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第七十章
第六十一章
时忏悔之仪已具，牧师诵经，先为祷告。万声皆寂中，牧师曰：“尔辈有何罪孽，幸见示勿隐，一经洗宥，则魂灵清净矣。果尔潜隐不告，则罪且加甚。”余辈闻时，而敬礼之心，愈虔愈栗。第一认罪者为吾父，即入旁室与牧师小语。众立候于外，细商何人当续入者。即闻牧师为父祷告，且出，行时作嗽声，出亦不视吾辈。父谓柳褒加曰：“汝入自承其罪。”且微掐其两颊。柳褒加面赤如血，即自襟间出其引过之纸，其状如受重笞，即俯首入室，厥状甚恐。少顷即出，气咻咻如不胜其病楚者。已而卡登他入，出后叙次及余。余入，视烛光莹莹，牧师见余入时，则面相向。余遂自述己过，出后泰然，自谓为新人。似经吾目所触者，物皆如故，而余心如重履新世界，怡悦几不可以言语形容，直至睡时始止。
既睡复觉，自念旧染已忏，从此廓然无累。既而又思，尚留一眚，未告牧师，似耳旁牧师谆谆告曰：“汝有宿愆，不妨宣示，匿之适以滋戾。”余于是重复省省而忧，因思吾不明告，罪孽尤大，似此隐慝，一为上帝所知，则罪谴将立及。于是毛发悚然，恐乃愈甚。忽又思及一事，明晨即赴教堂，告之牧师，罪或可逭。思及于此，心乃释然。
第六十二章
是夕旋睡旋醒，防己失晨，迨六句钟，余之衣服已竟，而窗上甫辨色耳。余并未盥嗽，且未祷告，已出街上。此为余第一次不侍而自出者。仰视日尚未出，春寒犹甚，手面皆微皴。余本欲得马车以赴教堂，四盼不得一车，但有敝车。尚有一二工人，徐行而相语。余行可一千步以外，始见男女无数，以筐赴市，亦有取水于井者，并有呼卖馎饦之人，而面包之肆已开。余至巫巴司欺门，始遇一马车，御者尚假寐于车上，余令引至教堂。御者言，当得二十考批克，既而自愧其多，则又自改其口。余将登车，御者鞭马，马竟不行。御者曰：“吾马尚未秣也。”余曰：“吾以四十考批克与尔，尚不行耶。”御者曰：“可。”余少不更事，防其引至僻处，劫剥吾衣，心颇栗栗。此时车已上道，余视茵褥，与御者之衣同色，因思行劫之事，或不至此。日轮既上，射诸教堂之塔，灿烂生光。唯树叶之上，似沾微霜，门外积水数湫，马蹄践之而过。
既入庙门，首遇一人，即问上座安在？此人闻余问牧师，即指一斗室曰：“师在彼中。”余与为礼后，视庙中开士，人人视余。余自揣既非丈夫，复非孺子，若云丈夫，则稚气尚存；若云孺子，则躯干复巨。发既不栉，而复含垢，衣服弗整，履又着泥，不审所来之为何事。余亦弗视，直趋斗室之中。陡遇一老牧师，须发鬑鬑，问余曰：“居士何事至此？且觅谁也？”余不答，即欲遄归，已见此老牧师颜色甚善，即以上座之名告之。老牧师曰：“善，且随吾行。唯上座方赴圣坛祈祷，少须即归。”语后别启一门，引余入坐，屋甚清净，遂自此屋引入牧师斗室中。老牧师作温煦之言告余曰：“尔且少须于此。”遂出。余见此屋，小而雅饬，四望无尘。中有小案，在二窗之间，案上幂以漆布，上陈香草二盆。其上有架，备悬圣象，象前有灯。余则便座二，温榻一。墙角有钟，钟面作花，钟中有舌，拖以铜练，行动即作声。壁间悬两道帔，有幔下垂，似其卧室。窗外有白垩之墙，去窗可两亚兴。其间为小花径，繁花满之。万籁无声，但闻钟声徐动，余此时心在异境，妄念全消。案上所陈之香草，其旁置一残书，余觉此清净之缘，殊为人间不可多得者。余坐念此牧师，年年享此清福，万缘俱寂，一念上通，想祷告之声，上帝咸闻其语。半句钟后，牧师仍未至。
第六十三章
余正在幻想中，牧师之履声已至，余如梦寤。牧师入时识我，即自掠其白发，曰：“孺子之来何为也？”余曰：“乞师赐福！”即亲其手，曰：“弟子此来，仍为忏悔。”牧师不答，即至圣象之前祷告。余并述昨夕遗亡之罪过，启之牧师。牧师即摩余发曰：“弟子！愿上帝佑尔，使尔平安无过。”语后礼毕，余心大悦，不期泪落，即引牧师之襟，亲之以口，然后仰视牧师。师道貌岸然，仁慈之状可掬也。
余心愿既遂，防其悦怿之意遗于是间，即匆匆怀之，登车而归。余于车中所经历，似余悦怿之意几为之牵緤而去，又急勒归。思此老牧师，见余十六之年，乃向善改过如是之勇，或私以为异，正未可定也。于是心愈畅遂，欲尽举以示人。乃竟无人可语，可语者但有御者。即谓御者曰：“吾入庙时，汝久伫于此乎？”御者曰：“吾宜秣马，吾本行夜车者。”语时甚活泼，不似乍见之倦疲。余曰：“吾来去似不过一句钟，且尔能知我之来意乎？”御者曰：“此非吾事，吾但能驱车，从主人之所适，他不之问，亦不之管。”余曰：“事固不属尔，然何妨一度吾之来意。”御者曰：“或葬亲属，为购坟地。”余曰：“非也，是问尔以此来命意之所在。”御者曰：“是何能知！”余闻御者言，颇悦其愿，即欲以己意告之，因曰：“汝欲闻吾隐者，吾不妨一语。”因历历叙其忏悔之故，自今思之，则愧然大惭，此事又何必语御者也。御者闻言似疑，但曰：“我知之矣。”车行次，御者亦不再言。余思此御者，亦必思余如是年龄，乃勇于改过，是必大异于众。此时道上人多，余视之甚喜。
车至门外，而车中所思之事，乃一一消归无有。因思吾乃无四十考批克，如何能付御者！加雷格吾已负其债，安能再假？于是旋出旋入。此御者意必知余无钱，即下车亢声而呼，似索吾钱。然吾家人均未醒，余即问瓦西里假车值予之。已而登楼，盥漱易衣服，以备下午更行圣礼。余既易新，兴致勃勃也。
第六十四章
耶稣复生节后之礼拜五，余父及吾妹，与女师及卡登他，同赴斐土鲁司叩。吾家但余余与倭老地亚及昭罗木，而余愈自由。
以上所言之规则，仍未庄书成帙，本意欲竟书之，仍不能下笔，遂留为后图。唯有一事，足以爽心悦意者，余所为事，则为己为人，及虔事上帝者，幸未陨越贻咎，觉得主有常，前望无穷，然于考事亦未肆力。余每侵晓而起，深知功课宜先预备，且题目中尚有二种，为余所未详究者。方思用功，乃楼窗一开，而春光已夺门而入。余不期立置其书，徘徊于楼窗之上，眺赏春光。似一副机关，一经撩拨，全局皆动，而无穷之幻想，已破空而来，默坐沉吟，竟把韶光浪掷，并未著意于书中。有时执书细观，忽闻游廊之下，有女子蛮靴之声，明知决非外人，为加司册无疑，乃亦蹶起俯视，果为其人与否，此足见吾心绪之纷扰无定也。及再翻书卷，则又隔膜，不能深入其中矣。有时燃灯读书，苟非自剪灯花，即挪移几榻，必令不间然后已。或至楼下，或入空房，无事取忙，动作竟不由心，可笑也。有时加司册独自在客厅拊琴，本无足听，余亦逡巡门外久之，良不自知其何心。及或中夜起立，开窗远瞭，月光远射钟楼，明澈可爱，俯瞰花阴，交横石径，而明日十句钟后，尚沾滞床席不起，苟非有数先生催促用功，及尼柳道夫敦劝者，余几将学业全隳矣。盖余日在自由之中，全无拘管，把以前之事一致全抛，几几下第而去。
第六十五章
十月十六号，余始赴大学应考，昭罗木送余于大学门外。余行时亦坐马车，为余第一著礼服之期，周身皆易新制。
既至大学校，侍者去余外帔，加礼服，见余自视过华，防人轻鄙，颇有赧容。顾一入广厅，明亮可爱，人数已数百，有衣高等学校之衣，有但著礼服者。中有数人，视余若不着意，竟仰望大教习十数人，或起或坐，或间行于座外。余此时似觉人人皆俊妙，唯我形秽乃不可状。其在余旁尚有一人，视余为丑，衣服亦敝，年鬓非高，而发作灰色。余觉此人颇逊于余，我亦非殿人之后者也。遂坐此人之次，细观应考之人，高下不一，贫富非均。余以私意分之，成为三类：一等类我自治于家塾者，均有父师送之赴考。中有小伊丙在内，随先生佛老伊忒同来，此人最为知名。尚有伊林卡者，则其父送之，衣服华美，虽挟书而来，亦不取观。一见临考之官长，人人感怀怖栗。又一等则为高等学校毕业之人，人皆刮脸，彼此相识，争述其教习之名，彼此互视课艺，厥声沸腾。间有食面包者，且食且披阅其书。又一等则为年颇长，虽衣礼服，咸加外套，人数寥寥，不如高等毕业之多。其中有一人，衣服尤劣，于我坐时，以两手自扶其脑，则发有二色矣。方披阅其书，以目视余，色颇慈祥，然以肘向余，似不令人稍近之者。至于高等毕业之学生，则活泼自由，虽不相识，亦必通问。余颇畏怯，不敢与语。忽有一生，授书于余，转致一人。复有一人，行过余前，趣余前坐。复有一人，以手按余背，作隐几状。余心鄙其伧，颇不怿，自谓较彼尚为有礼。
此时官方点名，以次相及，高等毕业生，争起与考官应答，答后退休。迨既及余，余应声不振。其年稍长者尚自如，余自思必呐呐不出口矣。至与余同坐之人，先点其名，则为西门那，趋应时，竟以足践余足，匆匆而过，答应以后，即检束其书自出。余每闻点名，心辄上下，及点至伊康宁及伊腾内福，余闻大声宣告，心乃愈栗。即闻官中人呼曰：“孰为伊腾内福？”在余之前，有人谓其同坐者曰：“汝不行耶？”余尚迷离，昭罗木谓余曰：“伊腾内福即汝也。胡不遽答？”余始起立，谓余前之人曰：“伊腾内福，即鄙人也。”前座者曰：“汝衣服丽，人乃钝绝。”余遂起近考官之前。其在余前者，曰伊康宁。伊康宁年可二十有五，衣橄榄色之礼服，以蓝色之锦为围巾。其人面目尚不恶，颇有英气逼人，发作绛色，寒毛长于喉际，时时自解其纽，以手自抓其汗衫。
既至公案之前，三考官列坐，余与之为礼，官仍昂然高坐。中有一人，年鬓颇少，其前积题目数十百叠，状如叶子戏。中坐一人，衣上加宝星，方考高等毕业之学生以历史，余微闻问夏理漫大帝事。第三考官，则年事颇高，加眼镜视余二人，令自检题目。此老者注视余同进之二人，似甚不悦，既又视余，似趣取题目，以便考问者。余心滋不悦，深恶其傲，又恨彼以余归入伊康宁一路，指为同党之人，且加以不屑之状。余既得题目，视之已了了。此时考官目视伊康宁，令先发吻，余承其后。伊康宁状甚自如，作蛇行不甚敬礼；甫一张吻，而加宝星之考官，既遣高等之学生，即目视伊康宁；竟不能答。迟至二分钟，加眼镜之考官趣其速答，而伊康宁仍大张其口。少年之考官言曰：“汝速答！今日应考，非尔一人。”而伊康宁不之视，仍不能答。老年之考官视久，乃下其眼镜，拭后复戴。而伊康宁竟不能答，忽又作色，自摇其首，前视三考官，两手作势而舞，退归原座。三考官互视无言，少年考官忽曰：“此子殊自误也。”于是余进考官之前，三人仍互相语，似不见余。余以为论余题目之难耳，乃自闲谈，初不视余。少须，老年之考官呼余曰：“汝可作答。”以为余亦伊康宁也。余遂作答，初尚滞涩，后乃背诵如流水，三考官咸以为异。余尚欲取伊康宁之题目为之代答，少年之考官曰：“足矣。”遂书分数于簿上，即有高等之学生告余曰：“尔得五分矣。”
第六十六章
第二次考算学，于是相识之人较多，小伊丙及伊林卡咸至，即伊康宁亦来，言曰：“昨日史记不中程，今当再考。彼历史之考官有意难我，故前次亦落第。”而西门那亦至，盖考事未毕，人人惴恐，而西门那携书而观。时点名，第一为高等学生，面色焦黄，领巾作黑色，额上黑子历历，然手爪瘦削，爪甲以齿咬之，陷入肉际，为状甚劣，所识者多，余见其人，行步举趾，颇足动人。
余算学至精，唯代数中有一二次未解，一为组合法，一为牛顿二项定理，学时初未了彻，于是取二题目揣摩，终不得解。且人声嘈杂，时又逼趣，不可预备。正沉吟间，即闻倭老地亚至，呼曰：“尼柳道夫，彼在此也。”余见二人至，即大喜，观其衣服，甚匆匆未整，此二人为二年之学生，其视学校犹家也。吾兄即问我曰：“汝尚未考耶？”余曰：“未也。”兄曰：“汝观何项之讲义？”余告以两题尚未精审。倭老地亚见余方观牛顿二项定理，余尚未得解。尼柳道夫见点名之牌尚远，即曰：“我为解牛顿二项之定理。”一言即解，无扃不破。即于此时，昭罗木至，趣余行。此时组合法尚未解，立随伊康宁至考官前。见其上但有两教习，前一人为高等学生，方执粉笔，且诵且书。考官曰：“足矣。”即令余二人取题，余思苟得组合法者奈何？此时手颤。伊康宁随意取题，忽曰：“吾运舛哉！”余视其题，则适为组合法，而伊康宁则二项定理。伊康宁曰：“汝得何题？”余示之，请交换，伊康宁曰：“换亦无益。”余思：败矣！正向前行，而伊康宁忽夺余题，以彼题付余，适二项定理也。考官曰：“尔二人互换题目耶？”伊康宁曰：“非换也，示我以彼之所得耳。”语后且笑。余后此方知，伊盖三次落第矣。余作二项定理时，理解甚清，二考官曰：“善！”即予五分。
第六十七章
此时及腊丁文矣。同考者三人，一为高等毕业生，一为西门那，余为第三人。余意甚得，以为不落人下。然余入场时，即闻人言：“考官于腊丁文甚精审，且刻以待，其待家塾自修之生为尤酷。”然昭罗木则极力鼓励，以为无恐，即余自信亦然。当在家时，翻腊丁文，恒不用字典，或不至劣。及已考之人出者，咸曰：“此考官大刻毒，无完分，且有受责者。”时西门那二人，以次入考，状甚沉寂，皆得五分。
余又与伊康宁同前，教官面目凶丑，面作黄色，发长披其颈，怏怏如有所思。授伊康宁一卷之书，为西洗洛之演说，令彼翻译，伊康宁尚能了了，而考官尚为之助。余见状，以为伊康宁能者，余安不能，于是微露笑容，以为易易。及至析句法，伊康宁竟不能答，余作微笑状，而考官怒谓余曰：“汝自谓较彼高耶？汝试诵其文。”余初不之知，后此方知此考官，即为伊康宁之保傅也。余既对答如流，考官曰：“此非尔之所考者。”遂一一与伊康宁论题之奥妙，论后令之行。余见其书簿上作四分。此时考官初不盼余，自行其事，可五分钟之久，且自观其书，似置余不问者。余微咳，考官曰：“汝尚在此耶？”遂授余以书，复更授一书，为后雷司所著。考官指示其处，为自古无能译者。余曰：“此一段乎？尝预备。”考官曰：“汝欲自便其所能为者耶？法所不可，宜勉力翻之。”余不得已，遂翻其书，时时摇头。考官遂阖其书，授余以文法，余立时作答。考官伪若不见不闻，但言其非是。左右支颐，故露其戒指示余，且曰：“汝学问卑劣，来此博制服耳！”余以目视此考官，而考官竟不视余。余知于腊丁文，决不能如分，且此考官偏执而守旧，鼻酸几于落泪。考官见状，即曰：“按状宜不予以分数，今怜尔年少无知。”于是予二分。余几欲晕。此时复至一教习，此考官遂不再窘予，予为礼而退。此时甚恨其不公，计自能自由者，何为被此苦恼。
余经此挫折，遂不再求工，听其所为。及考毕平均，余过四分，列在中等。既入大学，遂长以中等自居。于是易制服，冠三角之冠，且得自由，另居一室矣。
第六十八章
终考为上帝法律，时五月八号矣。余归后，有纫工之小徒待余，此人盖来自路沙那。前此路沙那为我治制服，领巨不合，令修之，已而衣至，纽皆镀金，颜色鲜荣可爱。余既著是衣，而昭罗木以为后襟颇有皱纹，余不谓然。喜极下楼而嬉，来觅倭老地亚，而家人争聚而目余，余则伪为无见。于是加雷洛随余至大厅，为余道贺。并出吾父家书，中有空白之银票四纸，书言：“……授尔一御者，并一车一马，御者曰库子末，马名标忒。……”余闻命大悦曰：“马力如何？”正于此时，家众人人集观，余不之视。即至大厅之上，入倭老地亚室中，而达伯考夫及尼柳道夫已前至贺余，预商夜饮之地。尼柳道夫曰：“吾平日戒饮，今夕为尔破戒。”达伯考夫曰：“尔之衣著，大类上校。”倭老地亚不贺，但曰：“后日当赴乡朝父。”余视倭老地亚，似怏怏有妒容。昭罗木入曰：“吾职已毕，不审能否中程？然明日当赴伯爵家就馆，与尔别矣！”复勉励数语，余亦报言，而颜色中殊形悦豫。自念后此不受塾师之拘束，并有车马，隶籍于大学，且腰短剑，巡警卫兵恒与余为礼，则余已成人矣。遂与三人商饮膳地，同出饮于查尔之餐堂，订五点为期。
此时尚未交五点，倭老地亚同达伯考夫去，而尼柳道夫亦以事行。余去饭时尚二句钟，则往来闲行于列屋之中，时时临镜，既开纽扣，已复结之，四顾景物，在在快心而畅目。忽思至马圈视吾马，并观库子末为何等人。既相马后，复数数临镜，并数其囊中金钱，坐卧皆非，初无晷刻之静理。计一句钟中，思虑之起落盖万种。又思如此盛服，必当炫之路人，立时命驾车，至库子欺桥购物事。思倭老地亚入学时，先买画及烟与烟斗，余亦踵而为之。既至桥边，引目四盼，自形得意，冠扣鲜明，佩刀亦至雅饬。先至画店，名曰达子楼，入门则画图重叠也。倭老地亚所得画，为马一匹，余不买此，防袭其故迹，为兄所诮。即选得一幅，而肆主人周旋甚至。余得半身美人，价二十卢布也。余见肆主承迎甚至，乃得一幅，似有愧主人之盛意，然肆主亦不轻余。余意欲令主人知余为何等人，忽见文具堆中有银合，询知为藏铅笔之用，余以十八卢布得之。问曰：“烟斗及烟，于何地购取？”答言：“在其隔邻。”余与肆主辞，即取合挟画而出。视烟肆之门有商标，则作一黑人吸烟之状，余遂入购土耳其之烟并其斗。既出登车，忽遇西门那，方行便道之上，仍著便衣，余思胡为觌面乃不识我。然其行甚速，余以车追之，既及，呼之曰：“西门那佳乎？”答曰：“佳。”复前行。余曰：“汝胡不衣制服？”西门那止步，张目似怯阳光，实则非也。乃见余坐高车，衣制服，心不谓然，竟不再言而去。余遂自库子欺桥引车赴提倭司替，购取蜜饯。余入时，取报读之，且食蜜饯，且读报章。其旁尚有一人，以目视余，然馋不能忍，竟饱食且夥，理值后，仍以车归，归时中枢烦懑不可耐。
视所购之物事，画乃不甚美，余即藏之密处。至笔合亦劣，然尚置之案上。思此物既为银制，价亦非贱，并颇适余用。则出烟斗吸之，学人作势，烟味虽芬，而口发苦，嗽乃不止，然余仍力吸之。吸后嘘其气，宛宛直上，似作云势。片晌之间，烟气直满斗室之内。烟斗亦热，焰乃愈烈，余口苦而脑晕，欲起自行临镜，乃脚弱不能动，似天旋地转，行且立仆。勉强临镜自照，则颜色惨白，如遘重病，遂偃卧温榻之上，知吸烟过多，则大惊而栗。思以人呼取医生，幸未移时少瘥，然犹荏弱，而脑微痛。见案上尚置画及笔合与蜜饯，了了分明，乃未能强而起立。寻知年齿未届，吸烟过猛，滋非计也。然则不宜吸烟，乃强作解事耶？此时尼柳道夫至，知余为烟所苦，则以凉水饮余，病若失，遂起同行。尼柳道夫曰：“汝胡为吸烟？既费金钱，且病卫生，汝何为嗜之？吾平生立誓，万不吸此。今时届矣，先觅达伯考夫。”
第六十九章
尼柳道夫入时，余观其容止，似含有怒容，此平时习惯者也。余近其人久，深知其病，然吾二人之交，初不少减也。然自余眼中观之，似其人初无病，方其不怒之时，则和平乐易，使人敬爱，即其音吐亦足辨其人之有德。或在盛怒之中，严而傲慢，自视无上，又令人望而畏之，前后往往判若两人。此日想在盛怒之中，则仍呈其方严之态，余凛然与之同出。车中问曰：“汝今日胡以不悦？是必有故，可以示我。”尼柳道夫以目上仰曰：“美叩林，我固有前言，必以心绪示尔。然人生各有心绪，必欲叩我以所以，即我亦不能述其端倪。”遂嘿然同至达伯考夫家。
其家陈设，甚雅丽动人，家具及氍毹，在在咸足动目。壁挂手枪及烟囊与野兽之首无数。余见状，因忆及倭老地亚之陈设，亦正类此。入时见倭老地亚方与达伯考夫作叶子戏。屋中尚有一人，余不之识，以状度之，似非贵要之人，则坐而观戏。达伯考夫衣便衣软履，倭老地亚但衣汗衫，与之同戏。余视吾兄，二颊尽绛，似至用心。见余绛乃愈甚，谓达伯考夫曰：“趣为之。”余知吾兄见余，心必内愧，所以赪其颜色。实则非是，似示余以不必疑讶，至此年时，非作此戏不可也。余不言，已悟其言中之意。达伯考夫让坐，且上烟斗，余与尼柳道夫咸却不受。达伯考夫曰：“今日为外交家吉征，宜奉贺。然尔非外交家，直上校耳。”余虽不敢当，然为意甚得。达伯考夫年二十有五，且长于学问，为人敬礼。然其视余，尚为孺子，唯未露之辞色之间，而余实未敢以良友目之。盖天下有三种人，余咸不属意：一则不如我者，一则高于我数倍者，一则彼此相閟其能者。达伯考夫固高于我，然亦难言其能否胜我，唯好妄言，而不承己过，则大病也。余视为浅交，即亦不敢规谏。倭老地亚耸肩言曰：“此局未终，奈何遽罢！”达伯考夫曰：“汝嗜此酷耶？可以再决胜负。”于是复戏。倭老地亚之手巨而白，执叶子时，神似吾父，至于颜色，则专属于叶子。达伯考夫则小而丰腴，五指灵动，似善于治工者。余视倭老地亚似负。旁视之一人曰：“劣哉！乃得此牌。”达伯考夫忽出皮箧，作字示倭老地亚曰：“确乎？”复纳之箧中。倭老地亚曰：“可，今且行矣。”
倭老地亚与达伯考夫同车，余则同尼柳道夫。道中问曰：“此二人所弄何戏？”尼柳道夫曰：“名辟克惕，此戏绝劣。无论何戏，余均名为劣。”余曰：“博进巨乎？”尼柳道夫曰：“非巨也。然自我视之，恒决言其非是。”余曰：“尔不嗜此乎？”尼柳道夫曰：“然，吾已立誓不赌，而达伯考夫则屡博皆胜。”余曰：“胜亦非彼之恶德。想吾兄技劣，恒负矣。”尼柳道夫曰：“然。天下之至坏者，无如赌，而达伯考夫嗜之，固非是，然其人殊不恶。”余曰：“余不敢有是想。”尼柳道夫曰：“尔勿思其人之劣，其人固有此病，吾则甚爱之。”余闻尼柳道夫之口吻，盖口称其人，心则非之，特不敢简直以道者，防人议其定交之无准。尼柳道夫为人，好持久不变也。
第七十章
既至查亚餐馆，达伯考夫及倭老地亚咸为肆人所礼，承迎恐后。余入雅座中。达伯考夫点取菜蔬，而殽品咸出余意外。饭时索香槟，余伪为不嗜之状。达伯考夫好谐谑，即言其祖母在日，有三盗入门，祖母以手枪毙此三盗。余闻言不敢正视，心知其谬。而倭老地亚则防余斥驳，实则余仍嘿不一言。于是二人取酒，劝进良殷。余即扪得十卢布，潜授肆人，更取一瓶以进。倭老地亚似不悦，以目视余，座客视之，咸不了了。
已而酒至，众复轰饮。达伯考夫则大肆妄言，而倭老地亚亦间出笑谑。余亦思贡以趣语，顾余语时，众皆藐余，以为不善于此。达伯考夫曰：“外交家亦似能作架空之言矣。”余颇有酒意，亦不介介。尼柳道夫仍守礼，不苟言笑，均不类吾兄及达伯考夫之狂恣。达伯考夫曰：“吾今夕当引外交家至勾栏中一游。”倭老地亚曰：“尼柳道夫决不行。”达伯考夫谓尼柳道夫曰：“何为拘谨至是！其人甚美，不容不见。”尼柳道夫正色曰：“不唯我不能行，亦不令彼同往。”彼者指余也。达伯考夫曰：“汝谓外交家乎？”谓余曰：“汝不观外交家，一闻同趣勾栏，即喜不可耐耶？何为靳之！”尼柳道夫曰：“我非谓力靳之行。”因起行于屋中，曰：“我既不靳其行，心亦不愿其行。今美叩林为年非少，自行可也，唯吾辈年长于彼，不宜导以狭斜。今尔所为，于道德已不甚合，况乃引及孺稚耶？”达伯考夫曰：“此岂败德之事？但饮一瓯茗，亦不为非分。果尔不行，则可勿议，我自与倭老地亚同行。”倭老地亚曰：“可。归后至吾家，仍作叶子戏。”尼柳道夫问余曰：“汝愿随行乎？”余曰：“吾不敢往，唯尔言是听。吾非敢菲薄此事，但不行实出之本心。”尼柳道夫曰：“凡人须凭己意，不能随人俯仰。”于是余之乐意初不少减，而尼柳道夫颜色亦立化为和蔼。盖其人每行一道德之事，则喜不可支，于是大笑令取酒，且以酒饮其隔座不相识之人，且曰：“今夕必尽欢！以吾友美叩林新入大学，而吾亦新饮美酒，至醉无恤。”此时尼柳道夫似以父师自命，见其徒及子进德，不期喜动颜色。虽尽欢极乐，而言语咸有节制。于是各饮半瓶，余已沾醉，欲自雅座中出至广厅吸烟，觉脑中微晕，而手足之呼应亦渐不灵，左股与右股似已交纠，欲前立却，欲东立西。余自解其纽，并理其发，以手开门，手尚为用，唯左足已不能应余之命令。出时即闻有人呼曰：“汝又安往？欲烟者可以令人取斗。”其声似倭老地亚，而余遂摇晃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