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先革心变政先变俗
(这是“为甚么要做新生活运动”的总说明)
——二十三年六月十三日在南昌行营收从县区地方善后讲习会讲演
各位同志:兄弟今天借这个机会来参加这个讲习会,要兄弟来有所贡献,在说话之前,先要向各位声明的:第一、各位都办过好些事,很有经騐,很有学识,所有一切的见解,都比兄弟深刻。今天要兄弟来谈话,恐怕要像班门弄斧,所说的未见得有甚么硏究的价值;不过既然是个讲习会,凡参加这个会的人,都应该各出其心得,来共同硏究。所以兄弟也祇得将一知半解的东西,拿出来贡献各位参考。第二、兄弟觉得自,己要说的话很多,可是,会中时间的分配上不能容许。精神讲话,本来规定二十小时,委员长自己要多讲一㸃,今因事不能来,以后或许还可以来讲的。这二十小时的精神讲话,兄弟与熊主任,各担任一半。兄弟这部分,拟分为五次,每次两小时。在此短促期间之内来讲话,难免有言而不尽之憾:惟把认为比较重要的几㸃,提出来说一说,当然也是挂一漏万。第三、要讲话便要有点精彩、要求精彩,必须经过一番思索,和整理的工夫,才能中肯;兄弟因为事情太忙,没有时间做到这一点,只可拉杂的想到那里,便说到那里,这都是要请各位原谅的。
一、海通以来一般政治思想之演变及其错误
兄弟第一次要讲的,假定一个题目:各位要到收复匪区来担任地方长官,或是专员,或是县长,或是专员县长的佐治人员,都无非要来推行政治,所负的责任,非常重大。但是,推行政治,需要一个前提。
就是说,从推行政治的本身来下手,这种政治,是没有多大効果的,必须先要攻心。否则,革命不革心,老是革来革去,还是没有办法;变政不先变俗,任你怎样热心勤政,也永久得不到多大效果。所以今天所要讲的题目,便是:“革命先革心,变政先变俗。”兄弟可以拿中国最近六七十年政治演化的情形,来证明这个原则:
我国自海通以后,外国帝国主义的势力,像狂潮般的卷来。国家的主权,陷到风雨飘摇状态之中,险象环生,一天一天地紧逼。当时一般先知先觉的人,我们不能说他们不知道国家的危险,不想法来挽救;在事实上,他们是很感觉的。并且无时无地不在设、法应付和努力奋斗之中。可是,努力奋斗的历程,经过六七十年,迄到今朝,还是依然故我;其结果,反愈弄愈糟,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现在我们且就近代历史加一番剖解,来观察我国近代一般政治人物对于环境之认识,及其救亡图强努力的动向,就可以体认出这个道理:
(一)技术的追求
当咸同之世,一方面有英法联军攻陷北京的外患,一方面有太平天国的内乱,那种危险的情形,也不让诸今日。当时曾、左、彭、胡这般人,一面在南方剿匪,一面首都已经为外国人占据,在这种国破家亡的状态中,他们并不是不感觉到中国已很危险,他们并且夙夜焦虑,很努力的奋斗、很想在匪乱削平之后,来痛加改革。一方觉得外力压迫之可恨可耻,但是一方也知道外国的长处,不能不佩服,所以利用外国人编成军队来打太平天国。他们还知道外国武器的厉害,大可取法,以为中国形而问很够,只是形而下的东西不足。船坚炮利,这是形而下的工夫,而这种工夫,却又可以操纵我们运命,觉得不寒而栗。胡文忠围攻安庆的时候,有一次,他策马登到龙山,胆眄形势,他很乐观的“贼如在釜底,虽强不足平也。”复驰至江边,忽然看见二只外国轮船,开进长江,鼓轮西上,迅如,疾如飘风。他便觉得有这种东西冲了进来,中国实在没有办法来应付。他便变色不语,勒马回营,血,几至堕马,以为这已不是我们这辈人所能知道的了。他受了这样深刻的刺激,到后来就这样的曾文正也见到这点,所以他说:“欲求自强之道,总以修政事求贤才为急务,以学作枪炮学造轮舟下手工作。但使彼之所长,我皆有之,顺则报德,有其具,逆则报怨,亦有其具。若在我者,挟持则曲固罪也,直亦罪也:怨之罪也,德之亦罪也。”他们目击时艰,一种忧心忡忡的情形,于此可。他们并不是不想改革,知道外国的船坚炮利,机器文明,为我们所不及。所以机器制造局、招商船厂、电报局、水师学堂、军港,也就接二连三地兴办起来。他们又觉得,专是倣效别人呆板地做是无用,必须先要明白声、光、电。化的道理,所以又注重声、光、电、化之学,于是设甚么格致。但是,要硏究外国的科学,又非先懂外国的语言文字不可,于是又设立甚么同文馆,延聘外国人,、德、法、俄等国的语言文字,开了天文、化学、算学、格致、医学等类的科目。并派遣学生往学习水陆军事军械技艺等类洋务。从此以后,学洋文,练洋操,习洋务之风气,为之丕振。当时士大夫间,莫不以此相矜持,莫不以能谈这些改革,为识时务,凡不能谈时务,不能懂洋务的,便认为落伍、满以为讲讲洋话,懂点洋务时务,会造洋鎗、炸炮、洋船、机器,就可以赶上外国,可以转弱为强了;但是一直努力到清朝末叶,结果还是毫无办法。
(二)政制的维新
于是,一般人以为这个办法,还不是强国之本。先以为不及外国人的地方,只是形而下的东西不够,技术上不如人。这自曾、左一直到郭嵩焘这般人,都是这种信念。到后来,一般人以为他们虽然有点觉悟,终不能使旧中国转入新中国,造出一种大变化来。因为他们的见解,还祇是见到一点皮毛,技术只是一种皮毛的工夫。所以当时的中心人物梁启超会批评过他们说:“知有兵事而不知有民政,知有外交而不知有内政,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国民,知有洋务而不知有国务。”认为他们这条路,再不能走了,而国家根本的病根,还是在政制不好,非向政制改革这条道路走去不可。所以又閙成第二花样,有所谓“戊戌政变”的一幕。自康有为伏阙上书之后,曾经过“百日维新”的极盛时期。但是閙到后来,也不见得有多少转机。攷其原因,并不是没有变法、其实庚子之后,若是按照当时清廷原有制度来说,也变了不少的法,尤其是北洋的直隶,南洋的两江和两湖广东这些有大督抚的地方,改革得很进步。
(三)政体的改革
可是,在庚子之后,虽然变了不少的法制,还不能马上强盛起来,究其原因,一般人便以为单是改革政制,不过是一种枝节的办法,是一种舍本逐末的见解。问题的中心,没有把握着,任你怎样翻来覆去的努力,终归无用。如是就牵涉到国家的政体问题。所以弄到第三步花样,就是大革命的爆发。把几千年来的专制政体粉碎了之后,便建设了民主共和的政体。改革政体的目的,既已达到,应该可以从此强盛起来,乃结果,民生的颓败,国家的危险,其程度益加深刻,反不如革命以前的安居乐业。照这样情况看来,改革政体的目的,究系何在?而所得的结果,适得其反,流弊还要更大。把西洋的民主制度所谓“德谟克拉西”搬了进来,什么议院制、内阁制、总统制,閙得乌烟瘴气。每届选举,贿赂公行,国民卖票,议员卖身,选举一次,国民道德政治道德,就破坏一次,弱㸃就暴露一次;而且每次军阀的混乱,都是从这些政治的变局中发生出来,弄得丑态百出。这般的流弊,真是令人痛心。一般国民,那有不失望的道理?
(四)新文化运动
经过了第一步技术第二步政制以至第三步政体改革的努力,在这政体改革之后,还是弄得一塌糊涂。在这个时期里,又有好些人,以为从政治来改革政治,是没有办法的,只好离开政法的见地,另外找出路。所以到五四运的时候,就转向到文化方面,以为文化才是根本的问题,旧的文化的躯壳,已经僵化,非把他澈底扫除,从新建设新的文化不可。要改造政治,就要先改造思想,要改造思想,就要从文化上用功夫。所以五四运动以后,高唱思想解放,末流之弊,甚么自由主义,甚么社会主义,驯至马克斯牛克斯这一套东西,就在一般靑年智识份子的思想中操了绝大的权威,麻醉一时。固有的学术思想和道德,完全被其排斥与破坏、所谓新的文化的道德,却并没有替中国从新建设起来。旧的摧毁了,又找不着新的替代的东西,一无所有,徬徨无主。结果,就像大病的人,又加上一层外感,奄奄待毙。但是,这样一閙之后,国民革命运动,确得到不少的帮助,使一般的人,容易获得了解革命主义的机会,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到了国民革命军事成功之后,也以为非从文化上澈底改造一下不可,可是结果又适得其反,还是不满人意。
(五)国民革命
第三步第四步的花样接连的閙了一气,末流之弊,几于不可救药。可是倒得了一个大变动。一般人以为民主政治之不能行,是由于国民智识不够,思想落伍,所以没有成效可言,而且流弊丛生。因此国民革命运动,由酝酿而成熟,全国闻风归向,果然把根深蒂固的北洋军阀打倒,南北统一完成,国民政府代之而兴。总理的革命方畧,分为军政、训政、宪政三个阶段。军事统一之后,先行训政、然后过渡到宪政,以免再蹈民元以来之覆辙。自十三年以后,大家又很觉得,以为采取欧洲大陆派的议院制,内阁制都没有好处,明是乃效法俄国革命的办法,采行俄国的委员制,(除五院制系总理制定外,其余还是采取俄制。)到现在又已试騐过几年,检讨结果,利少害多,与原来的用意,多适得其反,不特人民不能满意,就是我们自己也觉得很不满意。
(六)共产党之乱
这样一来,就引起了许多人的怀疑。或以为俄国的制度,本是很好的,其所以行之而无效,只是归咎于我们这般行的人不得其法。并且俄国的政治制度,是适于共产主义的需要;我们不行共产主义,而欲收俄国政治制度的结果,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所以要求民族的自救与复兴,非实行共产主义不可。于是乎有些热血浅识的靑年,又偏向到共产党,来参加所谓“共产革命”。这套把戏,又已经演了几年。他们对外宣传,很夸耀地说,苏区的建设,是怎样的好,前途的希望,又是怎样的大。一般拿耳朶做眼睛的人,还是被他鼓惑的不少。但是我们到匪区去考察一下,他们不但不行,并且比我们还不行得多。兄弟在不久以前,曾经到过新收复的黎川和广昌。广昌被他们占据了五六年,黎川在从前被占,嗣经收复后又被他们一连占据了两年。时间也不能不算相当的长久,可是,共产党在这些地方,遗留下来的,又有些什么呢?就他们认为苏区北门锁钥的广昌来说,被他们占领了五六年,他们的设施,除掉效法我们建筑了三十几个碉堡之外,无论在政治上经济上文化上,再找不出他们一㸃成绩的痕迹,我们现在举几个实例来说,就可以知道他们毫无施展,依然停滞在旧的圈子里,挣扎他们那苦闷的生活:
例如:土地庙本是一种迷信的东西,在我们革命势力之下,看见了这个东西,还要劝导一般愚民不可迷信,有些地方党部,激烈一点,便领住些人去打倒他。可是我在广昌、黎川经过的地方,看见土地庙土地神,和香炉存在的就很不少。到处死了人还是化纸钱烧香。听说广昌战后,锡箔纸钱香烛,就是一宗很好的生意,和久缺的盐米一样的需要。黎川还有一座扶乩的菩萨庙,香火从来很盛,偶像陈列得很多。此次经我们收复之后,才把他的偶像搬开去,在这里设立了一所两级小学。广昌有一个小学教员,年纪已有六七十岁,在过去多少年当起,一直到现在共产党时代,还要借重他。这样头脑冬烘的人,在共产党认为最重要的文化事业上,还容许他存在,可见他们的一切,都没有改进的能力。再就广昌这个地方一般残余的百姓来观察,壮丁都被共产党拉走了,剩下来的都是老翁。老年妇女,自不必说,就是一般靑年妇女,仍然很多固守着缠足的风气,并没有澈底解放的努力。其中令人感觉到最普遍最不良的印象,凡是收复的地方,都非常的汚秽,满是擸捶尘土汚泥佛水,很像多年未扫除,奥气难闻。黎川、广昌的苍蝇,结队成群,与人争食。这些最低限度的衞生行政,清洁运动,共产党的统治,毫未注意到,任你说的主义震天价响,完全与社会无干。可见共产党还是中国式的共产党,所玩的把戏,还是中国的老套,一㸃办法也没有。又如分田系共产党极力标榜而最富麻醉性的策畧,广昌和黎川,都是分过田的。分田的册子和分田的标帜,统统都有。但是田塍还是维持着原状,并未敢加以破坏。因为人民反对破坏,说是:田塍一经破坏,田里就不能蓄水,没有水就没有办法耕种。共党也就无法可施,只好迁就作罢。据我们调查:原来匪区的佃户,并没有分田的要求,匪区中也没有甚么大地主。平日地主,和佃农之感情利害,就没有甚么不相容,更无所谓阶级对立的观念,共产党不问病情,祇管下药,慷他人之慨,硬要把地主作成打倒的对象,把他的薄田充公瓜分,表示一㸃小恩小惠。照他的办法,佃农分田后,收获的全产量,以百分之五十缴送苏维埃政府,其余百分之五十,便归他耕者所有,地主是完全被剥夺了的。其实如黎川地方,地广人稀,向来批佃招耕就不易,田租额都估得很低,大率佃户占了百分之七十,田主仅占百分之三十,还要纳税纳捐。照共产党这样分田,不但农民得不着甚么好处,反而吃了大亏了。况且分田之后,农民就直接加上种种负担,今天派销公债,明天预借军米,后天又要织草鞋,办兵差,弄到痛苦不堪。据说广昌、黎川,就有这么一种情形:佃户在分田之后,都觉得分田的举动,有类于做强盗,趁火打刧,把别人所有的东西,硬来占为己有,总觉得在天理良心上,很是不安。可是他们又不敢不接受,而暗中与流亡在外的地主,还是通声气,有时还设法输一㸃租接济他。这真是中国人的厚道,固有的美德。因此之故,共产党照册子上所分下来的田,当然和佃户原来所耕之田,不免有多少变更,为整理便利,不免还要按着标帜,叫他们彼此调换。他们回报共产党,当然说是已遵照变更或调换了,其实他们多数还是愿意耕着原来所耕之田。有时另外分配给他们,他就不去耕,弄到匪区中荒田荒地就很多。共产党也就知道这些上下相朦的情形,祇好半痴半聋,就是这么一回事罢了。我们以前的推想,以为匪区土地问题的复杂,一定很严重。赶到收复之后,经界依然,谁主谁佃,清楚得很,并没发生甚么了不得的纠纷。共产党的把戏,实在没有甚么巧妙,他的命令,还是一样不能澈底。诸如此类的例证,不胜枚举。最有意思的,我在南丰,住在一所内地教会的房子,是陈辞修总指挥预备招待客人的。那天早上,我看见客应里摆了一个大书摊,都是最近搜集共匪的书报和文件。我随便把他翻了一翻,其中共匪的上级机关,对下级下的命令,就很多。其中都是痛贵广南等地各级苏维埃政府如何地不努力,工作如何地错误,如何地有名无实,借故搪塞,因循数衍,都无非是一些严厉督责的话,并没发见甚么确有成绩,分别嘉奖的,这就可见他们的能力了。
从这些方面看来,共产党统辖的地方范围,并不甚广,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对于违犯禁令的人,动不动就杀,甚且整批的杀,可谓雷厉风行了。但是他们的法令,还是不生效力,所施的政制,还是不能支配整个的社会,甚至与社会全无影响。即所谓中央区,已是他们人才与政权集中的地方,广昌更是北门的锁钥,结果,也不见得有什么成绩在那里。他们埋头苦干是费了五六年的工夫,所造出来的成绩,只是闾里坵墟,家破人亡,一种残酷凄凉惨切切地狱般的世界。
二、中国病根不在政治制度本身而在人心风俗之颓败
我们纵观这几十年来内外时势的推移,由咸、同末年谈时务洋务专从技术的追求做起,演进而成戊成、庚子以后的政制维新。由政制的维新,再演成辛亥政体的改革,都失败了。于是民国八九年间新文化运动代之而兴。自是而后,国民革命像成功而实在尙未成功,共产革命则完全惨败了。费了那么多的聪明才力,经历了那么长的时间,变换了种种式式的花样,凡是东西各国办而有效的东西,都搬到中国来试一试。这一幕还没试完,那一幕又准备另试,试来试去,不但没有收到挽救危亡复兴民族的实效,结果愈试愈糟糕,于是一般忧时之士,就觉得中国民族的前途,很可悲观,认为这个民族,实在是老大了。经过先知先觉五六次的诊断,无论注入什么新的东西,都接受不了。不但不能接受,而且每注入一次,他的病便加重一次。在这世界潮流激汤国际风云莫测之际,这老病的性命,真是风烛残年,可怕得很。如果再无起死回生的圣药来救他,祇有准备后事了。
我们处于今日,身当其冲,时代环境,既然不容许我们再观望,难道就坐以待毙吗?中国害了这样不起的沉疴,他的病源,究竟何在?又有没有昭苏的希望呢?我们仔细推究起来,他的病根,既不在技术之不如人,那可以迎头赶上的;亦不在政制政体之无作用,那不过是施政的工具,与施政的原动力无干;尤不是因为没有采行共产主义的原故。中国不能行共产,连俄国到现今也行不了甚么真正的共产主义。中国所谓共产革命,就是闯、献复生做些杀人放火的勾当,就是认贼作父做些汉奸卖国的行为罢了。还够得上说是救国家医国病的方法之一吗?我们的病根,实别有所在,实在于风俗人心之颓败,绝非这些药方所能医得好的。我们的前辈在过去,已经换了五六批医生,都没有拿着这个病根,而且望救心切,药石乱投,不但没有效果,反使深入膏育,几乎要断送生命。我们现在既知道人心风俗之坏,确是病根所在,所以要革命必先革心,要变政必先变俗。
(一)病的心理与恶的习俗是一切改革之障碍
我国这几十年人心风俗之颓败,实不可以言语形容。
在个人方面说,则为“病的心理”,在社会方面说,则为“恶的习俗”,有了这两种大障碍,摆在我们进步的前途,如果不把他扫荡净尽,一切的政治改革,终没有推行的可能,光明的境界,永远没有达到的希望。<所谓病的心理与恶的习俗,再具体一点分析起来,就公务员说,便是徇情、贪汚、虚伪、不负责、作威福、假公济私、因循苟且;就人民说,便是懒惰、萎靡、懦弱、汚秽、杂乱、涣散、愚昧、无公德心、自私自利、家族观念太重、国家观念太薄。这些毛病,个人社会,都相沿成风,牢不可破,无论在政府机关里或社会上,随时随地都可以见得到。整个的国家,整个的社会,都在这种恶的势力支配之下。
(二)完成革命推行政治,以攻心为上,易俗为归,不能改造整个环境,便为环境所同化
我们革命的敌人,固然是帝国主义、军阀、赤匪、但这都是有形的敌人,尙好应付,并不可怕、最可怕而最不好应付的,只有无形的敌人——病的心理、恶的习俗。我们如果不能克服他,那末,主义尽管好,政治尽管完美,终归没有效果,徒费心力。所以无论推行任何一种主义,或是推行任何一种政治,都应当集中全力先向此猛攻、古人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也就是看到了这一㸃,先要将心坎中的病根,拔除净尽,风俗然后可正,政治才有办法。如果不从此处下手,我们日常待人接物处事,就会遇着这种无形的敌人,很像万箭齐发一样,向我们的心坎里袭攻,我们于不知不觉之间,就被他挟持住,不能自拔。我们革命的精神,就渐渐的为这种恶的势力征服,而被其同化。任你有好计划,一摆到这个环境内,一定行不通。任你是一个品格高尙的人,一坠落到这个圈子里,也终归变作恶人,同流合汚。其不能振作,与众人同,其无能为,亦与众人同。
我们无论管理一区一县,以至一省一国的地方,均应以攻心为上,先发制人,专找这种无形的敌人去猛攻。否则一切法令则都是骗人的官样文章,都可变成因缘为奸的工具。纵使能够实心实力照住法令章则去做,也不过得着一点一时的表面的效果。如果这个管理的人,一离此地,便又化为乌有,仍回复其旧日恶的状态。所谓“其人存则政举,其人亡则政息”,这就表示政治的基础,没有真正确立的缘故。所以为政根本之道,要归结到革命先革心,变政先变俗一㸃,就是说在政治工作之前,必须先下一番改革风俗的工夫。风俗方面,如果有了很大的转变,很能够振作起来,那末,任何政治,任何主张,祇要合乎社会国家的需要,就下令如流水之原,事半功倍了。
三、今之谈革心变俗者常有两种不正确之观念
革心变俗,是完成革命改革政治之最大前提,他的重要性有识者都公认,也用不着再详说了。我平日和好些朋友讨论到这个问题,就很容易发生两种不正确的观念,我要在这里纠正一下:
(一)谓中国国民性不易改变的错误
第一个不正确的观念就是说革心变俗,说起来虽是十分重要,做起来却是非常困难。尤其是我们中国这个颓敝不堪的老大民族,要想改变牠的国民性,更是难于登天。况且唯物史观的学说现在浸淫于中国,人欲横流,天理灭绝,要想革他的心,变他的俗,岂不是难上加难吗?我说这个观念是根本的错误了。曾文正公说,“风俗之厚薄,系于一二人心术之微”。在上位的人,做社会领袖的人,心术不善,风俗一定会薄,心术善,风俗一定会厚,如响斯应,如风偃草,历历不爽。俗语格言中常有这么一句话“有不能战的将,而无不能战的兵”,就是说无论甚么地方招来的兵,祇要训练得法纪律严明,都可以打胜仗。并且常看见有些兵,在那边常常打败仗,改编到了这边之后,就常常打胜仗。可见能战不能战的责任不在兵,而在将了。我现在也可变换一句话说“有不能化民的领袖,而无不能感化的人民”,用不着把外国历史作例证,就把中国的历史翻一翻,我们这个民族,有了几千年的历史,的确悠久而老大,可是在几千年的当中,不知兴了几次败了几次。这一代兴,那一代败,这一代化好,那一代化坏,很像循环无端,起落无常。就是同一个时代,两方对抗,附了这方的人就化好就兴,附了那方的人就化坏就败,在我们中国历史上,尤数见不鲜。所以一个朝代的兴亡,不必等到他的最后运命揭晓,才能决他的雌雄。我们只要从两方面来看他们的人心与民气,就可以断定。我们看兴朝的方面,他们的人,在心理上行动上,莫不表现一种公忠兴奋的朝气,反之,要被打倒的对方,他们的人,在心理上行动上,莫不表现一种贪私萎靡的暮气。从历史的转变中,两两对照,几乎成了一种确定的原则。可见人心风气与一朝兴亡的关系,非常密切。我们只看当时风气之孰振孰萎,就知人心之孰向孰背,就可以决定孰成孰败。在这一兴一亡交替之中,其所据的空间,所处的时间,所凭借的人民,都是一样,并不是两个民族,尤不是两个时代。其所以成败殊势好坏异形者,即在管理政治的人能否转移人心改变风俗以为断。怎见得我们这个老大民族,一败即不可复兴一成即不可复变呢?天下无难事,最怕有心人,我们就应该知所自勉了。
(二)移风易俗,混为一谈,不知由移风而进于易俗之错误
第二个不正确观念,就把移风易俗混为一谈,其实这是两个阶段。易俗乃移风最大的成功,移风乃易俗最初的步骤。易俗以全社会民族为对象,移风以政治的中心干部和社会上一部份的知识份子为对象。范围有广狭,关系有浅深,所成就的事业,自有大小之不同,所收的功効,更有一时的和长久的种种之差异。拿中国已往的历史来说,如孔子治鲁,管仲治齐,子产治郑,商鞅治秦,诸葛亮治蜀,都能化民成俗,其他的先知先觉的努力,多是祇收到移风的工夫,还没有认真做到易俗的工夫。所以他的事业成功和效果获得,总是可暂而不久。虽然轰轰烈烈的干了一塲,到了相当的期间,他原来的精神,便不能维持下去。我拿现代史曾、胡、左、李诸人之中兴清室和国民革命军之北伐成功,就可以做实例的证明。这都是革心变俗的工夫,还没能够澈底做去的缘故。
甲、曾胡左李诸人之中兴清室
当满清中叶以后,国民坏的心理,政府恶的征象,都充分地暴露了。
曾、胡这班人很知道风俗人心之坏,想要挽救过来。但是他们都是些书生,怎样能够负起这种大的责任?
他们认定:如果要向这方面努力,就非先形成一个中心干部的团体来以身作则转移风气不可。他们这班人很得力于王阳明躬行实践的工夫。不特他们几个首领如此,就是他们的书生团体,也都能本此精神,由办团练来做成实力的基础,由衞礼教来树立精神的信仰。在他们几个人领导之下,“硬干”“苦干”起来。
当时太平天国的奉天主教的。曾、左诸人初出来打他的时候,并不是标榜保清,而是护教。他们第一次的檄文,完全以拥护儒教,消灭夷教为号召,以激起一般人之同仇敌忾心。因为自文王、周公、以至孔子一脉下来的儒教,在这时候,被太平天国破坏,起了极大的动摇。在他们的心目中,认为一个朝代的变换,还没有很了不得的关系,至于中国之制度文物,那就绝对不容许破坏的。所以他们对于洪、杨之战,毋宁说是衞道或衞教之战。他们最得力的地方,也就是对于昌明礼教转移风气,曾痛切的做了一番工夫。换言之,也就是攻心的工作。可惜他们的努力,祇能感化中心干部的团体,还不能把整个的社会有所改革。由成功这一方面说,凭借了他们中心干部的觉醒,有了这种兴奋的精神,蓬勃的气槪,来抵抗太平天国末年那种萎靡腐败的风气,当然可以压倒一切。由失败这一方面说,因为他们对于当时整个社会的病态,尙未能加以有效的治疗,所以他们在用兵作战长期相持的当中,就屡屡遭遇了很大的阻力,发生了无穷的困难,弄到常常要牺牲自己良心的主张,来迁就事实,以求有济。还要想尽法子,和恶势力谋妥协,以免牵动大计。所谓中心干部,所谓新兴势力,耳濡目染,形格势禁,不但渐渐软化,而且天天恶化。赶到金陵攻下之后,他们本身的弱点,就完全暴露。湘军万不能再用了。湘军衰落,淮军代兴,淮军衰落,小站新军代兴,一脉相承,更有工河日下之感。李鸿章练淮军,自始即与曾、左不同,并不以书生为骨干,当时环境也两样,更无所谓衞道衞教之说,祇以功名心事业心驱策人。袁世凯练小站新军,益变本加厉,其目的在造成私人势力,纯以利禄奔走天下士,恒挟住用些使贪使诈的策畧,不但不能转移风气,中国的风气,反而因此败坏到极点,至今不可收拾,这真是一蟹不如一蟹了。
乙、国民革命军之北伐成功
再就最近的事实来讲,民国十三年至十五年的广东国民革命势力,养精蓄锐,正如旭日初升,无论党政军各方面,莫不充分表露蓬勃的朝气。政治还清明,军队很有纪律,一般国民的精神,都很紧张。当时的政府,很能支配社会民众的心理。一切的刑赏大政,都能雷厉风行,破除情面,处处表示出铲除腐化的精神。一种兴奋之气,确是充塞了岭南,而渐弥漫到各省。整个社会的风气,虽然还没有多大改变,但是党政军所领导的团体风气,确是起了很大的变化。所以不到三两年的工夫,先声夺人,全国冲动,由珠江流域,冲到大河南北。一般军阀官僚,望风披靡,毕竟造成了南北统一的局面。这就是以革命势力的雄风,来克服一切反革命势力的暮气,便如摧枯拉朽,一切反革命势力,便都受革命势力的领导。
可是到了后来,北伐完成,所控制的范围加大,而所存的朝气就渐渐地淡薄。反革命势力的根基,本来很深厚。在当时虽然暂时摄伏,到了后来,又漫漫地抬起头来,显示了本来面目。结果,革命势力便与反革命和不革命的势力,趋于妥协,以至被困于他们势力的重围,而起了同化的作用。所以这几年来,党务上,政治上,军事上,不特毫无革新改进的成绩,而且外患日急;九一八之变,便集国难之大成。国事愈弄愈糟糕,国命愈弄愈危险,革命的前途,非常黯淡。这个原因,就是由于从前只有一点努力,仅仅做到领导团体的移风工夫,对于一般社会环境,还没有切实领导他们去改革。只是一小部分人树立一个小规模的新风气的集团。当然敌不过广大的旧势力的集团,结果,自然非被软化不可,并且非被同化不可。掉在阴沟里,那里还有不同流合汚的道理呢?
所以,病的的心理与恶的习俗,没有改革,没有痛痛切切的做一番化民俗的工夫,无论你怎样提倡革命,无论搬用什么制度,终归白费气力,弄得四不像。我们从已往和现在的事实来证明,这都是一种必然的归趋。纵或表面稍有成绩,也不过像云过太空,昙花一现,马上化为乌有。但是在这点成绩创造的历程上,你所费的气力,已经是得不偿失了。你如果稍有疏忽;或是离开那个地方,上下四围的恶势力,还是紧迫而来,完全恢复他原来的权威,甚至来一个大大的反动,也未可知。
由此看来,我们今后不谈革命不谈政治也罢了,如果要完成革命改革政治,就得做一番移风的工作,更要做一番易俗的工夫。两事本是一贯,是要以身作则,推己及人,上行下效,由近而远,由小而大,从脚踏实地做起的。小做则小效,大做则大效,万不可以浅尝辄止。如果祇知为革命为政治努力,而不知从移风方面努力,那是徒劳无补,绝不能有成。如祇能移风而不猛向易俗方面努力,也是事倍功半,,纵有所成,亦不能支持久远。这是事实教训我们,我们更应知所从事了。
四、革心变俗最速收效之方法
我们从上述种种方面的观察,综合起来,可知革心变俗的努力,对于政治的关系,实在非常重要。但是,应该怎么样进行呢?应该采用甚么的方法,才能于最速之期间,发生最大的效力呢?
(一)凡作之君者应兼作之师
从前一鄕一邑之中,有德高望重的人,并不要做官,一鄕一邑的人,自然被其感化,这种实例不少。如汉之贾彪、徐穉,以及宋之林逋,就是这一类代表的人物。贾彪有兄弟三人,皆有高名,当时的人称赞他们说是:“贾氏三虎,伟声最着。”徐穉也是恭俭义让,所居服其德。
他是南昌人,曾下陈蕃之榻。林逋隐居西湖孤山,杭州的人都慕其高风。这些人皇隐居在野,修德立行,而一般人都受其感化,实是一种潜移默化最好的办法;但是,在野感化的工作,还不如在位之易于进行。
孔子讲学时代,对于社会的影响还小,后来到鲁国做了一次宰相,便特别的发生效力。自谓:“苟有用我者朞月而己可也,三年有成。”这就是由于作君作师,双管齐下之功。虽在野有在野的办法,在位有在位的办法,可是前者收效小而缓,后者收效大而速。因为在位来改革风教,一方面赏以劝之,一方面罚以惩之,较之单纯的修德感人为有力。所以孔子说:“圣人之治化也,必刑政相参焉——化之弗变,导之弗从,伤义以败俗,于是乎用刑矣。”他秉政七日,便把兼备五恶之乱政大夫少正卯诛杀了。治鲁三月,虽然还来不及把鲁、国整个的社会来改革,可是他的成绩,已经能够造成“夜不闭户,道不拾遗,男尙忠信,女尙贞顺”的风俗。所以改革风教,若专作之君而不能兼作之师,虽禁令森严,日事诛杀,必不见得有何效果。若专在野而作之师,纯赖人格之感化,纵可推及于一鄕一邑,而其效也甚暂甚微。孔孟及耶稣之教,当其生时,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都在死千数百年才发生大效,可见能作之师者,非有政有刑以济之,也不易大行其道,则作之君者,不问是一县一区或一省的首长,自不可轻轻放过,应该随时随事随地,都有能作之师的注意与努力。不但是做牧尹,实在兼作牧师。这一点要大家都十分认明的。
(二)由外形训练促起内心变化
我们再进一步来讲讲革心变俗的办法,当然以改良心理和习惯为目标,大槪可分为两条路:一是从内部修养,慢慢的发扬出来,一是从外面的训练,贯输进去。前者是由精神表现到形式,要由内心修养,发扬出好的道德行为:后者是从形式感变到精神,要由外形训练,使内心起了好的变化。我们不是圣贤,多数国民,更不能期望他都做圣贤。如果以悠久的岁月,来叫各个人去闭户潜修,恐怕修养还没有端绪,国家已经灭亡,故我们要转移人心,就要注重外形的训练,来陶冶他们的好品性。就要改良日常的生活,来养成他们的好习惯。例如:一个军人,受了长期的军事训练,一举一动,总能表现多少军人的精神。他心理上,不期然而然的总起了多少变化。如遇长官,便觉得非敬礼不可,路上行走,非挺胸直腰提起精神不可,做事非简单敏捷不可。此外再就工人、农人、商人说,也是一样的道理。凡是久于做工的人,或是耕田的人,或是做买卖的人,我们一看见他的容态,差不多就可以分别出来。这就是个人的外形内心都受职业和生活的影响,实非常之大。因为各人在各自生活的训练中,无形地养成各殊的习惯,就会表现出各殊的容态。所以外部的生活方式改变了,内部的精神,自然随之而变。我们正可以利用此种感应的力量,同样的训练一般人的生活,使一般人内部的病态,不良的恶习,逐渐汰除。这是移风易俗最迅速最有效的方法。我们做政治工作的人,一定要走第二条路。自己以身作则,以表里如一的行动,为一般社会的表率,逐渐的推及团体内的人员,进而推至一般社会,这也要大家切实认明的。
(三)借政治全力扫除社会恶习
要铲除社会一般恶的习惯,非用非常的手段不为功。回教最能看透这个道理,谟罕默德一手拿宝剑,一手拿可兰经,就是表示要以武力政权来推行他的教义,看你还是愿意接受可兰经,还是愿意吃宝剑?这样一来,在他武力与政权所及的地方,便成为教义感化的地方。所以弄到结果,回教徒的精神,团结甚坚,收效很快。迄于今日,受回教支配的地方,还有土耳其和中亚细亚各小国,很能发挥他们教义的精神。就是我国的新疆,也在他们教义势力之下。我提出这种以武力和政权来除社会恶习的办法,并非我有意要来提倡推行一种什么宗教。不过从这一点便联想到本党。本党既有武和政权,而且有很完善的主义,而结果,对于主义之推行,与诸般政治的改革,为什么没有效果,反要弄愈糟?推厥原因,就是所有的努力,专在改革政治制度本身上用工夫,没有在病根所在的风教方面下。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任何一种政治,能否改进与推行,其先决条件,就要看风教之能否改良。我们就该风以动之,教以化之,又佐以武力与政权,以排除一切教化之障碍或恶的势力,一切政治,才能顺利的推行。这一点也要大家澈底认清的。
(五)结论 以上所述都是为甚样要做新生活运动的总说明
今天我讲了两个多的钟头,列举了种种的史实和例证,都是说明革心变俗之必要,是做政治工作前提的前提。也就这“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我们要完成革命,改革政治,复兴民族,舍此而外,别无最急最要的方法。今天三翻四覆的申述,虽不免繁冗可厌,其实千言万语都是“为甚么要做新生运动”的总说明。委员长蒋先生自提倡新生活运动以来,已讲演了好几次,一切新生活运动的意义,和运动的方法,都说得很透明,印有专书,想各位都已读过。为避免重复起见,凡是其中已有详细指示的地方,兄弟就用不着再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