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三十章
第二十一章
西路查忽自客厅外出，手中执羊皮手套二，语余曰：“今夕必跳舞，舞时宜加手套。”余思乃未有手套，即欲登楼觅取。果至楼上寻觅，则出门所加之大手套，骈四指为一，非跳舞所用。更觅他枻，但得其一，既旧且垢，加之宽博，且中指已缺，或吾师指痛，剪而断之也。余中指常为墨沈所污，尤不宜露。因思那他里亚果在此者，必为余觅得之。又思加此破手套能跳舞耶？果不跳舞，又防为人质问，将作何词以答。且匿而不出，尤不可对人。于是张其二手，自思无以酬对。正于此时，倭老地亚入，曰：“汝胡不下寻女伴，乃深匿何为？”余伸其破手套，言曰：“倭老地亚，独不为计耶？加此破手套，如何能出？”倭老地亚此时，方见吾手，即曰：“可问之祖母。”不及待余答辞，已飞越而去。余见倭老地亚不以为意，知此事无甚系属，即挟破手套下楼，徐徐至祖母之旁，微引老人之衣。祖母曰：“何也？”余出其二手向祖母，言不得手套也。祖母见余加破手套，即谓瓦拉提讷曰：“夫人试观此顽童，尚欲盛饰与女公子跳舞。”即引余手示大众，争哄然而笑。余大不自安，防西路查见余窘状，必加轻诋，即缩归其手，而莎尼卡亦大笑。余知女之笑余，非复鄙薄，则亦因之而笑。彼此同笑，则意益欣合，眉目之间，似甚爱余，余遂不以为羞。时见诸人皆无鄙弃之色，故亦恬然不怪。
已而作夸追鲁之舞。先是莎尼卡与伊替尼同舞，而莎尼卡尚时以目注余，其美乃无艺也，其身段手容足容皆佳。时吾之同伴已去，余则独舞，及近莎尼卡时，余仍伸其破手套示之，女仍大笑。跳时引手作圆环，余适引莎尼卡之手，则芬芳之气，已阵阵袭人。女且引吾手，自擦其鼻，余益心动，至今思之，犹醰醰有味也。乐声既奏，第二次更舞，则余与莎尼卡联臂矣。舞罢少息，余坐女旁，不知将以何语奉酬，苟长此默坐，又防为女所轻，以我为童 ，而不善于词，即曰：“女郎想生长于京都矣。”女曰：“然。”余操法语曰：“吾不恒至此也。”时班次未到，尚须少息，余乃以目视莎尼卡，辨色以 其言。女曰：“尔于何处得此手套？”余即曰：“此手套为吾师所有。”因述先生之躯干，言：“先生头秃，常加便帽，帽落而鬝见，殊可笑人。一日先生乘马，自马上跌入泥滓之中，绿色之衣全污矣。”余二人语时，尚有人跳舞，余亦弗顾。然颇思何以不言敬礼先生之事，而必述先生之丑态，讵用是以媚女。苟不如是，女即弗悦乎？此时舞竟，莎尼卡谢余，似余应为美人所感谢者。心既悦怿，胆力亦伟，则往来徘徊不已，隐自鸣其得意。已而西路查觅余，为武沙威之舞，余诺，且曰：“必得一伴，方能登场。”引目四觅，见诸女皆有伴，独一人无伴，年龄稍长于余，单立门次。即有一少年，徐趋其前，似延之同舞者。余则力奔而前，呼曰：“吾来请女郎同舞。”女见余至，即引手向余，此少年竟落吾后，似甚怏怏。已闻此少年问人曰：“此童子何来，竟夺吾伴也！”
第二十二章
此时众为马酥卡之舞，而适所见之少年，舞法乃与余微异。余无伴不入场，则默坐于祖母之座后，因思此少年舞法，何以不类。而吾之女师曾言，人作是舞，必以趾着地，作一圆圜，而少年乃不尔。而伊丙之兄弟亦异于吾所学，即吾兄亦然。余静观颇以为适。此舞垂毕时，即有数女士与吾祖母辞谢，将先归。而吾之侍者，将食器入餐堂时，则与舞人巧避，状至灵警。
时吾祖母倦，乐人亦止，而与余同舞之女郎，左挈莎尼卡及王妃之女至余前，曰：“尔愿与玫瑰花同舞乎？抑愿与兰花同舞？”玫瑰花，指莎尼卡也。祖母曰：“尔不倦耶？”余本不欲舞，因见莎尼卡至，即曰：“玫瑰花且更舞一番。”于是复舞，余知女师之法或不中于时趋，亦变易新法。方余张足时，而莎尼卡以目视余足，余止。而众目遂争集余，惊怪其遽止。祖母初不介意，吾父曰：“汝不能舞，即当避去。”遂至女旁，与之同舞。吾父素精此技，众皆称其能。于是乐停，舞罢。余为父所排，心颇不怿，以为奇辱，人将不吾贵矣。且举一切爱情，付之云烟。而倭老地亚何以不来助余，乃恣情议论，何也？脱令莎尼卡不观吾足，吾亦不至于失仪，而老父何为代为吾羞。果吾母在此者，必能为余掩盖其耻，于是益思母氏，及村居之乐：门外纤草如绵，园中松树参天，小燕低飞，微风徐拂，种种景物，不较此为佳耶？且蔚蓝之天，一无云气，草香花气，在在宜人也。
第二十三章
饭时，而跳舞之少年竟与余辈同坐，时时以目视余。余之跳舞既不善，为吾父所引，在理宜加讥讪。顾乃不尔，尚拳拳慰劳，其意甚诚。席间与余言笑，且以酒饮我。席垂罢时，侍者倾香槟酒于余杯，乃仅得三分之一。少年令侍者倾满，请余一吸而尽。余得酒，周身皆暖，似已微曛，笑声间作不已。
忽闻左次之室，乐声复作，似又跳舞矣，此少年亦谢余而去。余尚未行，则坐听瓦拉提讷夫人之语其女，盖莎尼卡欲再跳舞半句钟，而夫人不可。莎尼卡曰：“母必同吾往观，半句钟非多也。”夫人曰：“果吾明日病者，汝图一夕之嬉游，将坐听我淹于床箦耶？”女曰：“母既不行，吾独行，少须即归可乎？”夫人曰：“汝第行。”即指余曰：“兹不有伴侣邪？”女闻即引余之手，同至舞场。时颇中酒，且与美女同行，觉舞场之挫辱，亦渐忘怀不念。醉中学马驰之状，又似羔羊怒狗，厥状如狂，亦不恤旁人之姗笑。而莎尼卡见我作状，亦冁笑不已。于是众挽手作圜而行，遗素巾于地，而老人过，不欲践之，则力举其足，厥状甚艰，莎尼卡益大笑。余几欲一跃至于屋顶，而莎尼卡更笑不可抑矣。此时狂跳不已，不期直趋祖母之书室。临镜自照，汗满其颊，额中壮发翘起，厥状益怪。然自视其面，欢乐已溢分外，自亦不知其所以然。因思面目长能如此者，自亦不恶。又猝顾莎尼卡，美极如仙，复自惭形秽不已。既出书室，至于堂涂，心念果能长与莎尼卡永日同居，则人间艳福，宁能及我。即徐谓女曰：“今日之乐如何？”女回顾余曰：“佳哉。”余曰：“饭后之乐，乃逾于饭前，然吾心尤有所怏怏者，汝俄顷即别，见我当在何时？”女曰：“胡能不见，吾母及吾，每于礼拜二礼拜五二日，必至武埃司器马路闲行，尔不能至斯间耶！”余曰：“吾必能得假而行；若不得假者，则必窃出，不加冠亦可，吾固识彼间之道路。”女曰：“尔亦知吾之素习，每呼朋友必尔我，不为谦词，尔当曲谅。”语至此，昂首视余曰：“汝亦允我乎？”于是且行且语，复至跳舞之场，余大声答莎尼卡曰：“是区区者，安敢不如命。”女此时为音乐之声所乱，不能分明，见余张口，即笑曰：“汝何言？”余已被酒，即亢声曰：“尔也！”此时眼光缭乱，百不之见，但见莎尼卡亭亭于吾前。余见女之秀发被于脑后，额白如玉，加素绢，自首蒙及额际。
其母夫人引之下楼，余送之门外，与余点首别去。余及倭老地亚、伊丙兄弟、伊替尼，咸爱此女，目送其人。而余亦不辨女之点首，其意谁属，私心则谓女之点首，必向我也。已而余亦与伊丙兄弟引手送行，余前此至爱西路查，今日则移而之莎尼卡。果西路查知余之意，决不怏怏无欢，顾余亦不见诸颜色。此为余第一次以爱朋友之情，移而为夫妇之爱矣。
第二十四章
是夕余竟不能稳睡，心念前此何以爱西路查沉笃，至不可自解。然而西路查焉知朋友情愫，且亦不称用吾之情。若莎尼卡者，情深貌美，且约我为尔汝之称，其厚意可知矣。
于是蒙被思莎尼卡不已，似此玉娃，盛服亭亭于吾之榻前。思极而爱亦极，至于不能交睫，几欲倾吐此情，告之倭老地亚，且亢声曰：“倭老地亚醒耶？”答曰：“何事？”余曰：“吾已有爱情，爱莎尼卡至矣。”倭老地亚欠伸，又曰：“何事？”余曰：“尔思虑所及，必不觉吾之思想。”此时似见莎尼卡入吾被池之中，与吾作语，柔酣极矣。吾思之几欲雪涕，良不自知其所以，斯亦怪矣。倭老地亚欠伸不答。余曰：“吾常欲与莎尼卡居处不离，则吾心慰矣。阿兄见之，曾否动念？务语其实，勿为伪言。且余尤有所愿，甚愿人人来与余言，均爱莎尼卡，则吾尤欣悦无艺。”倭老地亚曰：“他人爱彼，与尔胡涉，集告又何为者！”语后即以面向余。余见其二目耿耿，知必未睡，即去其衾，谓兄曰：“今且勿睡，兄弟同评此绝代之佳人，兄敢谓其人非美乎？且其美丽，似有光气。但闻其呼我为美叩林，吾一闻其声，似轻举其身，穿窗外出，又似为彼所举，投诸火中者。呜呼！如此美人乃似有绝大神通，能颠倒吾之神思者！倭老地亚，我欲哭矣！”倭老地亚笑曰：“愚哉，愚哉！吾生平乃不类汝，吾但愿与之长谈。”余曰：“然则兄亦爱彼矣！”倭老地亚曰：“吾既与之谈后，将先亲其指，后亲其额，再亲其唇，终亲其足，周身匪不亲者。”余以首卧诸枕底，言曰：“妄哉，兄也！”倭老地亚曰：“汝焉知爱情之真处！”余曰：“我知，兄或不知。”此时眼泪不期簌簌而落。倭老地亚曰：“此何须哭为，其人尚处闺中未字也。”
第二十五章
时为四月，去跳舞之会已六阅月，则四月十六号也。余方读书于楼上，吾父至书室中谓余曰：“今夕当归斐土鲁司叩村间。”余大惊，即思及吾母，盖吾母有书与父曰：“吾得四月三号之家书，在晚中十句钟。吾素日得书，未尝少后，必立时临池。希度昨晚始将书至，来时过晚，付书与女师伊梵娜拿。伊梵娜拿以吾为病，不欲出示此书。实则吾之寒热日数作，已四日矣，未尝一时下榻趋走。想夫子听吾言，且勿惊怖，吾尚清爽。果医生瓦西利支允我者，明日即当起矣。
“上礼拜五，吾与小女坐车同出。车行泥滓中，去小桥未远，此桥吾所心怯，而车陷泥中，又不即行。幸天气尚佳，吾即下车步行于官道，冀人去车轻，可以拔出。于是迤逦至教堂中，然罢极，冀小坐用自苏息，一面令人起车。半句钟觉足心冷极，直冲肺腑，以吾著小蛮靴，陷入泥滓，表里尽湿，寒气侵入足筋。既归自教堂，饭后寒热交作。初以为感冒，仍如常间行。饭后饮茗，与柳褒加以叶子戏为娱。今柳褒加能解事，能娱其母矣。顾脑中微晕，耳际渐作异声，竟至不能自数其叶子，心摇摇若不自主。已而女师扶我卧于榻上。此即吾得病之由，咎由自取也！
“明日病乃加，寒热愈酷，瓦西利支遂至，今尚在吾家，言必得效。瓦先生岁年既长，见地极高，见吾狂呓，则力守吾榻，通夜未尝交睫。知吾将以书与夫子，则不欲干与吾事。医生则入复室，与吾女作雅谑，述德国故事，吾女为之捧腹。而佛拉曼者，亦在吾家可两礼拜，以彼母外出，遂依吾家，且息息伺我，即有心腹之言，亦必见告。佛拉曼之为女，能侍正人之侧，必能进德。人既纯实，而貌亦佳丽，此在闺秀之中为翘楚，吾爱之亦甚。然长在彼家，则戚属之中，沾染习气，正自难言。吾甚欲继之为女，加以训诲。至柳褒加，亦欲作书上夫子，然三属稿则三毁之，并恐为父兄所指斥，且防示之旁人，生其姗笑，因不更书。卡登他亦佳。女师亦清健公直如昔。
“今尚欲论切要之事：来书言，冬间颇不得意，欲用吾所蓄之金。吾得书大讶，吾金非夫子之金耶？何为见问！汝本体吾意，防吾闻而杌陧；吾固知夫子纵博大负，故多无聊耳。然钱为身外之物，吾万不夫子之怪，此当勿蓄之心，且极力撇去。前此夫子曾大胜，吾亦不问。即家中用度，吾亦不加稽核。盖夫子博胜，吾亦不喜；夫子博负，吾亦弗惜；此事固无所系属也。然夫子纵博之癖弗除，而吾于爱情转增一重关键。今不能不质直以谏，须知此事至伤吾心也。吾日夜祷天，乞上帝之力助我，能止君去其赌癖。赌足倾家，独不为儿女计耶？幸吾祷天有验，君尚未售其产。须知此产非尔我所有，将来属之儿女。君试思果累博而负，则破产之事正自难言。君书来曾询我，必送儿子赴之学堂，此事至弗惬吾意。吾生平深恶学堂，夫子当念夫妻之情，勿论吾生吾死，必不可使儿子沾学堂恶习。君来书将赴圣彼得堡，吾亦不阻。君唯速去速归，勿再流连于繁丽之地。
“且村居自君去后，甚寂寞无聊。今年春光明媚逾常，园中桃花已开，积雪仅有数处未融，燕子已归，翩翻帘次，至可爱也。柳褒加且折新开之花，供诸瓶上。医生言：更三日者，吾可至园中吸新空气矣。夫子珍重，幸勿为吾病而忧惶，亦勿为博局之负而怏怏。公事一讫，即挈诸儿归村，以避暑御夏之事，吾已一一部署，此心甚盼君归也！”书为俄文，其下则为法文。
余复读母书曰：“以上之书，君可勿信吾病之轻，今竟无一人疑吾病之重。以吾自量，万无再起之时。君见书当挈两儿归村，使吾力抱而亲之，为最后之亲爱。吾尤知书至于此，夫子受之，实如当头棒击。实则事体属实，无可讳言也。君且勿悲涕，但如常度。上帝命令，人焉能逃。尤无以为狂呓。吾作书时，心至澄澈不乱。君亦勿谓吾生怕死，故吐此怖栗之言。吾明明白白，知上帝已有敕书，令吾长辞此世，然吾爱夫子之心，及于儿女，讵一死即归乌有耶？正万劫不复相忘耳！吾之灵魂，果无爱君之心，则亦不能长留于天上。生死一别，固难长聚，然此心耿耿，未尝离君。既蓄此心，则转形其恬静，泰然不惧，以待告终。须知吾之为人，上帝早知吾之心思，视死如易一世界，其又何惧之有？故二儿一女，亦不牵拘于怀。尤信君之爱我，我死，君之爱念决不少衰。今罢极不能长书，或君归时，彼此不能晤面，然吾往朝上帝时，必乞上帝，佑君平安。君当记忆，吾虽乘化归尽，而灵魂一缕，在在恋君。嗟夫！吾儿倭老地亚，美叩林，尔母与尔长别矣！尔幸勿忘我！即尔母死，尔二人能忘我乎？”
信后复有数行，则女师所增者。书曰：“主妇此书，令人读而雪涕，唯医生之言则反是。昨日书后，令吾赍送信局，吾以为病中呓发，因不即行。直待明日侵晨，窃开其书。吾甫发其书，已为那他里亚所见，怪问何为。果书中作不讳之言者，不如焚之为得。然夫人之意，本不欲宣，而吾不能不告。果能星夜驰归，尚可一见。吾作书甚草草，先生幸勿见罪。吾三夜不交睫矣！以心爱夫人之仁，故亦不惜其躯命也。”
及余到家后，那他里亚告余：四月十一之一日，渠实在母室中，亲见吾母作书，竟置之案上，沉沉睡矣。那他里亚此时倦极，坠手中活计于地上。可一句钟时，忽闻夫人似与作答者。渠立张其目，见夫人已坐于榻上，以手相叉，泪落如绠，复以手掩面言曰：“此生其长已乎！”渠闻言立起问曰：“主妇与何人作语？”夫人曰：“汝焉知吾适来所见之事？”渠曰：“夫人所见何物？”而夫人终不答。令移榻近前，复作法文之书，即令渠加封，付之邮局。于是病日以深矣！
第二十六章
此时吾父以母书示余，余父子三人，遂于三月二十五日至家。吾父于道中时时太息，忧形于色。倭老地亚曰：“吾母病笃乎？”父但点首，然尚静沉，迨将近家，颜色立变。既下车，立见浮加自内奔出，呼浮加曰：“主妇安在？”然声颤而泪落矣。浮加以目视吾父子，亦有泪容曰：“主妇六日不下楼矣！”余随父同入，而猎狗一见父归，则跳跃如狂，伸舌舐吾父之手。余后此询知，此狗自吾母卧病，日夜哀号，似凶兆萌于此狗矣。吾父推狗令去，徐入客厅，即由客厅入诸内室。而吾母卧处，尚在内室之后。见吾父愈近卧室，容止时时变易，屏气不嘘，足音亦轻，先鞠躬内向，作祷告状，始启其扉。吾父甫推寝室之门，而女师已至，发蓬不栉，涕交于颐，言曰：“主人归矣！”徬徨之状，一见已知其不吉。女师微语曰：“春光尽矣！”余虽少，深知言中之意，肝脉为之一动。吾父先至女仆所居处，其中有两女仆，坐理针线，见吾父至，皆起为礼，然人人咸有戚容。即自女仆之室，穿过女师之屋，始至病母所居室。入时见门之右次，二窗皆垂帘，其旁则那他里亚，加眼镜坐于窗下治袜。见余入时，亦不与余亲吻，而泪珠已自眼镜中下垂如绠。余平日见那他里亚不恒哭，今兹忽哭，则余心尤疑痛不可自止。门左有幕，幕后有榻，前陈小几，上置药瓶，医生坐于案假寐。床前有一美女，衣白色之衣，卷其两袖，以冰加吾母之额。余一望母面，为此女所蔽，竟不了了。此少女即佛拉曼，此女后此即为吾理家之干才。父入时，佛拉曼以手理髩，后遂理其襟，谓吾父曰：“病人晕矣！”余不敢问，但四顾屋中，而天已垂黑，颇有热气，杂以香水及干菊之气，余脑气为熏。至今思之，情景尚历历在目也。余此时张其二目，四望竟无所见，昏昏如睡中，于是心中震荡，异于常时。
而医生令余兄弟外出，故母氏逝世时，竟不许吾面，后乃得之那他里亚。那他里亚曰：“汝兄弟出后，尔母辗转不可自聊，已而沉沉静睡，了无怆楚之容，吾即出取药。及再归临榻，而尔母复似焦烦，呼若父至于榻前，已哽咽不能作语，尔母张吻作微声曰：‘嗟夫上帝！念我儿女。’吾知尔母思尔，欲出呼尔，而医生不许，言：‘呼儿女，将立时痛绝，不如不见为佳。’已而尔母伸手上向，少须复落，吾固不知其用意。或举手者，为尔祷告也。如是举动，想上帝不令尔母见尔，增其痛楚也。已而欲起，忽又言曰：‘圣母在上！幸勿弃我儿女而不加怜！’语后气壅，似不能当，少顷复卧，以齿咬被，泪出如泉。”那他里亚言至此，余忍痛问曰：“后此如何？”那他里亚不言，号咷大哭。
第二十七章
明日之晚，余始至灵寝。见屋之中心，棺置其上，四围灯烛辉煌，一牧师诵经于侧。余目已尽肿，一进门，百物皆变其状。匍匐登榻，攀棺视吾母之面，而面已青黄，余以为非吾母也，仔细观之始辨。于是心颤胆落，四肢无主。既而又思，吾母之目，何以深陷，且左颊作黑晕，此非病耶？更视母面，似含怒容。余毛发皆立，背上麻木不已。顾虽栗惧，而仍细谛不止，似母尸有磁石，可以吸余者。余思母此行，必赴天上，乞上帝佑吾骨肉。既悲且痛，其状似晕。少须闻寝室门动，更一牧师入。余为门声惊醒，心中始悟，吾何为不哭，为牧师所见，宁不斥我为不孝。余此时始鞠躬为母祷告，乃放声而哭。后此追思，余之呆立于棺侧，殆为深悲极痛所窘，故成此状态也。在吾母未窆之前，余长日哭不已。倦极而睡，瞑然如死，迨醒，余泪已干，而心神微定。
十点钟时，家众呼余至棺前祷告，而吊客及佃户奴子填塞满室。牧师诵经，余悲恸而祈祷，哀动左右。然心中颇恶制衣之不善，起伏不能自如，时时振襟，则敬心不虔，深以为愧。然止哭时，尚偷眼以观旁人，见吾父立于棺前，面无人色，泪不自禁而双落。虽衣黑衣，然风仪如昔。时时鞠躬祷告。牧师授之以烛，吾父受之，置于灵次。女师则倚墙而立，似不自支，而衣服不整，发如飞蓬，目亦尽肿，哭声令人不可听。余见女师恒以素巾掩面，似自蔽其容不令人见者。至今思之，记女师曾谓吾父曰：“夫人一死，吾百凡皆为夫人夺之而去，吾尚何心再生！且夫人临命，尤絮絮念我母女，是至死犹不忘吾。如是恩情，思之能毋肠断！”语后复哭。柳褒加则衣黑衣，亦呼天抢地而哭，以面抵地，不敢仰视。而卡登他虽哭，然容色仍如前之美丽。倭老地亚平日天真不凿，虽亦时哭，然尚引目四盼。已而吊客争至，至时则争为慰唁之言，万众一致。余闻之颇以为渎，心思吾母之丧，奚关于彼，乃伪哀泣，何也？更有数人呼余为孤儿，余不知其名称，母死吾何以称孤（俄国称孤子与中国异。——译者）。灵寝之后，有白发老妪长跽于地，既不发声而哭，亦不祷告，似求上帝挈彼与老母同行者。余观之，知为那他里亚，是人盖真爱吾母者也。祷告既已，遂撤面巾，露吾母之面，使吊客亲其额。中有一佃人，领其女年可五岁，即力抱其女，向棺亲额。正于此时，余素巾落于地上，将俯拾之，忽闻有异声陡发，魂魄为之振耸，虽百岁不能忘也。至今思之，犹为寒噤。即仰首一盼，则佃人之幼女，大呼欲僵也。余闻声亦不期而大呼，呼后奔出户外。
第二十八章
母丧后，余村居仍如其旧，三餐均如亡母在时。屋中陈设依然，而吾母已不见矣！余初以为母亡，则百事皆改恒状，乃仍其旧，则悲哽不已。
方吾母未殡之前一日，余将归寝室，顺道过那他里亚，意与之同寝，以杀余悲。及入时，见那他里亚偃卧如睡，一闻吾声，立起整冠，问余曰：“汝可卧于吾榻，少息其悲怀。”余即引其手，言曰：“汝独居何状？吾初不倦，汝何为起而候我，得毋自困！”那他里亚曰：“吾未尝困也。”顾语虽如是，余知其三夕不睡矣。那他里亚语时长叹，犹言其非困。余此来本欲问以居丧之道，且对之同哭吾母，以泄余之悲哽，即坐其榻，问曰：“那他里亚，汝亦曾思及此乎？”那他里亚似惊讶，即答曰：“何人能料及此！孺子听之，吾不唯不料，至今尚不之信。汝试想如我大年，宜死尔母之前，胡乃不死，而使尔母先行！吾前此老主人，即尔之外祖，有两兄弟，又有一妹，此数人均吾为之入殓，试叩其年，皆少于我，然则我之幸生，直罪孽未满耳！尔母升遐，或为上帝所喜。若我见屏于上帝者也，故忽而尚存耳。”余即近那他里亚，引而为同心。那他里亚忽叉手于胸，以目上仰，时二眶已陷，状极老丑，其意似祷上帝，不宜与吾母久离，当速至吾母之前，与之同住者。那他里亚复曰：“孺子听之，吾曾为尔母保傅，时时为尔母幼时著衣，尔母恒呼吾名，引吾手，亲吾吻，依依如昨日事，吾恒戏之曰：‘汝今幼少，故爱我，迨长而嫁人，即忘我矣。’尔母曰：‘否否，吾果嫁人，必挈尔同行。若不挈尔，吾宁不嫁。’今则弃我去矣！须知尔母爱我，乃真爱我；实则匪人不加以恩意，盖世之仁人也，孺子万万勿忘若母。若母非人，直上界真仙，人间安得有此。此时魂在九闾，尚盼尔健旺，则母心方慰。”余曰：“尔言吾母升遐，吾亦云然。”那他里亚附余耳曰：“尔母之魂灵尚未登陟，尚在人间。”因以手上指，余亦随其指而仰视。那他里亚曰：“人言新死之魂，必家居四十日，方能遐举。”复述吾母生前之事，余正襟危坐以听。至迷信之言，余初不了了，然童时爱母心切，颇以为真。已而那他里亚曰：“尔母定在是间，凡我所言，母必闻之。”于是低首而泣，复视我不已，且哭且言曰：“上帝亦将呼我矣！且我一无所事，将倚何人为生！生时转觉无味。”余闻言应声而泣曰：“汝不爱我耶？母亡则我正须尔耳！”那他里亚曰：“吾固爱尔，然均不如爱尔母之切！”语后复哭。余此时亦不能交睫，彼此对哭，不复成声。
正痛哭间，浮加遽入，见状却立于门外。那他里亚以巾拭泪曰：“浮加，汝何所取？”浮加曰：“吾欲得一磅有半之葡萄干，四磅之糖，三磅之米，为布丁送之教堂。”那他里亚立时起，启柜取物，悲容顿止，自为己事。此人勤于职分，未尝怠慢。既出天秤称糖，即曰：“何以如是之多，三磅有半，不已足耶？”即徐取其糖，且曰：“昨日不授以八磅之米耶？何为尚须三磅？然吾仍与以糖米，则不授庖丁，万卡乘吾主母之丧，因之以为利，可恨也！而吾则不能听彼侵蚀，试问昨日八磅之米，又安在者？”浮加曰：“今不授米，而厨间言米尽，则今日之布丁将何取具？”那他里亚曰：“势既如此，在百忙中，与之可也。”余在旁闻之，甚以为异。适与余叙吾母，不胜其悲，而为我料量家政，乃不胜其慎。后此追思，则此妪忠于吾家，万不轻撇主人之事，即在愤不欲生时，而一经家政，即毅然若不可慢，是以忠于吾家为习惯矣。小心翼翼，无时去怀，毕生如此，亦未计他人曾否有是也。此时米糖既出，那他里亚尚曰：“物料既具，宜加审慎，此本以供奉牧师者，万勿窳败，令不可食。”浮加去后，妪复取未成之袜织之，与余对哭，久之各拭其泪。
丧后，亦每日必谈，谈时必哭，而余既失母，得此转足自杀其悲。已而别矣！
吾母下窆之后三日，吾兄弟及妹赴莫斯科，而那他里亚留守故宅，彼此遂分袂矣。
第二十九章
一日，为吾母窀穸之第三日，有两车停余门外：一车为女师及卡登他，柳褒加与一女仆同坐车外，野考夫则坐圉人之次。另一车则倭老地亚及余，并一仆名瓦西里。吾父遣余先行，暂为部署家政。余行时，父送之门外，以手作十字架，祷余平安，且曰：“汝辈此行，有上帝保护，当不逢不若。”野考夫亦摘冠谢吾父。众既登车，道路不平，车行颇震荡。丛树夹道，车行自中。余此时心有所向，不念现在，而念将来矣。盖余未行之先，甚念亡母，既登远道，受新空气，悲怀略杀，以后来之事业自期，若以天良言，非谓立忘吾母也。唯道行四日，似潇然不复思及前迹。此时母氏之室既已不见，终以童 之心，易于移易，不见可悲之物，亦不感触而悲。道上内衷丧服，外盖行衣，沿道细阅风光，转似在在减吾离绪。
第一日投宿逆旅，明日晨光甫动，瓦西里即自醒睡中呼余而起。此仆为新来者，颇忠于事，即引余衾，促余上道。余此时尚恋衾间，欲淹久其 刻，而瓦西里正色立引吾臂。余不得已，起而盥漱，见外间汤火未沸，御者以口吹火，二颧皆赤。而门外晓色未分，一望尚蒙蒙而青，似雾障不开，唯东方微微作红气，而茅屋及马圈中，朝露亦未晞也。圈中之马，方啮草作声。其旁一黑狗，卧于干草之上，厥状甚适，见天已平明，即奔至院中，摇尾往来。肆之主妇则驱牛外出，而主妇与邻人作语，亦了了闻之。见肆主尚衣汗衫，向井汲水，倾入水槽。槽中有小鸭，往来水中。余见肆主，长髯而赤臂，臂上皆毛，且青脉呈露，似膂力过人者。堂中张幕，幕后女师及二小女同宿。女师同女仆往来蹀躞，手中各有所提，然器皆加幂，余不能见。少须，呼余饮茗。瓦西里则奔入屋中，照料物事，细加检点，不令遗落，且请余在车旁审视，而女师尤谆促上道。而马已加辔于门外，项铃时时作声。
时车中满贮行箧，余辈即以次登车。顾车中为物填塞，至无坐次。余则坐一小箱之上，其旁置茶壶。余谓瓦西里曰：“速去此壶，宽吾坐处。”而瓦西里以为无伤，强请余坐。时红日已升，四望野绿映人，美乃无艺。余又为朝气所中，清爽逾常。而大道蜿蜒如带，不见其端，禾稼之梢，尚含露气，受日莹然。而榆柳疏密，有时作数积，有时离立，照影于地，晴暖可人。道次但闻轮蹄之声，然林间云雀之声竟不为此二声所掩。车中本有积霉之气及尘土之气，乃为晨气所侵，竟不之觉。余在车中，甚思以物自遣，忆起时尚未祷告，即于车中脱冠垂手，致敬于上帝。祷告时，似车外景物咸足牵绊吾心。大道之旁有歧出之道，道上亦有行人，其服饰似朝圣陵于雅路撒冷者，以布裹头，负囊于背，巨带缚足，泥土满靴，手中执杖，低首而前。余思此行者往赴圣陵，其行道宜以何日至耶？想此行人之影，带日而移，一至柳积之中，定与柳阴合一矣。忽见迎面一车，辚辚而至，前引有四骏，匆匆已至吾前，车中人与我互瞩，转瞬即过。已而有两骑来，前马之汗气如蒸，马后载鞋。其上坐御者，冠羊毳之冠，且行且歌，其状至自由，似以马归村也。吾车遂过一教堂，其旁为小村庄。村中有广厦，屋顶砌以红砖，其次有小花园。余因思何人居此，其中得毋有小童读书，依依于父母师保之侧，吾车胡为不至彼间，叩关与其主人相见，作移时之茗话。此屋瞥然已过，而大车数辆，忽轩然而来，吾车引而逐之。瓦西里问来车曰：“此中所载何物？”车人遥遥作答，车行速，竟不之闻。瓦西里又问第二车，车人亦不答。车上复有一人，以目向吾车，亦不答。似此两车之人不审我为何人，故不之答。余此时万念起落，可一句半钟，即道旁之碣亦不属意。
时阳光甚烈，注射余车，热不可耐，而尘土愈高。且车行时，茶壶时时触吾股。余既惮暑，又为此物所梗，意甚不适。遂引目视道里之碑，冀得早至传舍，得以少休。此时去利阜尚有四十一倭司忒之远，然则余行仅三分之一耳。余因引目视瓦西里，则方假寐于车上。余曰：“瓦西里，今且与尔易地。”瓦西里一登车，而鼾声立发。余既与御者同坐，一瞭乃更远，俯视四马，皆识其名，并谙其性。即谓御者曰：“汝胡为将智肯（马名。——译者）置之右骖？”御者曰：“公子问智肯乎？”余曰：“泥卡压惰而不前，状至可恶。”御者不答。但答曰：“智肯不宜左骖也。”于是引臂掣右骖，以鞭鞭其股。余意智肯甚努力，乃反受责，心殊不然。而御者亦罢，脱冠吸取凉气。余曰：“且授策于我，我为驱之。”御者授辔及鞭，余驱车，亦力守御者之规矩。行可里许，问御者曰：“尔以我之工力为何如？”御者曰：“不可！果如是，马决不前。”因夺归其辔与鞭。时天气日酷，浮云起于天半，作奇峰数叠。有桥亘吾前，余先下车，趋于桥西以待，于是瓦西里及书记争扶车过桥。既过，女师命余过彼车，与柳褒加易坐，柳褒加大悦。路经森林，车停，立下取树枝盖于车上，以蔽阳光，柳褒加大笑。已而至一村庄进午膳。去村尚远，即知其间必熏羊皮，而臭味已达里许矣。车既入庄，车旁人声一一皆入吾耳。又觉车铃之响，与野次大异。村间皆茅舍，墙间皆有小窗，人倚窗外盼，厥状甚怪。亦有小童，赤足随车而驰者，亦有欲上余车，御者以鞭示意，不使之登。村中逆旅主人，争出招客，吾车果觅得一肆，少息作午餐。
第三十章
饭后复行，阳光已西逝，然射人犹酷。尘高丈许，无风竟不能散。在余之前，为女师所乘车，见御者摇鞭而前。倭老地亚之面为飞尘所垢，尚假寐于车中。余复引目视道碣，遥遥见浓云一队，结为深黑，聚于天末，而雷声已隐隐而动，余心急欲寻逆旅而息。已而雷声愈奋，而余之焦悚乃益甚，计去极近之传舍，尚十倭司忒也。而黑云如墨，不知所至，乃已散满天半矣。而太阳尚自云罅中射出。而电光四闪，雷声隆隆而起。瓦西里即用油幕加车顶，御者亦著雨衣，而马耳竹立，行步如飞，似畏雨而趣奔。余心颇焦烦，见云阵四合，阳光都敛；槐树之枝，已乘风而动；槐树之顶，为风所扇，似与人迎揖；干枯之草，为风所引，亦掠车而过；小燕贴地而飞，或穿马腹而过，似阻余勿行者；乌鸦则逆风作阵而飞；余之衣襟亦为雨前之风所扇，两两飘举。电来益趣，倭老地亚似惧，而雷声若发自余顶，磞然作声。余知此为上帝所怒，亦不知所怒者果何事也？余视瓦西里及御人似亦有惧容。吾车已绕山陂，转入石桥之次。车甫至桥，一辔断矣。余探首车窗之外，见御人已下车而理辔，理已，鞭马立前。余颇以风雨为虞，心忧不已。忽下盼桥旁有人缺去一臂，卧于道侧乞钱。余心恻然，而瓦西里即于囊中探钱，掷而与之。车既过桥，巨电陡至，雷声随之，马不能行，似有天倾地陷之状，风亦大起，马鬣为风所震，左右四飘。而雨点已大至，其巨如轴。时断臂之人尚随车行乞，瓦西里又与一钱乃止。余车行速，亦不之见。而雨脚之来，有同飞瀑，瓦西里及御者周身皆湿。其始尘飞蔽天，今则泥长接天矣。雨至后，雷电之光响皆微减。
少须立霁，云气亦开，阳光复出，而天气甚清。草木遇雨，新绿如沐。黑云为风所卷，驱至天末而去，而余心亦为之爽。瓦西里去油衣，余引首窗外，吸取最新之空气。车经雨洗，乃光泽逾恒，再观舆马，辔勒亦尽湿。黍陇之旁，环以沟洫。椿树青青，间以野樱桃林，林含雨，风过即作点滴。云雀及杜宇彼此鸣和。草香扑鼻，树根生菌。余立下车，往摘野樱桃，桃枝受雨，余即以舌舐之。余此时亦不卹泥滓，往来奔走，即折树枝至前车之旁，谓柳褒加及卡登他曰：“此樱桃之花，亦云美乎？”女师曰：“尔勿狂奔，速速归座！”余在车外呼曰：“先生！试闻此花之香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