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

沈炼
  • 姓名:沈炼
  • 别名:字纯甫
  • 性别:
  • 朝代:明代
  • 出生地:明朝会稽人
  • 出生日期:1507
  • 逝世日期:1557 年
  • 民族族群:

沈炼(1507~1557年),字纯甫,号青霞,明朝会稽人。明世宗嘉靖十七年(公元 1538 年)进士。历任溧阳、茬平、清丰三县县令,为政清廉,政绩卓著,被誉为“吏肃惟遵法,官清不爱钱,豪强皆敛手,百姓尽安眠”的有为地方官。因秉性耿直,疾恶如仇,不阿谀逢迎,召为锦衣卫经历。后上疏弹劾严嵩父子专权擅国、贪污纳贿十大罪,被廷杖后削职贬保安(今河北涿鹿、宣化一带)为民。在保安时沈炼散己财粟,设粥厂救济百姓,同时,与严党作不懈的斗争。后被严党宣大总督杨顺诬陷与白莲教谋反,惨遭杀害。明穆宗隆庆初年,沈炼案平反,追赠光禄少卿;明熹宗天启初年,沈炼被谥“忠愍”。沈炼工诗文,诗文郁勃磊落,肖其为人;文章尤佳,下笔千言,劲健有气。沈炼是我国明代杰出的忠烈之士,所著今存《青霞集》十一卷。《明史》有传。


沈炼幼即聪敏,能攻古文,汪文盛(字希周,湖北崇阳人,正德六年进士。嘉靖初年,先后任福州知府、浙江及陕西副使、云南按察使等职)以提学副使考核浙江文士,得其文惊绝,谓为异人,拔居第一,始补府学生。明嘉靖十年(公元 1531 年)乡试中举。


沈炼少有大志,刻苦好学;倾慕诸葛亮,平日爱诵读其《前出师表》、《后出师表》,并亲手抄录数百遍,在室中到处粘贴;每逢酒后,便高声背诵,念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往往长叹数声,大哭而罢。以此为常,人都叫他是狂生。


沈炼精通诗文书画,下笔辄万言而不能止。据 《中国书画名家精品大典》载:沈炼曾是明代画坛最富创意的水墨花鸟画大师徐渭(公元 1521~1593 年)的老师。嘉靖十七年沈炼中了进士,拜授溧阳(今江苏溧阳)知县之职。因他为人正直刚强,冒犯了御史,就调往茬平(今山东茬平)县任县令。嘉靖二十三年因父死丁忧去职,与同里陈鹤、徐渭结“越中十子”社。期满后补任清丰县(今河南清丰)县令。他执政清廉,惠爱于民。也因秉性耿直,不阿谀奉承,故任县令多年一直未得升迁,后被左迁为锦衣卫经历。


经历,锦衣卫“经历司”中官之职称,是个管文书档案的“七品芝麻官”。锦衣卫即“锦衣亲军都指挥司”,始设于洪武十五年(公元 1382 年),原为护卫皇宫的亲军。当时,朱元璋为了加强对臣民的监视,其职权渐大,兼管刑狱,巡察、缉捕等事。以后就成为明代政治的重要手段。锦衣卫隶属于皇帝的亲军体系,长官为指挥使,下领官校;官为千户、百户,校为校尉力士,因穿橘红色服装,骑马,故又称“缇骑”。明初“缇骑”只有数百人,明中后期达到十几万人之众。锦衣卫下设同知、佥事、经历司、镇抚司,有监狱和法庭,直属于皇帝,权力很大。明太祖朱元璋时,“天下重罪逮至京者,收系狱中,数更大狱,多所断治,所诛杀为多”。就是这个机构的设置为明代后来的皇帝做了一个恶劣的开端。永乐十八年(公元 1420 年),明成祖朱棣在锦衣卫外,另设东厂,因设于东安门北而得名。成化十三年(公元 1477 年),明宪宗设西厂,由汪直统领。正德初年,权阉刘瑾奏设内行厂,自领之,职权更广,锦衣卫、东厂、西厂亦在侦缉范围之内。正德五年(公元 1510 年),随刘瑾被诛而内行厂废止。终明一朝,西厂、内行厂存在时间不长,而锦衣卫、东厂则存至明亡。这些特务机构,成为维护皇权的重要手段,但更多的时候是被专权的太监如刘瑾、魏忠贤等人所利用,成为打击政敌的有力工具,不知有多少忠臣惨死其中。沈炼虽然在特务机关工作,却很正派,《明史》说他“为人刚直,疾恶如仇”。1


当时的京师,已由贪鄙成性、排斥异己的严嵩操控。


严嵩,字惟中,号介溪,又号勉庵,明成化十六年(公元 1480 年)生于江西袁州府分宜县(今江西省新余市分宜县)介桥村。祖父严骥、父亲严淮虽然都是布衣百姓,但在明代江西习儒之风颇为盛行的背景下,严嵩又是长房长孙,自出生时起,就被严家寄以光宗耀祖的厚望。严嵩自幼聪颖,虽然严氏家境并不富裕,但其父严淮倾其所有供他读书。经过多年苦读,严嵩终于在明弘治十八年(公元 1505 年)考中进士,并随之以《雨后观芍药诗》入选翰 林院为庶吉士(明制,选新进士中擅长文学与书法者担任庶吉士,继续学习,并练习政事),这年严嵩刚刚二十六岁。明正德二年(公元 1507 年),严嵩庶吉士结业,被授为翰林院编修。他终于实现了父祖的夙愿,跻身于翰林之列,找到了晋升的阶梯。在正德三年三月和次年夏天,因祖父和母亲相继去世,严嵩不得不回乡守制,中断了官场生涯。在分宜城南之钤山,读书八年,诗文峻洁,声名始著。按照封建礼制,子孙守制三年即可(实际不足三年,仅二十七个月),而严嵩却在家一呆就是八年,这与正德年间特殊的政治环境是有关的。


明武宗朱厚照好逸乐,建豹房,游宣府,终日为所欲为,纵情享乐,是个典型的荒嬉无道的皇帝。武宗的荒政,给宦官刘瑾提供了擅权之机,使得明代正德年间的宦官之祸愈演愈烈,许多忠直之士都受到各种不同程度的打击和迫害。作为新科翰林,如果他与阉党抗衡,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取灭亡。如果出仕,则必须投靠阉党,而这是为读书人所不齿的。


严嵩退隐钤山(今江西省新余市分宜县钤山),也与明代的党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其时当权的宦官刘瑾是陕西人,阁臣焦芳是河南人,因此,他们提拔、引用的大批官员都是北方人。朝廷中是北人的天下,南方人大多受到打击和排挤。尤其是阁臣焦芳,对江西人格外排挤。原来,焦芳曾为侍讲九年,后迁学士时,因人品不佳,遭到江西人詹事彭华的讽刺:“焦芳也做了学士吗?”焦芳遂对江西人恨之入骨,曾公然宣称:“他日毋得滥用江西人。”严嵩籍系江西,而且位卑权小,在当时的政治舞台上,丝毫没有他能施展才智的机会。正因如此,严嵩才审时度势,借丁忧之机,托词称病。


在此期间,严嵩“锐意名山大川,览胜寻幽,著述日富”。严嵩在文学方面颇有造诣,其诗文有清雅之名。时人李梦阳曾说:“如今词章之学,翰林诸公,严惟中为最。”何良俊称:“严介老之诗,秀丽清警,近代名家,鲜有能出其右者。”


在归隐期间,严嵩还广结名流,跟李梦阳、王守仁、何景明、王廷相等人都有交往。这些人不仅学问渊博,而且还都曾是敢与阉党作斗争的仁人志士,颇有名望。严嵩与他们把酒论诗,剖经析义,既提高了自身的文学声望,也扩大了社会影响。正德七年(公元 1512 年),严嵩还应江西行中书省袁州府(今江西省新余市)太守之请,修《袁州府志》。严嵩经过三年努力,于正德九年(公元 1514 年)将《袁州府志》纂修完毕。该志体例颇有独到之处,严嵩因之声望日隆。


避居钤山,严嵩能够明哲保身,远离政治斗争。在此期间,严嵩潜心读书,埋头诗作,其文学素养大为长进,这对他复出后能够纵横官场、诗文奏对 得到皇帝欢心大有裨益。同时,严嵩通过八年的韬光养晦,也为自己赢得了清誉,此时的他已不再只是个新科进士,而是具有很高文学声望和社会影响力的人物。这为他重返仕途积累了充足的资本。正德十年(公元 1515 年)年底,严嵩奉旨准备还朝。


正德十一年(公元 1516 年)三月,严嵩正式应诏复职,启程赴京,重返仕途。


正德十六年(公元 1521 年),武宗朱厚照驾崩,他的堂弟朱厚熜继承皇位,即世宗皇帝。小皇帝继位时年方十五岁,却城府很深,非常有主见。他为了追封自己的亲生父母,与廷臣们进行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大礼议”之争。这场争论历时二十多年,是明朝历史上的大事,在中国历史上也是罕见的。“礼议”之争的实质,首先在于明世宗以藩王入继大统,追封没有做过皇帝的兴献王为皇帝,目的是维护自己继承皇位的合法性,表明他的皇位不是继承其堂兄武宗,而是来自他父亲这一脉的血缘关系,也就是直接上承他的祖父孝宗。其次,这也是明世宗与前朝老臣之间的一场权力斗争。明世宗借“礼议”之争,把杨廷和等迎立有功的前朝辅臣清理出朝廷,以免出现日后他们恃功自傲的局面。严嵩是“礼议”之争中的少数几个受惠者之一。


严嵩自正德十一年重返仕途后,进侍讲,(《明史》卷七十二《职官志》洪武十五年仿宋制,置华盖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诸大学士,入内阁者皆编、检、讲读之官),署南京翰林院事,召为国子祭酒。嘉靖七年(公元 1528年),迁南京礼部右侍郎,奉命祭告显陵,归而极言祥瑞,明世宗朱厚熜十分欣喜,遂升迁其为吏部左侍郎,进而成为南京礼部尚书。嘉靖十二年,严嵩以贺“万寿节”至京师。当时正值朝廷商议重修《宋史》,遂留京以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衔主持其事。他善伺帝意,以醮祀青词,取得宠信,加为太子太保。在“大礼议”之争最激烈的前期,严嵩没有卷进这场斗争的漩涡中,得以自保。而在礼议之争后期发生的一件事情中,严嵩善于观察政治风向,及时地把握住了机会,开始得到明世宗的青睐。11


在嘉靖十七年(公元 1538 年)六月,明世宗欲让生父献皇帝称宗入太庙,命下礼部集议。这时任礼部尚书的严嵩是躲不过去的了。这是个棘手的差事:顺从皇帝,立刻就会招来骂名;按照惯例来秉公办理,自己乌纱帽难保。经过一番思前想后、仔细斟酌,严嵩最后写了一份模棱两可的奏疏交给皇上。明世宗对他的骑墙态度非常不满,亲书《明堂或问》,警示廷臣,言语犀利,坚决表示要让其父献皇帝称宗入庙。这对严嵩刺激很大,他惶恐不安,生怕皇帝怪罪。于是,严嵩尽改前说,完全顺从皇帝的意思,为明世宗的生父献皇帝祔太庙配享安排了隆重的礼仪,并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在祭祀礼毕 后,写了《庆云颂》和《大礼告成颂》,文笔绝佳,很得皇帝赏识。这件事在严嵩的宦海生涯中具有决定性的意义,成为他政治命运的转折点。严嵩终于帮明世宗实现了生父称宗入庙的心愿。明世宗在“礼议”之争中取得最后的胜利,严嵩功不可没。从此,严嵩平步青云。而在这件事上,严嵩也接受了教训———从此,他对明世宗言听计从,走上了“柔媚之臣”的道路。因此君相之间“如鱼得水”。皇帝把严嵩视为心腹,威权震慑;严嵩把皇帝当作护身符,权势显赫。严嵩大权在握,擅权乱政、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无所不为。他的儿子严世蕃代行父权,俨然一个“小丞相”。严氏父子把持朝廷,政坛一派乌烟瘴气。


明世宗热衷于炼丹制药和祈求长生,将主要精力放在了玄修上。在那些看似神秘的仪式中,他经常需要撰写一些焚化祭天的青词,(所谓青词,就是道教斋醮时上奏天帝所用的表章,因用朱笔写在青藤纸上,故名。)这是一种赋体文章,需要以极其华丽的文笔表达出皇帝对天帝的敬意和求仙的诚意。严嵩文笔颇佳,所作青词无不合乎明世宗之意,因而找到了一条升官的捷径。嘉靖十八年(公元 1539 年)正月,皇帝举行“尊天重典”,礼部尚书严嵩尽职尽责,作青词颂德,被特加太子太保。当时,夏言与严嵩“俱以青词得幸”,时人讥为“青词宰相”。


沈炼对严嵩父子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但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经历又能怎样;然而,出淤泥而不染却是可以做到的。


沈炼任锦衣卫经历任上的长官是锦衣卫帅陆炳,当时,陆炳和严嵩父子关系很好。陆炳(1510~1560 年),字文明,平湖人。祖父陆墀以军籍隶属锦衣卫,祖父死,父陆松袭职。其母为明世宗朱厚熜乳母,陆炳幼小随母出入宫禁。年稍长,武健沉鸷。明嘉靖十一年(公元 1532 年)中武进士,授锦衣卫副千户,父死后袭指挥佥事,(《明史》卷七十二《职官志》载:都指挥使司是省一级“三司”之一,设都指挥使一人,都指挥同知二人,都指挥佥事四人,还根据需要设置若干僚佐胥吏。)后进都指挥佥事,掌镇抚司。嘉靖十八年(公元 1539 年),陆炳随帝南巡至卫辉(今河南汲县),晚上行宫失火,冒烈焰背负世宗脱险,自此得世宗宠幸,提拔为都指挥同知,掌锦衣卫事。不久,又升都督同知。后陆炳因揭发大将军仇鸾虚报战功、阴谋不轨有功,晋官至太子太保兼少傅。嘉靖三十九年卒,谥武惠,赠忠诚伯。隆庆初年,陆炳被御史弹劾,追论陆炳之罪,削秩并籍没家产,罢免其子陆绎及弟陆炜的官职。《明史》有传。


陆炳善待沈炼,对他很不错,常常带他到严世蕃家去喝酒。随陆炳到严家多了以后,对严家的了解也多了;看见严家如此赃秽狼藉,心中很是愤怒。沈炼不吃这一套。他痛恨严嵩父子为非作歹、祸国殃民,“时时扼腕”。


有一日在公宴上,严世蕃呈倨傲之状,饮至中间,严世蕃狂呼乱叫,旁若无人,要来巨觥飞酒,饮不尽者罚之。这巨觥约容酒斗余,两旁坐的客人都畏惧严世蕃威势,没人敢不吃。只有一个马给事(皇帝身边的近侍),天生从不饮酒,严世蕃故意将巨觥飞到他面前。马给事再三告免,严世蕃仍旧不依。马给事略沾唇,便脸色发红,眉头打结,愁苦不胜。严世蕃就亲自走下席,手揪住他的耳朵,拿起巨觥灌他。那马给事出于无奈,闷着气,一连几口吸气,不喝也罢,刚喝几口下肚,便觉得天在下,地在上,墙壁都团团转动,头重脚轻,晕头转向,站立不稳。严世蕃拍手呵呵大笑。


沈炼见了突生一肚子不平之气,忽然拂袖而起,把那只巨觥抢在手中,斟得满满的,走到严世蕃面前,说道:“马司谏承老先生赐酒,已沾醉不能为礼。下官代他酬老先生一杯。”严世蕃愕然,刚想举手推辞就只见沈炼声色俱厉道:“这杯别人可以吃,你也要吃。别人怕着你,我沈炼不怕你!”也揪了严世蕃的耳朵把酒灌进去。严世蕃被迫一饮而尽。沈炼才把杯丢掷在桌上,像没事人一样拍手呵呵大笑。吓得旁边众官员面如土色,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作声。严世蕃假装醉了,就先走了。


沈炼也不送,坐在椅上叹:“咳,‘汉贼不两立’!‘汉贼不两立’!”一连念了七八句。这句话也是《出师表》上的话,他把严家父子比作曹操父子。旁边众人恐怕严世蕃听见,都替他捏两把汗。沈炼全然不以为意,又取酒连饮几杯,尽醉才罢。


嘉靖三十年(公元 1551 年),时有俺答率众到京,沿途大掠,致书明世宗要求朝贡,言辞多有傲慢,语多恫吓。朝廷各官瞠目结舌,不敢发言。大将军仇鸾,本来就畏惧俺答,主意全无。忽有一人高声道:“我意主战,不必言和。”此人乃是国子监司业(据《明史选举志》中记:司业,正五品。)赵贞吉。当赵贞吉主战时,在一旁的廷臣都袖手旁观,不敢附和;只有一个小小官吏,位列最卑,当场却高声道:“赵大人所言极是。”吏部尚书夏邦谟,张目注视道:“你是何等官儿,在此高论?”那人立即就应声道:“难道你不认识我锦衣卫经历沈炼吗?你们这些所谓的大臣,没有好建议要说,小臣我不得不说。我恨国家无人,致寇猖獗。如果以万骑军队保护陵寝,万骑军队保护通州军饷,再合勤王军十余万,打击俺答,定可得胜,为什么屡议不决呢?”夏邦谟道:“你就自己去奏闻皇上,我们恰恰是无才无能之辈,你也不必和我们空说。”沈炼更加愤愤不平,竟拜表上陈己见,然而明世宗全然不理。沈炼闷闷不乐, 纵酒佯狂。


明朝北部边疆的民族关系,是嘉靖朝最感棘手的问题之一。明世宗嘉靖初,蒙古草原各部分化为三支大的部落,以吉囊为首的部落驻牧于今内蒙古河套地区,靠近陕北;以俺答为首领的土默特部落驻牧于今内蒙古中部地区,与山西北部毗邻;以老把都为首的部落驻牧于今内蒙古东部,靠近河北北部。三部各拥众数十万,经常寇掠陕、晋、冀等地,成为明朝边防的重大忧患之一。明朝边将往往不能抵御。


明中叶的国防重心一直是北部边疆,明朝的北部边疆基本以绵延数千里的长城为界,长城沿线的重要边镇已经形成边境九个固定的防御重镇,称为九边。九边,即辽东、蓟州、宣府、大同、榆林、宁夏、甘肃、固原、太原诸镇。九边中,设立在辽东、蓟州、延绥和宁夏的边镇战略地位最为重要,监督长城的固定区段,而其他几个边镇则行使它们地区的都指挥使司职能。事实上,明朝在北部边疆已经形成了一个较为完整的战略防御体系,这个防御体系以北京为国家级战略中心,以九边为区域军防中心,以卫和所为军防点,以长城作为巨大的工事和屏障,组成了由点及面的一个防御网络。这种防御体系的缺点也是明显的,由于战线过长,兵力过于分散,长城某些局部区段易被异族突破。如瓦喇、俺答都曾从古北口突破长城防线而大举进犯北京。


尽管如此,明中期的北部边防在战略上总体处于防御和进攻相结合的态势,这方面主要表现在修筑长城,稳固边防重镇为主,又间或辅之以远征、进剿。明朝中叶,北部以鞑靼和瓦喇为主的外敌进犯主要以掳掠、骚扰为主,并未形成致命的威胁。


早在嘉靖初年俺答曾多次向明朝提出“朝贡”、“互市”,均被拒绝。由于要求没有得到满足,俺答遂于嘉靖二十九年(公元 1550 年),率领蒙古骑兵从河套出发,绕过山西大同,从长城古北口进犯北京。在北京周边地区大肆掳掠了一个月,在十万明军面前,又一次从容地越过古北口扬长而去。这次俺答进逼北京的事件因发生在庚戌年,所以史称庚戌之变。


这是一场异常荒唐的边境战事,明军几乎没有抵抗,俺答军也不进攻,只是大摇大摆地骚扰掳掠。因此双方之间没有发生什么具备一定规模的战斗,双方的主力都没有受到损失。《明史》记载当时的“战绩”为:大同游击王禄战怀来,斩十七级,获马十二匹。山西游击柴缙战昌平,夺还被掳男女二百四十二人。都督仇聚战海店,生擒四人。正应了那句歇后语,“搭戏台,卖螃蟹,买卖不大,动静不小”,令人徒为明朝饱受羞辱而不平,又为战况荒唐而啼笑皆非。


当时的首辅严嵩在蒙古铁骑兵临城下时,命令兵部“戒勿轻战”。“不可 轻战”是严嵩在边事问题上的一贯主张。严嵩曾上书嘉靖皇帝说“臣以为虏寇不足患,惟中国久安,武备久弛,将领非人,兵力单弱,粮饷缺乏,边围空虚而民不见征,法令不严而将帅不肯用命,功过不明而上下相为欺蔽,使虏得以窥我虚实,此深可患者也”。似乎也有一定道理。


俺答汗退兵后,依据协议,于十二月遣使至宣府大同,请求通贡。次年三月,又遣使脱脱至宣府,留下人质,求通贡市。这就是俺答封贡事件。


俺答封贡时宣大总督苏祐上奏说,蒙古使臣称:愿以宣大陕西各边地通行开立马市,买卖骡马牛羊。他建言在宣大、延绥、宁夏等地开市,以布帛米粮交换牛羊骡马。世宗为避免“临城胁贡”之耻,采苏祐之议,先在大同边外开设马市。宣府、延绥、宁夏诸镇也准许开市,每年两次。入贡事容后再议。四月间,大同马市以布缎等换马两千七百余匹。俺答贡马谢恩,朝廷回赐丝衣金带。俺答虽然尚无进贡使团,但事实上已恢复了贡赐交易。宣府和陕西开市,也都购马数千匹,边境出现安定和繁荣的局面。但是,一年之后,嘉靖三十一年(公元 1552 年)初,俺答部下军兵又在大同边境侵扰。巡按御史李逢时上疏说:“俺答敢于岁初拥众入犯,可见马市之羁縻难恃。今日之计,惟大集兵马,一意讨伐。”(《明史纪事本末》卷六十)二月,俺答军攻掠怀仁而去。三月,世宗下诏,停罢马市。边境战事又起。四月,明平虏大将军仇鸾领兵出塞,在威宁海袭击俺答,败阵而回。兀良哈三卫撤去边卫,俺答入境至宁远掳掠。明备御官王相战死。从此以后,俺答连年在边地攻掠。嘉靖三十二年(公元 1553 年)春,俺答进犯宣府和延绥;夏,犯甘肃和大同;秋,俺答大举攻掠浑源、灵丘、广昌,插箭峪、浮图峪等地,遇雨退去;不久,又以万骑入大同,纵掠至八角堡。次年春,俺答入宣府柴沟堡;夏,犯宁夏;秋,攻蓟镇边墙,百道并进,明京城戒严。嘉靖三十四年,俺答数犯宣、蓟,参将赵倾葵等战死。三十五年,俺答三万骑犯宣府。三十六年,俺答二万骑分掠大同边。三十八年,俺答入蓟镇潘家口。三十九年攻掠大同、延绥、蓟、辽诸边。四十二年春,俺答入宣府滴水崖,被大同总兵刘汉打退;冬季又大举攻掠顺义、三河,京师戒严。12


早在嘉靖二十九年(公元 1550 年)时,俺答朝贡通市的要求就被当时朝中一干腐儒以“虏情多诈”和“其请贡不可信”为由,强烈反对接受俺答朝贡和互通贸易,从而导致了边境连年兵祸。在隆庆之前,拒绝封贡互市的意见完全占了上风。俺答封贡时王崇古在上疏中就曾提到早年的朝议:“先帝既诛仇鸾,制复言开市者斩。边臣何敢故违禁旨,自陷重辟。”(《明史》卷二百二十二) 可见嘉靖年间的朝廷舆论环境完全在主战和反对封贡互市这一方。


嘉靖三十(公元 1551 年),沈炼挺身而出,以为“庚戌之变”的城下之盟是奇耻大辱,“出位”(超越职位)弹劾严嵩。


这一日,沈炼到尚宝丞张逊业处饮酒,两人彼此纵论国事。谈到严嵩,沈炼停杯痛骂,痛哭流涕。当晚回到住处,仍余恨未平,慨然叹息说:“从古到今,谁人不死?今日大奸当国,正是忠臣拼死尽言的时候,我何不上书痛劾?就是致死,也甘心情愿。”


主意已定,就细细地磨墨伸展毛笔,奏疏题目直截了当———《早正奸臣误国以决征虏大策》,矛头直指严嵩、严世蕃父子。缮写奏章道:昨岁俺答犯顺,陛下欲乘时北伐,此正文武群臣,所共当戮力者也。然制敌必先庙算,庙算必当为天下除奸邪,然后外寇可平。今虏寇(指蒙古)之来者,三尺童子皆知严嵩父子之所致也,当此危急关头,必须清除严嵩父子奸党,激发忠义,才可以化险为夷……他在奏疏中揭发严嵩父子十大罪状,概括起来就是三点:专擅朝政、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今大学士严嵩,当主忧臣辱之时,不闻延访贤豪,咨询方略,惟与子世蕃,规图自便,忠谋则多方沮之,谄谀则曲意引之,索贿鬻官,沽恩结客,朝廷赏一人,则曰由我赏之,罚一人,则曰由我罚之,人皆伺严氏之爱恶,而不知朝廷之恩威,尚忍言哉!姑举其罪之大者言之:纳将帅之贿,以启边陲之衅,一也;受诸王馈遗,每事隐为之地,二也;揽御史之权,虽州县小吏,亦皆货取,致官方大坏,三也;索抚按之岁例,致有司递相承奉,而闾阎之财日削,四也;隐制谏官,俾不敢直言,五也;嫉贤妒能,一忤其意,必致之死,六也;纵子受贿,敛怨天下,七也;运财还家,月无虚日,致道途驿骚,八也;久居政府,擅权害政,九也;不能协谋天讨,上贻君父忧,十也。)明知臣言一出,结怨权奸,必无幸事,但与其纵奸误国,毋宁效死全忠。今日诛嵩以谢天下,明日戮臣以谢嵩,臣虽死无余恨矣。


写到这里,读了一遍,又自念道:“夏邦谟恰也可恶,索性连他一起劾奏。”遂又续写数语,说吏部尚书夏邦谟巴结奉承行贿受贿等,并请治罪等情况。第二天就呈给了皇上。皇帝接到这份奏疏,命内阁大学士李本代他起批示(当时叫做“票拟”)。李本慑于严嵩的威权,不敢自作主张,便向严世蕃征求意见。向被弹劾者透露弹劾内容,并且征求处理意见,看来十分荒唐,却又在情理之中,因为他们原本就是沆瀣一气的同党。一个锦衣卫经历,居然想参劾大学士及吏部尚书,任你笔挟龙蛇,口吐烟云,也是没有效力。严世蕃与严嵩义子赵文华一起炮制了“票拟”,李本全文照抄。这份皇帝圣旨传达的恰恰是严嵩父子的旨意,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圣旨”指责沈炼超越本职权限(即所谓“出位”),“恣肆狂言,诬蔑诽谤排陷大臣”,沽名钓誉,希图博取“直名”。是非颠倒,严嵩父子安然无恙,沈炼却遭到严惩。着锦衣卫重 打一百,捶打数十,贬职流放到保安州(今河北涿鹿、宣化一带)。严世蕃又差人吩咐锦衣卫官校,定要将沈炼打死。


所幸的是执行官正是陆炳,他是个有主意的人,平时又敬重沈炼的节气,况且沈炼又是他相处得好的下属,因此反而更加周全照应,让执杖人打个出头棍,不怎么厉害地伤着沈炼。


几乎同时刑部郎中徐学诗,南京御史王宗茂,先后弹劾严嵩,一同得罪。学诗削籍,宗茂贬官。还有叶经、谢瑜、陈绍,与学诗同里同官,都因弹劾严嵩而遭到谪贬,时称为上虞四谏官。此外所有忤逆严嵩的官员,都在京察大计(官员考核)时,尽行贬斥,真个是一网打尽,没有一人遗留。六年后,严嵩父子指使宣大总督杨顺无端捏造“谋叛”罪,处死沈炼,并罪及其子。严嵩以这样的手段向人们显示,要想扳倒他的人绝没有好下场。


然而正直官员并没有被吓倒。被誉为明代第一直谏之臣的杨继盛也因弹劾严嵩而获罪。嘉靖三十二年(公元 1553 年),时任兵部员外郎的杨继盛上《请诛贼臣疏》,疏弹劾严嵩十大罪状:坏祖宗之成法、窃人主之大权、掩君上之治功、纵奸子之僭窃、冒朝廷之军功、引悖逆之奸臣、误国家之军机、专黜陟之大柄、失天下之人心、坏天下之风俗。他还指责严嵩“五奸”:皇上的左右都是严嵩的间谍,皇上的言官都是严嵩的鹰犬,皇上的爪牙都是严嵩的党羽,皇上的耳目都是严嵩的奴仆,皇上的臣工都是严嵩的心腹。杨继盛的弹劾较之沈炼,更加深刻,直指要害,言辞也更加尖锐。以其中任何一条,都可以置严嵩于死地。但是,在当时皇帝宠信严嵩的形势下,弹劾严嵩的胜算几乎等于零。杨继盛并非不知,因此他是冒死谏诤,宁愿以自己的死来营造一种扳倒严嵩的舆论。结局早就定了。何况杨继盛书生气太盛,揭露严嵩祸国殃民的真实面目。在奏章的最后,杨继盛恳求皇帝“听臣之言,察嵩之奸”。疏中所奏严嵩的罪状,严嵩无法抵赖,但严嵩毕竟老谋深算,他抓住杨继盛疏中“或问二王(裕王、景王),令其面陈嵩恶”这句话,亲自出马,在皇帝面前指责杨继盛挑拨皇帝与两个亲王的关系。诬陷杨继盛与二王串通。刚愎自用的明世宗最忌讳大臣们越过他和自己的儿子们结交,生怕因此而产生逼宫,遂不问疏中揭发严嵩的罪状是否属实,皇帝大为恼怒,立即下旨:“这厮因谪官怀怨,摭拾浮言,恣肆渎奏。本内引二王为词,是何主意?着锦衣卫拿送镇抚司,好生打着究问明白来说!”就降旨将杨继盛逮捕入狱。在下狱两年多里,杨继盛被关进锦衣卫的特务机构镇抚司中,遭受种种酷刑,要他交代幕后主使人。杨继盛身上有着传统士大夫那种引以自豪的名节正气,始终没有屈打成招。还是被毫无根据地判处死刑。临刑前,他十分坦然,赋诗明志:“浩气还太虚,丹心照万古,生前未了事,留与后人补。”至死还在对皇上 表明赤胆忠心,没有一丝一毫的怨言。而皇帝却把他看作草芥,以为他是因贬官心怀怨恨,而诬陷内阁首辅,死得活该。这正是杨继盛的悲剧,寄希望于这样的皇帝,未免过于迂腐。


杨继盛之死,并没有使弹劾严嵩的风潮停息。接二连三的弹劾奏疏,不断地送进紫禁城,依然动摇不了严嵩的地位。上疏弹劾的官员却接连遭到惩处,不是发配充军,就是借故处死。


户部注籍已下,沈炼前往保安州为民。沈炼带着棒疮,即日收拾行李,带领妻子儿子,雇着一辆车子,出了城门,往保安进发。沈炼夫人徐氏,所生四个儿子:长子沈襄,绍兴府廪膳秀才,一向留在绍兴老家。次子沈衮、沈褒,随任读书。幼子沈衺,年方周岁。夫妇二人和三个儿子五人上路。满朝文武,惧怕严家,没一个敢来送行。真是“一纸封章忤庙廊,萧然行李入遐荒。相知不敢攀鞍送,恐触权奸惹祸殃。”


一路上辛苦,自不必说。保安州明时属北直隶,在今河北涿鹿、宣化一带,是个塞外边远地方,不比内地繁华。异乡风景,举目凄凉,何况再加上连日阴雨,天昏地黑,倍加惨戚。想租间民房居住,又没有相识的人指引,不知 何处安身是好。


正在彷徨的时候,只见有一个人打着小伞前来,看见路旁行李,又见沈炼仪表不俗,就站住细细打量了一遍,问道:“官人尊姓?何处来的?”沈炼回答说:“姓沈,从京师来。”那人又问:“小人闻得京中有个沈经历,上奏本要杀严嵩父子,莫非你就是他吗?”


沈炼说:“是的。”那人说:“久仰久仰,幸得相会。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家离这里不远,方便的话请你携同家眷一起到我家停下,再作打算。”沈炼见他十分殷勤,只好听从了。


走了不多远就到了那人的家。这虽然不是个大大的宅院,但也精致漂亮。那人拉着沈炼来到中间堂屋,纳头便拜。沈炼慌忙答礼,问道:“请问你是哪位?为何这样待我?”那人说:“我姓贾名石,是宣府卫一个舍人。哥哥是本卫的千户,早几年去世没有留下孩子,我就因袭了职位。只是因为严贼当权,袭职者都要施以重赂,我不愿做官了。托祖宗之福,有数亩薄田,务农度日。几天前听说您弹劾严氏,此乃天下忠臣义士也。又听说您被编册受管在我们州府,我就渴望想见一面。如今天意让我们相遇,真是三生有幸!”说完又拜了下去。沈炼再三扶起,便叫沈衮、沈褒与贾石相见。贾石又叫老婆迎接沈夫人到内宅安置。从车上拿下行李,打发车夫走了。又吩咐庄客,杀猪买 酒,款待沈炼一家。贾石说道:“这样的雨天,料想您也无处去,只好在我家安歇了。请安心多饮几杯,以宽劳顿。”沈炼谢道:“萍水相逢,就承蒙你款待住宿,如何敢当啊!”贾石道:“农庄粗粮,别嫌弃简单怠慢。”当日宾主互相敬酒,无非说些感慨时事的话。两人说得情投意合,大感相见恨晚。


过了一夜,次日一早沈炼起身,对贾石说:“我要寻所房子,安顿老小,烦请您指引。”贾石问:“要什么样的房子?”沈炼道:“只要像你们家的这一处房子,我就十分满意了,租价但凭你说定就行。”贾石说:“没关系。”出去转了一圈,回来道说:“租赁房屋倒是有的,只是龌龊低洼,一时难得中意的。您不如就在草舍权且暂住几天,我领着家小,到我岳父家去住着,等您还朝,我再回来,岂不稳当方便。”沈炼道:“已经承蒙你厚爱,岂可再占据你的家宅!这事绝对不行。”


贾石道:“我虽是村农,也知道好坏。我仰慕您是忠义之士,想为你执鞭坠镫也不能。今日天幸降临,就让这几间草房送与您做寓所,也略表我的一点敬贤之心,不要推辞。”说完,立刻吩咐庄客,推车,牵马,带驴子,一伙人把细软家私搬去,其余的生活用品,都留给沈炼日用。沈炼见他慷慨直爽,甚感过意不去,要与他结义为兄弟。贾石道:“我是一介村农,怎敢越位攀上贵戚?”沈炼道:“大丈夫意气相许,哪有贵贱?”贾石小沈炼五岁,就拜沈炼为兄;沈炼教两个儿子拜贾石为义叔;贾石也唤妻子孩子出来都相见了,两家成了亲戚。


贾石陪沈炼吃完饭,便带着妻子孩子到妻舅李家去了。自此沈炼就在贾石家住下了。时人有诗感叹贾舍人借宅之事,诗曰:倾盖相逢意气真,移家借宅表情亲。世间多少亲和友,竞产争财愧死人!


保安州父老,听闻沈经历为上本参奏严嵩老贼遭贬斥到这里,人人敬仰,都争相前来拜望。有运柴运米相助的;也有携带酒菜来请沈炼吃的;还有遣子弟拜于门下听教的。沈炼每日与这些地方上人,讲论忠孝大节及自古以来忠臣义士的故事。说到关键处,有时毛发倒竖,拍案大叫;有时悲歌长叹,涕泪交流。地方上的老老小小,听了无不欢喜。有时唾骂严贼,地方上的人齐声附和,当中如果有不开口的,大家就骂他是不忠不义。


一时高兴,以后就习以为常。又听说沈经历文武全才,都来和他学射箭。沈炼让人把稻草扎成三个偶人,用布包好做成三个稻草人,一个写上“唐奸相李林甫”,一个写上“宋奸相秦桧”,另一个写上“明奸相严嵩”,把那三个稻草偶人做个射鹄。假如要射李林甫的,便高声骂道:“李贼看箭!”秦贼、严贼,都是如此。北方人性子直,被沈经历说得热闹了,全不考虑到严家知道。世间有权势之家,报新闻的极多。早有人将此事报知严嵩父子。


严嵩父子深以为恨,商议要找个理由杀掉沈炼,才能免去心腹之患。适时正值宣大总督空缺,严嵩便吩咐吏部,让把这缺给他门下干儿子杨顺去做。吏部依言,就将杨侍郎杨顺差往宣大(即宣府、大同)任总督。杨顺前往严府拜辞,严世蕃置酒送行,席间屏退旁人耳语,托他要查沈炼过失。杨顺领命,唯唯而去。


嘉靖三十六年(公元 1557 年),杨顺到任不多时,遇上大同鞑虏俺答,率众入侵应州(今山西应县)地方,连破了四十余堡,掳去百姓无数。杨顺不敢出兵救援,直待鞑虏去后,方才遣兵调将,为追袭之计。杨顺情知丧失时机恐怕降罪,就秘密告谕将士,搜获避兵的平民,将他们剃头斩首,充做鞑虏首级,解往兵部报功。一时不知杀死了多少无辜的百姓。


沈炼闻知其事,心中大怒,写书一封,教中军官送给杨顺。中军官晓得沈经历是个揽祸的太岁,书中不知写什么话,哪里肯替他送信。沈炼就穿了青衣小帽,在军门等候杨顺出来,亲自投递。杨顺接来看时,书中大略说道:“一人功名事极小,百姓性命事极大。杀平民以冒功,于心何忍?况且遇鞑贼止于掳掠,遇我兵反加杀戮,是将帅之恶,更甚于鞑虏矣!”


杨顺见书大怒,扯得粉碎。


同时沈炼又作了一篇祭文,率领门下子弟,备了祭礼,望空祭奠那些冤死之鬼。又作《塞下吟》云:云中一片虏烽高,出塞将军已著劳。不斩单于诛百姓,可怜冤血染霜刀。又诗云:本为求生来避虏,谁知避虏反戕生!早知虎首将民假,悔不当时随虏行。


杨顺手下有个心腹指挥,姓罗名铠,抄得此诗和祭文,密献于杨顺。杨顺看了,愈加怨恨,遂将第一首诗改窜数字,诗曰:云中一片虏烽高,出塞将军枉著劳。何似借他除佞贼,不须奏请上方刀。


写就密书,连改诗封固,就差罗铠送与严世蕃。书中说:“沈炼怨恨相国父子,阴结死士剑客,要乘机报仇。前番鞑虏入寇,他吟诗四句,诗中有“借虏除佞”之语,意在不轨。严世蕃见书大惊,即请心腹御史路楷商议。路楷曰:“我愿前往宣卫府,为相国了却这件大事。”严世蕃大喜,即吩咐都察院差路楷作为巡按大人前往宣府。临行严世蕃治酒款别,说道:“烦寄语杨公,同心协力,若能除却这心腹之患,当以侯伯世爵相酬,决不失信于二公。”路楷领受。


不到一日,路楷带了钦差之令来到宣府,到任与杨总督相见了。


路楷遂将严世蕃所托之语,一一对杨顺说了。杨顺道:“学生为此事朝思暮想,废寝忘餐,恨无良策,以置此人于死地。”路楷道:“彼此留心,一来不能辜负了严公父子的托付,二来自己富贵的机会,不可错过。”杨顺道:“说 得是,倘有可下手处,彼此相报。”


杨顺想着路楷说过的话,一夜不睡。次日早上坐堂,只见中军官报道:“今有蔚州卫拿获妖贼二名,解到辕门外,伏听钧旨。”


杨顺道:“传进来。”解官磕了头,递上文书。杨顺拆开看了,呵呵大笑。这两名妖贼,叫做阎浩、杨胤夔,系妖人萧芹之党。原来萧芹是白莲教的头儿,向来出入虏地,惯以烧香惑众,哄骗虏酋俺答,说自己有奇术,能咒人使人立死,喝城使城立颓。虏酋愚甚,被他哄劝,尊为国师。其党数百人,自为一营。俺答几次入寇,都是萧芹等为之向号,使中原屡受其害。先前史侍郎做总督时,遣通事重赂虏中头目脱脱,对他说道:“天朝情愿与你通好,用我们的布匹粟物换你们的马,名为‘马市’,两下息兵罢战,各享安乐,此是美事。只怕萧芹等从中作梗,和好不了。这个萧芹原是一个无赖小人,全无法术,只是狡伪,哄诱你家,抢掠地方,他好从中取利。俺答汗若不信,可要萧芹试其法术。若真的喝得城颓,咒得人死,那就理当重用。若咒人人不死,喝城城不颓,显然是欺诳,何不缚送我天朝?我天朝感俺答汗之德,必有重赏。‘马市’一成,岁岁享无穷之利,煞强如抢掠的勾当。”脱脱点头说“是”,对俺答汗说了。俺答汗大喜,约会萧芹,要将千骑随之,从右卫而入,试其喝城之技。萧芹自知必败,改换服色,连夜脱身逃走,被居庸关守将盘诘,并将其党羽乔源、张攀隆等拿住,解到史侍郎处。招称妖党甚众,山陕畿南,处处俱有,一向分头缉捕。今日阎浩、杨胤夔亦是有名妖犯。杨顺见获解到来,一者也算他上任一功,二者要借这个题目,牵害沈炼。


当晚就请路御史来后堂商议:“别的事情奈何不了沈炼,只有白莲教通虏一事,是皇上所最震怒的。如今只要在妖贼阎浩、杨胤夔招供中,窜入沈炼名字,只说阎浩等平日师事沈炼,沈炼因失职怨恨,教阎浩等煽妖作幻,勾虏谋逆。天幸今日被擒,乞赐天诛,以绝后患。先用密禀,禀知严家,教他叮嘱刑部作速复本。料想这样一来沈炼必无法逃命了!”路楷称妙!


这白莲教是中国民间宗教。由中国佛教净土宗的白莲社发展而来。北宋时,净土念佛结社盛行,多称白莲社或莲社,主持者既有僧侣,亦有在家信徒。南宋绍兴年间,吴郡昆山(今江苏昆山)僧人茅子元(法名慈昭)在流行的净土结社的基础上创建新教门,称白莲宗,即白莲教。元代,白莲宗逐渐流行,至大元年(公元 1308 年)遭禁,仁宗即位(公元 1311 年)后,曾获合法地位。但至英宗即位(公元 1321 年)又遭限制,故各地白莲宗组织对官府抱敌对态度,其入教者多为下层群众,其教义崇尚光明,认为光明定能战胜黑暗。元代称白莲会、白莲宗,至明代始称白莲教。其教派名称随时随地变化,明代有闻香教、大乘教清茶门等名目,清代有清水教、儿卦教、天理教等名 目。元、明、清三代,农民以此作为组织斗争、对抗官府的工具,以“明王(即阿弥陀佛)出世”、“弥勒下生”相号召,发动起义。元末韩山童、刘福通、徐寿辉等皆以白莲宗聚众起事,明代永乐时的唐赛儿、天启时徐鸿儒、清嘉庆时姚之富、林清、李文成,乃至清末的义和拳等皆以白莲教教主身份为起义领袖。明陈邦瞻《元史纪事本末》卷二十四“小明王之立”:“有韩山童者,栾城人,自其祖父以白莲会烧香惑众,谪徒永平,至山童,倡言天下大乱,弥勒佛下生,”清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卷七十“平徐鸿儒”:“(徐鸿儒)以白莲教惑众,党数千人,深州人王森以救一妖狐,妖狐断尾令藏之招人,人闻异香,多归附之,号闻香教。”又:“四川亦有白莲妖贼洪众、刘就应选、白仙台等助贼蜂起。”


杨顺、路楷两人当时就商量了本稿,约齐了同时发本。严嵩先见了本稿及禀帖,便教严世蕃传话刑部。尚书许论,是个疲软没用的老头,听见严府吩咐,不敢怠慢,连忙复本,依杨、路二人之议。圣旨下:妖犯着本处巡按御史即时斩决。杨顺荫一子锦衣卫千户,路楷纪功,升迁三级,俟京堂缺推用。


杨顺自发本之后,便差人秘密将沈炼拿下囚禁。慌得徐夫人和沈衮、沈褒没时间细想,急忙找义叔贾石商议。贾石道:“此必杨、路二贼为严家报仇之意,既然下狱,必然诬陷以重罪。两位公子应立即逃窜远方,等待严家势败,方可出头。若住在此处,杨、路二贼,决不干休。”沈衮道:“未曾看得父亲下落,怎么可以走呢?”贾石道:“尊大人犯了对头,肯定不可能保全了。公子以宗祀为重,岂可拘于小孝,自取灭绝之祸?可以劝令堂老夫人,早作打算远离以保全身之计。尊大人处贾某自当央人照顾,不用你牵挂。”兄弟俩便将贾石之言,对徐夫人说了。徐夫人道:“你父亲无罪陷狱,何忍弃之而去!贾叔叔虽然相厚,终究是个外人。我料杨、路二贼奉承严氏,也不过与你爹爹作对,终不然要累及妻子。你若畏罪而逃,父亲倘然身死,骸骨无收,万世骂你做不孝之子,何颜在世为人啊?”说完,大哭不止。沈衮、沈褒齐声恸哭。贾石闻知徐夫人不允许远离,叹息而去。


过了数日,贾石一打听,果然牵入白莲教之党,问成死罪。沈炼在狱中大骂不止。杨顺自知理亏,只恐临时处决,怕他在众人面前毒骂,就预先向狱官下令以得病为由拿取病状,将沈炼杀害在狱中。贾石将这个情况报给徐夫人,母子痛哭,自不必说。又亏贾石多有熟识的人,买出尸首,嘱咐狱卒:“若官府要尸首示众时,拿个假的对付一下。”却瞒着沈衮兄弟,私下备棺盛殓,埋于隙地。完事之后,方才向沈衮说道:“尊大人遗体已得保全,直待事平之后,才可以指点,现在不可泄漏。”


沈衮兄弟感谢不已。贾石又苦口劝他弟兄二人逃走。沈衮道:“我们自知 久占叔叔的住宅,心上不安。可是家母的意思,等是非稍定,搬回灵柩,因此迟延不决。”贾石怒道:“我贾某生平,为人谋而尽忠。今天所说的,全是为你们家族着想,岂是因为久占住房,才让你们起身的。现在嫂嫂老夫人之意已定,我亦不敢相强。只是我有一件小事,即将出远门,有一年半载不会回来,你母子就安心住就是了。”看着墙上贴得有前后《出师表》各一张,乃是沈炼亲笔楷书。贾石道:“这两幅字可揭来送我,一路上做个纪念。他日相逢,以此为信。”沈衮就揭下二纸,双手折叠,递与贾石。贾石藏于袖中,流泪而别。原来贾石算定杨、路二贼,用心不善,虽然杀了沈炼,未肯干休。自己与沈炼相厚,必然累及,所以预先逃走,在河南地方同宗家暂时居住。


那路楷见刑部复本,有了圣旨,便将阎浩、杨胤夔斩讫,并要割沈炼之首,一同枭示。沈炼真尸已被贾石买去了,官府也辨验不出。


杨顺看见只荫一子锦衣卫千户,心中不满,便问路楷说道:“当初严东楼(严世蕃号东楼)许我事成之日,以侯伯爵相酬,今日失言,不知何故?”路楷沉思半晌,答道:“沈炼是严家紧对头,今只杀其身,还没有波及其子。斩草不除根,萌芽复发。相国不足我们之意,想在于此。”杨顺道:“若如此,何难之有?如今再上个本,说沈炼虽诛,其子亦宜知情,还该坐罪,抄没家私,庶国法可伸,人心知惧。再查得他同射草人的几个狂徒,以及借屋给他住的,一齐拿来治罪,出了严家父子之气,那时再将前言取赏,看他有何推托。”路楷道:“此计大妙!事不宜迟,趁他家属在此,一网而尽,岂不快哉!只怕他儿子闻风逃避,却又费力。”杨顺道:“高见甚明。”一面写表申奏朝廷,再写禀帖到严府知会,自述孝顺之意;一面预先行牌保安州知州,要用心看守犯属,勿叫逃逸。只等旨意批下,便去行事。诗曰:破巢完卵从来少,削草除根势或然。可惜忠良遭屈死,又将家属媚当权。


再过数日,圣旨下了。州里奉着宪牌,差人来拿沈炼家属,并查平素往来诸人姓名,一一捉拿。只有贾石先经出外,只得将在逃上报。此可见贾石的机敏。时人有诗赞云:义气能如贾石稀,全身远避更知几。任他罗网空中布,争奈仙禽天外飞。


杨顺见拿到沈衮、沈褒,亲自审问,要他俩招供通虏事实。二沈高声叫屈,哪里肯招?被杨顺严刑拷打,打得体无完肤。沈衮、沈褒熬不过,双双死于杖下。其同时拿到的犯人,都坐个同谋之罪,累死者何止数十人。幼子沈衺尚在襁褓,免罪随着母徐氏,流放到云州(今山西大同)极边,不许在保安居住。路楷又与杨顺商议道:“沈炼长子沈襄,是绍兴有名秀才,他必然衔恨于我辈。不若一并除之,永绝后患,亦要相国知我用心。”杨顺依言,便行文浙江,提钦犯沈襄问罪。又吩咐心腹经历金绍,选择有才干的差人,带着文书前 去,嘱咐他中途伺机谋害,讨个病状回缴。事成之日,差人重赏,金绍越级提拔。


金绍领了台旨,急切回府,认真地选了两名公差:张千、李万。赏了他俩酒饭,取出私财二十两相赠,让他俩带着文书到绍兴去拿沈襄,一路不要放松,回来还有重赏;若是怠慢,总督老爷衙门不是取笑的。张千、李万收了银两,谢了金经历。领了公文,急忙上路,往南进发。


沈炼长子沈襄,号小霞,是绍兴府学廪膳秀才(享受饭食待遇的)。他在家听说父亲以言事获罪,发往口外为民,甚是挂怀,欲亲到保安州一看。因家中无人主管,行止两难。忽一日,本府差人到来,不由分说,将沈襄锁缚,解到府堂。知府把文书给沈襄看了,就将回文和犯人交付原差,嘱他一路小心。沈襄此时方知父亲及二弟俱已死于非命,母亲又远徙极边,放声大哭。哭出府门,只见一家老小,都在那里搅作一团地啼哭。原来文书上有“奉旨抄没”的话,本府已差县尉封锁了家私,将人口尽皆逐出。沈襄听说,真是苦上加苦。霎时间亲戚都来与小霞话别,明知此去凶多吉少,少不得说几句劝解的言语。小霞的丈人孟春元,取出一包银子,送与二位公差,求他们路上照顾女婿。公差嫌少不受。孟氏娘子又添上金簪子一对,才收下。


张千、李万初时还好言好语。过了扬子江,就渐渐难为沈襄了。又行了几日,就要到济宁府地界上,过去便是太行山、梁山泺(泺是泊的古体),一路荒野,都是响马出入之所,而两个差人又在不住的交头接耳,私下商量说话,沈襄便寻求脱身之计。他想到济宁府东门内,有个冯主事丁忧在家,此人最有侠气,是沈襄父亲极相好的同年,去投奔他,他必然相纳。次日早起上路,沈襄借拜访年伯为名逃到了冯主事府。


而总督杨顺、御史路楷,两个日夜商量奉承严府,指望旦夕封侯拜爵。谁知朝中有个徐阶的门生刑科给事中吴时来,得知杨顺横杀平民冒功之事,把他尽情劾奏一本,并劾路楷朋奸助恶。明世宗正当设醮祝釐听说杀害平民,大伤和气,龙颜大怒,着锦衣卫押解来京问罪。严嵩见明世宗发怒,一时来不及救护,也幸亏他从中调停,止于削职为民。


沈襄在冯主事家的复壁之中,住了数月,外边消息无有不知,都是冯主事打听来告诉他的。过了年余,已知张千病死,李万逃了,这公事渐渐搁下了。冯主事特地收拾内书房三间,安排沈襄在内读书,只不许出外,外人亦无有知者。冯主事三年孝满,因为有沈公子在家,也不去起复做官,沈襄在冯主事家一住就是八年。


嘉靖四十年(公元 1561 年)五月,严嵩的妻子欧阳氏去世,儿子严世蕃按礼制应回乡守孝三年,虽然明世宗应严嵩的奏请,准许严世蕃留京,但他在居丧期间已不能代父入值票拟。严嵩此时已有八十余岁,老朽昏聩,他所作的票拟往往言语不清,前后矛盾,他所进献的青词也都是别人代写,这些多不称明世宗的心意,遂对严嵩渐渐心生不满,后来又听说严世蕃贪虐淫纵,对其父子更感厌恶。


这时,严嵩可谓是祸不单行,自己不得皇帝的欢心不说,还与时任次辅的“甘草国老”(海瑞语)徐阶发生了渐趋白热化的争斗。徐阶是一个聪明而又有权略的人,精明不在严嵩之下,他感觉到明世宗对严嵩态度的微妙转变。这几年来严嵩的确老了,精力大不如以前,奏对也越来越不称圣意,他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也就一直往下掉。而徐阶被迫韬光养晦了好几年,现在皇帝的恩宠逐渐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他就试着出奇制胜扳倒严嵩。


大臣听皇帝的,但皇帝又听神仙的,谁能代表神仙呢?道士。徐阶便向明世宗推荐了一名来自山东的名叫蓝道行的道士,此人的特长是会降紫姑扶乩。道教山山有仙,处处有神,据说紫姑的乩语最灵。在扶乩之前,皇帝把所问之事写在纸上密封好,让太监带到扶乩之所焚烧,再请神仙降临以乩语答复。如果乩语不准,皇帝不是怪道士不灵,而是责备太监污秽不洁,神仙不愿降临。这么给怪罪几次,太监们也学乖了,烧以前先偷看皇帝所问的内容,再转告蓝道行,这样降下的仙语自然是百发百中,句句说到了皇帝的心坎上,皇帝也就对蓝道行的道行深信不疑。宫外呢有徐阶在通风报信。严嵩将有密札呈奏皇帝,徐阶先派人通知蓝道行,扶乩的时候就预言说:“今日有奸臣奏事。”皇帝正在纳闷谁是奸臣,严嵩的密札送到了,严嵩也就成了神仙口中的奸臣。神仙的话,皇帝能不信吗?


一次,蓝道行在扶乩的时候,显现出“分宜父子,奸险弄权”的字样,明世宗问:“上天为何不诛杀他呢?”蓝道行诡称:“留待皇帝正法。”明世宗心有所动。


嘉靖四十年(公元 1561 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晚上,皇帝居住的西苑永寿宫忽然起了大火。把永寿宫烧得一干二净。皇帝暂时搬到了玉熙殿,见那里又狭窄又潮湿,很不满意,便宣召内阁大臣询问;严嵩竟建议皇帝搬到南宫去住。南宫是旧时英宗被幽禁之所,这对喜欢祥瑞的明世宗来讲,真是犯了大忌讳。徐阶迎合皇帝心意,主张重建永寿宫。第二年三月,永寿宫如期修复,皇帝将其改名万寿宫,大庆五日,大赏诸臣,徐阶加官少师,与严嵩平起平坐了;而严嵩仅加禄百石。这样,徐阶在明世宗心目中的地位渐有取代严 嵩之势。这件事成了严嵩晚年命运的转折点。


严嵩失宠,御史邹应龙闻风而动,以《贪横荫臣欺君蠹国疏》上疏明世宗弹劾严嵩。嘉靖四十一年(公元 1562 年)五月,在徐阶的怂恿下,皇帝夺去严嵩一切官职,勒令回乡,同年六月二日,严嵩满怀悲伤,出了北京广渠门,沿着运河南下,经过两个月的长途跋涉,回到了阔别四十余年的故乡江西袁州府分宜县(今江西分宜县)。严世蕃谪戍雷州卫(今广东海康)。严世蕃在谪戍雷州途中只走到广东南雄(今广东南雄)就跑回江西老家,本性难移,继续作恶多端,并不韬光养晦,而是大动土木,兴建私宅,这样就引起了地方官员的注意。一天,袁州府推官郭谏臣有公事到严府,见到上千名工匠正在修建园亭,督工的家奴对他非常无礼,甚至还有人向他投掷瓦砾。郭推官咽不下这口气,回去后干脆向巡江御史林润告发严家聚众练兵,准备谋反。


嘉靖四十三年(公元 1564 年)十一月,严世蕃的同党罗龙文也从戍所逃回了徽州(今新安江流域的歙、黟一带)老家,两人来往密切。这位罗龙文是倭寇首领王直(《明史》中把王直改成汪直,有《汪直传》)的姻亲,曾经奉总督胡宗宪之命出海招降。林润接到郭推官的告发后,把故事编得完整了一点,向皇帝控告这两个人以建造府第为幌子,聚众四千人,“道路皆言,两人通倭,变且不测”。这是谋反大罪,皇帝自然极其重视,立即下诏速将严世蕃、罗文龙拿来问罪。那时候严世蕃之子严绍庭还在北京当锦衣卫指挥,闻讯赶快派人赶在圣旨下达之前到家乡报警。严世蕃得报,想逃回戍所,却早在林润的监视之中,被逮住了,解往京师。


严世蕃二进宫了,却也并不怎么惊慌,“任他燎原火,自有倒海水”,他有的是计策。自己贪污受贿,天下人均知,想赖也赖不掉,但是“皇上只要人干事,不怪人爱钱”,认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当初邹应龙告发他的不就是“贪污误国”吗?最多再流放一次罢了。“聚众谋反”、“通倭”的罪名那才是最可怕的,不过也没什么证据,其实根本就是捏造的,应该不难洗刷清楚。最好,是让三法司连带判决严嵩害死沈炼、杨继盛,这两个案子乃是皇帝亲自定的,要是让皇帝觉得三法司想为沈、杨翻案,审官和囚犯的位子恐怕就要掉个个儿了。计谋已定,他便命其党徒四处宣扬:不好了,要是三法司把沈炼、杨继盛二案翻出来,严世蕃就死定了。


负责此案的三法司刑部尚书黄光先、都御史张永明和大理寺卿张守直果然中计,在判决中大书特书严氏父子迫害沈、杨。写好了,在上奏之前照例送给首辅徐阶过目。徐阶将三人领入内室,屏退左右,问道:诸君觉得严公子该不该死?


三人异口同声回答:死有余辜!徐阶又问:那么你们是要他活还是要他死呢?三人答道:正是要他为沈、杨偿命啊。徐阶连连摇头:严嵩害死了沈、杨不假,但那都是领过圣旨的。皇上是最英明的,绝不会错。诸位的这份判决呈上去,皇上疑心三法司是在怪罪皇上,必定震怒,大家都免不了要被问罪,而严公子也就大模大样地出都门回家了。三人愕然,赶忙请教徐阶怎么修改。徐阶说:只要以林润的奏疏为底稿,再把聚众谋反这一条发挥发挥就行了,事不宜迟,稍迟就会发生变故。三人就请徐阶主笔,徐阶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底稿:早就写好了,各位以为如何?三人看了,连声说好,马上叫来吏员誊清,这份致严世蕃于死地的判决书就从徐阶相府递了出来。


第二年案结,严世蕃被斩,严嵩被削籍为民,家产尽抄。嘉靖四十五年(公元 1566 年)四月,一代奸臣严嵩在孤独和贫病交加中去世。


严世蕃临刑时,沈炼所教过的一个保安子弟在一块锦帛上写上沈炼姓名和官爵,持入刑场。看到严世蕃断头,大声呼喊:“沈公可瞑目矣!”恸哭而去。


同年十二月,明世宗因服丹中毒驾崩,第三子朱载垕即位,是为穆宗,年号隆庆。隆庆初年,赠恤嘉靖时建言得罪已故诸臣。以杨继盛为首,赠太常少卿,谥忠愍,给予祭葬,任命一子为官。后来又从御史郝杰之言,在保定建祠,名旌忠。赠沈炼光禄少卿,沈襄忠而获罪,准予复原,并进一级,以旌其直。妻子召还原籍;所没入财产,府县官照数给还。沈襄食廪年久准贡,敕授知县之职。沈襄复上疏谢恩,疏中奏道:“臣父炼向在保安,因目击宣大总督杨顺,杀戮平民冒功,吟诗感叹。适值御史路楷,因受严世蕃之嘱,巡按宣大,与杨顺合谋,陷臣父于极刑,并杀臣弟二人,臣亦几于不免。冤尸未葬,危宗几绝,受祸之惨,莫如臣家。今严世蕃正法,而杨顺、路楷安然保首领于乡,使边廷万家之怨骨,衔恨无伸;臣家三命之冤魂,含悲莫控。恐非所以肃刑典而慰人心也。”给事中魏时亮、陈瓚也相继论杨、路二人。圣旨准奏,复提杨顺、路楷到京,问成死罪,监刑部牢中待决。明熹宗天启初年,沈炼谥忠愍。

沈炼书籍作品

猜你喜欢的书

美国的悲剧

美国的悲剧

西奥多·德莱塞的长篇小说, 1925年出版,1926年被帕特里克·卡 尼改编成剧本。作品故事是以纽约市 真实发生的一件谋杀案为基础写成 的。克莱德·格里菲思出生在美国 堪萨斯城一个贫穷的传教士家庭里, 但他却梦想着要金钱和社会地位。他 离开了寒碜的家庭,到一家旅馆当茶 房,整天耳闻目睹着阔老们过的花天 酒地的糜烂生活,使他开始染上恶习, 逛妓院,玩女人。克莱德在一次郊游 中不幸开车压死了人,为了逃避刑事 责任而浪迹他乡。后来,他巧遇在纽 约州莱科格斯开工厂的伯父,有幸被 伯父安排在厂里当工头。他整天处在 年轻女工的包围之中,内心的欲念不 断蠢动,后来对农村少女洛蓓塔·奥 尔登一见钟情,致使她怀了孕。与此 同时,大资本家的女儿桑德拉·芬克 莱主动向他卖弄风骚。克莱德受宠若 惊,为了不失去进入上流社会的“良 机”,决定抛弃出身贫寒的少女洛蓓 塔。克莱德把洛蓓塔骗到大湖上划船, 似乎是在无意中弄翻了小船,眼看着 洛蓓塔被活活淹死,而他独自逃生。经 过长时间的审判,克莱德被判死刑。克 莱德的母亲为了救儿子,四处奔走,大 声疾呼,但她的一切努力均付之东流。 儿子上了电椅,她自己步履维艰地领 着女儿在大街上流浪。克莱德从一个 纯朴青年变成了一个杀人凶手,这是 因为他受资产阶级人生哲学影响的恶 果。小说展示了青年女工洛蓓塔之死 和克莱德走上犯罪之路都是美国社会 的悲剧。

增补武林旧事

增补武林旧事

地理杂志。明朱廷焕辑。八卷。廷焕字中白,山东单县人。崇祯进士,官工部主事、大名知府。朱氏于崇祯间司理杭州,遂采《西湖志》、《鹤林玉露》、《容斋随笔》、《辍耕录》及《癸辛杂识》诸书增补《旧事》,七万余字。所增睿藻、恩泽、开、故都宫殿、湖产、灾异六类,一百五十四则。《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讥其妄增湖产、灾异诸类,与周氏本意不符。但为一地掌故文献,犹具较大参考价值。有崇祯十年(1637)刻本。清康熙间重刻本及乾隆四十二年(1777)汪日菼夙夜斋刻本。洪焕椿《浙江方志考》(1984年浙江人民出版社)可资参考。

插图本中国文学史

插图本中国文学史

现代古典文学史论著。郑振铎著。1932年北京朴社初版。该书与以往同类著作不同,它所掌握的文学史料的来源及对文学史的看法均有某些独到之处。把注意力放在那些流行于民间的,为一般人民大众所喜闻乐见的通俗文学上是该书最大的特点。像“变文的出现”、“鼓子词与诸宫调”、“话本的产生”、“戏文的起来”、“杂剧的鼎盛”、“讲史与英雄传奇”、“明初的戏曲作家们”、“散曲的进展”等篇章,所论述的问题就是以往的文学史不予注意或很少注意的。这些篇章,运用了当时新发现的新材料,诚如作者所说,“本书作者对于这种新的发见,曾加以特殊的注意。”(《例言》)该书不同意以往同类著作将中国文学史按政权交替分为上古、中古、近古及近代四期的做法,而是按文学史自然进展的趋势,分为古代、中世及近代三期。每期为1卷,每卷各分章节,共64章。中古始于佛教文学大量输入的东晋;近代文学则开始于昆曲的产生及长篇小说发展时的明嘉靖时期。每期之中的各个章节,也都是就一个文学运动,一种文体,或一个文学流派的兴衰起落而论述的。附有大量插图也是该书的显著特色之一。其插图之丰富、名贵及作为古代文物珍品保存的价值都为其他同类著作所无法比拟。这些插图“可以使我们得见各时代的真实的社会的生活的情态”(《例言》)。本书曾于1957年、1982年两次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再版。

法喜志

法喜志

四卷。全称《名公法喜志》。明代夏树芳撰,冯定校阅。约成书于万历三十四年(1606)。是一部辑录历代名儒百官和忠孝节义之士的持佛态度及言行事迹的传记体著作。所收人物始自汉武帝时的东方曼倩(即东方朔),终于元末明初的杨铁崖(即杨维祯),共二百零八人,多为崇佛者。本书编纂宗旨在于集录参禅学道之士,但唐以前的人物则不限于此。卷首有竹观衡、邹迪光、顾宪成、吴亮的序及自序。

注十疑论

注十疑论

注十疑论,一卷,宋澄彧注,赞宁序。

兜率不磷坚禅师语录

兜率不磷坚禅师语录

3卷,清宗坚说,妙圣等记。上卷 上堂住澄江府路南州兜率禅寺 上堂住云南府嵩山禅寺 中卷 小参 晚参 示众法语机缘真赞 下卷 颂古 拈古 杂偈 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