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第五十章
第四十一章
饭后作戏，余尤活泼，遂作猫鼠相侦之戏。中有叩那叩娃王妃所挈之女师，亦与余同戏。余有意力践其衣，立破，王妃诸女大以为乐。女师狠狠入女仆之室纽其衣。妃女尤乐。余思妃之诸女，既乐如是，不若更践其衣。而余之革履复及女师之裙幅，则又破其一，而诸稚女益大笑。而昭罗木先生似已见之，即至余前，言曰：“汝非儿戏，特有意践人之衣，再如是，吾决不能再留情面矣！”然余此时如博局中大败，防人索余博进，终有受辱之一时，即亦悍然不惧，听其所为，一笑而避。
已又作长鼻之戏，用小榻作两行，分列男女，对面而坐。王妃一小女遂觅得第三之伊丙，年相若也；卡登他则选倭老地亚；莎尼卡则选西路查。余见莎尼卡与西路查时时作眉语，而余独无人作对。及至余时，余则觅极丑之翁主，与之为对。莎尼卡此时已忘我，意属西路查，余恨之次骨。顾虽如是，而目光仍属其人。已而见与西路查及卡登他奔至墙隅，似有密商之事，遂至风琴之后，唯吾见之。见卡登他执素巾之两角，障彼两人。西路查曰：“汝负矣，宜偿博进。”莎尼卡至西路查之前，垂手辩曰：“我安得负！”卡登他曰：“吾之为人，不敢左右袒。质直言之，汝负矣。”卡登他言后，立奔莎尼卡之前，抱而亲吻，而莎尼卡怡然受之，且笑悦如恒。余大愤，以为无义而负诺。
第四十二章
余见莎尼卡如是寡情，于是视一切女婴均沦为厮贱，遂思作一男子之戏，愈奇愈佳。正思维间，见昭罗木与女师谈移时，昭罗木即匆匆登楼而去。余知昭师入女师之言，将往翻吾案矣。既而思之，但有受责，外尚何言。且童子自十二至十四，此时代为过渡，初不省人世之利害。余至今思及十四岁之时，是日所犯之罪过，非成心如是倒行者。凡人往往思及孩稚之时，未尝不加以后悔者。童子当十一二时，懵然无知，至于纵火焚屋，自亦不知所以然。余此时正思觅得嬉戏之事，而昭罗木已下楼，谓余曰：“今夕汝不能在此嬉戏，以尔行为既劣，分数亦寡，宜赴楼上补习。”余曰：“我不能行。”师乃大怒曰：“必行！吾夙已言，汝宜斥责，即尔祖母太夫人亦不谓然。今日非杖责不足蔽辜。”语时甚厉，人人皆闻。余怒极唇颤。昭罗木亦已知之，即引余臂而行。余乃愈怒，力缩其手，且肆力拳其腹。倭老地亚大惊，止余曰：“汝风病发耶？”余大哭曰：“素无一人怜我，实皆非人！”即时跳叫，果如风人。昭罗木怒极，即执余二手，向外而行，余力竟不能胜。余怒极几晕，且记余鼻累触诸人之膝。余怒极，遇人即咬其裈，盖已全躯卧地，听昭罗木引余登楼。五分钟外，余身已在楼顶黑屋之中，而昭师严扃其门，立呼巴束取夏楚。
第四十三章
余既关于小屋之中，静极，始闻楼下人声。似闻仆人瓦西里上楼，置笤帚于楼角者，坐于箱箧之上，作欠伸欲睡之声。已而又闻安拖尼支之言，似讥评吾之丑态。数分钟后，楼下笑声腾沸，竟无人怜我居此黑屋之间。余亦不哭，但作异想。且师已索夏楚，则皮肤之痛在俄顷间矣。因思吾家之无人爱我，决必有故。上至祖母，下至御人，见吾被罪，人人咸以为乐，想吾绝非吾父之子，即倭老地亚亦绝非同胞，殆他氏之孤儿，为吾父所收养者。于是万念起落，且思既非吾父之子，则其虐我宜也，乃转以是用自慰藉。非余不肖，殆命运使然，如吾师卡路伊梵生即不幸耳。夫既如是，何妨一面吾父，即问其究竟，当必明瞭。策定，即作面父之言曰：“吾之所生，绝非父之血脉，亦自了了。”想吾父必曰：“汝既知矣，不妨明告：汝实非吾子，特出螟蛉。果能励志，吾决不逐汝。”吾必覆吾父曰：“吾虽不宜呼父为父，今兹为末次矣。然吾父育我之恩，万不能忘。今兹别矣！盖此间无人爱我，而昭罗木视我尤轻，今与彼再无两立之理，且恨之次骨，即杀之亦甘。”想吾父必曰：“尔勿如是，安能以弟杀师？”余即曰：“恩人！今万不能同居，释我逃生可也。”语后抱吾父曰：“吾养育之恩人！此为末次之亲吻，愿上帝祐恩人长寿！”余此时且思且哭，忽又霍然曰：“昭罗木行将扑我，我力万不能抗。”思极似匆匆已出家门，去而为兵。身赴前敌，与敌人相搏，杀人如麻，身亦被创，似卧于战场之上，大呼得胜。已而元帅至，问曰：“小将安在？”众皆指余。元帅至，抱余且哭，慰曰：“汝胜敌矣！”余即以索缚其臂入城，遂升为列将。忽举目见皇帝，帝曰：“此被创之少将为谁？”有人奏曰：“此少将即胜敌而归，名曰美叩林。”帝即慰拊余曰：“汝能救国，苟有所求，无不俞允。”余既鞠躬，即倚剑于地奏曰：“臣之被创，盖为国也，即死无怼。唯乞陛下允臣杀一法国之仇，名昭罗木，则臣虽万死，亦所诚甘。”已而昭罗木至，余拔刀斥之曰：“吾之舛运，罪悉由汝。”余忽霍然而苏，吾在黑屋之中，安能为将军？行且受扑，胡能杀昭罗木？
于是思及上帝，上帝爱人，何以独不加恩于我，我旦夕祈祷，必敬必戒，胡乃沦身此间？遂疑宗教之非，而上帝初无公道。此时如毒草受雨而发生者，最终乃决计自裁，以省昭罗木之辱。想彼执扑入时，既见吾死，必且惊愕。又思那他里亚之言，人死四十日，魂魄始离其室。吾之魂灵亦可随地游行，且听吾妹之痛哭及祖母之悲伤，即吾父必与昭罗木念我，且曰：“吾之美叩林佳儿也。”昭罗木必曰：“儿子固佳，然不长进。”吾父必曰：“今其人已死，何必呶呶，非尔彼万不至是。汝休矣！勿再溷我之居。”吾父一言，而昭罗木必跪而哭。吾在四十日之内，已一一见之。四十日后，灵魂飞升，四望皆白，冉冉见吾母以手拊我。然吾自咎，何以不见吾母，乃在此愁云惨雾之中。即曰：“来者果为吾母，胡尔不露颜色？”即隐隐闻母言曰：“吾在云中，焉能抱尔，尔亦不必亲吻。此为天上，非人间也。且吾在此间甚适，可以随风鼓翼而飞。”余闻言忽更苏醒，则仍坐于黑屋，二颊泪满，隐隐尚闻母言。余既惊醒，自思何以竟至天上，则更思续其旧梦，竟不可得。
第四十四章
是夕余在黑屋，坐至彻晓，竟无人顾问。明日为礼拜，则引余至一小屋中，复钥其扉，余思责我不过如是而已。然空屋中无事，则坐观阳光照于玻璃之上，下闻街中车马之声，则颇用自适，以为无事。顾寂寞殊不可耐，欲觅得一人作语，以舒愤郁之气，然久久无款关者。其尤触余怒者，则昭罗木时时以口噫气作响，自鸣其得意。余知其人故为此状，令我弗宁于心。及二点时，闻昭罗木及倭老地亚徐徐下楼，而尼叩始以饭至。余诘尼叩以夜来之事，尼叩曰：“公子且少安，强饭为佳。”余闻言颇为释然，而饭食亦佳，中有布丁及汤，食品颇完备。余思果但以面包及水授我者，则吾之罪状已毕。今饭仍上人，而不令与家人同食，是明明屏我于外，其后尚有罪谴也。食后少须，门开，昭罗木入，貌甚严重，言曰：“尔随我面尔祖母。”余曰：“吾当刷其衣袖。”昭罗木曰：“无庸也。”其意似吾之品行沦失，则不必修其外表以取重者。余行过大厅时，柳褒加、卡登他及倭老地亚咸立而视余，其意似吾当时开窗下向观路过之槛车者。
余既至祖母之侧，余欲亲老人之手，而祖母则缩之袖间，不令亲。祖母自下视上，久久不言，吾手足竟不知所措置。已而曰：“孺子，尔当听言，则吾心始乐。昭罗木先生经余以礼聘请，授尔品节文章。今昭罗木先生不愿处吾家；其故咸为汝也。然吾甚盼汝知人生之艰苦，勿作憨状。须知先生苦心，尔宜铭感，胡乃泯泯如故？汝尤当知先生之盛意。今汝漫无头脑，竟敢无礼于先生，此何理耶？吾观尔行为，知不能以文明相待，故禁尔于黑屋中。”因指先生曰：“汝胡不服礼于先生之前，自承其罪。”吾祖母以手指先生，余目光随老人所指而视，则昭罗木屹立于前，余心复怒。祖母曰：“我之所言，汝不闻耶？”余身大颤，仍不之动。祖母见余颜色惨变，即呼余曰：“美叩林！”既带怜惜之意，复为命令之言曰：“汝非美叩林耶？”余曰：“祖母，吾不能乞怜于彼……”以下遂不成声。祖母曰：“吾今求汝，不复责汝可乎？”余遂呜咽曰：“儿万不能乞怜于彼。”昭罗木曰：“汝何为不听祖母之言趣下跪？”此时祖母亦颇伤感，乃自拭其泪曰：“天乎！果尔母尚生者，观尔倔强至此，又将如何！吾思尔母，决亦不能安然而受。”于是大哭。余亦应声而哭，然终无求恕之心。昭罗木曰：“伯爵夫人万勿如是。以高年之命妇，胡至为孺子怆怀。”语后，祖母以手掩面，呜咽不已。而女师及加司册奔入，状甚惶惶，争相附耳怪诧。昭罗木引余曰：“登楼读书！”余思今日行事，乃同凶人，吾罪大矣！
昭罗木引余复归旧时读书座上，匆匆下楼。余遂至楼级之次，不知所为，既非潜逃，又非自尽，但以手掩面，历级而下，意在避人。忽闻有人呼余曰：“汝又安往？吾正觅尔。”余大惊且奔，回顾则吾父也。父大怒曰：“汝奈何毁我皮箧？且随吾行！”遂擒余至屋中，以手掐余耳曰：“奈何不发一言？”余曰：“父亲恕我。我之窃开皮箧，自亦不知所以。”父仍掐吾耳曰：“汝不知耶？”每言一不知，必重掐吾耳，如是者再，且曰：“汝下次更敢如是乎？”掐之至痛，余尚不哭。及吾父释手时，即挽吾父之手亲之，且以泪珠沾湿父手曰：“请父打我！我诚不肖而无用。”吾父见状，即曰：“汝何为至此？”即推余而去。余尚坚引吾父之衣曰：“吾决不行。今举家之人均置我不齿，且恨我刺骨矣。今日父当保护吾身，否则逐我。我不能堪彼人之奇辱。适令吾跽，且欲鞭我，我非小儿，不堪其虐，今非自尽不可，万不欲生。且告祖母斥我，无用广进谗言。使祖母盛怒而病，果祖母为我而死，我罪何以自肩！百计思维，不如死休。”余大哭不已，则以首卧吾父之股，厥状欲死。吾父见状，即曰：“孺子，汝何为至是！”余曰：“昭罗木残暴已极，儿不能堪。”言已泪哽于咽，几闭其气，吾父即抱吾置之榻。余永夕不睡，沉沉入梦矣。迨醒，天已沈黑，榻外一灯荧然，一医生及女师与柳褒加同坐。余张目见此三人，必疑吾为有病。然余睡至十二点，睡味已足，欲起。顾知此三人以我为病，不如伪病，以免入学。
第四十五章
后此见昭罗木必恨恨。其恨也，非如小说中所说恨必复仇，余则不然，其恨盖薄其为人耳。然外貌虽不能不敬。似其人之一毫一发，一举一动，均足生余之怒。昭罗木居此已一年，其人初非模糊不解事，且学问亦优，应为尽为，未尝懈怠，唯有孤癖，为吾俄人所不屑。其人赋性既偏，自信尤力，务外而不理内，余以此轻之。祖母延聘之时与约，不能加我以鞭扑，然昭罗木仍时时以夏楚之言相侵，似必扑我，于心始惬。然余亦不之畏。既而思之，即受扑亦无如何。因思卡路伊梵先生怒时，亦曾以尺临我，我思其状，心却泰然。以卡师即使扑我，我转爱其人，以师之爱我，有同其子。天下无受笞于父而引为怒者。至于昭罗木者，言亢而骄，吾之敬礼非出本心，特刑驱势迫耳。至卡师不以塾师自命，有同乳媪之将儿，余安能不加以敬爱。若以昭罗木与卡师相较，则大异。年少好文饰，傲慢寡礼让。即卡师前亦责我，然实出于不得已之苦衷，余深谅之。而昭罗木则自居为师保，初非望我成才，直自作其威福。唯其有自大之心，虽一颦笑间，亦露傲狷。且卡师见责，但曰：“孺子不听老成之言。”而昭罗木则曰：“无用下流之蠢物。”令人听之刺耳。而卡师亦或罚跪，则令以面面墙，吾膝虽痛，然尚自掩其羞。昭罗木则必大声呼跪，似与众弃之，且必以面向彼，令我口出乞怜之言，此直奴隶我耳，岂复师弟之亲！即此次示罚，不过拘之黑屋之中，后此亦无人调弄，然余经此两日之大辱，终身决不之忘。
后此昭罗木知余万无能挽之机，视余日形淡泊，余亦视如路人。有时二目相触，余目光时示以不满之意，彼亦了了知之。质言之，师弟之情已绝，万无交融之日。
第四十六章
后此余遂有所思。所思维何？当于下章表之。此章专叙女仆麻司册。麻司册意中本爱瓦西里。方未至余家之前，二人已有爱情，窃窃订婚嫁矣。而相隔又五年，已而聚首于吾家。彼此既己相爱，不图竟有不称意者力为之梗。麻司册有一叔父，名尼可来，不许其侄女嫁瓦西里，且斥瓦西里为荡子，不足事。顾虽如是，而二人之情丝终不遽断，一见即相抱而亲吻。既因尼可来之梗，瓦西里不悦，往往使酒骂人，为巡警拘留而去，或竟夜竟日始归。麻司册及闻为巡警所得，则大哭，目尽肿，恒与加司册诉其苦衷，怨詈其叔父作梗。于是麻司册潜至警所探问。
一日，余甚注意观此女仆所为。见其屋中悬一烙铁，有泥娃鼻已毁，其外则水盆及木凳而已。窗上有残蜡及断绢，与一王瓜，似已经人咬断矣。此外则一盛糖之小匣。屋中有绛色之案，上置针黹之合。其旁麻司册，著淡红之衣，加蓝色之巾，坐而缝纫，厥状甚可人意，且以针向发而摩。余思此人美而善艺，何以不生于富贵之家。且其状亦何愧于闺秀，即为命妇，谁言其不可。且使其人果能乘马车从仆御，亦何愧于城中之贵妇。余果在其侧，尤必降心伏侍其人。已而见瓦西里至，被酒而敞其衣，余观此仆，安能为美人之配偶。瓦西里既入，麻司册即停针，亦不引首，口中但曰：“瓦西里，汝来何为？”瓦西里曰：“叔父无回旋地乎？汝何为拘守其言，坐使良缘不能遽遂。”其旁尚有一女仆，名那知达，言曰：“汝不饮茗乎？”瓦西里曰：“敬谢，敬谢。”复谓麻司册曰：“此老强盗何事恨我？讵以我骄蹇不中其意旨耶？今我亦不加忖度。”麻司册此时方嚼绒而唾，即曰：“瓦西里，汝当遵守长者之言。”语未竟，瓦西里曰：“或我未有恒产耳。”
此时忽闻祖母之室有开门声，加司册入此女仆之室，谓瓦西里曰：“汝于此时，当以情话慰勉其人。其人近方惶惶无主，汝奈何孟浪，不复温存，此真蠢蠢之动物耳！”瓦西里即与加司册问讯，加司册曰：“吾不欲尔侧媚，汝何为冒昧至此！此为吾女仆下处，汝男仆不宜越礼而冒进。”瓦西里曰：“特来祗候尔身。”加司册曰：“吾方欲死，何须祗候。”瓦西里大笑。加司册曰：“何笑为？此屋非尔宜践之地，汝其行也。”加司册乃顿足而出，反震其扉，扉震震然鸣。余闻加司册既入己室，则呶呶骂詈不已，力殴其猫，猫呜呜作声而出。已又闻瓦西里言曰：“尔之伙伴方怒嗔吾，且方乘隙再至。”那知达曰：“吾为汝瀹茗。”瓦西里即坐于麻司册之旁，言曰：“今日且商定吾事，或直告主人以吾二人之事，否则百事全隳，当奔至地球尽处，百凡不之理矣！”麻司册曰：“汝行，吾将何为？”瓦西里曰：“吾至念尔。在理尔本可自由。”麻司册曰：“汝胡不以汗衫交吾湔涤，垢积矣。”此时吾祖母之屋中铃动，加司册即自屋中出，而瓦西里亦出，彼此相遇。加司册曰：“汝二人喁喁久之，究何所得？尔弄麻司册至此田地，汝心足矣，胡不趣行！”加司册复谓麻司册曰：“汝何重其人？尔叔父今日不几欲笞汝耶？汝竟不听，且矢言非嫁彼不可，一何其愚！”麻司册掩泪言曰：“我非彼不嫁，即陷我于死，志亦靡他。”余伏楼上，见麻司册伏于木箱之上，心念瓦西里有何行能，乃能胶结美人之心，至于此极？麻司册心坚如此，吾亦乐从其意。然麻司册之颠倒于瓦西里，果何所见而舍命不回，则殊令人费解矣。于是怅然而归。
思及后来，我果成立者，斐土鲁司叩必归我有，而麻司册及瓦西里，均为我农奴。后此我必高踞书室吸烟，而麻司册执熨斗，徐徐至厨房，余呼曰：“麻司册汝前！”麻司册至时，余正与之言，而瓦西里适入，则大骇，以为余将图其艳妻。余则谓瓦西里曰：“瓦西里，吾知汝爱麻司册，而麻司册亦爱汝，吾心甚悦尔之相契。今赐尔一千卢布，汝二人往行婚礼可也。愿尔二人相爱至老。”余此时虽属妄想，然已深印脑中，必欲行之为快。
第四十七章
方余十四五时，余心亦不知何属，至孰为爱好，孰为憎恶，皆无定见，但沉思人之命运，及不死之灵魂。虽无学问，然必欲寻究其根源，欲发明人所未发之玄理。颇悟人人之安乐，各从其习惯见之，不能自外定其性情之所向，即在贫贱动作之中，亦自有可乐者在。余因习苦，以验其苏息以后之乐趣，遂以右手举极重之字典，悬空可五分钟，力觉不胜始息。有时自往楼上，以绳自鞭其背，痛极泪莹始释。有时思及人皆有死，不知死在何时，胡以人皆不预辨其死期而营营无已，心怪其愚。夫人生几何，及时行乐，乐且无央，必戚戚为久长之计。乐尚莫见，而苦且无艺矣！由是以思，则三日不读书，卧于内室，饱读小说。有时储馎饦于榻旁，随时取食，自以为行乐，或以白粉画于黑板之上。复思每画一物，必均且匀，方为得当。若残缺不完，胡以成画？然而人心必欲其均且匀者，是又何故？是或天性应尔，必如是者，方为全体。于是于板上作一圆形，其圆也，如人生之活泼。复自右侧画一直线，抵于黑板尽处，谓此一线为死路，直抵于夷灭而止。更又于左方作线，以为已往之迹。画已大悦，以为得解，即将图画之纸上欲作图说，顾不能成文，则往来徘徊于室中。凭窗下盼，见有水车，以马引之，御者鞭马而前。因思此马果死，则其魂灵且安适，或仍为兽，或化而为人。
……
正于此时，倭老地亚过吾前，见余作憨状，则莞然而笑。余知倭老地亚之哂我，必以我为想入非非矣。余之为此琐琐者，非费词也，盖平日好作空中之幻想，在昔已然，幸不至风狂而止。似世界中，凡百皆空，唯余一日虱于空中，方微见其实，且实亦非久。今既在万空之中，决无实之可据依。随在得实，即以为实。自喜发明无数之理解，使社会中获吾之益。然仍不能发挥吾之旨趣者，稚气未除也。
第四十八章
余思、及少时悟境，自觉其异，甚欲瞥然过此时光，立成长大。今亦不必更絮絮矣。此时倭老地亚之学问宜入大学矣，复延名师，为之预备赴考。余颇萌妒心；先生论科学之理，滔滔如峡水，余益不乐。盖先生所言，均形下之学。形下者，谓之器，余亦不以为奇也。一日为礼拜之下午，众集为晚餐，名师咸聚，列坐祖母室中，而吾父兄亦在座，论与考大学之事。倭老地亚应对如流，祖母大悦。已而及余，余答词历落不整。诸名师缄默，不斥吾短，余亦知之。诸师亦不属意，以余尚有一年方能应考。此数日中，倭老地亚唯饮食时始下楼，余均屏居楼上。
倭老地亚之为人，好高而自振。及考期至，倭老地亚盛服，加金表著靴，坐吾父之马车，尼可来为侍，倭老地亚及昭罗木同车赴大学。临行时，吾妹及家人咸凭窗而送，而倭老地亚岸然上道矣。吾父祝曰：“愿上帝佑汝得隽！”而吾祖母亦龙锺凭窗，作十字架状，含泪送之。考竟而归，众皆集问分数，倭老地亚神宇甚佳，言得五分。明日复行，众复着意送之，如是者九日。至十日考上帝之法律，则教门事也。题目甚难，众争省省为之忧惶，可二句钟尚未归。柳褒加远望大悦，曰：“归矣！”余果见倭老地亚已归，衣服亦变为学生之服，加三角之冠，腰上加短刃，得隽矣。祖母一见大悦，曰：“尔若生者，今日之乐当如何？”尔指吾亡母也。祖母语至此立晕。倭老地亚大悦，与众亲吻。及亲卡登他时，卡登他脸绛，几及其项。此时倭老地亚之衣冠，甚称其人，昂然一丈夫也。是日聚食于祖母之室，家中人欢声腾踔。饭后用布丁及水果时，侍者含笑，上香槟之酒，祖母亦饮一杯。祖母盖自亡母逝后，第一次以吻亲杯，此饮盖贺倭老地亚之得隽，为之勉进一觞也。
嗣是倭老地亚渐渐出而接物，且自以马车出行，亦时吸烟矣。而朋友往来，彼此饮酒。饭时则仍在家，饭后归其书室。余见时时与卡登他作密语，闻其所论，皆论小说中艶情及冒险之事。然余私念小说中人物，半属虚无，谈之何味，或且卡登他与倭老地亚或有意外之契约。
第四十九章
卡登他已十六岁矣，硕人颀颀，绰约可人意，有所举动，迥异于诸女。人以为美。自余视之，无变其故，其少异者，发多于少时耳。至于吾妹柳褒加，身段小，股弱而微曲，仍单弱作稚相。其美在两目，睛黑而有神，且端庄而杂流丽，亦佳品也。为人尚自然，不加粉饰；而卡登他则佯娇侧媚，往往使人颠倒。且柳褒加视直，而长者恒责其非礼；而卡登他则含眸类短视，实则非短视也，较之柳褒加事事纯任自然，逊矣。柳褒加每与人亲吻，恒临之以庄；而卡登他则流波送睐，与女友相见，则益致其殷勤。柳褒加一笑，辄盈人耳，厥状有似童 ；卡登他笑时，则以巾自掩其唇，嫣然有态。柳褒加之得意者，好与人谈，言苟嫁人，必嫁骑将；卡登他则鄙薄男子，谓终身不能适人。至于衣著一道，柳褒加之领扣极严，谓不便于饮食；卡登他则松其领扣，而饮食亦淡约。柳褒加所画，好作人头，妍丑杂出；而卡登他则作蝴蝶花草而已。综言之：卡登他之状，美人也；柳褒加之状，孺子也。而吾意颇悦卡登他。
第五十章
吾父自倭老地亚得大学后，恒居祖母之室，与老人同饮，心思甚适，颜色亦喜悦。后此闻尼可来言，吾父纵博大胜，得金钱无数。有时亦招余在客厅中小座，拊琴而歌。吾妹闻歌而悦。而父有时亦至余书室，听背诵，细询功课，且为吾正句读，实则父误而吾不误也。吾祖母年高而多怒，父则以目止我，令勿声以触老人之盛气。余觉吾父迩来颇降尊，不加督责于吾辈。
一日晚中，父著礼服至客厅，拟挈倭老地亚赴跳舞会，而倭老地亚尚易衣未出。祖母则居寝室，待倭老地亚易衣后，观其服饰，为之指其罅漏之处。客厅中似有一灯，女师及卡登他往来厅中。柳褒加在室中拊琴，所歌之曲，则吾母所习歌者也。余思吾妹，乃宛肖吾母，非面目与举止之谓，盖于无心动作之时，往往暗合。妹氏之音容，固仿佛矣，而行事则尤类。此时吾父闻琴声，即入其室，妹琴声立止。父曰：“更拊之，吾乐闻其声。”吾父即对坐而听，妹亦如命而拊琴。父以手支颐而听，忽尔起立，徘徊于室中，即至琴所，垂及而止，以目视柳褒加。余知吾父此时大有感触，故成此状。父闲行十余次，即至柳褒加之座后，以口亲其发，亲后复徘徊于室中。柳褒加罢琴而起，问父曰：“翁言吾琴技如何？”父即以两手抱其首，以口亲其额，亲爱之情，为余目中所未见者。柳褒加忽仰首大惊曰：“吾父哭耶？噫，吾罪重矣！适所弹者，不期即吾母所常弹者，用此生父之悲，吾将何以自聊！”父曰：“毋庸作此语，然吾虽有感，心尚悦怿，汝不足用为介介。”已复亲其颊，遂力遏其悲，耸肩出户。此门即通倭老地亚之所居。未至，呼于门外曰：“倭老地亚，汝整衣讫耶？”而麻司册过其旁，即低头引避，父止之曰：“勿行！汝近乃益美丽。”麻司册面赤，愈不敢仰其首，但曰：“主人过奖，令人生愧。”即匆匆而过。父复呼倭老地亚，忽见余立于其后。余平日甚爱吾父，有时亦微有异同，则立时遏其妄念，以为生异同，即为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