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诗精选 一
刘 基（1311—1375）
字伯温，青田人。元进士。明洪武中，官至弘文馆学士。封诚意伯。谥文成。有《覆瓿集》、《写情集》、《犁眉公集》。其诗与高启诗并称明初开国宗匠。潘德舆曰：“诚意之诗苍深，非以诗为诗者，而其诗境直黄河、太华之高阔也。”“岂惟明一代之开山，实可跨宋、元上矣。”
绝 句
人生无百岁，百岁复如何？
古来英雄士，各已归山阿。①
【注释】
①山阿：山曲。指坟墓所在。
【品评】
此诗写志士的愤慨。沈德潜评曰：“悲咽。”第一句从《古诗十九首》的“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化出。接着说“百岁复如何”，用诘问句式，深入一层，增强了人生感慨的表达力量。后半首申足前意。著名的苏轼《前赤壁赋》有一段绝妙好辞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操）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liáo），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shī）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这诗后半，形象地概括了苏轼的赋意。特别是刘基本人，就是辅佐朱元璋扫荡群雄、成就统一大业的英雄士，在这里发抒的悲慨，便不是一般文人的无病而呻了。
高 启（1336—1374）
字季迪，长洲人。明洪武初，与修《元史》，授翰林院编修，擢户部侍郎，辞，放还。以魏观事坐法死。有《大全集》。纪昀曰：“启天才高逸，实据明一代诗人之上。”“其摹仿古调之中，自有精神意象存乎其间。”
悲 歌
征途崄巇，①人乏马饥。富老不如贫少，美游不如恶归。浮云随风，零落四野。仰天悲歌，泣数行下。
【注释】
①崄巇（xiǎn xī）：山路险峻崎岖，喻人事艰险。
【品评】
此诗慷慨悲愤，首二句从旅途的艰苦写入。接着以“富老”与“贫少”对比，“美游”与“恶归”对比，得出前者不如后者的结论。言为心声，高启于壮年擢户部侍郎时，辞官不就，放还。正与诗句抒发的情绪合拍。“浮云”二句，遥承“征途崄巇，人乏马饥”而来，作自然景象的比喻。最后突现了“仰天悲歌，泣数行下”的作者形象。潘德舆《养一斋诗话》云：“青田‘人生无百岁……’，青丘‘征途崄巇……’，此二诗殆不知有魏、晋，无论宋、齐以下，彼其胸中岂复有摹拟仿佛之念滓之哉！李（梦阳）、何（景明）杰作不少，如二诗则无矣，此即优劣之分也。”
袁 凯
字景文，华亭人。洪武举人，荐授监察御史，以病免归。有《海叟集》。沈德潜、周准云：“李献吉（梦阳）谓：海叟诗法子美。何仲默（景明）谓：歌行得杜之体。鄙意伤于平直，未极变化。”
京师得家书①
江水三千里，家书十五行。
行行无别语，只道早还乡。
【注释】
①京师：指南京。
【品评】
唐人五言绝句的佳作，往往自然真切，不假雕饰。后人能达到这种境界的，并不多见。袁凯这一首，通篇紧扣家书说，增减一字不得，纯用白描，恰到妙处。家书只劝早早还乡，与袁凯以病免归的情事极合。沈德潜、周准评曰：“天籁。”
题李陵泣别图①
上林木落雁南飞，②万里萧条使节归。③
犹有交情两行泪，西风吹上汉臣衣。④
【注释】
①李陵：汉将，击匈奴，兵败投降。其友苏武，汉武帝时奉使匈奴，被拘留，置于北海。李陵降匈奴后，曾与苏武会见，劝武降，武不从。昭帝即位后，匈奴与汉和亲。汉求武等，匈奴诡言武已死。后汉使再至匈奴，原随苏武出使之吏常惠夜见汉使，教使者责问匈奴单于，说汉天子在上林苑中射猎，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单于大惊，向汉使谢罪，说武等实在，乃放武归汉。事详《汉书·李广苏建传》所附苏武传中。苏武传记载李陵送苏武归汉诀别时情况云：“于是李陵置酒贺武曰：今足下还归，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陵虽驽怯，令汉且贳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奋大辱之积志，庶几乎曹柯之盟（指陵欲劫单于如曹刿劫齐桓公柯盟的事），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为世大戮，陵尚复何顾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异域之人，壹别长绝。陵起舞，歌曰：‘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隤。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陵泣下数行，因与武诀。”这就是《泣别图》的本事。②上林：汉天子的园囿，在长安。这句事详注①。汉武帝刘彻《秋风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③节：符节，使臣所执的信物。故古代称使臣为使节。《汉书·李广苏建传》附苏武传载：“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④汉臣：指苏武。
【品评】
这是一首脍炙人口已久的名作。前二句概括《汉书》苏武传本事，为诗题应有的交代。用意在后二句，却不着议论，在生动的形象上体现，在交情泪吹上汉臣衣上显示。王世贞评云：“颇见风雅。”沈德潜、周准评云：“词婉意严，李陵之罪自见。汉臣二字，《春秋》之笔。”潘德舆《养一斋诗话》云：“斧钺寓于缠绵，极耐寻讽，高出《白燕》诗百倍。”《白燕》是袁凯成名之作，诗云：“故国飘零事已非，旧时王谢见应稀。月明汉水初无影，雪满梁园尚未归。柳絮池塘香入梦，梨花庭院冷侵衣。赵家姊妹多相忌，莫向昭阳殿里飞。”为杨维桢所叹赏，人呼为“袁白燕”。其诗亦有寄托，交织着沧桑之感、身世之感，结尤愤慨。这首绝句，主题不同，较胜于《白燕》，说高出百倍，则抑扬过甚。
于 谦（1394—1453）
字廷益，钱塘人。永乐进士。宣德时，官至兵部右侍郎、左侍郎、大理寺少卿。代宗即位，拜兵部尚书，加少保。英宗复辟，被害。万历中，谥忠肃。有《于忠肃集》。纪昀云：“谦诗风格遒上，兴象深远，虽志存开济，未尝于吟咏求工，而品格乃转出文士上。”
咏煤炭
凿开混沌得乌金，①蓄藏阳和意最深。
爝火燃回春浩浩，②洪炉照破夜沉沉。
鼎彝元赖生成力，③铁石犹存死后心。
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
【注释】
①凿开混沌：借用《庄子·应帝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浑同混。混沌，谓囫囵一块，这里指煤矿。乌金：本指墨，以其黑色，借称煤炭。②爝火：炬火。③鼎彝：古代青铜祭器的通称。
【品评】
这首咏物诗，是作者以煤炭自喻，托物明志，表现其为国为民的抱负。于写物中巧妙结合着咏怀。第一句咏煤炭点题。第二句便正面抒怀，说这里蕴藏着治国安民的阳和布泽之气。“意最深”，特别突出此重点的深意。“春浩浩”承“阳和”来，“照破夜沉沉”，对照着写，显示除旧布新的力量。古人称庙堂宰相为鼎鼐，这里说宰相的作为，有赖于其人具有生成万物的能力，仍从煤炭的作用方面比喻。“铁石”句表示坚贞不变的决心，也正是于谦人格的写照。“但愿苍生俱饱暖”，从煤炭进一步生发，即杜甫广厦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之意而扩大之。末句绾结到自己出山济世，一切艰辛在所甘心历之的本意，是说人，也切定煤炭。通篇寄托深远，而语言质朴明畅，无疑是于谦的力作。
石灰吟
千锤万击出深山，①烈火焚烧若等闲。②
碎骨粉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注释】
①“千锤”句：谓烧石灰的石头，从深山中开山取得。②“烈火”句：谓石头焚烧后始成石灰。
【品评】
这首同《咏煤炭》一样，是借物言志之诗。句句是石灰，句句是人。前二句就石灰的特征说人，“若等闲”三字，抒发了作者在危难面前的大无畏精神。“碎骨粉身全不怕”，承第二句来，之所以“全不怕”，是因有“若等闲”为之支柱。末句表示了丹心照汗青的高风亮节。于谦后来为国难献身，英勇牺牲的大节，此诗仿佛预先就表达了。语言明白，内涵深刻，其人与诗，两垂不朽。
李东阳（1447—1516）
字宾之，号西涯，茶陵人。天顺进士。历官少师兼吏部尚书，赠太师，谥文正。有《怀麓堂集》。沈德潜、周准云：“永乐以后诗，茶陵起而振之，如老鹤一鸣，喧啾俱废。后李（梦阳）、何（景明）继起，廓而大之，骎骎乎称一代之盛矣。”
寄彭民望①
斫地哀歌兴未阑，②归来长铗尚须弹。③
秋风布褐衣犹短，④夜雨江湖梦亦寒。⑤
木叶下时惊岁晚，⑥人情阅尽见交难。
长安旅食淹留地，⑦惭愧先生苜蓿盘。⑧
【注释】
①彭民望：名泽，湖南攸县人。景泰七年（1456）举人，曾任应天府（南京）通判。失意归乡，李东阳在北京寄此诗为赠。②斫地哀歌：语本杜甫《短歌行赠王郎司直》：“王郎酒酣拔剑斫地歌莫哀，我能拔尔抑塞磊落之奇才。”阑：尽。③“归来”句：《战国策》载齐人冯谖（xuān）寄食孟尝君门下，“左右以君贱之也，食以草具。居有顷，倚柱弹其剑，歌曰：‘长铗（jiá）归来乎，食无鱼！’左右以告，孟尝君曰：‘食之，比门下之客。’居有顷，复弹其铗，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尝君曰：‘为之驾，比门下之车客。’……后有顷，复弹其剑铗，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左右皆恶之，以为贪而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乎？’对曰：‘有老母。’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无使乏。于是冯谖不复歌”。④“秋风”句：《史记·孟尝君列传》：“今君后宫蹈绮縠，而士不得短褐。”短褐为古代之粗布衣，短，本是“裋”之借字。后代用“短褐”字，径作长短之“短”解。《史记·秦始皇本纪》索隐：“谓褐布竖裁为劳役之衣，短而且狭，故谓之短褐。”⑤“夜雨”句：语本黄庭坚《寄黄几复》：“江湖夜雨十年灯。”⑥“木叶”句：《楚辞·九歌·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杜甫《秋兴》：“一卧沧江惊岁晚。”⑦长安：汉、唐之首都，在陕西。这里指北京。⑧先生苜蓿盘：苜蓿，菜名，饲马之料。陈造《谢两知县送鹅酒羊面》：“不因同里兼同姓，肯念先生苜蓿盘。”苜蓿盘，谓穷儒盘中之菜，极其寒酸。
【品评】
这诗是在彭民望失意沉沦归乡之时，作者于北京写成寄赠。诗中对彭民望的遭遇深表同情，对自己的无能为助则感到歉疚。风格苍凉沉郁，学杜甫而较近宋人，与明七子之呆摹杜甫者不同。前三句写彭民望于失意中豪兴不减。第四句、第五句折入岁晚归乡，紧承第二句。第六句慨叹人情世道，反衬自己对彭的友情。末二句表达力不从心之憾。通首一气呵成，极顿挫之致。《怀麓堂诗话》云：“彭民望始见予诗，虽时有赏叹，似未犁然当其意。及失志归湘，得予所寄诗曰：‘斫地哀歌兴未阑，归来长铗尚须弹。秋风布褐衣犹短，夜雨江湖梦亦寒。’黯然不乐。至‘木叶下时惊岁晚，人情阅尽见交难。长安旅食淹留地，惭愧先生苜蓿盘’，乃潸然泪下，为之悲歌数十遍不休。谓其子曰：‘西涯所造，一至此乎！恨不得尊酒重论文耳。’盖自是不阅岁而卒。伤哉！”读此，使人深味朋友之情。
唐 寅（1470—1523）
字子畏，号伯虎，吴县人。弘治举人。坐会试事下狱，放归。有《六如居士集》。寅以画名，亦能诗，王世贞称其诗“少时亦复玉楼金埒”。徐称其“诗虽不甚雅驯，而一段天然之趣，自不可及。自写胸次，非若组织套语者也”。
绝 句
青山白发老痴顽，①笔砚生涯苦食难。
湖上水田人不要，谁来买我画中山！
【注释】
①老痴顽：《新五代史·冯道传》道答耶律德光，自云“无才无德，痴顽老子”。
【品评】
这诗自写生活的艰苦，第一句自嘲，第二句“笔砚生涯”引起画，“苦食难”说生活。后两句形象地紧贴第二句，抒发无穷感慨。潘德舆《养一斋诗话》：“唐六如诗‘青山白发老痴顽……’看似浅薄，实有无穷之味，自王、李、钟、谭作，此等遂成广陵散矣。六如又一绝云：‘乌衣深巷闭门居，满榻清风卧读书。藉问十年何所守？炊烟不继腹长虚。’六如负才落拓，而清苦如此，其品殊不可及。胸次极清旷，故脱口能有佳诗，非仓卒可袭也。”陈田《明诗纪事》云：“昌穀有《简伯虎》诗云：‘麻纸功名笑浪传，如今袖手了尘缘。交朋零落看书札，花月萧条问酒钱。数里青山骑犊醉，一床黄叶拥书眠。心期兀兀成幽病，谁与高人办草廛？’伯虎被祸后，生事寥落，卖画糊口。”与这诗参证，可以知人论世。
张 灵
字梦晋，吴县人。《存余堂诗话》：“梦晋吴中名士，早岁功名未偶，落魄不羁，寄情诗酒间。”
对 酒
隐隐江城玉漏催，①劝君须尽掌中杯。
高楼明月笙歌夜，知是人生第几回。
【注释】
①漏：为古代计时之器，以铜受水刻节，昼夜百刻。见《说文解字》。
【品评】
首二句谓时光短促，人生须及时行乐。后二句谓人生有几度欢娱之时？高楼一层意，明月夜一层意，笙歌一层意，三者兼有，更为难得。主题仍是曹操诗“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之意。但诗句写来高旷绝尘，无怨抑情绪，体现作者风流蕴藉的人格。朱彝尊《明诗综·静志居诗话》云：“梦晋狂生，其画山水，足亚伯虎。《对酒》一诗，可称绝唱。”
王守仁（1472—1528）
字伯安，余姚人。弘治进士，官至南京兵部尚书，封新建伯，赠侯。谥文成。有《阳明全书》。守仁大儒，诗亦工。钱谦益曰：“先生在郎署，与李空同诸人游，刻意为词章。居夷以后，讲道有得，遂不复措意工拙。然其俊爽之气，往往涌出于行墨之间。”
登阅江楼①
绝顶楼荒旧有名，高皇曾此驻龙旌。②
险存道德虚天堑，③守在蛮夷岂石城。④
山色古今余王气，⑤江流天地变秋声。⑥
登临授简谁能赋，⑦千古新亭一怆情。⑧
【注释】
①阅江楼：朱元璋当皇帝后，曾在南京城之西北狮子山顶建立此楼，宋濂作记。②高皇：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龙旌：龙旗，指皇帝銮驾中的旗。卢照邻《结客少年场行》：“龙旌昏朔雾。”③“险存”句：《史记·孙子吴起列传》：“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对曰：‘在德不在险。’”《南史·孔范传》：“长江天堑，古来限隔，虏军岂能飞度。”④“守在”句：《左传·昭公二十三年》：“古者天子，守在四夷。”晁错《论贵粟疏》：“神农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汤池百步，带甲百万，而亡粟，弗能守也。’”南京有石头城，亦称石城，左思《吴都赋》云：“戎车盈于石城。”这里兼用两义，因明太祖建都南京。⑤王气：《吴志·张纮传》注引《江表传》：“金陵地形有王者都邑之气。”⑥江流天地：王维《汉江临泛》：“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⑦“登临”句：《诗》毛传：“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谢惠连《雪赋》：“王乃歌《北风》于卫诗，咏《南山》于周雅，授简于司马大夫曰：抽子秘思，骋子妍辞，侔色揣称，为寡人赋之。”张铣注：“简，牍也。”⑧新亭：亭名，故址在今江苏南京江宁区南。《世说新语·言语》：“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
【品评】
这首七律为阳明力作，古时诗评家所谓“响切光坚”者。一起高屋建瓴，俯瞰一切，统摄全篇，点明朱元璋建阁后于此登览。三、四两句发议论，天堑石城，切定南京。五、六两句，顿挫跌宕，全篇中警句。末二句抒感慨，因朱元璋建阁时南京是首都，到燕王朱棣南侵，建文失国，朱棣称帝，迁都北京。守仁到此，阁已荒凉，难免有沧桑之感，故用新亭之典作结。但用“千古”二字，则涵义较广，自三国孙吴至东晋、宋、齐、梁、陈，至五代南唐，都概括在内。这诗的起笔，工于取势，后来顾炎武七律《金坛县南五里顾龙山上有太祖高皇帝御题词一阕》起语云：“突兀孤亭上碧空，高皇于此下江东。”可能借鉴于此，而更出蓝。“江流”七字，则宋琬《九日同姜如农王西樵程穆倩诸君登慧光阁饮于竹圃分韵》效之曰：“江流日夜变秋声。”王、宋两家孰胜，可以比较。
李梦阳（1472—1529）
字献吉，庆阳人，徙扶沟。弘治进士，官至江西提学使。天启中，追谥景文。有《空同集》。梦阳为前七子的首领，倡言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其诗形式摹拟，缺乏创新，为世诟病。杨慎、钱谦益贬斥之尤甚。然明清复古派仍推崇之。清末谭献犹云：“吾观北地李梦阳，质有其文，始终条理，匪必智过其师，亦足当少陵之史矣。”可见其影响的久远。
泰 山①
俯首无齐鲁，②东瞻海似杯。
斗然一峰上，不信万山开。
日抱扶桑跃，③天横碣石来。④
君看秦始后，仍有汉皇台。⑤
【注释】
①泰山：在山东省中部，绵亘济南、泰安、历城、长清等市、区间，主峰在泰安市北。②齐鲁：西周时二诸侯国，在今山东境内。③扶桑：神木名，传说日经其上。④碣石：古山名。在河北昌黎西北。《书·禹贡》：“夹右碣石，入于海。”⑤“君看”二句：秦始皇二十八年（公元前219）曾至泰山封禅。后来汉武帝也到泰山封禅，泰山极顶天柱峰有古登封台，今存石刻。
【品评】
泰山诗，自从杜甫写了五古一首以后，后人几乎难于着笔。李梦阳这首五律，居然力能扛鼎。一起便写出“登泰山而小天下”的俯视一切气概，说海水如杯之小，正是衬托出泰山之高。斗然一峰，指的泰山绝顶天柱峰。“日抱扶桑跃”，写日观峰观日的壮观，“抱”字“跃”字写日出动态逼真，“天横碣石来”，则横向拓开。末二句对秦皇、汉武的封禅迷信不悟加以嘲讽，然而意在言外，不是议论。通篇大气磅礴，与题相称。无怪沈德潜、周准赞叹着说：“四十字有包络乾坤之概，可以作泰山诗矣。”
秋 望
黄河水绕汉边墙，①河上秋风雁几行。
客子过濠追野马，将军弢箭射天狼。②
黄尘古渡迷飞挽，③白月横空冷战场。
闻道朔方多勇略，只今谁是郭汾阳。④
【注释】
①汉边墙：指甘肃一带的秦、汉时代长城。②弢：放弓箭的袋，这里作动词用。《楚辞·九歌·东君》：“举长矢兮射天狼。”《晋书·天文志》：“狼一星在东井南，为野将，主侵掠。”这里，天狼指当时侵边的鞑靼。③飞挽：急速运送，也指运送粮草的徭役。④朔方：其地在今内蒙古自治区境内。郭子仪，唐玄宗时为朔方节度使，封汾阳郡王，世称郭汾阳。鞑靼入侵，明兵与之作战，互有胜负，作者说“至今谁是郭汾阳”，是微意所在，慨叹无郭子仪其人。
【品评】
作者生长甘肃沿边之地，以豪杰自命，斲弛负气。这诗即是写其秋日驰望边塞时见闻感受。一起从高远处落笔，写出空阔雄壮的边境，大有唐人绝句“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的气概。三、四两句转而写人，刻画驰骋奔突，豪气万丈，志在歼敌的形象，极为生动。五、六两句，以后方的运输与前线的战场对照着写，浓化古战场的悲壮肃杀气氛。结语表示作者对时事的关注，并对边将抗击鞑靼不甚得力略致微词，而以反笔振起，更见力量。沈德潜、周准《明诗别裁集》称梦阳“七言近体，开合动荡，不拘故方，准之少陵，几于具体”，这诗可以代表。王世贞《艺苑卮言》评曰：“《空同集》是献吉自选，然亦多驳杂可删者。余见李嵩宪长称其‘黄河水绕汉边墙’一首，李开先少卿诵其逸诗凡十余首，极有雄浑流丽，胜其集中存者。”
汴京元夕①
中山孺子倚新妆，②郑女燕姬独擅场。③
齐唱宪王新乐府，④金梁城外月如霜。⑤
【注释】
①汴京：今河南省开封市。元夕：农历正月十五夜。②中山孺子：李白《中山孺子妾歌》：“中山孺子妾，特以色见珍。”中山，古郡名，在河北。③郑女：指古代河南地方的女子善歌唱。燕姬：指古代河北地方的女子，善歌舞。④宪王新乐府：宪王，明宗室，周定王橚之长子，明太祖之孙，洪熙元年袭封，景泰三年卒。沈德符《顾曲杂言》：“周宪王所作杂剧最夥，名《诚斋乐府》，虽警拔稍逊古人，而调入弦索，稳叶流丽，犹有金、元风范。”钱谦益《列朝诗集》：“宪王遭世隆平，奉藩多暇，制《诚斋乐府传奇》，音律谐美，流传内府，至今中原弦索多用之。李梦阳《汴中元宵》绝句云云。”（编按：“云云”即省略原诗，下同。）⑤金梁：汴梁，即开封。
【品评】
盛唐人七言绝句，高调神韵，王之涣、王昌龄最擅胜场，后人很难达到他们的境界。明七子诗虽摹仿有痕，然如李梦阳这一首，却能有神无迹，不愧名作。前二句写能歌善舞的人，第三句点明歌唱的是当时独步中州的诚斋乐府，末句点题中所标的地与时。全首音节高亮，一结妙入画境，化前文堆垛为烟云。
徐祯卿（1479—1511）
字昌穀，一字昌国，吴县人。弘治进士，除大理左寺副，降国子博士，有《迪功集》。祯卿为前七子之一，陈子龙云：“昌穀似与仲默同源，然仲默俊逸，昌穀矜贵，又自有殊。”沈德潜、周准云：“迪功诗，大不及李，高不及何，而丰骨超然，故应鼎足。”
在武昌作①
洞庭叶未下，②潇湘秋欲生。③
高斋今夜雨，独卧武昌城。
重以桑梓念，④凄其江汉情。⑤
不知天外雁，何事乐长征？
【注释】
①武昌：今湖北省会武汉市武昌区。②“洞庭”句：见李东阳《寄彭民望》注⑥。③潇湘：湖南省二水名。④桑梓：《诗·小雅·小弁》：“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古代住宅旁常栽桑梓二木，故后人用以喻家乡。张衡《南都赋》：“永世克孝，怀桑梓焉。”⑤江汉：汉水流至湖北省汉口入长江，故称江汉，武昌在汉口对岸。
【品评】
这首诗是五言高调，一气挥洒，《明诗选》载李雯评云：“八句竟不可断。”然亦非全无痕迹可寻者。起二句点地点时，洞庭和潇湘与武昌同为两湖区域。叶既未下，时令尚未入秋，故以“秋欲生”应之，“欲生”是将生而未生之意。接着写入武昌雨夜独卧，这联得力在不对偶，《东泉诗话》云：“徐祯卿五律学孟襄阳（浩然），风格极相似，颈联往往不对，如‘故人惠思我，百里寄遥音。独在山中宿，松斋清道心’。并以流利为贵，不以对仗为工。又‘阳月随阳鸟，遥从塞上来。北人江北望，不见陇头梅’。四句遥对。又‘今来寒食节，独望灞陵园’。‘高斋今夜雨，独卧武昌城’。二篇句法相似，可悟活法。”五、六两句转入直接抒情，五句入思乡，六句以江汉抱合，紧承前半首。结语用问句反逼出作客之苦。王士祯《池北偶谈》评云：“非太白不能作，千古绝调也。”沈德潜、周准《明诗别裁集》评云：“孟襄阳遗志，纯以气格胜人。”
何景明（1483—1521）
字仲默，号大复，信阳人。官至陕西提学副使。有《大复集》。景明与李梦阳同为前七子首领，同倡复古，梦阳诗雄迈，景明诗俊逸，各有所长。王世贞称何诗为“却扇一顾，粉黛无色”。陈田曰：“大复骨清神秀，与空同固是劲敌。”
得献吉江西书①
近得浔阳江上书，②遥思李白更愁予。③
天边魑魅窥人过，④日暮鼋鼍傍客居。⑤
鼓柁襄江应未得，⑥买田阳羡定何如？⑦
他年淮水能相访，⑧桐柏山中共结庐。⑨
【注释】
①献吉：李梦阳字。此诗作于梦阳为江西提学使，因坐作宸濠阳春书院记而被削职前后。②浔阳江：江西九江。③“遥思”句：以李白比拟李梦阳，李白因从永王璘于江西起兵获罪，梦阳因宸濠狱连及，用事贴切。《楚辞·九歌·湘夫人》：“目眇眇兮愁予。”④“天边”句：魑魅，山林草泽中的鬼物。杜甫《天末怀李白》：“魑魅喜人过。”⑤“日暮”句：鼋鼍（yuán tuó），江中鼋鱼和扬子鳄。语本《史记·太史公自序》：“鼋鼍与处。”⑥“鼓柁”句：杜甫《忆昔行》：“南浮早鼓潇湘柁。”襄江：即襄河，汉水在湖北襄阳一段的俗称。李梦阳如果从江西返甘肃，襄江是必经之途。⑦买田阳羡：苏轼事，阳羡为江苏宜兴。沈德潜、周准《明诗别裁集》云：“信阳谓不读唐以后诗，然买田阳羡，自属唐以后事，可知只是议论之高。”⑧淮水：在河南，东经安徽江苏入海。景明是河南人，故云。⑨桐柏山：在河南，淮水发源于此。
【品评】
何景明与李梦阳因论诗不合而失欢，然当梦阳在江西失意的时候，得其书而赋诗慰问，约他一同归隐桐柏山中，可见友情不浅。这诗一起点明题旨，并进一步诉说自己对梦阳处境的关切。三、四两句，落实梦阳的危苦处境，“天边”句并用杜甫怀李白的诗语紧承上句，有文章天成、俯拾即是之妙。五、六句问梦阳今后的动向，归乡既不易，买田他乡似还可以。由买田而逗起末二句盼望其淮水相访，偕隐桐柏山的愿望。写得情深一往，娓娓动人，无疑是景明的上乘之作。沈德潜、周准《明诗别裁集》评云：“神来之作，不以工拙论，所谓章法之妙不见句法者。”潘德舆《养一斋诗话》云：“风姿映蔚千古”，“七律中之古调”。
鲥 鱼
五月鲥鱼已至燕，①荔枝卢橘未能先。②
赐鲜遍及中珰第，③荐熟应开寝庙筵。④
白日风尘驰驿骑，炎天冰雪过江船。⑤
银鳞细首堪怜汝，玉箸金盘敢望传。⑥
【注释】
①“五月”句：鲥鱼出江南，明、清时代进贡给皇帝享用。为了保持鲜美，五月鲥鱼上市时，快速递送，限于一两日内送到北京。燕：古诸侯国名，今河北省地，这里指燕京，即北京。②“荔枝”句：荔枝卢橘产南方，唐代快速驿送至长安供宫廷用。李商隐《九成宫》：“荔枝卢橘沾恩幸，鸾鹊天书湿紫泥。”③中珰：太监。④“荐熟”句：《礼记·月令》：“仲夏之月，天子羞以含桃，先荐寝庙。”郑玄注：“含桃，今之樱桃也。”⑤“白日”二句：鲥鱼传送北上，先后经水陆二路，水路船中置冰防鱼变质。⑥玉箸金盘：唐代天子赐百官樱桃，以玉箸取置金盘中。杜甫《野人送朱樱》：“金盘玉箸无消息，此日尝新任转蓬。”
【品评】
明、清时代，天子征鲥鱼供御，是劳民伤财的弊政。清初大诗人吴嘉纪《陋轩诗集》就有名篇《打鲥鱼》提出控诉。何景明这首七律已开其先声。首二句说鲥鱼上贡一事，比之唐代征荔枝卢橘供宫廷享用，有过之无不及。三、四两句说赏赐遍及太监（当时正是刘瑾窃柄），连太庙中应有荐熟之筵都没有举行，因筵没有“开”，故云“应开”。五、六两句兜转，控诉驿骑江船急送之苦。七句“堪怜汝”，怜鲥鱼，更怜驿骑江船之人。末句反接第三句，赐鲜既是遍及太监，那么百官要想沾光当然无指望了。所以沈德潜、周准《明诗别裁集》评云：“中含讽谕，不同寻常赋物。”又云：“少陵‘西蜀樱桃’一种作法。”应该指出，作者站在封建阶级的立场，其批判仅是从寝庙未荐、传食无望着眼，这就限制了作品的思想深度。
杨 慎（1488—1559）
字用修，新都人。正德辛未状元，授修撰，以议礼杖谪云南永昌。天启初，追谥文宪。有《升庵集》。陈子龙云：“用修繁蔚之中，时见新警。”王士祯云：“明诗至杨升庵，真以六朝之才，而兼六朝之学者。”沈德潜、周准云：“升庵以高明伉爽之才，宏博绝丽之学，随题赋形，一空依傍，于李、何诸子外，拔戟自成一队。”
宿金沙江①
往年曾向嘉陵宿，②驿楼东畔阑干曲。③
江声彻夜搅离愁，月色中天照幽独。
岂意飘零瘴海头，④嘉陵回首转悠悠。⑤
江声月色那堪说，肠断金沙万里楼。
【注释】
①金沙江：长江流入云南境后，称金沙江。②嘉陵：江名，源出陕西凤县东北嘉陵谷，流入四川境后，陆续与白水江、渠江、涪江会合，东南流至巴县入长江。杨慎故乡新都，邻近嘉陵江中段，北上南行，水程都取道于此。③驿楼：《大明一统志》：“嘉陵驿，在广元县西二里。”按：地在新都之北，杨慎北上入陕西赴京应试经此。④瘴海：我国西南山区如云南、广西等地多瘴雾，是山林间湿热蒸发致人疾病之气。云南滇池亦名滇海，故杨慎称为瘴海。白居易《夏日与闲禅师避暑》：“多在炎方瘴海中。”⑤悠悠：安闲静止貌。
【品评】
这首诗是杨慎谪居云南时所作，用今昔对照的手法。前四句是写昔年北上，夜宿嘉陵驿楼时情景；终宵不断的嘉陵江水声，恼乱离人的心绪，“中天月色好谁看”（杜甫诗），只是照着孤独作客的人。这是一般的离别之愁。杨慎北上，必然是赴北京应会试，他的父亲是大学士廷和，那时没有什么身世不幸之感。后四句是写当前贬谪云南的情景，那就大不相同了，是危难遭遇，这里，诗笔用“岂意”一转，逼出瘴海飘零的悲剧，“岂意”即是“那料”，杨慎以议大礼泣谏，何罪之有，而竟遭杖谪，谪地又这样的遥远，加以瘴气害人，这如何不引起诗人的愤激，因而回忆起嘉陵江驿夜宿时的离愁，便觉得毫不足道，反显得悠闲自在了。同样是江声，有嘉陵江、金沙江的不同；同样是楼宿，有近乡的嘉陵驿楼、万里之外的金沙楼的不同，江声月色自然因人的心境不同而不同，所以不堪说而肠断了。肠断比之离愁，其分量当然大不相同。一结心情则沉重如千斤之石，而诗句则昂头天外，不落恒蹊。惟其有真情，所以有真诗。
素 馨①
金碧佳人堕马妆，②鹧鸪林里采秋芳。③
穿花贯缕盘香雪，④曾把风流恼陆郎。⑤
【注释】
①素馨：又称耶悉茗。佛书中称鬘华，为梵文苏摩那的省译。花白色，香气芳冽。②金碧：妇人用以制为饰品的金银碧玉。堕马妆：古代妇女发髻有称“堕马髻”者，指侧在一边的髻，说见应劭《风俗通》。一解为：发髻松垂，像要堕落的样子。③鹧鸪（zhègū）：鸟名。形似母鸡，其鸣声曰“行不得也哥哥”。南方多此鸟。④香雪：指素馨花，盘结为云鬟。⑤陆郎：汉初陆贾，曾奉使南粤。
【品评】
这是咏物小诗，写得清新绮缛，风流蕴藉，可见作者的绝代才华。前二句写素馨花的妆饰作用，语言华美，并切定南方特色。后两句就故事生发，洒脱流利，不落堆砌之病。《升庵集》载：“陆贾《南中行纪》云：‘南中百花，惟素馨香特酷烈，彼中女子，以彩丝穿花绕髻为饰’。梁章隐《咏素馨花诗》云：‘细花穿弱缕，盘向绿云鬟。’用陆贾语。予尝有诗云云。姜孟宾笑谓予曰：‘不谓陆贾风流之案，千年而始发耶！’”
谢 榛（1495—1575）
字茂秦，临清人。自号四溟山人，一号脱屣老人。布衣。有《四溟集》。京师结社，茂秦倡先，后乃被李攀龙、王世贞摈斥。钱谦益云：“茂秦今体工力深厚，句响而字稳，七子五子皆不及也。”沈德潜、周准云：“四溟五言近体，句烹字炼，气逸调高，七子中故推独步。”
榆河晓发①
朝晖升众山，遥见居庸关。②
云出三边外，③风生万马间。
征尘何日静，古戍几人闲？
忽忆弃繻者，④空惭旅鬓斑。
【注释】
①榆河：在今北京市北境。自居庸关南流，经昌平区、顺义区，至通州区，北入白河。②居庸关：在北京昌平区西北军都山上，两山夹峙，地势险要。③三边：汉代指幽、并、凉三州边境。后泛指边疆，诗用后义。④弃繻者：语出《汉书·终军传》：“初，军从济南，当诣博士，步入关，关吏予军繻，军问：‘以此何为？’吏曰：‘为复传，还当以合符。’军曰：‘大丈夫西游，终不复传还。’弃繻而去。军为谒者，使行郡国，建节东出关。关吏识之曰：‘此使者乃前弃繻生也。’”繻，符，书帛，分裂为二，以为符信。
【品评】
这首五律表达作者到居庸关边境时的一种壮怀，其时建州女真、俺答、鞑靼等常犯边境，字里行间，渗透着诗人对边事的关切之情。首二句写晓发即景，突出边关，引起三、四两句，景中有所托兴。云出三边，隐示边外多事；风生万马，表达对军事行动的想象。风与马相融合着写，导源于杜甫《后出塞》的“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王世贞《艺苑卮言》也不得不承认这句诗为“佳境”。沈德潜、周准《明诗别裁集》评称：“读‘风生万马间’，纸上有声。若衍成二语，气味便薄。”五、六两句正面写边尘不靖，征戍不停。是实赋，与三、四两句兴体相一致。最后以想念终军事作结。作者报国愿望，于此可见。这样，此诗便不是一般的旅途之作了。就诗论诗，他也不愧如陈子龙《明诗选》所云：“茂秦沈炼雄伟，法度森然，真节制之师也。”
李攀龙（1514—1570）
字于鳞，历城人。嘉靖进士，官至河南按察使。有《沧溟集》。攀龙为后七子首领，王世贞云：“于鳞拟古乐府，无一字一句不精美，然不堪与古乐府并者，则似临摹帖耳。”“五七言律，自是神境，无容拟议。绝句亦是太白雁行。”后来评论者，大抵贬多于褒。
广阳山道中①
出峡还何地，②松杉郁不开。
雷声千嶂落，雨色万峰来。
地胜纡王事，③年饥损吏才。
难将忧国意，涕泣向蒿莱。④
【注释】
①广阳：汉代的广阳郡，治蓟县，即今北京市之南的大兴区，其地多山。②峡：峡谷，指该地河流所经，两岸多峭壁。③王事：为君王服劳的公事。《诗·小雅·北山》：“或王事鞅掌。”④蒿莱：野草，杂草。引申指草野，民间。
【品评】
这诗是李攀龙早期在北京服官刑部时因公到近畿所作。写行役中的见闻感受。首二句点题，出得峡谷，松杉郁郁，一片阴沉之气。引出三、四两句所写雷声雨色，“千嶂落”，“万峰来”，骨力开张，气魄雄伟，前后七子学杜甫五律，大抵如此。以上写景，雷雨暗中借喻国事民事多方面压力。后半首转入抒情，不是抒个人之情，这情与民生国事相联系。广阳是近畿胜地，而攀龙此回纡道前来，是由于王事的驱使。嘉靖年代，已不是明朝的盛世，时难年荒，人民铤而走险，在所不免，作为中央官吏的刑部郎官以及地方官吏的县令等，都要为此而费尽心机，诗中所以发出“损吏才”的浩叹。最后归结到自己忧国有心，对着苦难百姓，援手无力，空余涕泪，写来感喟万千。明前后七子，风格虽乏创新，但内容往往贴近现实，应该予以肯定。
初春元美席上赠谢茂秦得关字①
凤城杨柳又堪攀，②谢朓西园未拟还。
客久高吟生白发，春来归梦满青山。④
明时抱病风尘下，⑤短褐论交天地间。⑥
闻道鹿门妻子在，⑦只今词赋且燕关。⑧
【注释】
①元美：王世贞。谢茂秦：谢榛。攀龙始官刑部时，谢榛与濮州李先芳、孝丰吴维岳辈，方在北京结诗社，攀龙往参与，先芳引王世贞入社，继而宗臣、梁有誉、徐中行、吴国伦亦加入，称为七子，反摈斥先芳、维岳、谢榛在外。诸人多少年，才高气锐，互相标榜，而攀龙为之魁。事详王鸿绪《横云山人史稿》。作此诗时，攀龙正与茂秦交好。②凤城：京都的代称。沈佺期《独不见》：“丹凤城南秋夜长。”古人折柳送别，杨柳又堪攀，谓春天已到，大好还乡的时候，我们可以折柳送茂秦南归了。③谢朓：南齐著名诗人，借指谢茂秦，切其姓。西园：古代贵族游宴之园。曹植《公宴诗》：“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谢茂秦是布衣，但常游于赵王及崔铣之门。王雅爱其诗，曾命妓歌其竹枝词，又以众妓宴之于便殿。崔有诗赠茂秦。这里用“西园”之典，极为贴切。④青山：不是泛指，用谢朓事切其姓。青山在安徽当涂县东南，一名青林山。谢朓尝筑室及池于山南，因又称谢公山。⑤风尘：指京师。陆机《为顾彦先赠妇》：“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尧山堂外纪》：“李于鳞诗，多风尘字，人谓之李风尘。”⑥短褐：见李东阳《寄彭民望》注④。⑦鹿门妻子：后汉襄阳人庞德公于建安中携妻子隐鹿门山，采药不返。⑧燕关：指燕京，即北京。关，城关。
【品评】
这诗是李攀龙与谢榛早期结社北京时作。塑造谢榛曳裾侯门、声华茂盛的形象，颇为生动。首二句写茂秦遨游京师，乐不思归。三句状其写诗，“客久”，正面紧承首二句的柳又堪攀，人未拟还。“又”与“久”相呼应。四句“春来”仍承第一句，下面反过来交代人未拟还，而梦却能归。五、六两句对照，八句中又相对衬托。身处明时，而偏是抱病风尘；人是布衣，却是风雅所趋，众望所归，交游遍四海，因京师是天下人才荟萃之地。沈德潜、周准《明诗别裁集》评云：“诵五六语，如见茂秦意气之高，应求之广。”结句代为设想，谢榛妻子在乡，青山归梦，两方都不应忘，目前西园留滞，托迹燕京，只是为了词赋交游、社事方盛之故。说来宛转入情。通篇开合收放，极见匠心，是七子高调的典型。
于郡城送明卿之江西①
青枫飒飒雨凄凄，秋色遥看入楚迷。②
谁向孤舟怜逐客，白云相送大江西。
【注释】
①明卿：吴国伦字，兴国人。嘉靖进士。明卿为后七子之一，在兵科给事中任上，触犯严嵩，被谪为江西南康推官。郡城：当指顺德府，治所在今河北邢台。其时李攀龙任顺德知府，吴国伦被贬出京，经过其地，故李作诗相送。②楚：江西在春秋战国时为楚地。
【品评】
首二句，渲染送别时的气候物象，寓情于景。色彩以“青枫”为主；感觉以“飒飒”、“雨凄凄”为主；情绪以“迷”为主。王国维《人间词话》所谓“一切景语，皆情语也”。在冷基调别情支配下，写出冷基调的秋景雨景，故两相拍合。后二句以一问一答急转，把对朋友的离别之情推向高潮。因失意而行，故乘“孤舟”；因被谪出京，故云“逐客”。“谁怜”是虚领，作者就是“怜”的主体。“白云”句是“谁怜”的直接回答。如果说“我怜”“我送”，便太浅直，不成诗了。白云是代诗人送故人，直到大江西，既表现为友谊的深长，也流露着自己无法为友人出力并远相追随的处境，无穷余味，让人追寻。沈德潜、周准《明诗别裁集》谓攀龙“七言绝句有神无迹，语近情深，故应跨越余子”，这一篇便可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