复古之作，大相径庭，如出两手，也可见世贞对当时昏乱的王朝，不无离心倾向。
欧大任
字桢伯，广州顺德人。以岁贡官至户部郎中。有《虞部集》。大任列名广五子，早岁结社南园，对广东诗歌的发展起一定影响。钱谦益谓大任等人“读书缵言，并有原本，虽驰骛五子列，而词气温厚，颇脱蹶张叫嚣之习”。屈大均亦称“其诗正大典丽，泽于风雅”。
除夕九江官舍①
饯岁浔阳馆，②羁怀强笑欢。
烛销深夜酒，菜簇异乡盘。③
泪每思亲堕，书频寄弟看。
家人计程远，应已梦长安。
【注释】
①九江：明代九江府，府治德化，在今江西九江市。②浔阳：见何景明《得献吉江西书》注②。③“菜簇”句：《四时宝鉴》：“立春日，唐人作春饼生菜，号春盘。”
【品评】
这首诗风格上效唐人。首二句点题，说明他乡度岁，强为欢笑。三、四两句，就守岁着笔。“异乡”与“羁怀”紧扣。第五、六句写为什么是强欢，是由于思亲忆弟。一结承五、六句来，透进一层，说家人也应在为计算旅程，想我已梦到长安。而家人之计程与想我之梦长安，全由我在设想家人方面生发，即我想家人在想我在旅途中想家人想我。这样连环宛转，实从唐人除夕名句“故乡今夜思千里，双鬓明朝又一年”脱胎而来。沈德潜、周准《明诗别裁集》云：“一结忆及家人，又于家人意中念己之梦长安，曲折往复，善学少陵。”所谓善学少陵，是指反用杜甫《月夜》的“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诗意。
程嘉燧（1565—1643）
字孟阳，休宁人，侨寓嘉定。布衣。有《松圆浪淘集》、《偈庵集》、《耦耕堂集》。嘉燧生晚明，其诗一扫前后七子复古摹拟的云雾，也不落同时公安流易、竟陵幽僻之习，清丽温婉，娟秀少尘，钱谦益推为一代宗主，谥之曰松圆诗老。其后王士祯亦致赞扬。邵长蘅、朱彝尊则诋斥失当。
忆金陵杂题画扇①
秋阴殢客思腾腾，②木末荒台尽日登。③
谁信到家翻忆远，雨斋含墨画金陵。
【注释】
①金陵：战国楚威王置金陵邑，明代为南京，今之江苏省南京市。这诗有数首，此选其一。②殢（tì）：引逗。腾腾：奋起貌。③木末荒台：在南京。陆游《入蜀记》：“西南小轩曰木末，其下皆大松，髯甲天矫如蛟龙，往往数百年物。木末取王文公（安石）诗，有‘木末北山云冉冉’之句，故以名之。”
【品评】
王士祯《蚕尾续集》称“孟阳七言绝句，出入于梦得（刘禹锡）、牧之（杜牧）、义山（李商隐）之间，不名一家，时诣妙境”。这首题画诗，秀逸浏亮，足以代表。全首用今昔对比手法，前二句写作客南京时，正值秋阴漠漠，引起登木末台雅兴，穷一日之力，攀登游览。后二句写到家后回忆远游，挥毫作画，刻画前游胜景，“雨斋”的作画时境界，与游览时“秋阴”的景色，渲染一气，含迷茫之致，可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孟阳以画擅名，《无声诗史》谓其“写山水宗王叔明、倪云林”。自题其画，必然当行出色。
袁宏道（1568—1610）
字中郎，公安人。万历进士，由吴县知县历官至吏部员外郎、郎中。有《袁中郎集》。宏道与兄宗道、弟中道称公安派三袁，宏道为中坚。于前后七子之后，倡言排击其失，变板重为轻巧，变粉饰为本色，变摹拟为性灵，天下耳目一新。然鄙俚浅率，流弊又起。
经下邳①
诸儒坑尽一身余，②始觉秦家网目疏。③
枉把六经灰火底，④桥边犹有未烧书。
【注释】
①下邳：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江苏睢宁县西北。《史记·留侯世家》：“（张）良尝间从容步游下邳圯（桥）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愕然，欲殴之，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②“诸儒”句：《史记·秦始皇本纪》：“（始皇曰）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妖言以乱黔首。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咸阳。”一身余：剩余一身，指张良于下邳所逢之老父。③网目：指法网。疏：阔略。④“枉把”句：六经，《易》、《书》、《诗》、《礼》、《乐》、《春秋》。《史记·秦始皇本纪》：“丞相李斯曰：‘臣请史官非秦纪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制曰：‘可。’”
【品评】
这诗嘲笑秦始皇焚书坑儒，徒费心机，儒书终于不能烧绝，儒生到底不能坑尽，张良于下邳桥边所遇老父，即坑之不尽的一人，老父所传《太公兵法》，即烧之不尽的百家语之一。第一句及三、四两句，都是“秦家网目疏”的铁证。诗人痛快地把这一真相揭出，能道人所未道。清初陈恭尹亦有《读秦记》一诗云：“谤声易弭怨难除，秦法虽严亦甚疏。夜半桥边呼孺子，人间犹有未烧书。”竟是窃取中郎之作。恭尹为岭南三大家之一，不知何以不检乃尔？
曹学佺（1574—1647）
字能始，号石仓，侯官人。万历进士，除户部主事，调南大理寺正，就迁户部郎中。后历官四川、广西诸省。南明唐王朝，官至礼部尚书，事败殉节。有《金陵集》等专集三十二种。陈田云：“忠节诗，不矜才气，音在弦外，其兴到之作，有羚羊挂角，香象渡河之妙。”
新林浦①
夹岸人家映柳条，玄晖遗迹草萧萧。②
曾为一夜青山客，③未得无情过板桥。
【注释】
①新林浦：谢朓有《之宣城出新林浦向板桥》诗，李善注云：“郦善长《水经注》曰：‘江水经三山，又湘浦出焉。水上南北结浮桥渡水，故曰板桥。浦江又北，经新林浦。’”②玄晖：南齐诗人谢朓之字。遗迹：指新林浦。萧萧：摇动貌。③“曾为”句：青山，指谢朓，青山在安徽当涂县东南，见李攀龙《初春元美席上赠谢茂秦得关字》注④。当涂离南京甚近，曹学佺官南京时，常过其地。
【品评】
这首七绝是凭吊古迹之作，写来轻俊飘逸，有“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学佺官南京时，屡游谢朓青山，由板桥而联想到青山之行，从而又兜转到经过板桥，不能于衷无动。深情淡笔，神韵超绝。王士祯《池北偶谈》云：“徐祯卿五集中有一绝云：‘渺渺太湖秋水阔，扁舟摇动碧琉璃。松陵不隔东南望，枫落寒塘露酒旗。’曹能始《新林浦》一绝，可以相敌。”士祯正是以神韵派的眼光，欣赏这两首诗。
钟 惺（1574—1624）
字伯敬，竟陵人。万历进士。历官南礼部主事，进郎中，出为福建提学佥事。有《隐秀轩集》。钟惺与同里谭元春，救公安派之弊，别出手眼，立幽深孤峭之宗，号为竟陵派。钱谦益斥为“鬼趣”，为“诗妖”。然伯敬雕镂镵刻，五言登览，时有力作。李慈铭、陈衍颇为之平反。
秋日舟中题胡彭举秋江卷
望远写秋江，秋意无起止。
何曾见寸波，竟纸皆秋水。①
烟中过寒山，江净翻如纸。
空色有无间，②身在秋江里。
【注释】
①竟纸：犹云满纸。②空色：佛家术语。有无：道家术语，晋代佛家亦借作空、有二义用。
【品评】
贬斥伯敬诗者，无非谓其尖刻幽僻，如入鼠穴，如入鬼国。考其实，殊不尽然。这首题画诗，就能清空一气，既无噍音促节之病，也不陷于公安派之流易。前四句写画，后四句写秋江舟中，前后有机融合，颇能逗露一些禅机，使读者置身于空明境界中。
上巳雨登雨花台①
去年当上巳，小集寇家亭。
今昔分阴霁，悲欢异醉醒。
可怜三月草，未了六朝青。②
花作残春雨，春归不肯停。
【注释】
①上巳：农历三月初三日，古人雅集之时。雨花台：在今江苏南京市中华门外，是一山岗。传说六朝云光法师在此讲经，感动天神，落花如雨，因称雨花台。②六朝：建都于南京的六个朝代，吴、东晋、宋、齐、梁、陈。
【品评】
这是一首中晚唐风格的五律，前半以今昔对照：以地言，昔为寇家亭，今为雨花台；以时言，昔为霁，今为阴；以情绪言，昔为欢，为醒，今为悲，为醉。三、四两句，含量深广而造语精简。五、六两句以下都是写今，题目是今事，昔只是陪衬。“三月”承首句“上巳”来，“六朝”扣题目雨花台。“青”字写“草”，对句中相应，十字连贯而下，古典诗歌中称为流水对。这两句写景中寓情，于“可怜”二字上点出，也即紧承三、四句的“悲”字来。这二句意境实从唐人“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化出。结语全力写雨，雨到春残不停，花也都化成雨，写足“悲”，又双关雨花台之地。全首冷隽可观，是伯敬五律力作。
乌龙潭吴太学林亭①
城午亭先晚，园春水欲秋。
蜂狂花约束，莺过柳遮留。
云气能香石，湖阴半压舟。
良辰多下钥，②闲杀此林邱。
【注释】
①乌龙潭：南京名胜，在今南京市西清凉山的清凉寺附近。②钥：门锁。
【品评】
这首五律多好句，如第二、第六及末一句都是极意雕炼者，而又炼得自然，没有斧凿痕，所以可取。“园春”而“水欲秋”，便是后来王士祯《秦淮杂诗》“十日雨丝风片里，浓春烟景似残秋”境界，但王诗是绝句，以风神淡荡取胜，钟诗是五律，便得凝缩。三、四句“花约束”“柳遮留”，新意未有人道过。“云气”怎能使石生“香”，则“蜂狂花约束”句已有透露，花儿能逗得蜂狂，需加约束，则园中花木香气浓郁可知，花香便有云气香的通感，云气流动于石间，所以能使石也香了。伯敬的曲折构想，大致如此，但较晦涩。“湖阴半压舟”的“湖”，指乌龙潭说，“压”字显示“湖阴”之重。湖阴重到半压舟，紧扣首句“城午亭先晚”来。良辰而园门下着锁不开，是主人不欢迎俗客光顾。反用杜甫诗“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意，俗客不来，林邱觉得清净悠闲。林邱之闲，托出主人之高。这样着笔，才可入《世说新语·言语》之篇。读此真有俗尘洗刷殆尽之感。
谭元春（1586—1637）
字友夏，竟陵人。天启举人。有《岳归堂集》。谭氏与钟惺齐名，号称钟谭。钱谦益对谭的诋斥，更甚于对钟。陈衍云：“竟陵之诗，窘于边幅则有之，而冷隽可观，非摹拟剽窃者可比，固不能以一二人之言，掩天下人之目也。”“钟谭好处，在可医庸俗之病。”
登清凉台①
台与夕阳平，同来趁晚晴。
隔江山欲动，半壑树无声。
艇子遥归浦，庵僧近掩荆。②
烟岚处处合，③残兴尚能清。
【注释】
①清凉台：南京城西有清凉山，蜿蜒于汉中门至定淮门一带，南唐时在山中兴建避暑宫，后改清凉寺，辟为清凉道场，为南京胜景之一。台，指佛寺中之台。②“庵僧”句：庵指清凉寺，在清凉山上。五代十国杨吴时为兴教寺，南唐为清凉道场。北宋太平兴国时，移幕府山清凉广惠寺于此，南宋淳祐时在山上建翠微亭。荆：柴门。③岚（lán）：山林中的雾气。
【品评】
这诗是五律写景佳构，以清警胜，唐贾岛、宋九僧四灵为之，亦不能过。一起点明晚游，“台与夕阳平”，破空而来，脱胎于吴文英《八声甘州》词的结句：“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三、四两句，前写动，后写静，前为远景，后为近景，动静交相凑泊。五、六两句，也是前写远，后写近。末二句从晚晴进一步写到渐近黄昏，山中烟雾四合，应该是归意阑珊了，却用力一振，说清兴依然不减，使读者有蔗味回甘之感。这种作品，并不如论客贬斥钟谭诗所说的涩僻。
得伯敬书①
人传君病甚，亦觉久无书。
近始来音旨，②中仍略起居。③
药香诸佛下，归志一官初。
我信田园好，山川或未如。
【注释】
①伯敬：见前钟惺小传。②音旨：音信意旨。③起居：作息，举止，谓日常生活。
【品评】
这首是抒情之作。前后分两层意，前半怀念伯敬之抱病，后半同情伯敬之思归，都切定“得伯敬书”落笔。先说“病甚”消息得之传闻，尚难确信，但由于很久不得来信，所以也觉得传闻也许可信。不说也觉得可能有病，而说很久无书，则病否仍不能得到确切解答，因久无书可以有多种原因，不一定就因是抱病。三、四句从久无书转到近始得书，而书中仍不谈生活近况，则“病甚”的消息不能肯定，还不能否定。这样写，当然含蓄不直致。但意思中是肯定其有病的，故后半首接着便是“药香”字面的出现，暗示对方确在病中，那么，第六句的思归，无疑是因病之故。最后表达自己同情伯敬的归志，以故乡田园的美好，对比作官他乡的山川风物，显然归胜于客，但用“或未如”作结，仍不说煞，娓娓动听，所以入情。这里选元春写景抒情各一首，所以破钱谦益以及后来朱彝尊诸人的过当之论。
阮大铖（1587—1646）
字集之，号石巢，又号圆海，怀宁人。万历时中会试，天启时附魏忠贤党，崇祯初为光禄卿，被劾，罢归。避兵寓南京。福王朝，官至兵部尚书。南京陷，南行死于仙霞岭。有《咏怀堂诗集》。陈三立评云：“芳洁深微，妙绪纷披。具体储、韦，追踪陶、谢，不以人废言，吾当标为五百年作者。”章太炎评云：“大铖五言古诗，以王、孟意趣而兼谢客之精练，律诗微不逮，七言又次之。然榷论明代诗人，如大铖者鲜矣。”
看杏花宿瑕仲山馆微雨①
鸡鸣杏花中，识君深隐处。
山青与托邻，草碧自成路。
炊烟亦何闲，小酌就花树。
辨叶敛傍眺，因香纵恬步。
湖风弄微寒，果兆夜来雨。
萧萧春竹鸣，②高馆更成趣。
移灯谙山窗，③兹游吾已屡。
留兴及三秋，④天香饮华露。⑤
【注释】
①瑕仲：白姓，名未详。《咏怀堂诗集》卷二此诗之前有《同白瑕仲石塘湖上行即望其所居》诗。其山馆在怀宁山中。②萧萧：状声。③谙：熟记。④三秋：秋季的三个月。⑤天香：指桂花香。宋之问《灵隐寺》：“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饮华露：指饮桂花酒。
【品评】
阮石巢诗，集孟浩然、韦应物及孟郊、谢翱之长于一手。这首五古显然是孟浩然、韦应物的风格，而其中个别句子，千锤百炼，又明明是得力于孟郊、谢翱。诗一开端就写瑕仲的山馆，并交代自己为观赏杏花而前来，读者也被“杏花”“深隐”所吸引住。三、四句写山馆之山及访寻隐者的路，色彩鲜明，而“托邻”“成路”，境界也高远。五、六句写到馆后动态。炊烟之闲，由于人心之闲而感觉到，是无人道过的妙语。写炊烟暗示已到了主人家，下面便接着写主客小酌，就花树，雅兴可想，也关合七、八两句。这两句是刻意雕镂而成，体现阮石巢诗的特色。上句写视线集中于花叶，目不旁顾，下句写“就花树”因花香的引逗而放步前行，十分舒适恬美，“恬步”，自创新语。两句雕琢而仍归于自然。石巢《与杨朗陵秋夕论诗》表示自己对古代诗人的追求，于陶潜、王维、储光羲以后，特别重视谢翱，以为“异代晞发生（谢翱有《晞发集》），泠泠濑中石”，而“胜国兼本朝，一望茅苇积。滔滔三百年，鸿濛如未辟”。虽持论稍苛，然可知其宗旨所在。“湖风”以下四句，切雨宿，自然入妙，以闲淡之笔，写空灵之境。“移灯”二句，交代屡游，也是开头所以“识君深隐处”的补充说明。结句宕出一笔，约秋后再游，并回应上面“小酌就花树”的即兴。全首结构严整，意境清深，钟、谭诸家自当望而却步。
摄山东峰石上坐月①
竹路亦何白，凉月灿东岭。
客心感佳夕，游咏孰能屏。
危步历禽上，清言满松听。
泉幽滴春脉，林贞抱秋影。
澄鲜入何际，空明转遗境。
微风拂露花，石上苔弥净。
身心化寒碧，沈冥不知省。②
赖闻霜下钟，山萝动微警。③
【注释】
①摄山东峰：在南京东北栖霞区，距城约四十余里，亦名栖霞山，最早名伞山，六朝时改名摄山。山分中峰、东峰、西峰三支。②沈冥：隐晦，泯灭无迹。扬雄《法言·问明》：“蜀庄沈冥。”③“赖闻”句：摄山有栖霞寺，故得闻钟声。寺在中峰西麓，夜静山谷间钟声回荡，东峰石上乃得闻之。
【品评】
此诗写空山夜静之境。前四句从“路”与“月”引入。五至十句，写登山。“危步”即高步，“历禽上”谓高出飞禽之上。此行与同游者偕，故云“清言”。“松听”犹言松声，人的“清言”，与松声相汇，故有“满松听”的感觉。“泉幽”二句，上句王、孟犹能写出，下句则非孟郊不办了，成为特绝名句。“澄鲜”二句，渲染得一片空明，而且空明之境亦不复存在，诗心与禅机，是一是二。“微风”四句，就石上坐月写。“身心”十字，又入化境，物我两忘，一切泯灭，身心可化寒碧，又是王、孟所不能道语，必须是爱好自然，崇拜自然至极度者始能为之，且不能常为之，必幽探有得，神悟偶会时，才能为之。结句仿佛定中一磬，静中有动。通篇烹炼而不失自然，超脱物象，别具神理。
宿石巢晨起①
山梦自难繁，岚翠警空想。
即此寓觉因，矧复风泉响。②
噭噭闻清猿，③流音动云莽。④
始悟夜来身，卧此千峰上。
展转至高旭，⑤岩户纳虚朗。⑥
草露气象浮，为疑碧岑长。⑦
【注释】
①石巢：在桐城山中龙泉庵附近。②矧（shěn）：况且。③噭噭（jiào jiào）：猿啼声。谢灵运《登石门最高顶》：“噭噭夜猿啼。”④莽：草木丛生处。⑤旭：日出光明貌。⑥虚朗：空明。⑦岑（cén）：小而高的山。长：增长。
【品评】
此诗题为“宿”和“晨起”，是从“晨起”而追写夜“宿”。诗人夜宿于千峰之上的烟抱翠合之中，才得以领略独具风味的夜山美境：梦境单一，没有万千尘虑的打扰，加以不用目治而以耳洽的风声泉声，从碧泠泠的清气中传来，这已是人生难得的美妙享受。但还不够，诗人更就此进入万有皆无的“空想”悟境，这悟境，即寄寓于夜境之中。诗句用“即此”“矧复”等层层递进，融合眼识与耳识的不同观察与感受于一心，写得有声有色。这是前四句的内涵。闻猿以下，接写晨起。由于梦觉后闻到猿声在“云莽”间流荡，陡然发现自己夜来是卧在千峰高处。这一转，大有《楚辞·九歌·山鬼》“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的气度。至是已不再能入睡乡，展转反侧，直到晴日高照，石巢中已一片空明。“纳”字写“岩户”的容量写得宽廓，静境写得活，诗人炼字本领，可见一斑。结语写晨起后所见，草间露气蒸润，像水气浮动的景象，诗人疑是碧绿的山头在增长，设想真是匪夷所思。
宿焦山双峰庵月下闻潮①
琴樽憺然夕，②林卧遂忘还。
山鬼或同梦，世人无此闲。
遥岑导钟路，③素月紊霜颜。④
此际闻潮响，谁能静掩关。
【注释】
①焦山：在江苏镇江城东北长江中，因东汉焦光隐居山中而得名。满山苍松翠竹，四周江水回抱幽迥绝尘。双峰庵：在焦山。山东北有二小山，相对雄峙，名松寥山和夷山，双峰庵取义于此。②琴樽：琴和酒樽。憺（dàn）：安然，澹泊。③岑：见《宿石巢晨起》注⑦。④紊：乱。
【品评】
双峰庵面临长江，境界幽静，夜宿更显得清冷。这首诗写夜宿，从向晚时琴酒闲适引入，次句落实到夜宿不归。“山鬼”二句，形容孤独到只有山鬼或可同入梦寐，凄异的心情与闲放结合，诗人落落寡群的襟怀可以想见。五、六两句，一写声，一写色，“导”与“紊”二字，炼字精刻。焦山多僧寺，如定慧寺等，与双峰庵相隔尚远，钟声传来，令诗人神往，钟声经过之路，称为“钟路”，也是作者生造之语。月色洁白，霜色也同样洁白，素月照在霜上，两者的颜色搞乱而不易辨别，“霜颜”也是生造之语。结语“此际”承上句的月色来，点明题目的月下闻潮。潮声是澎湃冲击者，打破了诗人上面所写的闲静之境，禁不住心动起来要开门去观潮了。静中之动，写得酣足。这首五律，比较近于钟、谭。
过飞云室依韵酬无可上人①
江云飞满山，枝灯悬一径。②
夙游何苍然，松风惑清听。
观彼闲潭闲，斯知静者静。
蔬响悟虫悦，竹光与禽定。
悠然闻经声，于兹演云性。③
【注释】
①飞云室：在焦山。无可上人：方以智，字密之，桐城人。崇祯进士，官检讨。曾为僧，名弘智，字无可，人称药地和尚。与阮大铖为同乡。一般记载，以智入清后始为僧，此诗作于崇祯九年丙子，而已称以智为无可上人，疑莫能明，岂以智先亦曾为僧乎？抑是另一人。上人：对僧人的敬称。②枝灯：《西京杂记》：“咸阳宫有青玉五枝灯。”③云性：佛教称行脚僧为云水，取行云流水之意。《从容录》：“两堂云水尽纷拿，王老师能验正邪。”这里借以指行云流水之心性。
【品评】
这首五古于阮大铖诗中，较为闲淡自然，颇近后来厉鹗一派。起二句点飞云室，飘逸而又清挺。三句回忆前游，四句写松声魅人心目。五、六句从佛地写到上人，“闲”“静”二字为全首眼目。“蔬响”二句，写景入幽入细。蔬叶在作声，知虫在行动，而虫的活跃，由于虫对蔬菜的喜悦，凝炼成五字，“悦”字是从常建《破山寺》名句“山光悦鸟性”得来。修竹直立，在竹光中，禽亦止息不飞，竹与禽，都如入禅定一样，这句静悟有得。最后结出“闻经声”，“演云性”，切入题中无可，悠然不尽。
陈子龙（1608—1647）
字人中，一字卧子，号大樽，青浦人。崇祯进士，官至兵科给事中。鲁王时，授兵部侍郎，兼侍读学士。抗清事败，投水殉节。有《陈子龙集》。子龙为明末几社首领。沈德潜云：“诗至钟、谭诸人，哀极矣，陈大樽垦辟榛芜，上窥正始，可云枇杷晚翠。”
小车行
小车斑斑黄尘晚，①夫为推，妇为挽。出门何所之？青青者榆疗吾饥，愿得乐土共哺糜。②风吹黄蒿，望见墙宇，中有主人当饲汝。叩门无人室无釜，③踯躅空巷泪如雨。
【注释】
①斑斑：同“班班”，众多。《后汉书》载桓帝初童谣：“车班班，入河间。”②哺糜：食粥。③釜：锅子。
【品评】
明崇祯十年（1637）丁丑，子龙中进士，选惠州推官，改绍兴。这年六月，京畿大旱，山东蝗虫为灾，流民遍野。此诗是子龙出京赴任途中亲见灾民流离失所之状而写。诗中写一对流民夫妻忍饥挨饿在流亡途中挣扎的情景。以小见大，反映了当时赤地千里、饥民载道的社会悲惨现象。题为小车，诗从小车在黄尘中拥挤前行写起，接着写其中一夫一妇，一推一挽出门求食，茫然无所之情况，形象描绘夫妇只求粗苦的榆叶、稀薄的粥汤以疗饥肠，苟延残喘。最后写虽然望见了人家，想要入门求食，而叩门无人，连饭锅也没有，暗示屋中主人也同样离家出外流浪求生去了。这一环境，是明末的典型，也是农民军遍地起义的原因。这首诗用古乐府体，笔墨凝炼，语言朴素，尺幅中蕴藏着无数的血泪。沈德潜、周准《明诗别裁集》评云：“写流人情事，恐郑监门亦不能绘。”郑监门名侠，北宋人，尝绘流民图。
夏完淳（1631—1647）
字存古，松江华亭人。几社成员夏允彝之子，幼有神童之目。诸生。唐王遥授中书舍人，事泄，被执不屈死。有《玉樊堂集》、《南冠草》。沈德潜、周准云：“存古十五从军，十七授命，生为才人，死为鬼雄，诗格亦高古无匹。”
精 卫①
北风荡天地，有鸟鸣空林。
志长羽翼短，衔石随浮沈。
崇山日以高，沧海日以深。
愧非补天匹，②延颈振哀音。
辛苦徒自力，慷慨谁为心？
滔滔东逝波，劳劳成古今。③
【注释】
①精卫：鸟名。《山海经·北山经》：“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②补天：《淮南子·览冥训》：“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③劳劳：惆怅忧伤的样子。
【品评】
这诗借咏物以抒怀，作于诗人被执以前。用的是比兴手法。“北风荡天地”，谓北方的满清军队南侵，当时以破竹之势，已席卷了明朝大片天地。“有鸟鸣空林”，作者以衔石填海的精卫自喻。“志长羽翼短”以下，慨叹自己的力量微薄，难以挽回明王朝灭亡的命运，只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以尽自己的心力。末二句说沧桑变局的使人悲愤。完淳出陈子龙门下，诗风似其师，追步汉魏古体，但感情真挚，言之有物，与七子末流之剽袭摹拟者不同。沈德潜、周准《明诗别裁集》评云：“此渊明《咏荆轲》作也。”渊明生当晋、宋易代之际，不忘晋室，欲求如荆轲刺秦王者以对付刘裕者而不得，故写《咏荆轲》诗以寄意，沈德潜用来比拟夏完淳《精卫》诗之用心，可谓得当。
钱谦益（1582—1664）
字受之，号牧斋、蒙叟、东涧遗老、绛云老人，常熟人。明万历进士，福王时官礼部尚书。入清，任礼部右侍郎。告病归，秘密从事抗清活动。有《初学集》、《有学集》、《投笔集》等。归庄谓“宗伯于诗，除榛莽，塞径窦，然后诗家始知趣于正道，还之大雅”。陈文述称其诗“沉郁藻丽，原本杜陵，逸情高致，远在梅村祭酒之上”。
吴门春仲送李生还长干①
阑风伏雨暗江城，②扶病将愁起送行。③
烟月扬州如梦寐，④江山建业又清明。⑤
夜乌啼断门前柳，⑥春鸟衔残花外樱。⑦
尊酒前期君莫忘，⑧药囊吾欲傍余生。
【注释】
①吴门：古代吴县城的别称。吴县为春秋时吴国都城，故称。长干：古里巷名，在南京。南京城南有山岗，江东谓岗为干。其地在秦淮河以南，为山岗间平地，吏民杂居，号长干里。②阑风伏雨：意谓风风雨雨，久不停止。杜甫《秋雨叹》：“阑风伏雨秋纷纷。”赵次公注：“阑珊之风，沉伏之雨。”③将愁：带愁。④烟月扬州：形容扬州的景色之美。徐祯卿《文章烟月》：“文章江左家家玉，烟月扬州树树花。”谦益《列朝诗集》叹为“至今令人口吻犹香”。故诗中喜用之。⑤建业：今南京市。汉时置秣陵县，三国时吴建都于此，始称建业。⑥“夜乌”句：用李白《杨叛儿》“何许最关人？乌啼白门柳”。及《古乐府》“暂出白门前，杨柳可藏乌”诗意。⑦“春鸟”句：反用王维《敕赐百官樱桃》“才是寝园春荐后，非关御苑鸟衔残”诗意。⑧前期：前约。
【品评】
这诗作于清顺治五年（1648）戊子，时福王朝已覆亡，南京在清统治者之手，谦益此诗赠别李生还南京，诗中饱含深情，在阑风伏雨、春鸟衔残的描写中，倾注了对朱明王朝的悼念之情。用力处在中间两联：扬州烟月，已非明朝盛时，恍如梦中景象，建业江山沦于满清铁蹄之下，福王灭亡后的清明节又第三度到来了。白门前的柳下藏乌，啼杀也唤不回当年的良辰美景，春鸟衔樱，可还是明朝御苑的残余。这一切，借景抒情，思深体婉，谦益绝技，于此可见一斑。谦益诗以七律七绝为最工，《有学集》诗作于明亡以后，更远胜于《初学集》。这一首载于《有学集》卷一。三、四两句，在谦益后期诗中，常能遇到同类风格的佳语，如：“桃叶春流亡国恨，槐花秋踏故宫烟。”“南渡衣冠非故国，西湖烟水是清流。”“沧桑朝市关新局，烽火边关覆旧棋。”“神愁玉玺归新室，天哭铜人别汉家。”“文章金马霜前泪，故国铜驼劫后人。”“老有心情依佛火，穷无涕泪洒神州。”芬芳悱恻，沉郁苍凉，丽藻以表至情，合李商隐、元好问于一手，沧桑哀唱，不得不令人叹为冠绝清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