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第九十章
第八十一章
时为饮茗，娃莲卡罢读，与家人作语。所举人名，均余所未识。有时得间，余亦搀入数言。已而诸人论及别业，余遂述亲王伊梵尼之别业，以为极一时之胜状，凡自英法来者，匪不往游。花木既夥，今日方饭于彼间，且嘱夏中来避炎暑，吾以屡至彼间，转不生其雅趣，盖村居宜含野意，而王之营构极华，乃转形其繁浊。余语至此，知为妄言，立时变色。而娃莲卡授余以茗，而秀花狎似知为妄语，遂不再问，盖其心已疑余矣。余思其举伊梵尼亲王者，殆欲自表其懿亲，用自矜其门伐，不知乃竟为人之所鄙，颇用悔恨。夫言别业可也，何必言有厌倦之思，且吾亦未尝一窥足其间，宁非虚构。盖尼柳道夫恒居莫斯科，至其家之别业，亦未尝一至，吾胡能常至亲王之别业，乃大悔恨其愚。
茗后雨止，天气极清，蔚蓝在眼，夫人曰：“今可同至园中一行。”余匆匆随夫人出，见一小池，施石桥于其上，布置幽邃，深处宜奥，而爽处宜旷。旁有小山，古树杈枒，画所不到。夫人摇首他顾而言曰：“景物殊鲜妍可爱也！”余曰：“然，惟以小子观之，似人力多于化工。”余之为此语，盖欲以示吾胸中之经纬。夫人如不之闻，仍指挥草木，以示其女。秀花狎本无成心，即亦附和夫人之说，谓余曰：“吾姊氏每日必至是间，流连晷刻。”余知秀花狎依姊以居，盖欲用是以媚夫人耳。因悟多爱之人，不敢忤人之意向，即天工人为之别，亦不能辨之了了。西机娜曰：“此间一树，根已出土，似以爪抓物而立，仍可久峙而延其年乎？”语时常目其小狗，小狗则力摇其尾，往来于小石桥之上，其意甚得。尼柳道夫亦与夫人陈说园中景物，谓：“天下无物可谓之尽美，譬如目力所及，穷其所至即止，似有物为吾限，而不能明瞩千里。”而娃莲卡则默然亭立，倚于石阑之上，远望似有所思，竟忘一身之立于画中，既不视人，亦不知人之视己。余观之，心亦为动，然爱情已属之莎尼卡，故亦不能移其情愫属诸此人，今但能以友人之兄弟待之。然颇不能自持，仍思与之作媚语，且行且谓尼柳道夫曰：“汝知吾意乎？吾思此间必无蚊蚋。果无蚊蚋者，则美中为尤美。”忽以手拊额曰：“蚊来矣！”娃莲卡忽曰：“听尔此言，似乎不以风景为适。”余曰：“以吾思之，流连景物，殊属无谓。”娃莲卡闻言，似不适意，仍以目远注不视余。余遂不与再言，再视石桥之间，颜色已剥落，而二桥卧水，树梢几入水心。此时园中景物，似已印吾脑中，久久尚不之忘。
第八十二章
娃莲卡者，每夕必歌，今夕乃閟其佳调，又其家以卫生之故，不备夕餐，故归寝绝早。且尼柳道夫病齿，不能坐谈，余亦怏怏登楼。思今夕至此，而尼柳道夫家人乃不以余为不学，心中颇用自适。而尼柳道夫以病齿之故，颇焦悚不能眠，坐于案上，取日记之本，且书且以手拊腮作痛楚状。秀花狎遣侍者来问愈否，尼柳道夫怒曰：“此何干尔事？且勿问我！”即谓余曰：“尔之卧榻陈矣。”语后遂出觅西机娜。
尼柳道夫既去，余自思娃莲卡之美固不及莎尼卡，然使莎尼卡之美能易为娃莲卡者，后此吾从大学毕业后，来此求婚，岂非人间之美事。顾事有所梗，后此相见，但能以女兄弟之情亲之。至面夫人，必曰：“吾爱夫人如吾母。”及见秀花狎，则曰：“吾心器重女士，为名闺秀。”则又请之曰：“女士能否为吾妻耶？”愿秀花狎必诺而授吾手，吾则曰：“寸心已属女士，非谬言也。”如是万念起落，纷纶无定。忽又自思，尼柳道夫果爱柳褒加者，想柳褒加亦必愉悦。唯彼既娶吾妹，吾又安能图娶彼妹。果如是者，吾必明告尼柳道夫曰：“吾爱娃莲卡，至死不改。今吾妹嫁尔，则吾之爱恋为尔中梗，拊心殊无如何也。且吾深知吾妹必允事尔，吾敢力言其必许。”正万念起落间，遂决告之尼柳道夫。既而又思，空际之思，安可据为实事。
此时尼柳道夫已将齿上加药，而痛仍弗止。有小僮入问：“客宿何处？”尼柳道夫大怒，顿足言曰：“汝胡喋喋！”小僮大惊而退。尼柳道夫则大呼瓦司卡趣入曰：“尔将吾茵褥置诸地上，空吾榻以待客。”余亦大呼曰：“我卧地足矣！”尼柳道夫摇首，不以为可，复呼瓦司卡展衾于地，而瓦司卡已呆立不复动。尼柳道夫愈怒，声亦愈厉，而瓦司卡已面无人色矣。尼柳道夫曰：“钝奴乃敢抗我！”即力拳其首，瓦司卡疾奔而出。尼柳道夫追至门外，忽回首顾余而笑，且惭其暴怒。余转为之踧踖，然欲避之而去，顾又不敢。尼柳道夫既归而不言，往来徘徊顾余，似乞恕其无状。即至案上，取日记本，草草作十余言，似自记其过举。遂去其外衣折叠之，为状甚谨。复至墙角，面圣像而祷告，祷告之词甚长。已而瓦司卡至，余从容示以茵褥所在，令铺之地上。茵褥既陈，余去外衣，卧之地上，而尼柳道夫尚跽祷未起。余顾视其背，复见其靴底，状甚恭敬。余思及彼此二妹婚配之事，在理宜言耶？或不之言？
尼柳道夫祷后，亦与余同卧于地。视余极久，似自愧其犷。余笑，而尼柳道夫亦笑。曰：“吾适来所行之事，不协于理。尔为吾良友，胡再不言？”余曰：“是吾过也。”然心中尚思娃莲卡事，复漫应之曰：“吾良不料尔乃如是之暴烈，今病龋少瘥乎？”尼柳道夫曰：“愈矣。嗟夫，美叩林！吾之良友。”语时似欲哽咽不能成声，复言曰：“吾亦自知其不检，上帝或知吾有改过之心，非怙过之人，佑吾能自迁于善。今既过矣，又将奈何！平日恒自检约吾心，顾一暴怒，竟不能自管，必须得一人为吾之辅。今西机娜深知吾之流弊，恒欲力匡吾谬。且吾近来性质，尚较去年为佳。嗟夫，美叩林！天下女子之力量，伟于男子多矣！今果无西机娜者，不知伊于胡底！幸得西机娜为吾辅，吾前后几判若两人。”已而复谈及娶妇之事：“必迁而村居，自行胼胝，以治家事。即汝亦当与我同居。汝娶莎尼卡，吾娶西机娜，各生男女，亦同游戏于尔我之前，用以为乐。今尔我所谈，固属愚 ，然人生之事，亦不外此。”余笑曰：“尔意良佳，且约，安能不至。”答时犹思娃莲卡不已。尼柳道夫曰：“吾尚有事奉白，尔今日之思莎尼卡，特虚构之想，天下真实爱情，汝又安知。”余未之答，深以其言为然，于是久不作语。尼柳道夫曰：“汝今日不见吾作恶，与吾妹争辩，因是而积怒于心，故泄之于瓦司卡耳！虽然，娃莲卡之为人亦佳，汝久与周旋，即能识其情性。”余又不答，遂及他事。凡良友谈心，愈入愈深，不期东方垂白矣，尼柳道夫遂吹灯登榻。余曰：“吾尚有言。”尼柳道夫曰：“何也？”余曰：“汝试思身在此世界中，佳乎？”尼柳道夫曰：“安得不佳。”时灯已灭，余闻其声，似甚欣悦也。
第八十三章
明日遂归，及吾兄以车赴斐土鲁司叩。道行时，余一一计及日来旧事，如莎尼卡也，及其母夫人，心中自问：胡以时时思及是人？迨归村庄后，两日中尚耿耿不已。
是日夜中始抵家，然已睡于车中，门外景物，咸不之觉。且家人尽睡，唯老仆浮加，赤足披衣，提灯启户，见余兄弟则大喜。余入门登楼，尚含睡眼，以通夕未睡，故疲倦不可自支。然忽觉是为吾生长之地，门户历历，咸潮上吾心，立时苏醒，周历屋宇，则一一如昨，唯眼中所见，似较莫斯科为小。然老屋见余，似含欢意。每屋之地板窗门，一似皆有余之陈迹，瞥如电过，不可追逐而得。遂先至余幼时安置摇床之地谛观，然后再履客厅一视。浮加引余至内室，吾兄弟之茵褥已陈。余忆及少时景状，未有一丝更易者，似皆向余作语曰：自尔去后，吾辈咸寂寞。且主母夫人已行，后此不能再见矣！余得榻即就枕，以父方酣睡，不敢惊醒之也。浮加即祝余平安而出。倭老地亚曰：“吾母之逝，即在是间！”余未之答，盖余一发言，即将应声而哭。
明日晨醒，尚未著衣，而吾父已入，坐于倭老地亚之榻前，尚著寝衣，与兄作语。及见余醒，即跃至余榻，以手拊余臂，以面就余，令亲其颊，呼曰：“美叩林，尔亦大佳！倭老地亚告我，尔入大学，殊不弱人，余心甚慰。且尔能向学，不堕家声，此尔母之灵所祐也。此间村居，足以消夏，交冬再赴莫斯科。今行猎之时已过，尚可一试。倭老地亚，明日可以枪行，吾稍得间亦必往。尔想莫斯科中，尔必有朋友，至时可以联欢。且尔兄弟各已成立，余肩亦可少息，至后此尔兄弟果有需我之处，我必为尔区划。美叩林谓吾言如何？”余曰：“父训安敢不遵。”此时吾父慈我兄弟，乃视平日为倍；即余之爱父，亦倍于往时。父曰：“尔临行时曾赴诸家通谒，彼伊丙之父，向尔作何语？且亲王待尔如何？”余一时恭对。然尚未著衣，而太阳已高。野考夫入，见余仍背其手，启曰：“车已辔矣。”余问父曰：“吾父安适？”父曰：“吾几忘矣！吾今日将赴伊批化奴那夫人家。盖尔母生时，常至与尔母深谈。”语后立出。当未出之先，柳褒加累至门外，父曰：“汝勿前，尔两兄尚未著衣也。”柳褒加曰：“是何伤！即寝衣亦不妨见我。”父曰：“不可！即尔在卧榻中，能许人叩扉径入耶？姑少俟之。”柳褒加曰：“二兄趣衣，至客厅中见女师，师久待矣。”
及吾父既出，余遂著衣，匆匆至客厅，而倭老地亚仍未起，尚与野考夫论行猎事。倭老地亚之为人，于骨肉颇落落，亦往往开罪于人。及余下楼至厅事，见吾父盛服而出，香水之芬袭人。见余点首，为状甚欢，似示余以服饰之入时。余见父兴致勃发，心颇疑骇。及至客厅，陈设如故，广窗外绿阴四合，林间小道，宛宛入于深碧之中。余见女师，与之亲吻，再与柳褒加亲吻。及见卡登他则小却，以为亲吻非礼也，于是二颊皆绛。而卡登他则引手与余为礼，且贺余得入大学。已而倭老地亚行礼，一一如余，及面卡登他，亦咄然而止。实则余同卡登他，自少及长，及别久，实不知所以为礼。而卡登他见余，亦颇羞涩。而倭老地亚向之鞠躬后，与吾妹作数语，匆匆自出。
第八十四章
倭老地亚之眼光与余大异，每见女子，但曰：“尔年来健乎？能饮食乎？学法国语言能曲肖乎？”如此而已。至于脑中，初无礼重女子之心，以为万不能与男子比并。且有事未尝与商，有时或宜垂询，则亦听而不行。或女子偶与商酌，及探问大学功课，而倭老地亚或不答，或乱以他语，意皆不属，甚或变色言曰：“汝辈且饱食馎饦，或餍鱼肉，勿琐琐也。”于是卡登他及柳褒加恒以此见诉。余见倭老地亚，请其不宜如是，而倭老地亚曰：“尔奈何与小女作款语！岂有身入大学之人，日与巾帼中人作琐细之谈？”倭老地亚年长于我，每遇美人，往往心折。然于卡登他每日晤面，貌亦不恶，而倭老地亚见而肃然，无复情愫。或且两少相处，成为习惯，故不之异。又或眼见极美之人，故鄙家常所习见者为无味，亦正难言。综言之，倭老地亚终不以卡登他为及笄之女郎。
时在暑假中，倭老地亚村居，了无情趣，其抑抑之情状，公然形诸辞色。当其恼怒之时，恒曰：“此间乃无人足供谈论。”或荷枪出猎，或独卧观书。常服寝衣，直至午餐，始易衣下楼。或吾父不在，则挟书置诸席上，且食且观，初不与余通问，傲藐之状，余受之而不敢言。夜则偃卧于客厅之上，非假寐者，则为浪语，轶出礼法之外。而女师闻之，亦颇不悦，余则时为捧腹。盖倭老地亚与余辈少出正言，唯对吾父，则略存寅畏。即余闻其庄语，亦不过一二而已，然心亦不大谓然。余生平亦与女郎落落，特不如吾兄之决然无情。余每于无聊时，亦恒与柳褒加论事，然其理想甚卑，于大局懵然无觉。有时问余货币适为何物，学堂之功课又为何种，战斗是何等事，余见其失问，亦颇引以为笑。
一日晚中，柳褒加拊琴，重翻旧谱，可一百次，倭老地亚不复能耐，且假寐且言曰：“汝后来必成为大音乐家。”意轻之也。余据案与卡登他饮茗，卡登他忽引入爱情一路。余则作高论，为凭虚而立之谈，而卡登他不以为可，且曰：“天下女子，但欲托身于富贵之家，何足名为选婚，亦何足名为爱情。吾意视人之产业，为极轻菲之事。且情之所钟，虽别离久之，而中心之坚固，无变其故，是始名为真情。”余闻言，知卡登他之意，属达伯考夫也。此语似为倭老地亚所闻，即蹶起曰：“汝辈饱食无事，作此无聊之语耶！”卡登他曰：“我自论议，汝勿以不经之言相搀和。”
第八十五章
余村居渐与女子近，无心嗜及音乐。余有邻居之少年至余家，见陈琴于堂陬，此少年即近琴所，寒暄以后，即就琴而鼓，作曲数段，举座皆静听不哗。余闻而悦之，以为能事。于是好乐之心动，即思就学，乃受业于卡登他。卡登他一一指授无遗，于是余长日心咸在琴，食也宿也，两手无因自动，作拊琴状。如是者可两阅月。
舍此则谈法国之小说，均出诸倭老地亚之巾箱中。著作家为曼提魁司拖及大仲马，书中所叙之人物，皆轶类超群之产。余颇欲仿效其人，于是读至八十种。中有一种，叙一人眉睫皆浓，余甚以为美。道德固学其人，至于眉睫，亦思步武。则临镜自照，眉乃不浓，则思少截其半，俾之暴长，则浓矣。乃以刀自剃，顾乃与左眉不称，则尽剃之，令其更生。眉剃以后，更以镜自照，则成奇丑，余乃大窘。明知不久将生，顾一面家人，宁非自招其怪，于是取药涂之，以为发枪时为火所燃者，众亦不疑余之行伪。已而眉长，较前为浓，然书中人物旋忘，余亦不再学矣。
第八十六章
余前此曾言人必趋时，不宜以少年之身力与时悖。无论何国何等之人，善恶贫富愚智，不能相均，然能入时者，首宜能操法语。凡人不善法语者，余即引以为病。此外指甲宜长，长宜洁净无垢。又次则面人为礼，与女郎跳舞，及应对之语言，而且遇事宜镇定，在若即若离之间，始称老成。其下则衣著冠履，屋中陈设，案上文具，在在咸宜留意。余明知不能入时，顾乃不能不尔，竟使十六岁时有用之光阴，乃消磨于无用之地。及观倭老地亚及达伯考夫，行之初不著力，而心羡不已。则先究心文法，与应对晋接跳舞之事，次则留意己之指甲，日加剔治，然一动剪刀，竟伤其肉，终不能圆到如彼二人。余本独居一室，亦思整治，顾乃不能一合时趋，离题竟至万里。尚忆一次，极力修治指甲，乃不如达伯考夫，即问达伯考夫何以能是？达伯考夫曰：“指甲如是。”盖加以爱养，不为笨重之事，故不毁折。
余此时沉痼已深，每逢博士及美术家，苟不合时趋，余即不加礼重。即使无学而入时者，亦咸为时所重，余心亦然。盖少年之时，往往如此，究竟人生本宜精治一艺，方能自立于社会中，凡少年所见，固不用为终身之券。
第八十七章
是年之夏，余心绪纷乱，不知所从。然中心颇适，每起必早。盖露宿月台之上，阳光一出，即注射吾面，焦热立醒。起后著衣，以巾自拭其面，后执小说一卷，趋至溪上，脱衣而浴。溪在密林之中，去余家可一倭司忒，浴后卧于草间观书。已而以目观水，晓风一至，明漪照眼，而溪之对面，禾稼连云，咸作黄色，阳光在树，一碧无际。余流连景光，自觉闲适。或浓云起于天末，余即从小道，往来奔越，以畅其肢体。然草间之露未晞，余靴竟为之湿。余且行且味书中名人身世，忽自成为大将，或为钦使，或为勇夫，万念起落，厥状如颠。又思欲在此林间，遇见莎尼卡及娃莲卡，顾二女不见，但见农夫，余则敛避其人。时天气炎熇，家人未起，余一人至果园中，摘露果而食，或咽生蔬，而苹果为尤佳。余猱升树上摘果，而树梢为骄阳所炙，烁人肌骨。见诸果或半熟未熟，垂垂于树枝之下。园中有小树，其下卑湿，然颇有细香。见残果满地，一边腐矣，余拾而食其不腐者，或并虫而吞之。既穿入林中，小鸟惊人而飞，嘤然作声，群起而集于高树。蜜蜂之声，时在耳际。间闻履声，则花匠至矣。余藏而不见其人，仰望熟果，则随意摘食。然身在小树之间，膝上已湿其半，且荆棘钩人，衣为之破。时已近午，阳光炙人，殊不可耐，遂觅阴而坐。
及十一点后，始至客厅，见众已饮茗，治其针线。窗帘受日，其色黯黯，二人各据绣枰，有蝇婴婴然飞集其侧。女师课督二女，而阳光适射其手，颇啧啧不乐。此外尚有三窗，受日尤多，地上则猎狗伏身似睡，忽又仰视苍蝇之飞过其侧。卡登他置书案上，少阅数行，复舍而刺绣，有时举其素手挥蝇，而首亦时时为动。柳褒加则罢绣，负手而徘徊，有时弄琴，皆熟调也。余则静坐，非听琴亦自读书。柳褒加弹后，余亦续弹。午餐以后，则与二人联骑而出。方马出时，必引二人至山坳无人之处，领取空气。或遇险时，余则勒马腾骧，安然无恙。柳褒加、卡登他大服余能，似引余为彼之保护人。迨晚若无客者，则家人饮茗于庑下，或乘晚凉，待吾父行田归时，即卧于庑下作幻想，或趣二女弹琴为乐。琴声烦时，余且听且开窗外望，树阴作黑积，而牧人之女，远远驱羊而归。因思吾母生时及吾师卡路伊梵，恍然一瞥而过。
晚餐之后，乃独至园中徘徊，少时即归，卧于廊庑，席地而卧，虽有蚊蚋，亦不之畏。月光既上，余即据席玩月，四望无声，玩月既久，而家人已灭灯归寝，余仍徘徊厅事。偶闻履声，即起而侦视，以为盗至，实则皆奴子摒挡物事未竟，故未就寝。少须，则闻鼾声四发矣。而支更之人，时时敲梆。余见浮加执烛而过，或起旋耳。即潜近仆人之居，浮加老而不寐，跽作祷告声，祷已吹灯，余亦归至廊隅。以单衾自覆避蚋，侧面园中四盼，作无穷之幻想。见园中树半边受月，半边深黑，鱼鹰啾啧作声，隐隐闻门外有夜行之人，行过后，则蚊声乱余耳际矣。正沉寂间，闻有物坠，则苹果落也。虾蟆乘人静后，亦跳跃于廊隅，仿佛尚见其背作绿色。余饱观夜景，心旷神怡，惺忪中似见莎尼卡姗姗而来，前胸突起，后拖长裙，作 声。而月轮渐高，景物皆见，余不期感动，谓天地之大，月轮之高，而余于是间，特一小虫，乃偏能感于情欲，亦何鄙矣！因悟月光有时而没，人与植物动物亦有时而死，汶汶泯泯，不能据以为实际也。
第八十八章
余思初至时，闻吾父述伊批化奴那事。此一姓本为闻家，而吾父乃殷勤往访其人。余知此姓曾与先代构讼至久，盖宿仇也。方余幼时，吾父恒骂詈此一姓之人，且要结多人，以备械斗。又闻野考夫言，伊批化奴那一姓既为家仇，吾母在时，恒不许人道是家姓氏。自幼习闻如是，念仇不已，计一遇其人，必遭残虐，居恒防备其仇。及吾母亡时，有佛拉曼女士，即此一姓之人。吾初未及问，然每闻此姓，辄心轻不已，即偶遇其人，亦避面不加问讯。今此姓人尚有一妇，为孀雌可十五年，然四十许丽人也。又有一女，名瓦西利纳，即佛拉曼。一子名瓦西里里支，缺其上唇，为退伍之少尉，尚未娶妇。母名地密翠那，与其夫别可十二年，居孀者十五年。或流寓圣彼得堡，亦或居村，村名漠提司叉，去吾居可三倭司忒。闻人言佛拉曼之母密翠那，生平处家之法至诡异，与佛拉曼意忤。故吾母生时，恒不悦人之述密翠那。或且村人谣传，百不得一。余后此探得密翠那夫人家中，仅雇一妇人为之理家，名米初司册。其人好修饰，衣沾花露，香风喷溢。夫人每饭，米初司册必立侍，有时延客，必令座客观此美人眼波之媚，唇樱之佳，客则多操法语，争赞米初司册不已。
余初闻之，甚以为异，久乃知为谣传。密翠那之为人，于前十年招归其子瓦西里里支，使之理家，而密翠那之行事乃更新，不如前之任恣。产业非多，而人口至众，其初崇侈，故多破耗，以此稍稍中衰，物产多质于人。负债既夥，遂举而拍卖，而仍不足，遂招归其子，使之摒挡家事。而瓦西里里支颇有干略，能自树立，不仗其家之遗产。今闻母召，遂脱兵籍。其人天性纯孝，以母老非从军之时，亦匆匆而归。其貌不逾中人，且口吃，唯雅有性情，尚实践。既归，其家已中落，遂极力张罗，集小债以还巨债。屏去新服，舍车而徒，杜门不面一客。且日必出耕田，一切芜田均加垦治，田中之树尽伐而售之。整理既久，家事渐治，遂立誓必尽还诸债，宁淡泊自甘，不事华靡。克己既严，且以身率其家众，使归于俭约。然事母至恭，无敢少拂其意，甘旨无缺，每事必遂。有时号令不行，而瓦西里里支必加斥责。至于退居私室，则御下尤严，至进食失序，亦必严谴。或佃人治草未竟，更而摘果，亦势所不许，故家政井然。如是者三年，诸债皆偿，一身无累，遂至莫斯科一游。以宿逋既清，可以自由，亦间御新服。然治家之法，亦未尝一日稍纵，颇以勤俭自豪。恒谓人曰：“客果真诚好我，则我以敝衣见之，于客何辱！客即尝我饘粥及蔬，而朋友之交情逾笃，我胡以炎凉自贬其操！”于是一举一动，匪不自慰，且谓：“平日矢勤矢慎，全为高堂。今家业尽复，母心慰，即吾心遂矣，尚何戚戚之有！”尤知己之所为，万非无毅力之所能至。至于其母及佛拉曼，则大相径庭。母性和平而喜客，无论何事，但能华侈动目，即生喜悦。其尤喜者，则悦少年人之欢乐。佛拉曼则否，平日恬静不言，傲然自信，不轻下人，或露喜悦之容，则信己之有得，非为旁人悦也。平日常言：“吾貌不弱，自生人怜。”此语甚怪，余乃习闻之，似又可信。而其母则老而益华，饲鸟灌花，好陈设，屋虽非巨如其园，然至严洁。佛拉曼恒不谓然，凡母所为，咸屏不御。每遇客至，方著新衣，然冷如冰雪，往往使人无欢。而夫人则老愈和，不类佛拉曼之枯淡。然佛拉曼于枯淡中，有时亦颇垂青于称意之人。
第八十九章
余此时回想春初时候，吾父野居，挟得至巨之博进而来，为状至乐，自庆运佳，且必更胜。时吾母新丧，家居寂寞，欲续娶一人，以继吾母，思必与野考夫商酌兹事，亦必及伊批化奴那当时之讼事。欲释憾以娶佛拉曼，嗣想其谓野考夫曰：“吾意将让地与伊批化奴那，以释争端，汝意云何者？”野考夫闻言，则必乱动其指，以为必不宜让。吾父不答，即令野考夫辔车而易服，洒以香水，往见佛拉曼。其见佛拉曼也，遂不见瓦西里里支，但面其母女，并致爱情于佛拉曼。女仆见状，当即驰告瓦西里里支，言美叩林之父至吾家矣。瓦西里里支不悦曰：“是吾仇也！来此何为？”即亦奔归，示厨人不听备馔，但取常供。以上皆余臆度之词。及余归村时，果见吾父时至彼家，且已让地于彼，而瓦西里里支虽已得地而仍不礼吾父。吾父伪若不见，仍与联欢，称之为上校，而瓦西里里支则大惭，自承为少尉，不当上校之称。于是往来渐稔，时同渔猎为乐，而瓦西里里支终不悦。余见吾父颇媚佛拉曼，周身新服，状如少年。而佛拉曼之在吾家，吾父动息未尝与离，且同坐而注视，或作雅谑以媚悦，在在皆有辞况。
第九十章
时为八月之杪，余及倭老地亚宜同归莫斯科入大学，吾父遂示余兄弟，将续娶佛拉曼为余继母，于是家中人咸知吾父将有续弦之举，则议论纷纭。女师尤不谓然，甚思吾母，则长日闭户哭不已。卡登他坐侍其母，至午餐时始出，忧形于色。柳褒加闻得继母，则喜形于色，与卡登他异，饭时谓吾兄弟曰：“吾有机密之事相告。”倭老地亚曰：“尔果少有知识者！所谓机密事非佳兆也。”柳褒加大惊，不复作答。
饭后，倭老地亚以手拊吾臂，似引余外出，有密语示余者。此时兄弟同至堂涂之中，倭老地亚曰：“汝知柳褒加所云机密者何语也？”倭老地亚平时，恒不与余作密语，今日遽尔变态，余转愧赧不能答。倭老地亚正色，似有所示，似慰余勿惊者；余观色已觉其意。倭老地亚始曰：“汝亦知吾父欲娶佛拉曼乎？”余点首。倭老地亚曰：“此非家门之福。”余愕然曰：“何至是？”倭老地亚曰：“汝尚不知耶？果佛拉曼至吾家，其兄弟则口吃，又为武人，如此戚畹，称吾家乎？佛拉曼固有忠厚之名，然人不可知，变节之事，孰能料之？顾即变节，吾兄弟原无所苦，唯柳褒加尚未有婿家，长日在侧，谓其能水乳，吾何敢必！吾意所谓非家门之福，正尔为此。且其人初操法语，格格不吐。柳褒加苟学成小家模范，岂复称我门第。实则佛拉曼之声价直一渔娃耳，不能名为闺秀，即使心良，亦安能遽脱渔娃结习！”余颇心异其言，然亦隐是其意，即曰：“吾父何由有是举动？”倭老地亚曰：“吾父安知，所知者必野里赞维支，力劝其出此举。吾父久鳏，本无此意，顾受其怂恿，不能不尔。盖吾父仁慈，易为人动，且多爱不忍，至于女师，亦在阿翁盼睐之中。”余愕然曰：“何也？”倭老地亚曰：“吾父与女师，前此已有爱情，曾作情诗相寓，尔独不观今日女师状态邪？”余曰：“安能有此！”倭老地亚曰：“此何待辩！且佛拉曼一至，则尔我之关系，亦正非小。”余知倭老地亚年长于余，必有所见，乃噤不能答。
此时柳褒加已至，仍作喜悦之容曰：“尔二人似已前知矣。”倭老地亚曰：“汝年非小，何为闻吾父娶窭人子，乃喜不可支。”柳褒加闻言正色曰：“倭老地亚，汝何敢以窭人目佛拉曼女士？果婚议一成，彼为吾家继母，安有窭人之目！”倭老地亚曰：“彼固弗窭，吾则窭之，吾尚有……”柳褒加曰：“汝且勿言，凡尔所爱之女士，吾未尝敢薄其人。今汝公然薄吾父之爱宠，宁人子所宜？我观佛拉曼良佳，即尔为我长兄，我亦不惮规谏。愿兄勿出诸口，以伤吾心！”倭老地亚曰：“我为冢子，乃不能发论？”柳褒加曰：“吾父所为，安能轻议，若女师者，尚可加以褒贬。”倭老地亚不悦曰：“议固不敢，然佛拉曼非姓伊批化奴那耶？吾母生前，视之如何？今乃此姓之人，入袭吾母之位！”柳褒加无语可一分钟，即含泪言曰：“阿兄之为人，吾固识其骄，乃不知其蓄异心至此！”语后匆匆自去。倭老地亚顿足曰：“吾何为与女子辩论？宁非自贬。”
明日天阴且雨，及余至客厅饮茗时，父及女师与吾妹咸未至。秋雨淋漓，虽晴犹有余冷，而微阳已出，风又大起。客厅有门通花园，门尚未阖，见花径全湿，而风动柴扉，戛戛作响，而树枝亦渐渐憔悴，动摇不定，落叶满径，秋草剃而复生。余独坐无聊，思倭老地亚之言，颇形戚戚。谓母死以后，忽无因来一青年之女子，代吾母为主妇，以督儿女，下及奴厮，其能契合无间邪？于是颇以吾父此行为过举。
忽闻吾父在仆人之屋与倭老地亚作语，余遂出花园。甫出大门，而柳褒加呼余曰：“父亲召汝。”余复至客厅，见吾父立于风琴之侧，以目望余，似久待者。余见吾父，满面似有惭沮之色，而倭老地亚执烟斗徘徊于室中。余直前起居吾父，父曰：“晨来略佳。汝当已知，吾将续娶佛拉曼，以匡汝兄弟。”语至此少停，始曰：“自尔母死后，余本无意为此，顾天使之然，余亦不能自主。佛拉曼素有女德，年亦非少，吾甚盼尔兄弟后来敬爱其人。彼亦素爱尔兄弟二人，决无反唇之举。”复视倭老地亚曰：“此时尔兄弟假满，宜回学校，今暂留此，待新正后，同尔继母及柳褒加赴莫斯科。”余视吾父，亦似惭悔，心滋戚戚，则行近吾父之前，而倭老地亚若无闻见，仍往来徘徊于厅事。父曰：“吾儿，吾意决矣！”语时颜色甚赪，且力挽吾兄弟之手，眼中似有泪痕，时倭老地亚所立稍远，然见吾父伸手时手颤不已。余心大悲，以为吾父身在行间，曾经苦战，今日以钟情之故，竟罢脆至此！余至不忍正视，则执吾父之手而亲之，父尚坚执吾手，力忍其泪，遂舍余抱柳褒加亲其眼。倭老地亚伪落其烟斗俯拾之，余见其亦以手拭泪，匆匆遂出。然吾父结婚之年，已四十八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