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第四十章
第三十一章
余遂与卡登他同车，垂首顾视车外。余以为卡登他何由不悦，即曰：“卡登他，吾辈不久即至莫斯科。彼间何物，汝当了了。”女曰：“吾焉知！”余曰：“胡不一思莫斯科较西尔布考巨耶？小耶？”卡登他曰：“汝何言？”余曰：“吾无他言。”卡登他似明吾意之不悦，即曰：“若翁不尝告我，与尔同至莫斯科，与尔祖母同居耶？”余曰：“然。”卡登他曰：“想我辈亦依依祖母之侧矣。”余曰：“祖母宅巨，尔我分居楼上，吾父则居左偏之楼。唯餐堂在下，食必下楼也。”卡登他曰：“闻尔母言，祖母端严匡敕，好责善于人。”余曰：“端严固有之，至于责善于人，则似过听。老人仁慈隐恻，未尝求备。一日为祭神之日，招客极多，跳舞几于达晓。但观老人之好客，即知其于物少忤矣。”女曰：“语虽如是，吾心甚慑；果将来……”余曰：“将来何事？”女曰：“无之。”余曰：“尔不云将来乎？”女曰：“尔不言老人祀神，曾招客跳舞耶？”余曰：“此会恨尔不与，时男女之客可四十许，音乐彻宵。”复曰：“吾言汝胡不大着意？”女曰：“吾方倾耳，何云不着意邪？”余曰：“吾观尔之容，似有所苦。”女曰：“凡人安能长乐，终有偶然不怿之时。”余曰：“吾归自莫斯科，似尔之待我不类从前之敦挚。”复以目视之曰：“请示肺腑，勿过掩藏，尔近来与我似落落也。”女闻言似讶，即曰：“何为疏汝，吾心终始如一耳。”余曰：“否否，前此百事允协，性情水乳，过于兄弟，今日似矜庄设为畛域。”女曰：“是言大不然，吾安有是心，视尔如外人。”余曰：“且待我毕其词。”余此时鼻酸，泪且迸落，言曰：“吾屡试尔，近来行径，依依母夫人之侧，待我若待路人。”女曰：“识见随时增长，即举止亦因之而变，胡胶执其固有之质。”余因思卡登他曾与柳褒加角口，柳褒加斥之为愚 。卡登他则报言：“人安能尽智，即能愚亦佳。”余此时忆及是言，即问曰：“人之举止，随识见而更，何谓耶？”女脸赤他顾，言曰：“尔我安能久久同居，吾母与若母交谊极深，今若母仙去，唯吾母更事尔之祖母，能否契合，正自难言。闻老人多怒，使人难近。虽不为此，亦终一别。且尔母之村庄田亩尚广，而我家贫，何能及汝。”余闻言，谓彼我以贫富隔阂，言殊无着。天下之穷者，但有乞丐与农奴耳，而卡登他自以为穷，则为余所不料。吾意谓女师既处吾家，则家必相等，吾所有者，彼固皆有也。此吾前此之见地，今兹闻言，方知卡登他为真贫。且彼尊我为富，余不期羞形于色。复思贫富固异，而同居有何疑阻，因欲表明此意，已又自嫌其突。即曰：“汝决计离我耶？果我别汝，吾心如何安宅？”女曰：“此又何术足全！即使别尔，吾亦自有计划。”余曰：“汝将为女优乎？女优何可为者！”余之有此问，盖平日与卡登他言，而卡登他恒以此自方，故余因而劝止之。女曰：“否，此言特少时之言。”余曰：“年长以后，舍此作何营生？”女曰：“将入道为尼。”语后泪被其颊。
余此时，举前此之思想泯灭都尽，似平日所希望之事，至是均成空花，即接物待人，亦一一更革。似此四日之中，撇去孩稚光阴，履入少年之世界。第一次恍然大悟，人生之离合固有成例，不能因一己之嗜好而彼苍亦遂吾意也。既与卡登他一席之谈，自是以来，始时时为卡登他思及后来之事。乃倚窗外盼，思此村居之人，必有一二家类吾家者也。车历村庄无数，人皆属目，即店肆之人及农夫，见余亦不为礼。余心颇用为疑，似此下流之人，何由无礼至是；其心究竟何思，遂并思其人如何生活，且何以教育其子女，讵亦能延师授受，遇过亦加夏楚邪？
第三十二章
及余至莫斯科时，祖母方知吾母之凶耗，乃大痛不止，立晕于榻。可一礼拜，不许余兄弟朝觐老人。盖老人痛极，呻吟于床箦者，可一礼拜之久。吾父遂延医诊治，而老人衔悲，不愿饮药，亦不与人闲谈，夜中亦不能睡。有时独坐，忽大笑不止。笑已复哭，哭乃无泪，则张目作呓语，见人即詈，似与人言，时时起行，且行且詈，厥状似风。余一日私入祖母之室，祖母方凝坐，突以目目余，余耸然而惊。祖母二目弩张，乃似不见余，唇动作欲语状，呼曰：“尔来，尔来，尔盖吾之至宝也！”余以为呼余耳，即趋而前。祖母乃不视余，似语吾母曰：“尔不来前，吾焦悚已极，今日乃幸见汝矣！”余知老人盖念吾母，其见也，见吾母矣，遂趦趄不敢复前。祖母曰：“人言汝死矣，吾安能信此讆言，汝胡能前我而死耶！”语后大笑，其声磔磔然。由此观之，人唯相爱之深，故悲痛亦倍，观此足见老人之仁慈盖无外也。如此者可一礼拜，后此大哭，颇亦有泪，言语亦渐清醒。已而愈矣，乃呼余兄弟及妹至前，爱乃逾倍。余兄弟及妹早晚均不去祖母之侧。每述吾母之孝，辄泣下沾巾。人人一见祖母之悲吾母，咸为陨涕，盖诚爱之情，言由衷出也。
余至今思之，似那他里亚之悲吾母，亦正如祖母之至诚。自是以来，吾儿时欢乐之境全赊，足践少年之界域矣。唯那他里亚之爱，似印入吾之脑中，永永不能铲刈而去，于是不能不于吾书叙其生平，及其死后之大概。余既迁莫斯科，遂不与相见。但闻人言，那他里亚留守故居，既无事事，日益无聊，而家务仍属所司，闲时则开箱晒刷衣服，其忙碌仍似吾母在时之劳瘁。平日既不能闲，而家复清静，那他里亚凄清无主，期年之后病作矣。余闻其病，思此妪病无人侍，但有一身。盖吾家侍者，人人咸敬礼如妪。那他里亚自信其忠，终不信人，故与人常落落。所以如此者，自谓主人信己至笃，安能与僚仆联络，防其阴图主人之物，不如寡交省事之为愈。或又因质地高于僚仆，故落落不能与合。平日恒言，吾在府中既无知心之友，亦无可靠之人，唯吾主人所付托之产业，吾乌能轻心不治，使为人侵蚀。闲居则长日祷告，有时抱一小狗置之榻上，抚摩之以为乐，而小狗亦时时嗥吠，则摩顶告之曰：“汝且少静勿嗥，须知吾不久别汝去矣！”于其死之前一月，启箧出白布及白色之绢，与红色之带，与其女仆同制一衣，用为入棺之用，并制一冠。且清检房之箱箧，加以封锁，标题其中之为何物，付之吾家纪纲之仆，俾彼收管。至所遗两绸衣并一领巾，则吾祖母之所赐者，且吾祖父所赐遗念之衣，亦藏箧笥，而衣上之金线仍鲜明如故。临死之先，谓其女仆曰：“吾有淡红之衣，上大公子倭老地亚；尚有嫩黄者，则送之次公子美叩林；其大领巾，则送之女公子柳褒加；至吾祖父之军衣，则吾兄弟并有之，孰先为陆军之官，即御此衣。其余零星之物并余钱，划四十卢布为下窆之用，其余并赐其同怀之弟。”弟居他省，不恒与之往来，以放荡无检，非良士也。迨死后，其弟至。然其姊生时，实负人二十五卢布。其弟勿信，以为其姊必不负债，谓其姊氏居府六十年，平日俭约，何至负人。实则那他里亚卧病两阅月，初不呻吟，但长日祷告上帝，及大渐时，始延牧师为之诵经，加以摩油之礼，那他里亚一一亲见，心为泰然。死时谓诸僚仆曰：“与诸君相处有年，即有不直之处，幸诸君恕吾罪！”复谆托牧师：“果见吾兄弟时，致其谢忱，并勿念其故眚。”谓身为女仆，一生未尝盗主人之物，并一针一线亦未尝背主人也。此敢告上帝，自表其心。于是著衣加冠，喋喋长言，以至于死。并赠牧师以十卢布，请施之教区之中，语后尚强起作十字架而殁。那他里亚死时，坦坦并无畏怖之容，自谓此行得仙人之福矣。盖其秉心无愧，且知死有定数，又以贞廉自信，事事兼可对人，故瞑然得兹寿考，万不能以其人之处猥贱而薄视之也。邸中诸仆，则瘗之小教堂之近处，与吾母之坟相望也。坟前小树丛生，环以铁阑。及余后此至教堂，必虔诚向此铁阑，鞠躬致敬。余拜吾母之坟及那他里亚之坟，不期旧事当心，泪涔涔下矣。
方余至莫斯科时，吾父亦继至，亦不如前之严毅，日衣黑色之衣，为亡母持服。而卡路伊梵先生亦至，前此秃顶，今日忽加以伪发，余以为多此一举也。此时为大丧所梗，各蓄悲怀，不期与柳褒加及卡登他无复为徵逐之乐，渐渐画以礼防。是时二人裙幅亦长，即余之衣裤亦改，盖躯干渐渐高矣。吾在莫斯科之第一礼拜，饭时见女师之衣冠，亦顿异于村居矣。
第三十三章
余与倭老地亚相较，年岁不过后一年零数月耳，二人同读同卧同游，自小已然，而观者亦不甚别其孰兄孰弟。后此渐见倭老地亚所行，渐渐不协余意，平日自谓品学较余为高，因多占便宜于余，余亦颇不怿。即制一衣，必异于余。余以为同怀之人，不应立异如此。其尤不怿者，倭老地亚明知吾意，乃伪为不知。即嗜好亦与余不同，以所得之钱，尽以作画，则请恕于祖母及吾父，勿责其浪费。有时广市玩物，陈之案上。已而潜买小说，无分日夜，披阅务尽。余初思渐学其所为，既而又不屑随步其后。顾年齿过稚，初无定守，亦不能不踵其所行。然倭老地亚颇正直，时虽有不协，亦恒以正言规余。顾其人志向甚佳，余终不肯蹈袭。
一日，兄方整理玩物，余无意中竟破其着意之小瓶，倭老地亚一见，即怒曰：“吾瓶安在？度必尔碎之矣。”余自承为无心，请其勿罪。兄即拾碎瓶言曰：“后此请尔勿触吾物。”余曰：“请尔勿发命令。即碎一瓶，亦无关于事。”语后尚勉强而笑。倭老地亚耸肩曰：“善善，尔小子碎吾物，尚喜乐而笑耶？”余曰：“我固小，实不如尔之长而愚钝。”倭老地亚微推余身曰：“吾不乐与尔口角，尔休矣！”余曰：“兄何必推我外出。”倭老地亚仍推吾背曰：“必行勿滞！”余曰：“吾不言勿推，吾可自行，奈何仍尔！”倭老地亚仍坚引吾襟令行。余大怒不可遏，力掀其案。案上所有玻璃及瓷器，一切尽碎于地板之上。倭老地亚大怒，伏检其坠物，余遂向外而行，以为兄弟之情分绝矣。于是久不与言，直至于暮。然颇自悔其无理取闹，亦不敢窃视倭老地亚，终竟良心之弗泯，故成此状态。而倭老地亚仍言笑如恒，不形其怒色。余于日中功课竟后，遂出书室，其出也，实自愧其不弟，不欲面吾兄耳。迨晚治夜课讫，夜课者，史记也，方挟书向门外，过倭老地亚之侧，意欲与之言和，然状仍郁怒。倭老地亚引目见我，对我而笑，二目既相触，知吾兄必已明吾悔罪之故。然吾又不欲降心与言，即岸然自出。倭老地亚仍如常状，呼余曰：“美叩林，汝勿宿怒于心。我适无检，汝应恕我，何为尚愤愤不平。”即引手授余。余不期泪落，似愤郁之气，立时皆释，即坚引其手曰：“怀兄怜我，怀兄怜我，我罪重矣！”倭老地亚乃不知吾之眼泪由何而落者。
第三十四章
余不尝云自至莫斯科后，眼力及思力皆变。其尤异者，则家中有女仆甚美，余不期乃生其爱恋之情，似此时安乐皆仰恃者。其人名麻司册。前此初不属意，此时眼光忽然注及其身。麻司册年可二十五，余年则十四耳。今吾书不敢复叙其美，叙之则转足勾动余之爱情。今但实质言，其人肌肉如脂，面目皆媚，然已成为壮年之女子，余年则甫出孺稚耳。
有时读书于斋中，或不适意，则往来背诵，或蘸墨摩其案，此为童时所常有之事。已而下楼，心中一无系属，即闻有人著软底之履，先吾而下。余下顾为谁，则麻司册也。闻楼下一人曰：“汝胡呶呶，少须女师一至，将奈何？”即闻倭老地亚曰：“否否，女师安能来。”似倭老地亚阻梗麻司册之路，不听其前者。余力趋而下，即闻麻司册斥倭老地亚曰：“无耻哉！”时围巾亦落，蝤蛴之领已露，肥而白腻，照眼生辉。余此时亦颇动心，忽见倭老地亚意思甚得，而麻司册已突然力趋而去。余此时非惊倭老地亚之行为，但疑此举动为谁所授，于是亦欲踵其所为。有时独立楼上，潜听其下足音，虽非力摹倭老地亚，然情丝自袅于空际，自亦莫知所为之合礼与否。有时藏于户后，潜听倭老地亚与女仆之声，声达户外。余妒念亦渐渐而生。因思我亦突入彼间，亲麻司册之吻，其拒我、其允我耶？又思以广鼻厚唇，上有壮发之人突入其室，彼果厌我，而发问“汝来何为”，余亦将有辞以自文乎？尚闻麻司册詈倭老地亚曰：“汝时时弄我何为？苟不速去，吾将重斥。且美叩林何以不来扰我，汝独令人生厌！”此语为余所闻，私笑以为窃听之人，较入室者垂涎为更甚；果能竟遂吾愿，即弃置百凡，易此一刻之温存，亦所诚甘。盖余之为人，平日恬退，不肯自贡其丑于美人之前，盖知貌寝，无动人之处耳。于是立定脚根，知貌既不扬，即不宜生此妄想，何妨听彼美少年享彼人间艳福，遂自安慰，如伊索寓言中所谓狐嗜葡萄不可得，则曰“彼未熟耳”，悠然而过。余今日亦何妨效此狐狸。于是视倭老地亚之所嗜，乃不为吾嗜，弃置都尽，不系吾心。
第三十五章
一日家中人为戏，得数弹子，彼此玩弄，女师至，大惊曰：“弹中有炸药，一发，将立死此室中老少矣。”即含怒而前，斥去诸人，以足蹴诸一隅。即呼侍者尼克入，藏其弹子，并扫地上之火药，以水洒之，纳弹及药于水中，整冠而去。临去且曰：“孺子宜以人管之，否则将致奇祸。”
少须吾父亦至。余随父往朝祖母。入时，女师已危坐，以目外向。女师见余乃愈怒，手中坚把一物，似即小弹，知女师已禀白之祖母矣。祖母之室，舍女师外，尚有一女仆，名加司册，见余亦狠狠然。其旁有医不鲁门透侍坐，以目止加司册，似令勿怒。祖母斜坐，其旁置报纸。吾父入时，即亲祖母之手，曰：“母亲晓来平安，夜来稳睡乎？”祖母曰：“佳，幸勿病。”其意似不怿父之问安，即谓女仆曰：“加司册，尔将净洁之素巾授我。”加司册曰：“夫人之旁不先有一素巾耶？”余视巾白乃如雪，加司册即赴壁间一案，抽其屜出巾，复推而入，力巨而案震，即玻璃之窗亦铿然作声。祖母回顾吾辈，复顾此女仆，其容甚怒。余视素巾，较前同洁。祖母既受此巾，复曰：“为我研鼻烟少许，务令极细。”女仆曰：“得间即研。”祖母曰：“汝言何谓？”女仆曰：“我言今日必研。”祖母曰：“汝勿为此状！果不悦于吾家，务夙言。吾家亦非尔莫可者，吾意久欲辞汝矣。”女仆曰：“此亦愿之。”然为声甚微，而医生又以目止之。而女仆岸然忤视医生，医生震慑不敢引目，但自视其表上之金链。加司册仍呶呶而出。
祖母谓吾父曰：“此吾家之臧获，厥状如是，汝见之乎？”吾父曰：“吾为母研鼻烟可乎？”祖母曰：“勿尔！此女仆之傲慢无理，盖知研鼻烟之法非彼莫可，故用是自挟其能，汝尚不之知耶？”少须复曰：“尔之二子，今日几焚吾屋。”吾父愕然视祖母，仍含恭敬之状。祖母谓女师曰：“尔以物示东人。”吾父见弹，忽尔失笑曰：“母亲，此特枪弹，中无炸药，不足忧也。”祖母曰：“谢尔慰我，我年耄不识弹子之为害。”医生徐告吾父曰：“勿忤太夫人之意。”吾父即斥吾兄弟曰：“是危险之物，汝辈敢用之为戏，此何理也？”祖母曰：“不必问彼，但问彼之塾师，厥职何事？”语气至严且重。女师素轻卡路伊梵，即曰：“吾闻倭鲁吗言，此弹即为塾师所授。”祖母曰：“此塾师至可敬，今安在？且何名？趣呼之来。”父曰：“师适外出访友。”祖母曰：“为人师而恒外出，亦非法。且儿女为尔所生，吾亦不能强作解事。且尔较我识力为高，尤长于任人行事。唯我意延师不宜延德国之村人，教吾诸孙为鄙俚之歌。此等歌词，岂为十六岁之小儿所宜上口者耶？想人人均不谓然，汝独优待之。今听汝所为，吾不过问可也。”既云人人不谓然，即思及吾母，因目视烟壶，观己之照相，沈沈若有所思。吾父曰：“儿亦宿有此心，今特与母亲商酌，可否延昭罗木至家，朝夕授诸子也。”祖母曰：“善。”厥声甚和平可听。昭罗木者，岸然名师也，非童子保护人之类。吾父既受祖母之言，即曰：“明日决与昭罗木商延请之法。”后此二日，卡路伊梵先生辞馆矣。昭罗木少年积学，为法国人。
第三十六章
卡路伊梵先生临别之前一夕，立于榻前，著长衣，加暖帽，伏于榻次治行事。迩来先生与余兄弟亦颇落落，故临别亦无言，见余则回面他顾。平日非睡则不许偃卧，今兹亦听余所为。余思先生将行，遂不复责备。然余心以为先生恨我，因欲以款曲告之先生，因即其前曰：“先生能否容代先生效劳？”先生顾我不答，其不答非恨我，盖恋我之心不能达之于言，则于目光中达之。遂仰而太息曰：“此事上帝知之！吾甚愿天下人咸如上帝之意。”时余之诚心已为先生所谅。先生曰：“美叩林，汝当知吾之命，生不逍遥，死亦抑郁，尚复何言！吾平日恒待人以善心，人恒报我以凉薄。今生已矣，或待来生。”即以手上指，似引上帝为证。又曰：“吾今日不妨将吾一生所经历者，为尔言之：吾初出为鞋匠，后此入伍；入伍复逃，乃以工人自活；最后乃为尔师。今此馆既罢，则四顾茫茫，何地为首丘之所！”于是闭目坐于榻上，厥状欲哭。余见先生伤感，吐其真情，亦毋恤旁人之观否。然余亦无辞足答，但默以观先生。先生曰：“汝年既长，非复童 ，固不妨以吾之身世语汝，汝必有一日念我之故情。”即以肘加于案，自扶其首，右手取鼻烟闻之，四顾左右，始言曰：“想吾未生之前，已萌蹇运。”
于是述其生平，音吐至缓。余则尽笔于书，请读者思索，果为真，抑为驾空之言也。先生曰：“吾身之血脉实为萧莫巴忒伯爵之所贻。吾父盖为伯爵之农奴，与吾母结婚六礼拜后，即生吾身。吾父见状不悦，遂不吾爱。其后有弟名周那及二妹，则吾父所生者。余在家中，厥状如寄食之客，不以骨肉相视。后此周那有过，悉罪吾身，恒言：‘家有卡路，万无宁日。’至于二妹相争，父亦责我，鞭笞皆及。其爱我者，独吾母耳。有时恒呼余曰：‘卡路，可潜入吾室。’因亲吾吻曰：‘家中舍我，无汝爱者。’且曰：‘卡路，吾有语勗尔，尔当用功为善人，庶不为上帝所弃。’余果思自立。方年十四时，母谓吾父曰：‘加司他，今卡路年十四矣，宜加以教育。’父曰：‘吾又焉知？’母曰：‘送之司卡老支家，习制履之业。’父曰：‘善。吾与司卡老支善，且吾城居六年更七日，彼此相爱，必不见拒。’余习艺数月，肆主喜曰：‘卡路大可人意。’予以股分，令为股东。乃不为上帝所容！至一千七百九十六年，朝廷征兵，凡十八岁至二十一岁咸入兵籍。吾父遂扶二子入城掣签，周那得签遂入伍。吾父曰：‘吾只有一男，焉能舍之而去。’余于是引父之手曰：‘父何由竟有此言！’即密引吾父之手，至于酒馆，令馆倾麦酒，于是父子同饮，周那亦与饮。吾曰：‘阿父本有两儿一女，何以言一？吾闻父言，心刓不已。今不必发遣爱弟，吾代弟行可也。’盖孤孑一身，初无依倚，不如独远戍之为愈。吾父闻言大悦曰：‘卡路伊梵，尔真有恩有义者也！’遂与吾亲吻，吾遂入兵籍矣。”
第三十七章
“美叩林听之，须知兵为险道也。此时拿破仑方势盛，将欲并我日耳曼，吾种人争欲以力存吾国土，于是竭力与抵。战于乌鲁木及阿司忒利支，更有瓦格拉，吾咸在前敌。”吾问师曰：“先生亦曾杀人矣。”先生曰：“汝且静听！一日，有法国宪兵被创卧于道左。吾以枪至，刚欲纵弹，创人即掷去其枪，乞命于我，我即释之而去。后此在瓦格拉，我军为敌所围于孤岛，四周并水，飞走皆穷，严围可三日，均不得食。幸水仅及膝，大众矗立水中，而枭猾之拿破仑既不攻我，亦不舍我而去。至第四日，吾为拿破仑所俘，囚吾于屯守之地。吾时所著者，蓝色之裤，腰间尚有十五色尔勒，并一银表。有一法国之兵，尽括吾有而去。幸身中尚藏三个达卡忒，此三钱为吾母缝之里衣之中，幸不为法兵所得。吾不堪俘囚之苦，即图私逸。一日为法国佳节，吾谓法国师长曰：‘今日佳节，胡不取二樽之酒，大众同欢。’师长果如言，以马地拉酒至，于是与师长对饮。吾引师长之手曰：‘先生之家有父母乎？’师长曰：‘有之，幸皆无恙。’吾曰：‘君有父母，而吾父吾母离我已八年矣。今二亲初不知吾之生死。嗟夫师长！吾衣中有两达卡忒，此吾母缝我内衣之中，敬奉师长，可以遂我残生，归面父母，则师长即为吾拯命之恩人，吾母一知，必长年为君祷告上帝，祝君长寿。’师长复浩饮后，言曰：‘卡路伊梵，闻尔之言，令人怆恻。惟尔为俘囚，我为守卫之兵，胡有大力纵尔远遁？’吾坚执其手曰：‘苟能以术自全，则纵我亦易。’师长曰：‘汝为穷人，安能受尔之钱；不唯不受，尔可将此钱购白兰地，遍饮守卒，令其皆醉，汝则潜逃，吾高卧不汝管也。’是夕，吾果如言，用一达卡忒得酒一筒，延守卒同饮。已而皆醉，余即著其革履，被衣向外而行。本图越墙而出，然墙之内外皆有深堑，水满其中，吾防湿其衣，则向大门而行。而门中有站岗者荷枪往来，见余即呼曰：‘何人？’余不之答，仍前行。岗者又呼曰：‘何人出此？’至第三次之呼，余即跃入水中；复自水出而越墙，下墙即逃，黑夜中余极力奔越，及迟明时，防为人见，则伏处麦陇之中，祷告上帝，即偃卧其中沈沈而睡。迨晚始苏，乃复前行。忽见一大车，有两黑马，适过余前。余观车中衣服甚朴，口中吸烟，以目注余。余本徐行，俟其车过后更行。乃车亦缓缓，似有意觊我行为者。我则坐之车旁。车中人止车谓余曰：‘少年安往？’余曰：‘将至佛兰克何德。’车中人曰：‘胡不上吾车，载尔同行。然尔何无行装，且久不薙其髯须，衣服何为污及泥滓？’吾对曰：‘身特一穷人，出而觅食，衣上沾泥，盖不慎跌入沟中耳。’车中人曰：‘妄哉！官道无水，安得有泥？’余不能答。车人曰：‘汝当告我以实。吾观尔仪表，似属忠悫之人，果以实语者，吾决助汝。’余闻言，遂一一吐其诚款，车人曰：‘吾本有工厂，用以制绳，汝能从我，不患无噉饭之地。’余闻言感谢不已，遂同其人至绳厂。厂主人并以吾之生平尽语其妻，且谓其妻曰：‘此少年为国见俘，归亦无家，衣食皆缺。今尔予以干衣，且给其食。’余遂居厂，可一年有半，主人悦我，不听我行。此时余尚少年，隆谁而高额，其夫人悦我，今且讳其名，此人乃无因而爱我矣！每见吾面，即曰：‘尔母呼尔何名？’余曰：‘吾母呼我为卡路。’夫人曰：‘尔且坐吾旁。’余如言坐。夫人曰：‘尔亲吾吻。’余亦如言。夫人曰：‘卡路！吾爱尔如狂矣！’”
语至此，先生遂不再言。已而屡摇其首，以目四盼且笑，复又自振其衣曰：“吾此生甘者亦尝，苦者亦茹。”因指神像曰：“彼为吾证人，吾未敢自欺而行暗昧之事也。夫以绳厂主人待我如是之善，胡敢作不义之行为，因是夤夜私逃而去。临行时，作书置诸几上，囊挟数钱，遵大路而行。”
第三十八章
“余别吾母九年矣。或母氏存乎？或委骨于榛莽之中？既归吾乡，即问加司他夫先生之名，即吾父也，为某伯爵之农奴，其人在否。答者曰：‘伯爵已薨，而加司他夫尚居高街，开酒肆矣。’余闻言，即著新衣，此衣为厂主人所赐者，振衣栉发，至吾父之肆，见吾妹马累晴方据柜而卖酒，见余不识，问：‘造饮乎？’余曰：‘能否在此小饮？’妹呼父曰：‘阿父来，有少年造饮矣。’父曰：‘予之以酒。’余坐且饮，且吸其烟，以目视父；而吾妹马累晴及周那咸入。吾父曰：‘少年或从外至，今我军所屯何地？’余曰：‘吾新自战地来归，吾军去维也纳未远。’父曰：‘吾有一子，入籍九年矣，生耶？死耶？均未之卜。吾妻日夕哭盼其子。’余即曰：‘翁之子何名？隶名何部？或且遇之。’吾父曰：‘彼名卡路伊梵，随奥国军队而出。’妹亦曰：‘吾兄亦如客之高，面目似亦微肖。’余曰：‘吾识贤兄。’吾父即呼吾母曰：‘兹来一少年，知卡路消息也。’吾母即自肆后而出，即谓余曰：‘客知吾卡路耶？’注目余面，颜色顿变。余曰：‘知之。’此时未敢昂头，然心已如沸矣。母曰：‘吾之卡路生耶？今又安在？致谢上帝，吾果面吾子者，死亦诚甘。吾思吾子如狂矣！’立时大哭。余曰：‘母亲，吾即卡路也！’于是相抱而哭。”先生语至此，力闭其唇，状似忍哭，复告余曰：“吾此时见吾母心肝碎矣！虽然，骨肉之不能团圆，亦天意也。归家未三月，一日为礼拜日，吾在咖啡馆中小饮且吸烟，谈国家大局，述佛利支皇帝及拿破仑事。吾座旁忽来一人，衣灰色之衣，且饮茗，且视余，初不发语。迨晚，肆人曰：‘时已十句钟，客宜散矣。’余亦归家，夜半忽闻有人呼门甚急，余曰：‘尔为何人？’外人曰：‘以法律言，尔亦宜出面我。’吾如言启关，有巡士荷枪守门，尚有一人入户，即酒馆衣灰色之人也。余知为侦探。其人曰：‘且随吾行。’余即著衣加冠，心中自念，此绝非正人。怒极，即从壁上除下利剑，力砍其人，凡三刃始殊。遂挟余皮箧，越窗而出，直奔至伊母司，遂识沙征上将。上将待我重，得一护照，遂至俄国，教其孺子。已而沙征将军逝，尔母夫人遂延我授尔学问。且谓余：‘卡路伊梵，吾以二子奉托，永不辞尔而去，必使足赡尔老者。’今日尔之母夫人逝矣，他人焉能如母夫人恩礼之厚。须知吾处尔家二十年，今垂垂老矣，去将安之？吾之隐衷，唯上帝知之。嗟夫！美叩林，吾焉能舍汝！”于是亲余不已。
第三十九章
余居丧三年终，而吾祖母悲怀亦已，颇延见来客，时亦燕饮。然好致童客，其年齿略如余者。及十一月十三号，为吾妹柳褒加生辰。是日王妃叩那叩娃挟其女数人，瓦拉提纳夫人及莎尼卡、格拉卜亦至，余则伊丙兄弟。当未莅大餐以前，余尚在楼上读书，而楼下之客已至。而余功课未毕，不能下楼。时月牌上书为礼拜一，自二点至三点，学地理、历史，而历史教习尚未至。至后功课毕，方为放学之期。已而二点又二十分，先生尚未至，余凭窗远瞭，不见迹兆，余私祝先生之勿来。而倭老地亚曰：“利庇德夫先生今日或不来也。”因废书太息。余曰：“吾尚未预备也。”已见窗下，先生冉冉已至，即告倭老地亚，而倭老地亚亦凭窗而望，曰：“非也，非也。”即以手搔头曰：“吾待至二点有半，果不来，可以休矣。当告之先生昭罗木，不必更俟其人。”余方观书，立置书于案曰：“即来何为！”于是复阅历史。此日功课既长且棼，余心既荡，亦不能记之脑中。且楼下人声嘈杂，客已大集，余何能守此无意味之残篇加以思索。历史之功课素非余长，盖视此项功课较他项为烦。前一礼拜已告昭师，但予我二分，斥为极劣之分数。昭罗木先生语余，果此回功课不及三分者，必加斥责。今师且来，又将奈何！
正踌躇间，而先生已入，余竟不之闻。忽引首，先生岸然已立余前。先生麻面，为余素所憎恶者。先生徐去其冠，即取讲义之本，置之案上。然尚衣燕尾之服，坐于座上，微微喘息。后自搓其手，曰：“今且观尔历史功课，试背与吾听！”乃先问吾兄。余无聊，出立楼阑之次，下视阶级，而女师已自他门而出。见余植立，即作愠怒之容，且视女仆之室，以为余将与女仆纠缠作情话也。余亦懊悔不宜出立楼际，且其地尤非余所宜立者，即低首不言。女师曰：“汝至此何为？”余仍不答。女师曰：“此为越礼之事，吾将告之伯爵夫人。”夫人，吾祖母也。余不得已复归书室，已近三点，而先生尚与倭老地亚讲论，若不属意于余之出入。先生授书后，倭老地亚遂入他室取物，余以为先生且放学矣。正于此时，先生忽问余曰：“尔之功课亦豫为备乎？”余曰：“备矣。”先生曰：“今试问汝，汝且述圣路易十字军。先告我何以法皇先击十字军，然后再论十字军大略，最后再言十字军与欧洲各国君主之系属。其最要者，宜告我以法国之要政。”余闻言时时咳嗽，竟不能答，即取鹅毛之笔细细撕之，竟一字不能出口，仍执鹅毛之笔碎撕之。先生向余索笔曰：“此笔与背诵无涉，请以授我。”余即曰：“路易。”又曰：“圣路易为明白晓事之皇帝。”先生曰：“何也？”余曰：“有道之君，思欲整军向雅路撒冷，遂以朝事属之太后。”先生曰：“太后何名？”余曰：“博兰卡也。”博兰卡者，白马也。先生曰：“博兰卡何物也？”余亦微哂，知已大误。先生曰：“汝知其他乎？”余且咳嗽，且支吾其说，盖此时脑筋已纷乱，出言亦无伦次。先生不言，但以鹅毛之笔随意画于案上，闻余语言无纪，但点首称可。余亦自知其妄。然先生怒极，听余妄语，亦不更正，且不令止。复问曰：“路易何事至雅路撒冷？”余曰：“为为……”竟不能道其所以然。又思吾屡言“为”字，而先生坚不为导，则立此终年，料无隻字也。先生视余可三分钟，怒容立见，而倭老地亚入。先生曰：“汝以分数之本授我。”倭老地亚如言，上其本。先生即以笔，予倭老地亚以五分，兼背诵及品行而总之。至余之名下，且细疏吾懒及钝顽不受训迪诸语，沉吟久之，但作“一”字，其于品行之下亦作“一”字。书后印干其墨，遂起而行，目不视余。余虽失望，先生亦不吾顾。余呼先生，先生曰：“汝勿再言！吾力不能胜此席。吾非贪图修脯，欺尔尊人者。”语后整衣自去，临行初不着意于余，似余之受责与先生漠不相关者。唯先生之笔一着墨沉，则我之不幸已随此笔锋而来。
已而昭罗木先生入曰：“汝兄弟功课毕乎？”倭老地亚曰：“毕矣。”昭先生曰：“先生谓何？”倭老地亚曰：“先生称‘可。’”昭师曰：“尔今日分数如何？”倭老地亚曰：“五分。”昭师曰：“美叩林若何？”余不能答。倭老地亚曰：“似得四分。”倭老地亚念余，特用是言以救余耳。即使受责，意待明日乃更言之；今日客多，为辱殊不堪受。昭师曰：“汝辈自栉其发，且整其衣下楼可也。”
第四十章
余辈下楼，遂与诸友引手，尚未周遍，而大人已呼余入客厅侍饭。见吾父大悦，以斗叶子戏得钱无数，遂为吾妹购得银制之玩物，饭后复为吾妹得糖一盒。父谓余曰：“美叩林，至吾屋中取物事，吾案上钥匙一串，汝择其最巨者，启吾右厢之橱，其中有银合，尚有纸裹之糖，汝一一将出，置之是间。”余曰：“能否为翁兼取烟卷？”父曰：“可，两枝足矣。然汝宜留意，吾屋中物汝切勿动。”余如言得匙，甫欲开橱，复得一最小者。余思此匙何以特小。案上积物最夥，其旁有小皮箧，余思此小匙必启此箧者，因而试之，一试即开，其中信件无数。余亦思此外尚有何物。既而又思，动之即背父训，然不期手已自动，立时即阖其箧，而小匙立断，于是听之。思此遭之趣蹇运至矣！心念女师平日恶我，今日决进谗言。且历史仅得一分，而小匙又断，三罪同发，将不胜其楚矣。想吾祖母已入女师之言；昭师观分数之本，必然大怒；吾父索匙，见其断于箧中，则决知我之所为。余此下岂能逃责！于是徘徊无策，知取祸非小，遂将糖并合慨然付之天命而出。此语盖闻之奴辈之中，拾之自慰。既入客厅，虽属失意，然见客多，而兴致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