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第六十章
祖母年迈，日渐衰朽，时时闻按铃声及加司册推门声，作怫戾声，甚于往日。当此之时，祖母不常起，见余恒在外榻之前。余每见祖母，行礼后，见祖母手色青黄，屋中别有气味。余忆吾母逝时，亦曾闻此。医生每日必三至。然祖母性坚貌尊，以礼自律，其御子孙，轩然无变其故。数日以来，不许吾辈入谒。一日侵晨，昭罗木谓余曰：“今日尔勿上课，可与柳褒加、卡登他以车出游。”余如令登车，回望祖母楼窗之上，置以干草，而大门以外有无数蓝色衣之人立侍。余颇惊讶，此为家中大事，何以命我外出，于是心颇抑抑。然一触外物，不期嬉笑立生。柳褒加亦然。途次见苦力负担之艰，汗出如濯，亦为莞然。已又见一敝车，随余车之后，而御者力鞭其马，马瘏不能前，余复大笑。更视余之御者，以鞭马鞭丝 于马辔，累掣不能下，余辈复为捧腹。因思女师曾云：“凡人无故而轩渠者，则谓之愚呆。”无如柳褒加一笑，至于辅颊全赪，而仍不止。彼此相视之后复笑，至于泪落涔涔。此时亦不知何以至此。少须笑止，余偶作谑谈，而柳褒加复笑。
已而马归至门，余方欲更引柳褒加一笑，陡见门外有棺盖一方，遂止。既入大门，昭罗木出而迎余曰：“尔祖母逝矣！”余一闻噩耗，心中大震，久之始哭。心思人生寿夭，均归死休，则又心颤。夫以祖母年高，法宜考终，故邸中人虽哭，咸不沉痛。但有一人，则女仆加司册也，奔至楼中，严闭其扉，抢地呼天，自挦其发，经旁人百劝，咸不可止，且哭且言曰：“主妇一死，更无怜我之人，今舍死以殉，乃别无他法。”祖母既逝，声影俱寂，然其遗言在耳，遗物在眼，在在咸足令人悲涕。方老人未逝之前，曾署遗嘱，为之经纪其事，则伊梵尼亲王也。闻理丧之人商酌遗产之分给，余自思或得老人之赐。逾六礼拜，尼可来则以信告余，老人已悉以私产赐柳褒加，更嘱亲王为柳褒加保护之人，直至其嫁人而已。
第五十二章
自是以来，不数月，即为余考取大学之期。余日夕用功，前此每见先生辄怯，今则渐知乐趣，遂奋往无前。经余所治者，一一咸能上口，算学亦精进，虽微积亦皆洞彻。若以躯干论，较吾兄少矮，然胖已过之。余生平不好外饰，随其所如，然自有得意处。一日，余父忽称余眉目聪慧，非复钝根，余亦自信其如此。昭罗木之精神亦与吾合，师弟日见相爱，常勗我曰：“尔如是资禀，不学宁不可惜！”前此尝偷窥女仆之室，心中大以为羞，久已决绝不行。嗣又闻吾父已允麻司册与瓦西里结婚，于是遂为此两人释然无念。一日，麻司册夫妇捧一盘之糖来谢吾父，见余则争亲吾背，以示感荷。综言之，余童 之思想已归冰释，唯理学之思想尚念念不忘也。
第五十三章
余后此亦渐渐与倭老地亚之友晤面，然余静坐不言，细观来人之举动。其常来者，为副官达伯考夫；一为学生，爵主尼柳道夫。副官短小而精悍，肌肤微黑而股短，然面目尚慧敏可喜。唯量狭而识不广，然性情爽直，不令人憎。副官之为人，余兄弟皆爱好之。然堕时趋，尚粉饰。间有一节，余颇怏怏，即吾兄及客均以我为童孺，寡阅历。至于爵主，则貌仅中人，睛作灰色，额低而股臂皆长。然甚颀硕白皙，而牙齿莹洁如玉，一言一笑，皆微微有憨状。其人谦而谨，似无胆，实则胜余倍也。其人与人对语，辄绛其颊，顾颊绛而计划逾定。虽与副官及吾兄往来，然亦未见其相投合也。倭老地亚及达伯考夫均过于缜密，虽小事必凛凛警戒。二人谈吐亦特常事，而爵主所谈则非哲理不能出口也。且吾兄及副官所谈，特男子之情，此妍彼娸，日不去口。有时则二人同嗜一美，或同讥尼柳道夫，乃爱一赤发之女郎，而尼柳道夫至于恒怒无欢。有时余兄及副官恒讥议其亲戚，即出他人之口，亦恬不之怪。尼柳道夫则力卫亲属，不听讥弹。每值饭后，余兄与副官同行，舍尼柳道夫不问。二人者恒比尼柳道夫为女婴，太不更事，故不之挈。然尼柳道夫见余，余已心好其人，盖其志向嗜好微与余同。然颇自远，不甚款洽，以尼柳道夫其处余也微骄，且淡泊不甚加礼。或彼此同谈，少加辩论，余欲微露其颖，既而又思不如默也。
第五十四章
一日，倭老地亚独处一室，以手支颐，读法文小说。余晚课后行至其室，倭老地亚微视后，复观其书。余视倭老地亚似将诘余何为遽入者，既又不言，故低首向书，意实不属余也。余亦不言，即取兄案上之书观之，心中颇以为异。吾兄弟竟日中一晤面，乃冷淡至此耶？少须忽问吾兄曰：“阿兄今夕不出，长在家耶？”兄曰：“我又焉知！今尔问我何为？”余仓卒不能答，仍取书观之。于是可二句钟，彼此无言。心中甚冀人来勾取其谈锋。盖吾二人骨肉，至亲无文，亦不能觅取他语以排遣。
少须，忽闻达伯考夫至，问侍者：“少主人在否？”兄即曰：“在也。”即起坐，而达伯考夫及尼柳道夫均衣服整整而至。达伯考夫曰：“今夕且往观剧。”兄曰：“吾不欲行。”达伯考夫曰：“何为不行？”兄曰：“吾不得戏券。”达伯考夫曰：“至园门外可以购取。”兄曰：“汝且少待。”遂匆匆出。余知吾兄之意，盖甚欲往，其所以不答者，无钱耳。此出必向司账假资，俟月费发时还之耳。兄既出，达伯考夫忽与余引手曰：“外交家，汝亦同行乎？”其曰外交家者，以吾祖母生时，恒使吾兄弟言志，且对老友之前言曰：“倭老地亚必入伍，美叩林必令其学习外交。”故人人呼余以此。尼柳道夫问余曰：“贤兄安往？”余面赤，知二人必知吾兄所往，即婉谢之曰：“吾初不之知。”尼柳道夫笑曰：“或不为钱乎？”又问达伯考夫曰：“有钱乎？吾囊中亦涩。”达伯考夫曰：“吾且探囊。”已而出钱，曰：“吾但有五考比克一文，此外尚有二十考比克一文耳。”此时倭老地亚入，达伯考夫曰：“行也。”倭老地亚曰：“勿亟。”尼柳道夫曰：“奇哉！倭老地亚，汝苟无钱，胡不质言？果无券者，我有宿购之券。”倭老地亚曰：“吾用尔券，尔安得券？”达伯考夫曰：“彼族人固有包厢，入厢而听，亦匪不可。”尼柳道夫曰：“吾不愿坐厢中。”达伯考夫曰：“此何为者？”尼柳道夫曰：“厢中弗适。”达伯考夫曰：“尔又任情以自恣矣！”尼柳道夫曰：“观剧本以行乐，今强吾以所不欲，非恕也。”达伯考夫曰：“汝自爱太过。”尼柳道夫曰：“否，吾正缺其自爱之功，有时令吾不悦者，为……”达伯考夫曰：“倭老地亚，汝即著衣。”即取外帔加之身上，呼侍者伊高那忒：“汝来助主人著衣。”此时尼柳道夫曰：“吾恒为此事不怿。”达伯考夫伪为无闻，即作声曰：“唠唠唠唠……”尼柳道夫曰：“汝不欲听，吾必欲竟其说。须知人有所畏慑而不为，其事不尽属于自爱之太过。”达伯考夫曰：“尔欲明此理，可于涂次述之。”尼柳道夫曰：“吾不欲行，尔二人行也。”达伯考夫曰：“尔尽出其所蕴，告之外交家，待吾归时，听其转述。”尼柳道夫曰：“吾如言，唯尔当速归，勿濡滞。”
二人去后，尼柳道夫谓余曰：“汝试论我，其傲狷不近人情耶？”余闻言已宿备答词，及尼柳道夫谦恭下问，转不能即答，久乃曰：“状似微骄。凡人各含骄性，无论何事，唯有好胜之心，始能成此骄态。”尼柳道夫似不然吾说，问曰：“骄字之义何取？”余曰：“骄由自恕，自恕者，自信其高于人也。”尼柳道夫曰：“人性何以自恕？”余曰：“吾亦不知言之当否？吾恒自信其敏，且有人称许吾慧，此即自恕之心，发而为自信。吾思足下亦然。”尼柳道夫曰：“否，否！吾初不骄，每有所遇，以为人皆胜我，安有自信之心。……”余曰：“否，否！”尼柳道夫曰：“尔信为骄乎？”余曰：“吾请为足下证之，天下何以自爱甚于爱人。自爱者，爱己之可爱，在在高于人也。譬真知人之高我，我真心爱之，则始谓之有公心，不敢自爱；顾乃寥寥然，不可多见。”尼柳道夫闻言，即曰：“不图汝乃有如是之见解！”其语气似折服矣。余亦颇以为悦。
第五十五章
自是以来，尼柳道夫乃习余，不以为童 。有时有生人在侧，则尼柳道夫恒无言，及吾二人促膝，则深谈几忘晷刻。其言或政治，或工艺，或将来之事局，与结婚之成家教子，每语恒践实际，不为虚幻之言。
一日遇狂欢节，尼柳道夫数至吾家，恒不与余言，余大以为异，似其人仍肆其骄态。遂思觅得间隙，惩斥其过。过节以后，尼柳道夫复来访余。余曰：“今日尚有功课，不能闲语。”遂匆匆登楼。及一刻钟后，尼柳道夫款门而入，谓余曰：“此来得勿扰君？”余曰：“否，否。”顾心中欲谢去其人，而口吻又不顺余意，因谓之曰：“汝胡不与倭老地亚谈，胡为觅我？”尼柳道夫曰：“谈癖已深，不能决舍而去。”余此时怒嗔之气立消，即曰：“尔大致亦知吾不敢接谈之故。”尼柳道夫曰：“或且知之，然不能言其所以，仍请尔言之。”余曰：“吾之出也，盖颇不悦于尔。质言之，深防尔之轻我，且我年稚也。”尼柳道夫曰：“汝亦知我何为与尔亲稔？”语时至和缓可爱，且笑曰：“尔当知我之爱尔，较前此之故交为深。其又何故？正以尔之质直聪明，为时辈中之所无。”余曰：“然，直固有之，然所要结，亦甚愿得一质直之人。”尼柳道夫曰：“然，天下能要结者，必性情之投契。今我二人尚未为真知己，特为过从至稔之人，果为真知己者，必形迹不相猜度，遇事原谅，方成挚交。”余曰：“然，此皆肺腑之谈，不能为外人道。”语至此，尼柳道夫以手自搓，笑曰：“汝当知吾近有所得，此事与尔我均宜。后此二人，去一疑字，凡有所蓄，必明白宣示无隐。凡有所谈，不更述之外人，尔意云何？”于是二人遂订交，至于交谊之深，当于后篇叙之。
第五十六章
余自尼柳道夫交往以后，而眼力性情，较前为异，恍然于人生之事，纯从道德中磨治，始成为全人，顾在有心人为之，亦属易易。此时余已十六，为弱冠之年矣。而塾师仍时时督余功课，遂预备以入大学。入大学非吾志也。余于功课以外，则静坐驰思。有时则练习体操，冀后来得跻于壮士。有时往来于复室及客厅之中，似习余之步武。亦或临镜自照，觉己之仪表，不逾中人，视贵族之尊严，与通人之颖异，皆无所肖，且笨钝近伧荒也。若以膂力躯干而言，虽年十六，无异壮夫。然余自视，仍成荏弱，其尤怏怏者，双手双足，皆厚而多肉且巨。
第五十七章
方余与考大学之年，时为春初。是年耶稣复生之节，按历竟在四月，余考期即在节后之第一日，余遂极力预备。是日春气才苏，余雪已融，道左沟中，渐闻水声，冰箸挂檐，亦久化矣，草茅渐渐敷绿。余以盛年值此时会，不期精神为之勃发。
一日侵晨，余临窗外盼，手中方执代数，就黑板上温习，袖口襟间，皆沾白粉。而尼可来挽袖，就窗间拔取故钉。余方凝思，而拔钉之声隆隆，心已弗耐，落想即误。悟而拭之，而粉笔落地可二次，手上如受白垩，觅取海泡自拭，亦不可得。方郁抑间，而拔钉之声仍隆隆不已，余遂辍而不作，徘徊于室中。既而又思，此何必愠，即为和蔼之容，向尼可来曰：“尼可来，我来助尔。”心固不怿，仍遏抑而下之。时巨钉已渐动，仍不能力拔而出。余思非助力不可，遂把尼可来之手，力引此钉。钉出，而玻璃之格亦动。余曰：“此格将焉置之？”尼可来曰：“公子勿动，吾自能了此。”余惊其孟浪，尼可来曰：“吾防碎此格中之玻璃。”余曰：“无伤。”竟举之而下。谓尼可来曰：“焉置此？”尼可来曰：“置之楼上承尘之中。”余举格时，亦微觉其重，然欲自劬其身，故亦甘为之代劳。置格以后，余再归书室，而尼可来已汎扫灰尘都尽。玻璃已去，空气扑入，神为爽然。闻街上人声嘈杂，而院中好鸟应时而鸣，一一入耳。余纵观，似万物皆勃勃有生气。风入时，余代数之本为翻过数叶，而尼可来之短发为风所扇，亦飘飘而动。余临窗而坐，生机盎然。而草绿如韉，雪积新溶，变为细水，为日光所射，莹然动目，而花亦渐萌其新蘖。余忽恍然，如此韶光，亦我屡经，何由不悟？即自谓曰：“以上种种，均吾罪孽，以后种种，均吾乐境矣。”此时心绪，与前此几判两人。幻想既深，竟枯坐不曾一动，大类盛雨之中，兀然而睡。迨雨止日出，万树如沐，绿缛动人，虫鸟之声四合，陡觉春光明媚，胡乃以渴睡了之。此时觉悟情境，正复如是。
第五十八章
一日，余自思前此所为，法宜忏悔，后于每逢礼拜日，必至教堂，且每日必庄诵圣经，至一句钟之久。想既入大学，必有月钱，当就月钱抽取二卢布，赈恤贫寠。所谓贫寠，非行乞之人，必自蓬门穷巷中，觅取无告之病媪孀雌，方为实惠。尤当自扫净室，勿令侍者执役。侍者亦为人子，正如我之托生人家，何为苦之。且赴大学，必徒而不车，即得车亦必卖之，用此以施。且百事谨慎，动必中要；即堂中功课，决不取具临时，亦预筹为数日之备，则成就必速。甲年已备乙年，乙年又备丙年，则三年之功立届，至十八岁时毕业，得博士文凭，后来即为俄京之人物；不特俄京，且欲扬名于欧西矣。既又复思，毕业之后，究其所以得名处，旋即大悟曰：骄哉！理宜忏悔，勿生妄念。为切要计，当习静于麻雀山以习功课，挟书数卷，馎饦数枚，踞树下且读且吃，或彼人（言心中所恋之美人也。——译者）闻声而慕余，必至而问，曰：“尔为何许人？”余则答曰：“我牧师儿也，好静而恶哓，故屏居于此。”彼即与余引手，近坐吾侧，于是每日相见于树下，成为腻友，则可接其吻矣。思及此，复又警戒曰：“是安可思！后此当目不斜视，方为正士。今后亦不过女仆之门外。且更三年，可以自主，行娶亦未为晚。”于是仍练习体操，一至二十，则较鸾抛当更勇健（鸾抛者，力人也。——译者）。体操之法，第一日以单手举半铺得（斤名。——译者）可五分钟，明日即举二十一铺得，三日增至二十有二。于是逐日增重，则能任重矣。
以上均余空中之幻想，而少年人亦咸有此病，唯其切要者，在论娶名姝，其美必如莎尼卡始称，其操作则当如麻司册，及著衣之称体，珠钻之辉映，又当如前此所见于剧场之贵妇。此为余之第一愿。其次当令全国之人，咸知名而垂爱，一闻美叩林之名，必震悚失次，斯为得矣。又次须常交佳运，勿落蹇途。又次则愿全忘前事，所履行均一垂新之世界。
第五十九章
是年之春，吾父恒不家居。偶尔家居，则兴致无艺，或操琴，或雅谑，知卡登他恶蜘蛛，则故执其虫以震吓之。其待吾友达伯考夫及尼柳道夫，亦加以颜色。常告余以后来之计划。然吾父之计划，必逐日而改。而柳褒加闻之，尤津津有味。父曰，将以余兄弟留学莫斯科，身则携柳褒加至意大利居二年。尤在克来迷亚，卖田筑别业，夏至避暑其间。迨吾兄弟毕业后，全家移居圣彼得堡。此外尚有一事，颇以为疑。父之衣著，较前为入时，动必加以香水。闻常至一女士家，此女士亦不知何名。但闻女师时时太息曰：“伤哉孺子，汝辈失母可悲也！”后此闻尼可来言，吾父于去年冬间，纵博大胜，得金钱无数，遂决计不赌。欲避归村间，以绝赌之根株，遂不待余之赴考大学，乃挈余妹柳褒加及女师与卡登他，同向斐土鲁司叩而去，留余兄弟于此，守其故宅。决以节后行。时倭老地亚与达伯考夫交谊日密，而尼柳道夫则渐与吾兄落寞。余从倭老地亚及达伯考夫倾谈时，得其旨趣，则意在纵饮，嗜香槟如命。日必同车，至其所爱女士之楼前，瞻望颜色。其跳舞亦非复童时之格式。余所行为，遂渐与倭老地亚暌隔。时卡登他年亦渐长，阅小说无数，余观其状，不久将嫁夫矣。而倭老地亚神宇间，颇藐视卡登他，而卡登他之视倭老地亚，亦至落落。卡登他长日无事，但凝坐观书，偶有生客至家，则卡登他恒流波送睐，状态至娇娆动人，无人则仍寂坐。余后此细询其故，卡登他曰：“凡为女子，必如是始足生人怜爱。”而余私念则转以为劣，无足动人者。柳褒加亦已著裙，然尚有稚气，遇不悦事，即发声而哭。前此欲嫁马队之官，今则变调，欲事音乐家，借以自课。昭罗木因余将赴大学，知不久于吾家，预觅馆一伯爵之家，用为糊口之计，神宇间亦含逝将去汝之意，且时时外出，无事则噫气作响。至女师亦渐解体，似吾辈各已长成，彼不能再行恋栈。
是日，余至餐室，见昭罗木及女师，与柳褒加、卡登他同饭，吾父适外出，而倭老地亚方温旧课以应考，遂令侍者将饭入其室。迩来同饭，均女师首座，顾一经其人首座，则举座无欢，遂亦草草而毕。此时，余于饭后亦稍饮酒，饮后即出，状甚自由。吾家自祖母见背，家中聚饭，既无肃穆之容，亦寡欢洽之趣，即较之村居时，亦渐少情趣。记吾少时吃饭后，必先盥嗽易衣，笑悦腾踔，聚于客厅，以待侍者传呼，今乃不可复得矣。遂记往时纪纲之仆拷钟，而浮加已至客厅，谓吾辈曰：“饭陈矣。”众鱼贯入堂，人人欢乐，但闻革履之声橐橐然，众以次就坐。及至莫斯科，则又不然。临饭时，众争立侍以待祖母。加雷洛即入告祖母。门开，祖母曳长裾出，有时微笑，有时颦蹙也。祖母既入，加雷洛端坐榻。祖母坐定，众坐待祖母动其刀叉，先上羹汤，以次分递，礼仪彬彬然。今则悄然无欢矣。座中所谈，均女师及昭罗木作闲谈，所谈均琐细不足录。谓某教习所著履不中于时趋，或某女士之衣著宽狭咸不中度，此皆余所厌闻。然余礼重柳褒加及卡登他，则亦佯为美悦，实则不暨于心。柳褒加忽授我以纸，上书以上之过失。余以为书之纸上，不如印之于脑中之为佳。余批读竟纸后，遂登楼告昭罗木，将细疏往过，待牧师来时忏悔。然距牧师来时，尚一点有半，余亦出纸，细书后来宜行善事之表。
第六十章
余方展纸作表，以墨界为乌丝之阑，乃不得尺，遂用字典代尺，以笔界之纸上。顾为墨沉凝滞，且字典尺寸绝短，不能竟纸而止，表遂不成。思仍用字典代尺，至字典尽，则引而长之，使满其尺寸。经线既成，乃作纬线，作三阑：第一阑书应为之事，第二阑则用以接物待人，第三阑则对越上帝之事。既而又思，吾应为之事，既有大纲，宜标细目，既见一纸莫罄，则另出六纸，订为小本书，其封皮曰“应世之规则”。然而应世之事，其细如牛毛，胡能遽彻，且所题之字亦未佳。然其构思则美，落纸则劣，此又何也？正欲书时，尼可来入言：“牧师至矣，请公子下楼。”余即藏其本，自照其镜，分掠鬓发，即至内室。中有巨案，上列圣像，陈蜡烛，用备忏悔之用。
方余入时，而吾父亦自他门入。牧师发白，人已笃老，一见吾父，即为祝福。吾父则俯亲其手，余亦亲之。父曰：“倭老地亚安在？呼之使前。”既而曰：“彼自至学校中行礼。”卡登他曰：“倭老地亚在亲王许。……”语时视柳褒加，柳褒加颜色忽变，匆匆外出。余随之行，至客厅上，柳褒加于原书纸上复加数语。余曰：“尔又蒙新过矣。”柳褒加色赪，言曰：“未也。”至于此时，闻尼柳道夫方与倭老地亚告别，余复与柳褒加同入内室。卡登他曰：“汝无论何物，皆种爱根。”余亦不知吾妹所犯何过，然观其状，似惊惶欲泪，且恨且愠卡登他，即曰：“汝诚外国之人！”而卡登他平日最恶此言，以为奇辱。柳褒加曰：“汝特意侮我，此岂谑浪之时！”卡登他忽问余曰：“美叩林，汝知所书者为何语？彼所书者……”柳褒加怒曰：“吾乃不知汝之生人厌恶，一至于是！”语后复出，回顾曰：“汝直引我纳于罪罟之中，将来为上帝所怪，吾不能为汝伸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