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第八十章
第七十一章
既至广厅中，见有小座，座中一人，躯干短小而精悍，髯作赤色，坐而自饭。其旁尚有一高硕之人，面黑而不髯，操法语。余近其座，此二人以目睨余。余模糊中，以烟卷就其案上之灯吸之，且以目他视。烟爇以后，始视其人，而赤髯之人，似不悦而忤视。余方欲行，而赤髯者作怒容语曰：“我方就饭，不愿人之就灯吸烟也。”余亦喁喁作答，彼似不闻，然髯者尚大声言曰：“我同友人饭于此间，乃无故突前，就吾灯而吸烟，无礼莫甚焉。”余见其人作嗔忤声，即曰：“吾乃未知足以开罪于君。”髯者曰：“汝固未知，殆不得教育耳，若我则否。”余亦怒曰：“汝狂呼何为，此细事亦值一怒乎？”髯曰：“我不愿人突来扰我，似尔年少，非加以训迪不可。且尔何姓？所居何处？”余闻而大怒，气壅喉间，旋自知无状，醉中开罪于人矣，即从容告以姓名。髯曰：“我名为考鲁辟考夫。后此尔若接物，幸勿如是卤莽，亦养德之一道。”盖纯操法语也。余此时愧悔已极，即曰：“今日相逢，殊为幸事。”遂怏怏仍归雅坐，即亦不语此三人，以此三人方纷争一事。余则兀坐静思适来之事，觉不得教育一言，正往来于心，不能湔涤而净，而酒亦渐醒。思受责于此人，乃甘心诬服，宁非无胆。且此何人，胡以无礼至是。是人之狂犷，果无教育者也，胡不以是报之。且不与之作决斗，则忍辱甚矣。于是愈思愈怒，遂欲出而与校。果仍无礼，则取烛怒掷之。乃狂奔而出。
考鲁辟考夫已去，但有趋走之人摩拭其案。余意欲以状告此侍者，既而又思其无谓，则废然自归。达伯考夫曰：“外交家似有不怿之色，何也？”余曰：“尔可勿问。”我即自逡巡于屋中，思达伯考夫绝非正人，胡为好作滑稽。苟非以术要取倭老地亚之金钱，即狂荡无复行检。既无可爱之处，但以妄言取憎于人，则深鄙之而不顾。而达伯考夫亦傲藐作态，余此时几迁怒及于吾兄，及尼柳道夫，乃亲密而与之言。达伯考夫忽笑曰：“趣取凉水，喷醒外交家，外交家殆沾醉矣。”余曰：“凉水宜灌浸汝身。”此时亦作狞笑，以尔汝相称，不复退让。达伯考夫颇惊愕不顾，复与二人作语，余亦不与之言，直退坐墙隅，待其语终而行。谈后予酒值，衣外帔，达伯考夫谓尼柳道夫曰：“尔二人安往？得毋归语爱情？”其一人谓余也。并曰：“我同倭老地亚，亦自觅其爱情。”余直至其前，作势言曰：“汝胡能诬我！且尔何知吾之衷曲，乃敢妄作嘲弄之言。”余语时咻咻作气，而达伯考夫仍作笑容，然甚畏我也。少选言曰：“我非嘲尔，不过任情所如，遂至失检。”余曰：“善。”然见达伯考夫之状，颇似后悔，而倭老地亚及尼柳道夫咸曰：“何人辱汝，汝勿误会人意。”余曰：“否否，彼实有心轻我。”语时外出，达伯考夫谓倭老地亚曰：“贤昆性质，似乎过暴。”遂不再言而去。余尚欲追而责之，而肆中人则以外帔授我。其人当余受辱于考鲁辟考夫时，此人实历历见之。余防其见哂，遂不再追达伯考夫。众已同出。
明日，在吾兄屋中晤达伯考夫，仍谈笑如恒，然交情已落寞矣。后此余时时忆及考鲁辟考夫之言，时时起落于心，不能自已。既而又思，吾当时受辱于考鲁辟考夫，奈何取偿于达伯考夫，此言吾褊衷狭量，不可为训者也。是日与尼柳道夫同行，遂告以考鲁辟考夫之事。尼柳道夫曰：“吾识其人，为天下至精之博徒，然颇无胆。前此隶籍陆军，为同伴所逐，以曾受人批颊，乃不敢校，故见逐于同伴，以为无耻。夫以其人胆慑至此，何以公然恣肆，且彼之詈尔，但言‘未得教育乎’？”余曰：“初无他语。”答时甚惭。尼柳道夫曰：“此物至可恶。幸但有此言，尚无意外之辱，可以恕之不校。”后此余亦自思，考鲁辟考夫曾受批于人，则责偿于余，犹余之受辱于彼，亦取偿于达伯考夫也。
第七十二章
余既归而宿，侵晨动念，即思及考鲁辟考夫，往来徘徊，竟无报仇之法。且余将归村间，留此仅一日耳。吾父尚有训令，着余探问亲知，一日周遍，越日首涂。第一须谒亲王伊梵尼支，次则伊丙氏，又次则美卡洛亲王，又次则王妃叩那叩娃；此外尚有一人，则瓦拉提纳夫人；凡校长教习，亦宜一一通谒。余遂语尼柳道夫，尼柳道夫曰：“校长教习，谒之非宜，不如毋行，余人则一听庭训可也。”
当余谒伊梵尼支亲王时，门高而卫众，年鬓复长，威望凛然，余竟趑趄不能前。自念为十六岁之小学生，安敢公然投刺。至于伊丙兄弟亦甚富，其父亦鼎贵。方祖母生日时，曾至吾家。迨祖母既逝，则最小之伊丙，亦妄自尊大，不与吾亲。其最长者，则于法律学校中毕业，已成官矣。至西路查，亦至圣彼得堡入皇帝羽林之军。余初念不欲与交，与此等人游，徒自取辱，余不之屑。然有父命，不能不行，于是徘徊思索，自视其衣服，且行，而伊林卡父子同至，与余致贺。
伊林卡之父本德人，寻入俄籍，面目可憎，长日恒在醉乡。平日常候吾门，然未尝留饭。其人卑下，往往求事于吾门，虽臧获未敢稍加声色，而余终薄其人。正于此时，乃突来吾家，余颇示不悦之色。即伊林卡亦为余所轻，不欲引为同学；即伊林卡见余，亦颇忸怩。余见时亦不延坐，二人乃自就座。然伊林卡亦颇聪明，余但恨其无恒耳，有时盛怒，有时憨笑。本日之来，似含郁怒，余亦莫知其所以。余一与周旋，则勉强而笑，似甚内愧于心。余方著衣且行，伊林卡之父言曰：“美叩林，汝与吾子同考大学，皆获隽，故来致贺。”语时执鼻烟而玩弄，此物即吾祖母所赐者。且曰：“汝少时吾曾抱尔，彼此通家，即吾子亦愿与尔往来无间。”此人语絮絮，而伊林卡无言，似怒，但以目视余衣服。其父复曰：“美叩林，吾来问尔，吾子学问或不弱，今幸为同学，务策励之。”余曰：“佳。”语时以目视伊林卡，伊林卡微惭，亦不发语。其父曰：“今日能令彼与尔同游一日耶？”其声甚卑，然酒气熏人殊酷。余自思安能随彼作乐，其尤甚者，则酒气万不能耐，即峻辞之曰：“今日当出，不能如命。”而伊林卡即笑曰：“尔今日将往视若妹乎？尔既有事，吾亦非闲。”余尤不悦，即曰：“非视吾妹，今日当谒亲王及叩那叩娃并伊丙兄弟，且在外间饮膳。”余一一示以贵要之交游，盖以拒之也。伊林卡告行，余姑与作语订后会，而伊林卡不悦而去，其意殆云：不复再来矣。彼父子行后，余遂至倭老地亚屋中，请其同行。倭老地亚不许，令余自行。
第七十三章
余即登车，以地势之近，先至瓦拉提纳夫人家。夫人居拉巢克。余与莎尼卡别已三年，其始甚爱其人，今兹渐渐消归无有，然尚有一丝之余恋。有时思及其人，颇了了在目，然一瞬即逝，不留其影。盖知莎尼卡曾同夫人出游外国可二年，其人登车而车翻，玻璃劙其面，遂成瘢疻，美艳为之少减。行次思及其人，想此遭相见，其美当更无度。此时乃不思及其创痏，但思少时之爱，即麻面亦不为丑。
及至门时，则以木为屋，屋前有广场，余一按铃，即有小童应门，殆不知吾来何为，即听余坐于广厅之上，自入禀白夫人。余久候而夫人未出。五分钟后，童子复出，引余至内厅，陈设至佳，而莎尼卡亦出。年可十七，然未甚高，且瘦，面作淡黄之色，然不见有创痕，而眼语眉言，尚如当日。余乃不料其至此，晤面引手，乃同英俗。于是同坐一榻。女视吾面言曰：“尔我别久矣。”且呼为我之美叩林，其意甚亲，且疏爽如前状。余细视近鼻处及额上微有小瘢，余则一一咸如当日。言曰：“汝今成为丈夫矣！其视我之状如何？”余曰：“尔亦长成，几不相识。”余语时亦忆及跳舞之事，女曰：“不然，吾今丑矣！”余曰：“否，否，此壮年非老也，而风貌仍妍。”女曰：“吾尚忆当日跳舞，时时欢乐，即尔师昭罗木亦自审记。”语时以目视余，而余亦注目不已。此时二颧皆赤，似不胜其惭。女引目上仰曰：“吾昔妍而今娸矣！”余瞠不能答，女曰：“伊丙兄弟如何？叩那叩娃之姊妹，近如何者？”女言时恒视吾面，且曰：“当日之乐，依依如昨。”余终忸怩不能作答。正于此时，夫人入，余立起为礼，始能畅然作语。而莎尼卡见其母入，即敛其容，作静穆状，不似二人相对时之依依于吾侧。夫人视余一如往昔，乃以英语语其女，莎尼卡匆匆自出。余神宇皆泰。夫人乃一一问余家事及父兄之近状，且云：“不幸悼外！长日无以自聊。”既而相对词竭，似示吾行，而莎尼卡复来，携其针线，仍时时目余，初不敛避。因思吾前此甚爱莎尼卡，夫人或已知之。而余之惭赧复生，伏而不动。在理宜起而告行，顾手足竟不吾应，如前日洪醉之状。忽悟于时宜行，胡再不行。夫人见余面赪，亦颇惊讶。余立意坐而不行，防一起立，转生丑态。坐可十余分钟，心中甚盼人来，足以解余之围。果见一少年入室，似为主人之亲属，与余为礼。夫人遂起谓余曰：“此为老身理家之人，尚有数语商酌。”又以目视余，似云：愿少留教，亦不趣行也。余亦旋起与夫人告辞。行时，夫人及莎尼卡咸目送余。余此时昏惘，出时竟触一坐榻，且蹶，然此坐榻离余甚远，乃不知何以竟与相触。盖敛避氍毹之角，不期竟触此榻，心至不怿，登车时尚喁喁自咎。御者惊问何故，余太息不答。但思莎尼卡，又思彼母女二人为状甚怪，似两心不相契合。
后此问诸吾父，父曰：“然，夫人待之峻刻，莎尼卡身世，弥复可怜。彼母颇生人怜爱，乃迩来变节，诚出人之意表。尔常日至彼家时，曾见有少年之书记乎？吾乃不解孀妇之家，竟用书记，又何为者？”语时颇愠。余曰：“儿固见一少年入而白事。”父曰：“其人风貌如何？”余曰：“未见其佳。”父耸肩曰：“吾终不解其作用。”
第七十四章
余自莎尼卡家出后，即往候叩那叩娃，居亚巴他街。入门，见楼级上铺以粗麻之布，加以光明之铜钉，两旁既无明镜，亦不列盆花。楼上有一广厅，转入客厅，修治明洁，家具坚致，壁上亦无画片及锦绣之壁衣。而姊妹数人，均闲坐若无事。以余度之，苟不得客，则彼之情态或不如是之整暇。大女言曰：“吾母旋来矣。”彼此闲谈可一刻钟，大女之词锋甚妙利，使人不憎，亦善于酬应者。所谈多家常语，其兄伊替尼入学校，且已筮仕，在骑队中供差，然非吾父所嗜也。语时颜色变动，似以战士为凶。既而论及余祖母，则立见戚容，即诸妹亦然。并及余殴昭罗木先生事，乃为先生擒取登楼，众皆哄堂，而大女之牙亦露，乃巉巉然。
正于此时，王妃入矣，枯瘦仍如前状，目灼灼左右转，且以独眼睨人。既引余手，且以己手置余吻上，余不得已亲之。王妃曰：“汝来大佳。”语时顾视诸女中，谓一女曰：“睐思，汝视美叩林，不类其母伯爵夫人耶？”睐思曰：“类。”余自知面目无一能肖吾母之温雅，顾彼以为是，则是耳。王妃曰：“汝转瞬成丈夫矣，吾子与尔为世兄弟，且属中表。”大女曰：“中表亦兄弟也。”王妃曰：“然。汝知吾子已得官乎？然颇自由，不受慈训。实则少年安可无人拘管，吾实告汝，汝必不乐闻。须知吾之待伊替尼甚严刻，此家庭教育应尔也。且吾与尔为联络之亲串。亲王吾舅也，亦尔祖母之中表。吾与若母，辈行既齐，则尔与吾之子女，雁行亦适称。尔曾一谒亲王乎？”余曰：“沿道之远近□□今日必行谒。”王妃曰：“善，在理宜先谒亲王。其人可以为若之父。王无子，后此承袭之人，非吾□□为尔身矣，礼当孝敬。无论年高，即其勋爵，亦足令人起敬。吾知迩来少年人恒不近其戚畹，且敛避老辈，去之若凂。今汝当听吾之言。吾与尔三代深交，言本由衷，汝必谒王，毋怠！”余曰：“如王妃言，即行通谒。”遂兴辞。而王妃止余勿行，谓睐思曰：“若翁安在？”后谓余曰：“汝必面吾王，王亦爱汝。”二分钟后，王入，体干非高，常服不整，须鬓未剃，厥状如 ，且似不欲见客。而王妃防彼作蠢语，即曰：“美叩林不类其母耶？”即以色示其夫使礼余，王即至余前，伏其身以额向余，余亦亲之以口。王妃曰：“尔衣服不整，胡不一易！且尔疏散，足生人厌，胡不遽出！”王曰：“吾即行也。”余与之鞠躬亦出。出时始思吾何为袭亲王之爵位及其产业也。
第七十五章
余出时，即驱车往谒亲王，乃先至伊丙家。伊丙居提倭司替街，大厦岿然，车至门外，有卫士执白梃守门。余下车投刺，问：“伊丙公子在否？”门者曰：“将军、公子固在，客所面者为谁？”余曰：“将军亦未出乎？”门者曰：“客见将军乎？抑面公子？”余尚未告，而门者已入。余随之登楼，登时颇栗然而惧，盖余累谒贵家，似吾马吾车及吾衣冠，皆贱而劣。见公子方假寐于温榻，尚手一书，余入，而先生亦随入趣之醒。公子醒时，初不着意，虽甚有礼，而意涉浮泛，初不余亲。余见疏落待余，亦犹余之以疏落待伊林卡，私窥彼与先生对视，似以余之至为冒昧。公子曰：“吾二亲咸在家，尔若欲面者，吾当侍行。”复曰：“吾当易衣。”余见其衣甚整，似不待易，顾彼已易新衣，同余下楼。所过厅事，陈设琳琅耀目。
余遂进一室，而夫人别开一门而出，相见甚亲，问余家事。余细审夫人，白皙而瘦，似有怯疾。笑时挟有惨容，目巨而微倦，若蕴隐忧，语音甚清，初非寒暄之语。夫人每问必答，曲尽后辈之礼。夫人视余，忽含泪眼。此时公子已出，余不知所可，复不敢行。夫人忽悟余在其侧，即曰：“吾太老悖，竟忘尔在吾侧，须知吾之哭也，哭若母耳！今见尔，不禁思及若母！”于是复以巾拭泪。余见其泪落如绠，诚出本心，颜色亦惨然不怡。此时公子已入，曰：“父亲甚欲见母夫人。”方起立，而将军已入，发已苍白，威仪肃然。余前为礼。将军襟前有三宝星，见余似不之视，余自顾直块然一物，故不为将军之所重。见彼昂然谓夫人曰：“汝尚未与伯爵夫人作书耶？”夫人曰：“吾适有事，不能奉陪。”余即于此时鞠躬而出，公子送至门外而止。公子曰：“吾不久将至圣彼得堡大学矣。以家君方膺重任于都城，故随侍以往。”余坐车中自言曰：“吾后此永不至是矣。夫人仁爱，而将军之蠢蠢乃如猪也，此等人何为亲之近之。”余此时不得已往谒亲王，从吾父令也。
第七十六章
余出，令御者驱车至王邸。余既出谒人，即为余之阅历，思至邸亦无复腼腆，心转坦然。迨至邸前，复又中馁。既入通刺，即有侍者代余去其外衣。入厅事，见有女客三人，王素服踞榻而坐，而众皆属目余，疑众目所集，殆以余为袭爵之人。王见余悦甚，以其髯吻亲余颊，既问家事，复笑问余：“尚能作诗乎？”且曰：“今日当饭于吾家。”王意愈殷。余心疑王意，殆止我勿生妄想，冒袭其爵者。王齿已尽落，加以伪牙，时时尚以舌自舐其唇。此时唇动，似云：尔后来即为我承继之人。余尚忆儿时尚呼之为舅祖。余既自知后此决为承袭之人、既不能外之呼为舅父，又不欲尊之呼为亲王，但不出声吻，随意而谈。女客中有一人，为他王之郡主，在例亦宜承袭。饭时，余与郡主联座，郡主亦不接谈，似颇怅怅于余。亲王饭时，亦不视郡主，似其人不当王意者。
饭后余谢王而归，遂告之尼柳道夫，言今日不适之事，谓：“在王邸可二句钟，此二句钟中，乃度日如年。王待我非薄。然老而明聪，待我尚厚，而待郡主则似藐然不以为意。由此观之，郡主似贫，身依王邸，故不蒙青睐。然则金钱之关系重矣！尔为吾计，吾后来见王，或自明其敬爱，请王不必为吾身计其袭产之事。盖吾意本不在产，请王别属之人，此语能否为王一述。”尼柳道夫闻言，为余沉吟久之，始曰：“此语谬也！汝安能疑王待尔同此郡主，此特私心妄度之言，置之可也。”已而思尼柳道夫之言至有理，复谓尼柳道夫曰：“吾适言金钱事重，然也。尔今可假我二十五卢布。”时余所有者，已购物事而空，此二十五卢布，久久乃始还之。
第七十七章
余语后，与尼柳道夫同至堪周武。堪周武为尼柳道夫之别业，尼柳道夫请余觐其二亲。车既出城，始远喧豗；野旷天空，草木之香袭人。余与尼柳道夫谈心，尼柳道夫遂一一告余以家事，并及其母夫人，与其戚属，及其女弟。然言及其母夫人时，意态似至冷淡，至于戚属亦无欢，迨及女弟，尤落落不欲出口。尚有一女，名西机娜，亦其戚属，久住其家。尼柳道夫一及西机娜，神宇皆畅，言曰：“西机娜人间之奇女，今且成为老女，貌亦非佳。须知人生慕色，吾意深不谓然。夫舍德而言色，则其愚良不可及。虽然，吾之所谓西机娜，若谓其灵魂及其心德，举今世界中当无其匹。”余闻尼柳道夫每有言，必言今之世界，是盖习惯使然也。尼柳道夫曰：“汝果见其人，必加敬礼，其人寡言而谦约，不自露其性情。至于吾母，灵莹四照，然与西机娜相处数年，乃漠然莫知其懿，此足知其隐德矣。昨夕尔问我不悦之状者，以西机娜约余往访野叩里里支。至野叩里里支之为人，人多言其颠，实则非是。西机娜信教至笃，且深知野叩里里支之道行，常访其人，与之谈道；且时时以钱授野叩里里支，施舍贫薄之人。此女盖甚殊特。彼方约我同往，我即诺之。既至，则甚悦野叩里里支之为人。然吾母一不之知，则斥吾为迷信。昨夕经吾母嗔责，吾亦抗辩，此为余几谏之第一次也。”余见状，即曰：“汝见其人，果为何等人？”尼柳道夫曰：“汝殆问我欲娶其人乎？”余曰：“良有是意。吾二人交谊至深，何妨一陈款曲。”尼柳道夫曰：“吾胡能舍去其人！吾一生宗旨，必得贤女，力果能至，必得之以为乐。较之得天下之美人，香福为多。”余二人谈心既畅，不期已至堪周武，时天阴欲雨，日脚模糊。
既至，见四周均古树，而残阳半为黑云所蔽，余明射云罅而出，直穿树间而过。东向已黑，西向尚有明霞，树间已见高楼之顶。左顾有池，垂杨下蘸水上，霞光入水，半池皆赤。右顾则田亩禾苗无际。道旁之田，则新麦垂熟，高已及身之半。野芳袭人，绿树如沐，似一叶一花，皆有自如之致。树中有小径，宛宛入于深碧之内。余因思及此径，必通小庄，不然，不成道也。余在此野绿之中，忽尔思及莎尼卡。然余此时并未问尼柳道夫以西机娜之行状，但思以莎尼卡之事告之。盖余之爱莎尼卡，与尼柳道夫之爱初不相类。余意既娶莎尼卡，亦必田居生子，戏于野次，呼余为父，乐将无艺，且时时延西机娜至吾家同乐。顾乃不能出口，但指晚霞示尼柳道夫，称为佳妙。尼柳道夫不答，似愠余未答西机娜之事。盖尼柳道夫心绪迥别，其爱朝晖夕阴，乃不如余。余见不答，知有所思，亦不复辨其喜愠，但曰：“此时吾心甚乐。吾前此不曾告尔以一女子，少时已复相爱，今日再见，令人忍俊不禁。”即告以莎尼卡之美，及后此野居之计划，而尼柳道夫索然如不欲闻。语时，雨已大集，而余车已入林间，去其所居，乃未甚远。此时雨点斜侵及余之鼻，余方陡觉，外盼林叶，已跳珠而下，然万木无声，受雨后，各发微馨，扑人鼻观。御者挥鞭，直驱至大门之下，忽见四人自外向内。前二人不可辨，其第三行者，手尚执书，其四则驱一狗同入。尼柳道夫即门中为余介绍：一为母夫人，一为姨母，一则其妹，一则西机娜也。彼此少停，而雨点已随人而至，即匆匆向内而行。夫人曰：“且至廊庑之上，再行肃客。”
第七十八章
四女人中，为余所着意者即西机娜。行时尚抱小狗，且行且亲小狗，又时时以目属余。余视女发近赭色，貌寝而短小，发偏左方，厥状庸庸。余思此女，不逾中人，而尼柳道夫何由颠倒不已，则欲细观其异。目作黄色，厥状似颇慈祥，然睛小而眉高，万非佳丽。再观其手作绛色，且不柔脆。余既上阶级，至于廊庑，既入座，彼此通问，唯尼柳道夫之妹娃莲卡未言，低头自诵其书。余视夫人，颀颀有贵家相。年近四十，而冠下已渐灰，猝观似不止四十，然容色尚佳，近三十许。二目巨而唇薄，鼻亦圆直，细观似微偏，手巨如男子，著蓝色之衣，甚称其体，坐而缝衣。余既与夫人引手，夫人视余久，且知余为其子深交，至欲见余，因曰：“汝至吾家，可以自由，老身不以客待汝，恣汝所便可也。”姨氏名秀花狎，老处子也，为夫人之稚妹。然余视其面，较夫人尤为老苍。衣服极狭而束体，衣盖不能容其胖，似咻咻有喘息声，二掌亦巨，然状态甚肖夫人。夫人之发，灰黑参半，然双睛作黑色。秀花狎虽未老，然一望即知为同怀，唇鼻皆肖，而唇则微厚，髻颇入时，非复中年之式。而神像间似甚傲狷，余颇不自适。夫人则仁慈宽广，视余甚厚。再顾秀花狎，则大类皇后卡西林。已而谓余曰：“尔为吾尼柳道夫之友，则亦吾友也。”余忽悟其人乃非傲狷，以外貌度之，不能中也。秀花狎语时微微太息，流目四盼，然甚和平。余此时释然不以为傲，且甚喜其声之娇软。西机娜既与尼柳道夫为友，余亦以友谊处之，乃其言谦光而和蔼，数语之后，凝目视余，似斟酌其宜再言与否。久乃言曰：“闻君已入大学，将来治何专门之学？”语后复停如前状。余曰：“女士能否指示吾以何学？”西机娜曰：“吾近闻大学不甚属意科学。”
是夕所谈，多落边际，无复寒暄，而尼柳道夫旁坐，以目视余，似请余评其优劣。余实不能道其所以然。至于娃莲卡，为年可十六，其佳处全在二目，颇肖秀花狎，而手如兜罗之绵。秀花狎曰：“美叩林，汝在此颇不适意乎？”而娃莲卡亦止不读书。余顾尼柳道夫已外出，秀花狎曰：“汝曾否读老不老意一书？”在理余为学生，宜有问必有答。余曰：“初未读此书，此书但闻旁人读之，颇有滋味。吾思读书即由半卷读起，亦足追想其开宗明义之如何。”秀花狎微笑曰：“汝言良然，唯尔居此能久乎？虽然尔我初见，吾亦不以先生相呼，幸勿罪我之孟浪。”余曰：“大概以明日行，或久留亦佳。”秀花狎曰：“如尔年华，法宜活泼。矧彼此通家，相处尤乐，久留适慰吾心。”余此时见诸人皆属目于余，即娃莲卡目亦灼灼，似待余作答。余斟酌久之，始答曰：“少年宜亲益友，尼柳道夫之见益殊多，特我不能为尼柳道夫之益友，滋可愧也。尼柳道夫之学问，高吾百倍。”语时幸不为尼柳道夫所闻，而秀花狎闻言，复笑谓娃莲卡曰：“其人殊能言！”即复谓余曰：“尔措辞甚佳，且彬彬有礼，而无疵累。”余心感其言不已。秀花狎曰：“汝不云尼柳道夫胜汝耶？”语时目视西机娜曰：“吾识之近二十年，无疵谬之可指，佳人也。”复谓娃莲卡曰：“汝为我将一杯水至。”复谓余曰：“汝至门中呼侍者以凉水至。”语时复笑。余如言起而呼侍者，而秀花狎甚称余敏。余行可五十步，秀花狎追及曰：“汝勿前，吾自往觅侍者。”
第七十九章
秀花狎之为人，余后此方知其不愿嫁人之老处子。夫处子未尝嫁人，既无家庭之乐，故推其爱人之心，施及老幼。天下之爱人，计有三种：一为爱美，一为舍己而爱人，一为溺爱不明。盖此三种之爱，男女之爱情不与焉。天下男女之爱，多半赖乎金钱。而吾之所谓爱，则天然清净之情，如骨肉朋友之爱是也。夫爱美者，爱其所嗜之物，并其所好之人，譬如心好一物，见人即言，而女子尤甚。至于舍己爱人，则奋不顾身，亦所时有。其爱人也，身为之死，亦不盼其酬报，则任侠者之所为。譬又如村居之妇，弱不自胜，家政托之于人，而视其夫外实别无所爱。一旦危病，则匿而不告，自谓天生此身，即为吾夫效死，死亦何怼之有。且日伺其夫之嗜好，知其无益，初不敢谏。一日疾作，然其夫亦微病，则强扶其病，仍为其夫扶持抑搔，即其夫力麾之去，而终不可。迨其夫病起，行入别室，室中无火，且未粪除，宜羹宜药，咸不时至。妇乃大惊，于是潜出指麾臧获，为夫添炭而治馔。偶欲观书，而病妇止之，则大拂其意，出恶声，此病妇亦吞咽而无敢校。然而夫愈而妻疾笃矣，然犹不言，则其所爱，即所谓舍己而爱人者也。至于溺爱，则其所爱之人，匪不曲从其意是也。而秀花狎之为人，则近于溺爱，余深以其人为佳也。
第八十章
余此时随地闲行，少须始归廊庑之上，见娃莲卡方与尼柳道夫争辩一事，而尼柳道夫负手而仰视。盖其所争者，则为野叩里里支，彼此辩驳甚烈，夫人及西机娜坐听，静伺其隙，互有所助。此时娃莲卡音吐逾高，然夫人口吻则助娃莲卡，尼柳道夫尤负气攻驳，不遗余力。西机娜见余至，即谓尼柳道夫曰：“可以勿争此区区之细事。”余左右不知所可，出为调人，则防偏右。娃莲卡曰：“汝所行事，乃不恤旁人之姗笑，夫人人既以为不然，汝必欲坚其信好，用标殊特。”尼柳道夫曰：“否！天下唯轻薄人始藐视隐沦，其人可谓无眼。且尔明知其佳，伪为无见，宁非偏执。”秀花狎中坐，既视尼柳道夫。复视娃莲卡，不敢质言，既乃曰：“娃莲卡，汝仍读书为佳。”即授书予之，且曰：“尔读小说，吾方倾听入神，汝又中辍，何也？尼柳道夫亦不必喋喋，雨止风生，张口大言，适为风寒所欺，亦属非是。”娃莲卡无言，复读其书。
余静听其声，又闻雨点洒于林叶之上。余更视娃莲卡，亦非不美者也。心中自念，已有情人，果使易娃莲卡为莎尼卡者，则余得一母一姨，又得一妻，宁非佳遇。凝思之际，则注视娃莲卡，而娃莲卡亦以目属余，言曰：“雨乃久未止。”余忽思及前此似曾历此境者，亦在微雨之中，曾属一女，女亦频频顾余，既而曰：“此人似不及娃莲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