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二十章
第十一章
此时余从吾父归，时天已曛黑，吾母独坐官厅而拊琴，而余辈兄弟则聚圆案而作画。颜色中有深蓝，余将行猎之图以蓝色写之：蓝人蓝马及蓝色之狗。复画一兔，将下笔矣，又思兔子曾否作蓝色者，乃往问吾父。而吾父方观书，余入问，父曰：“兔固有蓝色者也。”余遂归写蓝兔之形。画成，以为不类，则去兔专写乱草；而又恶其弗肖，则更改为高树；树成非佳，则更为草积；寻又易草积为乱云一堆，终则以蓝笔涂之。掷笔而假寐，而耳中尚闻吾母拊琴之声及歌词，余闻之甚感动。
余坐处目光所向，则吾父之书室，惺忪中见吾父纪纲之仆密卡老夫，徐徐入吾父之室，其后又有数人，长髯而伟貌，入时即闭其扉。余思此数人，决有事商之于吾父，或且为紧要之事。盖来人至时，不敢扬声，但附耳作语。即闻吾父作声甚高，忽尔在半睡中惊醒，则吾师卡路伊梵亦赴吾父书室，颜色沉肃，似含怒者，手中执数纸，亦至书室中，而门阖矣。余知吾师此来必有他故。凡人在盛怒之中，必且争竞，顾乃不尔。一句钟后师出，似以巾自拭其泪，匆匆登楼，而口中尚喁喁作语。
师出后，吾父亦出至客厅之上，拊吾母之肩曰：“汝知吾意之所决乎？”母曰：“何事？”父曰：“吾意令卡路伊梵随二子行，彼师弟既相爱，何为使之分离。且馆师性质至佳，善人也。”母曰：“善！第一节足以照料吾子，次则于师之馆谷亦不至亡失。”父曰：“吾送之五百卢布，而师之颜色顿失。其尤奇者，则列账一纸，至为可哂。其账载为小子买两渔钩，费七十考妣克，此一笔也；次则购画纸、铜钉、镇纸、绷图画之架，共八卢布及五十考妣克；其下又有小书籍及小弓，共八卢布十六考妣克；又为尼可来购得一裤，用四卢布；又一金表，则为东人许以赠我者，应一百四十卢布，今不用表，但折钱耳；除薪水外，共应一百五十九卢布七十九考妣克。此外尚索前此购赠童子玩物之费若干，并索前此所许赠物未予者，亦宜折价还之。此等人，若使他人见之，则将视为全无心肝之人。”余闻言，因思及师之入书室时，所携之纸，即其账目耳。吾父又言曰：“‘居此久，今不愿与弟子告别。’言下失声而哭。并云：‘吾久与童子习，今兹一别，吾心碎矣！’一手拭泪，一手授账，言曰：‘吾久居此，不得劳金，亦所诚甘。’其言似发自肺腑，吾知其万不为伪。吾即曰：‘鄙人之心，亦正怏怏。吾今已变其宗旨，不听足下出诸吾门。’”
少须饭陈，格雷司叉复入。此人自至吾家，非叹即哭；其信仰之者，恒谓吾家将有不祥之兆。此人少坐即辞，余以目示倭老地亚，请之同出。倭老地亚既出，问余曰：“何事？”余曰：“尔欲观此人项上加锁，可至楼上下窥，便可得其大概。”倭老地亚曰：“我往邀诸妹同观。”至既集，即匆匆登楼之顶，下窥其人。
第十二章
诸人既静默无声而登楼，而格雷司叉亦继登，左手执杖，右手执灯。余辈伏于隅陬，屏息以俟。格雷司叉既入，即呼圣父圣母及圣子不已，其声凄厉而简，且呼且嘘其气。既入其室，置杖屋隅，以目视其卧榻，口中则诵祈祷之文，且徐脱其衣，去其黑带，更改其破衣，敬谨折叠，置诸坐榻，而面目忽易为沉静悲慨之状，举止大异于日中之佯狂。此时外衣既去，长跪榻前，手作十字形，四向望视。于是以手捧其颈上之巨链，自视其衣裳之破处，复起立提烛，照壁间之圣像，微微祈祷，且与鞠躬，遂灭其烛。烛灭，而月光射入玻璃之上，树影横斜，格雷司叉尚立月中，月光穿窗而入，照其半身，颇了了可辨。而外间坐更之人，则敲铜盘作响，以示警备。格雷司叉叉手于胸，面像而立，时时太息，已而长跪，跪时为铁链所引，厥状甚艰。至祈祷之词，皆所习闻，屡诵不已，忽又诵其自编之颂词，虽杂乱无章，而声调甚美，闻之令人感动。其词盖代其知己之人颂祷，其一为吾母夫人，次乃及我兄弟，继则自祷，乞上帝肆赦其罪。又闻其词曰：“愿上帝赦我仇人！”祷罢复跪，跪而复起，然铁链触地声极响。余诸人伏于黑处，而倭老地亚无心蹴吾足，痛极，余少摩抚即止，仍留心下觑，然实心敬其人，此时竟不能笑，人人皆有惴慑之容。此时格雷司叉尚祈祷，祷词皆自编，非旧本所有。复闻其言曰：“上帝仁慈，乞示我应为之事！”其状似阴中有人为之作答，格雷司叉伏而承诺，频频噫气不已。起时以两手为十字架，立而不动，面为月光所照，乃莹见其泪光。忽又下跪，以额抵地，言曰：“上帝有命，敢不祗承！”如是者久。余此时亦懵然如入梦中，觉万念为之阒寂，似永永不能忘其状态。余此时敬礼上帝之心，亦油然而生。
此时好奇之心已遂，欲罢而归。既起，忽觉有人引吾手，余觉为卡登他也，亦引其手而亲其腕。女力掣其腕，乃触破榻，榻倒有声，格雷司叉引目上盼，乃无所见，仍祈祷不已，向屋隅作十字架状。而余辈已纷纷蹑足下楼。
第十三章
前此吾外祖家有一女子，名那他卡，其状甚肥，二颊红绛，人甚跳荡，以贫之故，常至外祖家，往来于院中执役。已而外祖命为女仆，承应吾之外祖母，以女之父亦供役于是，其父名查哇，老苍头也。那他卡人虽顽硕，而性极柔嘉，乃外祖母生吾母时，即以那他卡为看护，既忠且敏，甚爱吾母。而浮加至，则与那他卡有情，于是彼此相爱。而那他卡竟放胆请诸吾外祖，许嫁浮加。外祖闻言而怒，逐之于庄间，令执苦役六阅月，后复呼之归，以继任之人咸不如彼之稳练。彼一见老人，长跪乞赦，矢言不敢更萌是心，因改名曰那他里亚。时吾母尚少，而那他里亚之爱情遂全属于吾母矣。吾母既长，遂延女师教养，而那他里亚则掌藏储之室，收发咸主诸其人，而仍忠事吾母，且常至田庄间管约农奴，不令其吞蚀侵冒。及吾母来嫔，心感那他里亚，即请诸外祖母，招取其人至家，倚为左右手，且授之以纸，其中列押，听其自由平等，不再挂名奴籍，并诏之曰：“汝无论有无宣力于吾家，必年予尔三百卢布。”那他里亚取纸读之，似怒，昂然自出，阖门之声砰然。吾母甚怪其行事，即奔至其寝室问之。那他里亚坐于箱簏之上痛哭，而所授之纸则碎而掷之地上。吾母引其手曰：“那他里亚，汝何为而有此态？”那他里亚曰：“吾无罪，而主人逐我。我不得已，亦当立出此门！”因缩归其手且行，吾母力抱之而哭。
后此吾生时，尚忆其人之慈祥可亲也。今兹追思其人，固不可不指目其美，而在儿时则殊不了了，但知其人寡言，为人而不为己，博爱为世所稀有。其爱我也，已成为习惯，似出之固然。余不问其人之喜乐，有时亦与之调笑，出言无章，而那他里亚亦不吾咎。然其人日忙碌无复暇晷，且极力治事，倾耳听余之言。余曰：“吾后日长成，必为上将，娶一美人，必购得红褐色之马，构玻璃之室。以卡路伊梵先生之戚属，延自萨克生内，直至吾家供养。……”那他里亚曰：“汝言大有气概，非常童也。”然余出时，媪必启一蓝色之箧，其盖上有小画一张，中写马队，尚有一画，则倭老地亚所写者，从其中出香一支，焚而摇之，曰：“公子观之，此香殊芬芳可人，即尔外祖从征土耳其时所得，今所剩者止此。”实则媪之室中，叠箱至夥，家中如有所觅，人必曰：“往问那他里亚。”顾一问其人，匪有不得。盖所藏之物，一一经心，而他人均不属意于是。一日，余竟与触忤矣。以余食时，余倒其酒瓶，使案幂全湿，吾母谓侍者曰：“尔呼那他里亚至，问彼所司之童子，乃颠顽至是。”那他里亚见案湿，累摇其首。吾母与之微语，媪出时以手指我，作不直我之状。余不介意，饭罢而出，行于甬道间，而媪忽侧出擒余，即以湿布拭余面，言曰：“汝何为湿吾案幂？”余大怒而詈，而媪亦释余。余怒极而哭，自思我非仆人之子，乃敢无礼至是。而媪见余盛怒，即避而去。余徘徊思有以报复之。少须媪复至，作惧容曰：“公子勿哭，吾太孟浪，今授公子以食物。”手中执一楮裹，其中糖两方、葡萄一枚，手授于余。余亦不视其面，受而他行，而泪亦不止。非怒也，既感且惭，不期陨涕耳。
第十四章
以上不叙行猎之一日乎，其明日方十二点间，门外有两马车，并一敞车。余见尼可来似著行衣，纳裤于靴中，衣服皆严束，立于车旁，拂拭茵褥，且将外帔加于茵上，坐而实之腹下。正于此时，吾父之小僮已将小箧出，谓之曰：“尼可来，能将此小箧置车中乎？”尼可来不悦，即力掷其小裹于地下，曰：“汝胡早不言，今兹安置妥帖矣，箧将焉置？”乃脱冠拭其额汗，而台阶之上臧获无数，各抱小孩，骈立阶上，集观整理行事。即有一圉人，年鬓已高，加冬天之帽，立推其毂，视应否加油。尚有一少年之御者，著白围裙，加黑羊绒之帽，以鞭向空而拂。而他御者，方争膏其车轴。百事皆毕，犹自省视不已。院中立引车之马，尚未加辔，时时自摇其尾，以逐飞蝇，亦或闭目若瞑，卓立不动，或以齿戏啮，或嚼细草。其旁有狗数头，卧而曝日，有直至车，舐车轴之油。而日光忽敛，似将生霾，远望天末，黯黯作灰色，而幸无云翳。时冷风忽起，尘土矗天如柱，而老树经风，亦似与人为礼，黄叶四飞，漫天而舞。余倚窗下盼，心颇恋别。
少须，全家咸至客厅，围圆案而坐。少须远别离矣！然余虽恋别，须臾即忘，心中所思者，则何人为我御车，我坐何人之车而已。尤思何人与父同车，又何人与卡路伊梵同车也。似此节节细故，恒往来于心。又思行道，何必围此至厚之领巾，又衣此毳衣，以增吾重？且吾体非弱，何畏寒耶？但能趣趣上道已耳，胡淹久至是？已而那他里亚入，含泪将衣服言曰：“公子之衣，吾列单于此，今付谁者？”母曰：“付尼可来。”更入与二公子叙别，那他里亚方欲有言，咽哽不能声，以巾拭泪而出。余见媪之作此态，心亦为动，然欲速行，亦不置念。似闻吾母絮絮与吾父言，吾心别有所思，亦不了了。父似言购宇及买物事，且与早斐女士应作何语，尚有周里女士亦有寄声之言，至于道里之远近，咸一一及之。少须，浮加入侍于门次，禀白曰：“车备，而奴辈亦已饭，上道矣！”吾母闻言变色，如不测上道如是之速者。即闭客厅之门，室中微黑，彼此不见其面，余心大疑，以为胡以如是。已而门开，则那他里亚入，眼中含泪，不敢昂头，乃与浮加同坐。余见浮加发秃，面有皱纹，帽下露其白发，同坐时颇省省无欢意。余仍欲急急上道，十秒中，余以为已一句钟矣。已而众起鞠躬祈祷。吾母则抱余亲吻不已。父曰：“行也，此非久别之比。”母忍泪言曰：“纵非久别，吾心终恋恋不遽舍！”余闻母言，见眼中含泪，唇动鼻酸，余心凄然，不能更作告别之语。于是倭老地亚与母亲吻，余以为行必及我，亦将进与母亲吻。然母抱倭老地亚不释，余则直奔母怀，不期亦失声而哭。于是出甬道登车，府中诸仆已久待，见吾辈出，争来送别。余出时，众争曰：“公子可出手为我亲之！”余闻其发上油臭，颇不之耐。最后与那他里亚为礼，而那他里亚满脸皆泪，余不能亲，但亲其冠，与之告别。
以上均少时临别之情形，自今思之，皆一一如昨。唯吾母临别之音容，则不能记想，行时不忍正视，故不能印入脑中。盖一视吾母，两俱不忍。即先奔而出，猝上一车，车后有软篷，引而盖顶，遂不见车后之人。然吾母之亭立于阶际，余心固已知之，不忍视也。时车尚未行，思宜回顾吾母抑否，不得已引首外盼，而吾母已至车旁呼余。余回头视母，竟与倭老地亚相触；吾母就车，既亲吾手，乃亲吾辅，恋恋不忍去。车行未远，余尚回头顾吾母亲。微风微动中，见吾母头上蓝巾，飘飘时动，徐低其头，向门而入，浮加扶之。此时吾父与吾同车，而吾泪盈于睫，不敢发声，似喉间有物梗塞者。车登大道，尚隐隐见余家月台之上，有人扬白巾以送余，余亦出白巾摇于车窗之外。此时口鼻得新空气，心颇安帖，而泪尚未干也。车行可一倭司忒，余始以背就车茵，流览所经过之景物。见吾车之左骖为骟，马尾左右拂，四蹄翻转甚调良，经圉人一鞭，肉为之耸，而缰索及游环，时时因马而转动，而马股之障泥，均为汗湿矣。余又举目外望，则麦陇中麦熟，而旷田之间，或停耕作之马，及田车无数，咸历历可辨。即道里之碑，每经一倭司忒，亦必有一碑，排列井井然。余虽止哭，而终有余泪，心知与母为别，久暂难期，不觉悲从中来，泪又簌簌而落。因思家居之时，长日在树林觅菌，而柳褒加与卡登他得必互争，且临行而二人亦哭，即那他里亚之慈惠与浮加之忠纯，亦足令人系念，至于女师伊梵娜拿，虽方严可恶，而余亦不能置之勿思。此时万念起落，在在咸足系怀，而吾母之恩慈，一思泪即迸落。
第十五章
凡人思及儿时之事，则匪有不乐者，须知人生少小，即行乐之发源。方余少时，日逐逐于群儿作嬉戏，归而饮茗及牛乳，听母氏与家人论事，且听且倦，口眼皆慵，然尚恋恋不行，以吾母之言，令人闻之感动不已。余半睡中，望吾母之脸，似愈缩愈小，其小乃如纽扣，尚见吾母视余而笑。余觉母面之小，甚为有趣，则更阖其睫，其视母面，犹瞳人矣。少须一动而眼张，则景象立寂，更闭吾目而索之，则终不可复见。遂起立以足蹴地令破睡，然犹困倦，则觅一温榻偃卧。母曰：“尔倦矣，可登楼而寝。”余曰：“尚能自支。”盖少时一睡，必至天明，即于梦中，有人以手拊摩，不问即知其为谁，必挽而亲之以口。余此时已沉酣，母即来唤余，以手抚吾顶，即附余耳曰：“吾儿宜睡矣。”盖余之假寐，为家人所不念，独吾母念我切耳。余闻声立亲母手，然仍不起。母曰：“吾儿趣起，此宜睡时矣。”以手扶吾颈，复以手摩吾面，然阿娘怀袖之香，余已闻之。即跳起力抱吾母之颈，呼曰：“母耶，儿爱母之心，竟不能述其尽头处，何也！”母笑即亲吾额，复抱而加诸股上，曰：“汝爱我乎？”语后，复曰：“汝后来之爱我，亦必如是。即吾死以后，汝亦不忘乎？”已而复亲吾颊，余大呼曰：“吾母不可言死！”则力抱吾母之膝，泪落如绳。此非悲也，喜吾母之爱我，感而成悲耳。语后抱余登楼，余立于圣母像前祷告，请上帝佑我父母，即祷词亦不完备，但觉敬礼上帝之心，与吾父母连络为一矣。祷后拥衾而卧，为意甚得，有时作梦，虽不分明，然爱恋及欢乐之事为多也。有时未睡，则思吾师卡路伊梵孤身无援，似人生不幸之事全集其身，时时亦为雪涕不已，则为之祷告，乞上帝赐福，勿令其身被烦忧。但觉吾师能脱于穷困之间，则吾一切利益咸委而去，亦非所惜矣。有时或自衾间取泥人泥狗，以衾盖之，勿令其冒寒于榻外，或祈祷上帝，使人人咸有幸福，勿雪勿雨，使治艺咸得其食。祷毕立睡，睡亦妥帖。
以上所言，足见少时爱母敬天之心，严净无滓，试问长成以后，能复其故耶？盖孩稚之心，纯乎敬爱，至于长成，即使祷告，尚有童 之血诚乎？且有喜有哭，皆本至诚，宁有一星之伪饰耶？
第十六章
余此时已至莫斯科，居京师可一月矣。一日在楼上作书，与对坐者，为图画之师。盖倭老地亚图土耳其人，冠回回之冠，先生为改削。倭老地亚立先生之后，引颈观先生著笔，此为倭老地亚第一次用铅笔画者。是日为祖母祭神之期，倭老地亚曰：“请先生勿加重笔。”先生曰：“否。”语后置铅笔于匣中，加之以锁。先生曰：“画成矣，勿再加笔。”即呼余名曰：“美叩林，汝所作诗成乎？”语时仍以目视画，且言曰：“汝以何物上祖母？吾意不如亦作一画为佳。”旋即取冠而出。余本思作图上祖母，然为期已到，在法宜有所馈，因思不如作诗以献为合礼。余年尚稚，竟思作诗，亦莫名其所以然。然诗词亦不愿为人知之。顾凝思久久，但能作二语，其下又不能成篇，且掀翻古诗无数，竟无心得，知抄袭决无补于事。既而又思，吾师卡路伊梵亦好作诗，一首则为俄文，决知为先生近作，诗意谓：“吾在尔前，尔莫忘我；即去尔甚远，尔亦不能忘我。勿论现在，至于既远，切须识我勿忘，且我爱尔之心亦不释。”余思此诗意甚佳，则抄而藏之，即仿其意而成吾诗。此时诗思已来，得十二韵，即书而出之。书成尚须一改，凡易二纸尚不佳，以第三韵似音节弗协，故屡屡涂乙不已。此十二韵中，咸祝吾祖母多寿而健，末二语则云：“我甚思以道，使祖母安宁；且我爱祖母，直如生我之母氏。”读时甚以为是。因思韵终不协，欲改乃不能得，即庄书之。然尚自诵其诗，而终不谓然。因思吾母今不在此，何由取吾母而为衬。且祖母固有恩，然终不及生身之母。吾于重闱之爱既有差等，似不宜作伪言以欺老人。
此时一裁缝入，为余制新衣，余即不改，纳诗于枕底，起试新衣。余著衣时，以为正合吾身，城中之制，终胜村居，即裤制亦中程，遂大悦。顾衣虽紧狭，颇中仪式。即临镜自照，以油刷吾发，发分为二；而中间一痕，终不平直，愈刷愈乱。时吾师亦于复室中易礼衣，而吾祖母之女仆，在门外作语。余即出问，见女仆执白色之胸饰，谓余曰：“此物馈卡路伊梵先生，为吾连夜制成，供今日用者。”余曰：“且授我，但问吾祖母，亦晨兴乎？”女仆曰：“起而饮茗矣。”且牧师亦至，见余著新衣，即笑曰：“美哉！”余面赤，余回头叠二指高举而作响，立时奔入师室，意示女仆，余不以区区之衣饰为荣也。余既馈胸饰于师，师服既具，对镜结领巾。师即呼尼可来，为余及倭老地亚刷衣，刷后，引余二人朝祖母。
此时余师及余兄弟三人，皆加香水，芳气外射，从容下楼。师执小合，倭老地亚执画，余则捧所咏之诗，一见祖母，即奉此为贺。师既叩关入，而牧师方披礼服，以待祈神。时祖母已立于墙西，以手按榻背，俯而祷告，吾父则侍立于侧。父见余兄弟至，各将一物背之身后，吾父见余亦微笑，余兄弟排立于户后，以待牧师诵经后，往亲十字架。余胆怯不敢出其诗，立诸先生之后。先生已亲十字架，贺吾祖母，并上其小合于神座，退行数武，听倭老地亚礼神。祖母见先生所制小合，合外作金饰，乃大悦称谢，遂示吾父，以为精巧。父亲后付之牧师，牧师亦称可，与先生点首，似称其能。倭老地亚上其画，老人亦喜。此时宜及余矣，祖母笑而谓余曰：“汝何所献？”余羞极不能出，见师及兄之作，为人称美，防余诗一出，见绌于众，则愧且无地。此时心胆交战，汗出如濯。父曰：“美叩林，汝有何物供献？且勿惭沮。”余不得已出其诗，手颤不已，上之祖母，口噤不能发语，但有战兢而侍立，甚悔不如作画之为愈。且疑爱祖母如爱吾母，宁非于二老有所轩轾，于是心愈不宁，而祖母已高声诵吾诗矣。然吾书不大分明，即付吾父诵之。吾防吾父震怒，立时扑，余此时已面无人色矣。不图诵已，而祖母大赞，即抱余而亲额，遂并合与诗画同列一处。更有二巾及鼻烟之壶，其上有祖母之照片。正于此时，侍者入，言伊利讷王妃至，而吾祖母尚观照片未答。侍者复言，请示进止。
第十七章
祖母以背就榻，仰面视侍者，令延王妃。王妃入，年可四十五岁，瘦小而丑，形如枯腊，唯口尚可人。加绒帽，其旁有驼鸟之冠翎，下垂发作绛色，眉睫尤劣，唯举止甚落落大方，而谈吐尤佳，语吾祖母曰：“美卡落王今日不能自来为夫人贺。”妃操法语，祖母则以俄语答之，曰：“王妃惠临寒门，已为万幸，王多公事，宜不能来；即来与老妪坐谈，尚何意味。”祖母未待王妃报言，复曰：“公子安否？”王妃曰：“敬谢上帝，诸儿无恙。唯伊替尼尤可爱，且甚壮健，近来好嬉戏而不嗜读，唯聪明颇加人一等。”王妃见祖母不再问其子，即谓吾父曰：“尔试思伊替尼之行事……”即附耳告吾父以伊替尼之事，余闻之不了了。语后，王妃大笑视吾父，似问吾父以此儿之品概如何，在法宜加以鞭扑，顾念其灵警，遂不加责。语后复视吾祖母，吾祖母方观物事。王妃目视吾祖母，竟不再言。祖母忽谓王妃曰：“王妃亦恒扑公子乎？”言至扑字，其声甚巨。王妃答时，目视吾父言曰：“吾知姑母之意矣，唯吾之意向，颇与姑母不同。吾旧闻人言，小儿当令之惧始能服教，此言确乎？天下小儿，舍鞭箠外，尚有物足生其畏耶？”语后忽视余，余颇不悦。祖母曰：“男子至十二或十四，尚为小儿；至于女子，又当别论。”余闻言自庆不为王妃之子。祖母复曰：“尔言良然。”言时即叠余诗，纳诸小合之下，似不愿令王妃见之，且曰：“尔言良确。唯小儿受扑以后，母子之感情尚有存乎？”王妃不即答，祖母即以他语乱之曰：“语虽如是，然人各有术，不能一致论也。”王妃一笑不言，少须谓吾父曰：“尔为我介绍见诸郎。”余于是与倭老地亚同起，以目视王妃，不知所言。吾父曰：“尔来亲王妃之腕。”王妃遂亲倭老地亚之发，曰：“尔必念我为亲串，勿念勿念！虽属远亲，然以交谊论，较近亲为切。”语后以目视祖母，祖母形色似不之悦也。即曰：“远亲近亲，初无关系，有时近亲转不如近邻也。”而吾父即指倭老地亚曰：“此子殊不弱。”及余至而亲腕时，吾父曰：“此为小诗家。”余亲腕时，因思此手，必执扑扑其子，按其子于凳上，力扑其股者也。王妃以手止余，问曰：“孰为小诗家？”吾父笑曰：“额上有壮发者是也。”余自思吾固有此发，吾父何为指是而言；因退立于隅陬。
余平日好美观，即吾师卡路伊梵之仪表，余亦加以羡慕，自知不美，恒用怏怏，果有人谈及余之面目髩发，往往为之不欢。余尚忆六岁时，一家聚饭，吾二亲论吾之仪观，母氏细审吾面，称吾二睛含有灵莹之气，即笑悦亦颇可人，吾父则力加摘斥。而吾母亦信吾父之言，以常儿目余。饭后余与吾母道谢，母谓余曰：“美叩林，尔唯不美，故无人悦尔。尔当立志为善人，方能出人头地。”余闻母言，知貌寝不足动人，则当自励于品节，庶足自立于世。顾虽用是自解，而又思后此茫茫，正未知何者足为吾之幸福。鼻端既臃肿，且唇厚眼小，殊寡伟观。乃私自祷告上帝，能以法力无边，为余改头换面，尽举吾应享之福，易为壮丽之瑰容，则余将一无所惜。
第十八章
王妃问时，祖母即诵余诗，请王妃听之。王妃颇加奖励，祖母亦悦，即以法国之言请晚中同饭，且挈其公子同来。王妃许诺，少须兴辞。于是续来致贺者乃无数，至于门不容车。
王妃既去，复来一客，亲吾祖母之手后，敬谨问安。余视来客可七十，躯干高硕，衣军衣，且有肩章领巾，下有白十字架，仪观沉肃而俊秀，容止自如。余见而愕然。客虽老而状貌甚伟，发既尽秃，齿亦半落，而人尚健武，名曰伊梵尼亲王。方其年少时，大有闻誉，德性亦佳，且勇略胜常，人争称之。既得美仕，又在少年，所望匪不相酬。其在社会中，似彼苍预为美善之地，处置其人。有时亦有杌陧之事，然能镇定不为所摇，即宗教之思，亦须臾勿去。用是愈重于人。其重之也，非重其位，重其威信也。而王尤小心翼翼，不以门地自高。然其心思所寄，则又高于门地万万。有时苦为人求，亦不能不加以峻拒。读书既博，然于新得尚疏。盖所习者多古书，所以思想稍近于旧。而演义一部尤精，并精于纪事之诗，而科学则否。平日简默，不好作絮絮语，所宣者半为寻常之语，未尝一涉古籍，凡维新之事，尤力屏勿言。经王踪迹所经，人恒有伟人之目。每年必大燕客，所以交游至广，人悉倾心。凡延饮之家，得王莅临，咸各欢悦。而年少美人，尤愿受其亲吻，如事其长上。至于有名之朝士，亦愿附之而得名。今老友既亡，独吾祖母与王实为少年之友，学问既同，智识亦同，故王视吾祖母，尤加敬礼。余见王至，众皆起敬，而吾祖母尤极亲稔。吾祖母平日为人尊崇，在老人之前无敢少纵，而王至则谈笑自如，以与老人故交，故不以苛礼自绳。祖母即以吾诗示王，王读后，呼余至前，谓祖母曰：“此子年幼，吐属不凡，安知后此不为俄国诗家。”语后以手捻余颊，王力伟，余痛不可忍，苟非知王之怜我者，几失声哭矣。
已而客行，吾父及倭老地亚亦出客厅中，独吾祖母及王与余在耳。王忽曰：“那他里亚何以弗来？”祖母即俯身引王之袖曰：“彼亦愿来，前数日尚以书与我，言其主妇欲遣之来，以旅费烦故不即至。且吾儿妇言其不能至莫斯科者，以柳褒加年幼耳，今此二孙得侍祖母，新妇心颇释然。”此语良惬，祖母语时，神宇之间似不谓然，已而复述吾母之书曰：“在理儿子原宜处之都会，俾知社会之交际，盖在村间，何从得真实学问。且倭老地亚已近十三，美叩林则近十一矣。”祖母曰：“此语似大有理，此二子村居久，竟同伧人，至于进门时，竟不知所以为礼也。”王曰：“此语吾殊不谓然，尔家积产非少，何至不供一仆妇之旅费。且卡巴老武卡所产滋丰，胡至缺乏。且尔家尤有采地，合两处而论，正复不赀。”祖母太息曰：“尔我故交，不妨明告。吾儿不令移家至此者，正为一身浪游之地。吾儿妇初不之疑，须知此妇贤也。吾子曾告其妻，男儿当入京就学，女子则就女师于村间，两俱得当，而儿妇亦慨然信其讆言。果吾子告其妻，儿子直加鞭扑，如伊利讷王妃之所为，儿妇亦将听之。”语时，祖母似不屑王妃之所为。祖母似有眼泪，即以巾拭之，言曰：“吾儿不知儿妇之贤，毫不着意；而儿妇贤慧，亦不自愬其苦衷，而吾儿仍瞀然无觉。吾深知儿妇之嫁吾儿，初无一日之幸福，尔当着意吾言，设他……”（他指吾父也），语至此止，以巾掩面而哭。王即摇手曰：“勿尔，勿尔，且夫人年迈，何必深悲，独不自愧其作此态乎？吾深知彼之为人（彼指吾父），颇昂藏而诚实。”余侍侧，闻祖母与王谈吾父之短，在义本不应闻，则潜踪而出，后此所言，不更闻矣。
第十九章
是日余凭窗外望，有三小儿皆衣青衣，自远而近，其前有一少年之师，引此三学生同贲。余呼兄曰：“倭老地亚趣来，伊丙兄弟至矣。”伊丙一姓，与余家有连，且年岁与余相等，余自村间至此，竟得友此三人。伊丙氏之仲，名西路查，其貌微黑，然发蜷而鼻佳，唇红而齿白，上唇微短，银牙半露，状至颖异，平日不肯微哂，动必大笑。余初见其人，即爱其容止，且乐不可遏。前此恒欲时时与之相见，虽隔数日，思如隔岁。即梦中亦念其人，似见其人，即有佳运，然亦不告之外人。然西路查则甚悦倭老地亚，而不悦我，盖余见彼时，常常注目，或以此开罪于彼，然余之心绪，固无变也，似一见其人，即无所系，但愿与之盘桓。不宁惟是，且防有几微不敬，致其怒嗔。正以余自知貌寝，不敢自肆于人前，因之转形猥琐。盖西路查第一次与余接谈时，余已自惭形秽，至于无地。而西路查尚有一癖，每视一物必注意，而睫亦时动。观者恒不谓然，而余则以为美观，亦仿而为此状。习惯既成，祖母怪而问余，何以眼皮时动，如猫头鹰。顾余爱彼心虔，在在退让，而西路查慨然施其霸气，几用压力而遏余。有时欲与之谈，谏其勿尔，顾中慑而不敢言，但有服从而已。有时加厉，余亦微愠，然心羡其人，亦泰然一无介介于其心。余自念爱之甚诚，胡以不加报礼。且余平日有奇癖，数岁之时，但自命为成人；及稍长，则又愿复为嫛婗之情性。唯其无成人之性，故西路查以童 之状欺余，余终不校。至于亲吻，亦所不敢，呼名则更不出口，亦不能贡其款曲于是人之前，于是彼此尚无大忤。
此时见其兄弟同至，即自室中出迎，彼此问候。遂引其兄弟往谒祖母，谓祖母曰：“伊丙兄弟至矣。”语时颜色甚欢，余二目仍注西路查。祖母曰：“吾数日不曾面汝，汝兄弟又增高矣。”方吾祖母视西路查时，大似张一幅童子之画图，待赏鉴家评隲者。而同来之师，名佛老忒。祖母即请师引三人至园次。佛老忒据石而坐，置行杖于身旁，自吸烟卷，厥状甚适。佛老忒亦德人，其为人异于吾师，其操俄语甚精，即法语亦逼肖。人人咸谓其工内媚，酬应既佳，学问复富，衣服整肃，领带用黑缎，而襟上以红玉为拑，裤作浅蓝之色，制亦极佳，年少而美貌，二股恰合身段，故年少妇女咸悦其人，而佛老忒亦沾沾自喜。盖维新之佳品，足为群雌所倾倒。余此时游于园中，用一人作强盗，一人为行旅，出而要劫，此时西路查为强盗，另一人为行旅。西路查见而力追，忽而仆地，盖为树根所 。余大惊，以为伤股。此时余饰宪兵，宪兵以捕盗为职，力尾其后，既见仆地，则进问之，而西路查大怒，伸拳欲殴，且时顿其足，似示受创至重者。即曰：“吾适欲仆，汝何为不至而擒我；受擒则吾亦不至仆。”语时以目视倭老地亚及其兄。西路查斥余后，复大笑，追逐此二人而去。余见状深以为异。此人被创，既不言创，亦不示人以创，仍乐如故，何也？
少须复至一童子，名伊林卡，入伙同游。游后至楼上同膳。伊林卡既至，而西路查之骄乃愈甚。伊林卡者非俄人，其父在吾祖家为门客，以世交之故，遂以其子至吾家，以续余情。意贫家之子得友贵族，足为后来荣显之地，则其谋左矣。其子之来，不唯不能友我，且用之为调笑之资。伊林卡既瘦如枯腊，其喙乃如鸟啄，顾人尚驯良，衣服既劣，而头发殊佳，余平时恒言伊林卡之发油，果为烈日所熔，则流其辅颊满矣。及壮后回想，其人乃大佳，然余少时则鄙薄其人，不甚与语也。此时既自园中登楼，且合众而跳舞，且各温体操。伊林卡旁立而观，蠢蠢然作震慑状。余辈练后，请其试艺，而伊林卡自陈羸弱，不任体操。而西路查去外衣，眉目如画，时时作笑声。用坐榻三联而为一，往来跳跃。复取一字典，置屋之中心，以代础石。以顶抵字典，两足上翘作一长柱；而二足时时左右动，作无数幻态，令人发笑。西路查起时，以目视伊林卡，令其倒立。伊林卡大愧，格格不能声，即曰：“吾不解此。”西路查曰：“汝何委靡如女子，今必令尔倒立。”即进挽其手，众亦争呼，必如西路查之言。于是三人引至字典之次，伊林卡呼曰：“勿尔！将碎吾衣。”众愈调笑。伊林卡之衣本垂敝，引时缝已渐开，线断作响。倭老地亚及大伊丙则倒植其人，余及西路查则双扶其股。伊林卡遂倒立，裤落及股，二膝尽露，众愈大噱。西路查则稍远，视其端直与否。已而寂然，但闻伊林卡作哮喘声。西路查以手拊其足曰：“良佳。”伊林卡不言，欲起，顾足动适触西路查之目，目痛而泪落，力推伊林卡，余不能支，伊林卡遂仆于地，立时大哭。言曰：“众何为待我如此之酷虐？”颜色之戚，头发之乱，而二股尽露，众见之咸无言。西路查微以足蹴伊林卡曰：“汝直如婴耳，何为眼泪如是之多！已矣，不与再作嬉戏之事可也。”伊林卡且怒且哭曰：“汝之为人，无恻隐之心，而有暴厉之行，非善类也。”西路查大怒，即举地上之字典，直扑伊林卡之头。伊林卡竟不能避，亦不复抵，但以手自抱其头，而字典已近其头角而过。西路查笑曰：“众且下楼，置之于此可也。”余见伊林卡状甚可怜，此时正卧于地，以头角已受微创，喘息不可复止。余即曰：“西路查何为打人？”西路查曰：“吾乃未之中。不观园中一跌，吾伤其膝盖甚剧，亦曾作哭声乎？”余闻言颇以为然。于是复爱此人之勇，轻伊林卡之无用，心甚恶之。然亦不知其所以然，何以不加劝慰。盖余之生平，本极慈爱，曾见乳鸦坠巢及鸡雏受烹，咸恻然不忍，今见伊林卡为人凌践，于心初不一动，亦云奇矣。过后思之，余一心倾向西路查，故于伊林卡加之轻蔑，此余生平之不足对人者也。
第二十章
是日庖次人集，夜间灯烛辉煌，客来如织，而亲王竟以乐队至；想今日客必盛集，不然，无是举动也。余遥闻马车之声，即至临街之窗户而坐，盖盼客之心殷也。时夕阳已落，街中虽洞黑，而夜灯已上。街西有大屋，其中亦射灯光。街上有行客数人，逐马车而过，尤有空车一二，徐徐而行。
少须有马车数辆，至门而止，余以为必伊丙氏之弟兄耳，即力奔而下，向门而迎。及下车时，则两少女：其一稍长，衣蓝绒之衣，加以水獭之领；其一为年尚小，用绿绒之外帔，蒙头盖顶而来，其下但露两纤履。二女下车，如不吾见，吾与之鞠躬，亦不报礼。既至前厅，长者去其头巾，并为小者去其外帔，付之同来之侍者。已而并去其皮靴，则十二岁之小娃也。衣白色之军衣，头背均露，穿软底之轻履，颈上加黑带，发多如云，皆为螺旋。面貌既美，衬以秀发乃尤美。余曾闻人言，发之能蜷，盖日以铁烙之使卷。今观此女，似出天然。女之可爱，在其双目，唇小如樱，绛红欲滴。二物正复相俪，见之令人神旷。余初在大厅门次，伪为闲行之状，时时窥之，及见女至，不能不执主人之礼。入告祖母，始知来者为瓦拉提讷，妇人也。小者即为其女，名莎尼卡。而瓦拉提讷亦美丽同其女。祖母一见莎尼卡，则大悦，引之膝前，抚摩其发，且细睇其面目，谓之曰：“汝美乃无度！”女惭而色绛，祖母以两手摩其颊曰：“汝在此当自寻乐，恣尔跳舞，不阻尔之兴致。”即谓瓦夫人曰：“吾有二孙，足以侍此女郎。”因呼余前，祖母既为余介绍，余心大悦，色亦为赪。
正于此时，外间客至，余即立退。至甬道一观，则伊利讷王妃至。一男数女，纷然入门，女之颜貌，皆枯瘦似王妃，余心初不为动。数人至时，去其厚重之外衣，则谈笑之声哄然。王妃子伊替尼，其状甚胖，年可十五，面上似无血色，眼深而眶作蓝色，手足皆巨，厥状甚蠢，声亦拙滞，然尚自鸣得意。然自余观之，似其母时时予杖当也。余既与迎面而立，初不交言，彼此渐近，似欲亲吻，而余之意向忽变，不复为礼。时王妃诸女行过时，余即伊替尼曰：“车中杂坐，不患人多乎？”伊替尼随意答曰：“吾不坐车中，以坐车中辄病。吾母知之，无论何往，辄命与御者同坐，可以四瞭，且多空气；而御者则授鞭于我，我恒以鞭鞭行路之人。”语时尚作手势曰：“此事乃大有趣味。”此时王妃侍者入，问伊替尼曰：“御者斐里迫问公子丝鞭安在？”伊替尼曰：“吾不已授其人耶？”侍者曰：“未也。”伊替尼曰：“忆之，吾挂诸车灯之上。”侍者曰：“无之，想公子抛之道上矣。公子失鞭，斐里迫当以钱别购。彼所得无多，奈何使之有意外之费。”余观此侍人，出言甚庄，似心袒斐里迫，余即避去。顾余虽避，而吾家臧获已争出聚观。伊替尼曰：“即失一鞭，吾与之值可也。”言后即至余所立处，同赴餐堂，谓余曰：“汝观此事，不宁可哂耶？”而侍者仍逐其后，言曰：“公子将焉得鞭？公子负瓦西利讷二十考皮克，八阅月始还之。且负奴子债二年……”伊替尼大怒曰：“汝勿言，吾自有处置。”侍者仍呶呶曰：“公子安能如此！”然余二人已入餐堂，而侍者亦行及椸架之次，即闻甬道中有人作公直之言曰：“理应如是，不能恕也。”伊替尼既谒吾祖母，祖母曰：“汝来甚佳。”而神情似不相属，隐含轻藐之意，而伊替尼懵然不之觉。
为礼以后，亦遍与坐人为礼，余心则系念莎尼卡不已。余此时与倭老地亚及伊替尼立谈，而目光则全射莎尼卡；而莎尼卡亦频频注目，余心大悦。及余作趣语时，音吐颇高，莎尼卡闻之而乐。及别至一处，则莎尼卡去余远，不闻余之语音，亦怏怏无欢意。此时客来甚众，客厅及餐堂皆满，而童子亦半于客，争欲跳舞以娱吾之祖母。已而伊丙兄弟亦至，然余见西路查心颇不怿，意为莎尼卡所见，必移其爱我者爱西路查，因是颇萌妒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