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第一百章
第九十一章
结婚之期尚两礼拜，余即于九月初旬，至莫斯科入堂受课，尼柳道夫亦至，余本约至乡后彼此通书，乃竟忘之。尼柳道夫闻余归，即至访余，约明日伴余听讲。
明日天气晴稳，余一入大讲堂，心为栗然。见同学之人，多美秀而文，余转自觉其鄙猥。然又自思，身既至此，亦学生中之一人，又何愧彼之有。唯识者无多，见听讲者互相问讯，为状甚欢，各有朋友，而余独拙于酬应。既而又念，不得同志，即交此混混者，亦无甚益，不如勿交。于是坐第三行长凳之上。与余同坐者，有伯爵亲王及伊丙。余所识者，舍伯爵及伊丙外，皆为生人。余坐观，忽见当时同考之老学生，以手扶头，自咬其铅笔。其第一入选之人，为高等学校毕业者，项加青巾，胸前有银表练，执而玩之。伊林卡亦至，似与余不曾相识，昂然与别一人深谈，时时顾余作蹇态。而伊丙与同辈作法语，牙牙不可辨，似非俊物。余知其人皆下流，似非温纯之人，余实特立独行，漫无俦侣。在吾前者，有一学生，方自咬其指甲，血已涌出，犹不止，余引目他顾不视。已而教习至，众声颇嚣动，已而声静。乃教习所语多浮词，非属讲义中所有。余乃出笔于讲义中，画小人物，教习视余，以为记习其言，实则所言庸劣，可勿须记。
明日，余亦略识数人，但寒暄而已。余既不与伊丙联络，相见为礼以外，初不攀谈，彼意盖甚轻我也。间亦有人与余问讯者。余谈次微露与亲王有连，意欲其人知我为贵族，乃其人竟菲余为伧，竟不接谈。其中有官费之学生，名阿迫老夫，谦而好学，然伸手时恒联其五指，人谓其手曰“木板”，余坐适在其次，遂与倾谈。其人忼爽，能别教习之优劣，且能指其阙失。然口中虽与余言，凡教习所授，则悉笔之于书，无一遗落。于是二人遂订交，彼此互证得失。一日谈次，述吾母生时恒告吾父，不听吾兄弟至官立之校，盖校中非无硕学，顾多不习时变之人。阿追老夫无言。明日相见，则怫然若不相识，同坐时，恒引首他顾不视余。余虽不悦，亦不与言。一日，余先至校，以讲演之教习学术至佳，即不恒至之人亦麕集，座为之满，余以人多，竟坐其位。偶出便旋，见余之讲义竟移置座后，阿迫老夫已据吾座。余曰：“吾讲义不先置此邪？何为擅移？”阿迫老夫亢然曰：“吾何知者！”余大声曰：“吾先置书于此，何由擅动？”且曰：“众皆知吾先至，可用为证。”同座者见状，皆愕然无言。阿迫老夫怒目言曰：“孰先至者孰有之！”余曰：“妄哉言也！”阿迫老夫亦作微语，似斥余为无知。顾余不敢用武，即闻亦伪若不闻。方欲更言，而教习已入，衣礼服，登台讲授。后此遂仍和协，彼此用功。
第九十二章
是冬，余心绪麻起，盖爱情之萌动可三次。其初本爱一女郎，似丰而艳，在试马学校中见之。每礼拜二及礼拜五，余必至是间观其试马。顾余虽爱其人，又防为彼所见，恒却立于远处。女马至时，余必敛避，女目及时，余即他顾。因是不曾辨其玉容，至今尚未了了其为妍为娸，但心爱之不能自已。达伯考夫曾识此女，立一奴子之后，此奴负衣囊，中皆狐貉之皮。达伯考夫见余，悉余爱此女，将为介绍，余闻即奔避而去。达伯考夫曰：“吾将告此女郎，尔甚颠倒于彼。”余益恐，遂不敢往。盖余不爱处子，而爱已嫁之妇人，而又不敢通辞。每见女子，恒如其见莎尼卡时之腼腆，且胆力至弱，但爱一女，即防为人所知。余意盖防女子闻余窃爱其人，必且以为大辱，将加丑诋于余，故不敢自进。果使此试马之女子，果知余爱慕其人，将挟归而村居，与同度时光，则此女子能毋怒我之狂谬。既而又思，彼即识余，而余之心绪，女亦安能尽彻。顾余未尝柔乡之味，乃时时作童 之想，至今思之，弥复可笑。
既而又爱莎尼卡，逾时旋忘。后此柳褒加授余一诗卷，则莎尼卡手抄古人略芒韬夫艳情之诗。余得诗复大动，此为余第二次爱恋莎尼卡者。诗中佳处，则以红笺界之，且夹以隔年之花片。余读此诗，因忆及倭老地亚得其情人之罗囊，举而亲之，余亦学步，口亲此卷。是晚在余屋中凝坐，复得卷中乾花片，置之唇际亲之，而爱莎尼卡之心，日益腾炽，数日始已。
后此复爱一女郎，而倭老地亚亦心善之。女时时恒至吾家。既而又思，此女亦平平耳，唯其母学问甚渊邃，噪于莫斯科间。女之身瘦小而发多，结高髻如英人，有言其学问较高于其母，然吾亦不能断其高下。唯中心颇栗惧，防其凌轹，偶谈一次，心戚戚然，如对严敌。而倭老地亚则欢喜若狂，不恤旁观之注视，而此风遂沾染及余，余亦畅然无复顾忌。后闻人言，兄弟同爱一女，于伦理殊未惬，幸余未尝露其爱情示倭老地亚，因自信吾之爱特朋友之爱，安能侵及吾兄之宠，于是心胸廓然，无复系思。后此有外交家欲娶此女，而倭老地亚忽大怒，欲与决斗，余益惧，立将爱情消归无有。
第九十三章
方余未入学时，以为自此身为丈夫，百事可以自由，及入学后，乃索然无味。而倭老地亚则随时行乐，往往出赴跳舞之会。时吾父与后母同来，亦时赴会。独余枯坐，父兄恒视吾为稚，不复解此。凡有跳舞之会亦见示，然余亦颇思跳舞，尚噤而不言，即知己如尼柳道夫，亦不之示。静中思索，似家人弃我如遗，且以道学家见待。
已而王妃叩那叩娃开会，亦延及余，余为第一次赴会者。届期，余准备易衣，而吾兄临吾室视余以衣服能入时与否。余颇惭赧，盖余意不尚华靡，而倭老地亚则泥余必盛服，不则似辱吾之家乘，遂令余著光泽之革履。余方欲加羚羊皮手套，而倭老地亚大惊，以为玷辱，别易以佳者。既竟，倭老地亚引余至剃发铺，整发使蜷。倭老地亚则监视匠人之理发，即曰：“佳哉。”复谓匠氏曰：“尔能伏此额间之壮发否？”匠氏以油柔握之，终不能伏。余临镜自照，壮发高撑，殊不耐观，即曰：“听之可也。”倭老地亚亦知无可为力，亦听之，遂同车至王妃家。
得倭老地亚为助，胆力颇壮，既见人多，复又中馁，谢不能舞。时众皆起舞，余独立无言，惭不可忍。时王妃之女忽至余前，问曰：“尔何为不与众同乐？”余经女问，愈增惭怍，然尚强制而作答，自亦不知作何谰言，乃杂乱不复成章。其状大似演说，意皆言上等社会人之行乐。已而言终，莫知所届。王妃旁听，亦不解吾言之何指。正于此时，倭老地亚似知吾窘，即同达伯考夫至余之前，见余颜色不怍，而王妃似闻言而疑沮，知余不令于辞，为余负惭而去。而王妃及其女，亦翛然往寻他客作语，余仍微笑独立，亦自知其腼腆，几欲纳身入诸地窖，以掩吾羞。思欲避去此地，遂行近达伯考夫问曰：“汝曾与彼同舞乎？”彼者，指其所悦之情人。吾以为姑作趣语，以自掩其无聊。虽前此曾与小忤，至于今夕，不能不引之为群，以自励其气。而达伯考夫伪为无闻，余怏怏至倭老地亚之前，觅语以问，且问吾乍与胜会，或不为吾兄羞乎？而倭老地亚以目止余，令余勿言，防余更为伧语，以贻其羞，亦翛然避余而去。余窃呼上帝，奈何吾之伧态，亦不见直于吾兄耶？然余亦不知其所以然，但在跳舞场中独立至于半夜。既而会散，侍者助余加外帔，竟误触余冠，余不期大笑，泪随声落，自言曰：“快哉，快哉！吾归矣！”
第九十四章
自余入大学中，而同学者每日咸习乐事，饮酒蒱博，匪所不有，而尼柳道夫劝余勿行。
一日为同学所嬲，亦思与之酬酢。其延余者为伯爵慈在得，遍请同学晚餐，余亦在列。独阿迫老夫不延，其余尚有一二人弗与。余兄闻言，心不谓然，而余以为无碍。是夜八点余赴会，见伯爵著白色半臂，未尝加纽，延客于老伯爵之餐堂。余入时，见庑下女仆至夥。见庖次有一老妇人，状甚贵倨，行过其门外。客共二十人，均吾同学。中有一人，为伊丙之师佛老司忒。又有一人，便服与会，其人为伯爵亲串，前在多巴忒大学毕业者。堂中灯火荧然，然客皆拘谨，而多巴忒之学生则随意往来，笑声盈耳。余则徐徐与同学附耳作语，均属课程，然眼光恒注餐堂之内，防失时不入。侍者则每人咸供瓯茗。此大学生忽谓佛老司忒曰：“尔亦知合甜酒法乎？”佛老司忒曰：“知之。”大学生曰：“今即当合之以供饮。”时案上有巨槃，陈十磅之巨糖，其旁列三小刃。伯爵肃客入座，每人必作慰问之词。大学生即去衣挽袖，用火酒烧之，著于槃底，对众言曰：“今且熄灯。”众如言熄灯，但见此大学生，执刃碎其糖，置之槃上。众皆脱礼衣，饮此人所制之甜酒，其味既醇而甘。伯爵则每人斟酒，而大学生与佛老司忒歌德国之歌，欢声雷动。余饮酒后，太阳穴如沸，而众声尚嚣动，拼饮无次。余时已醉，众亦大醉，同卧于地。余模糊中，似左股为人所压，而左手亦加人项上。饮后进馔，亦在模糊之中。既出受风而噤，至登车时，足痿几不能登。后此自思，是夕不知作无数伧语，即同席者亦然，不独余也。甜酒者，以三瓶香槟，每瓶十卢布，又十瓶甘酒，每瓶四卢布。以酒价言之，已七十卢布， 馔称是，因之各各沾醉。
及明日受课时，众均不惭，咸相语以为乐，咸语伯爵曰：“贵戚先生善能合酒，真解人也。使吾辈二十人，匪人不醉卧于地，真善于引人入胜者也。”余闻言深以为异，此可羞之事，胡不自敛，乃反宣暴之也。
第九十五章
是年之冬，而尼柳道夫恒来视余，余亦常至其家。尼柳道夫之母夫人及姨氏咸乐余，好与余谈。夫人性好纯笃之学生，喜与之谈茗，饮酒纵博，则不之屑，故特喜余。夫人家亦无他客往来，舍余外别无一人。于是尼柳道夫举家之性情，匪不洞彻，即其家之陈设，余亦熟如己物。非有旁人在座，余至自由，唯与娃莲卡独坐，则至觳觫不可自聊。余初谓娃莲卡之意，似盼余怜，久之知娃莲卡之为人，初无成心，不必好余，于是彼此两忘，不复更为畦畛。余亦随意发言，女亦弗怪，即余亦未尝自问应爱其人与否。有时与谈，垂及深处，则转而之他，痕迹遂泯。余心转以为乐。特无求婚之意，而亦不示尼柳道夫。往来既稔，谈吐由心，似或有情，又似无情，彼此不可扪索。一日，娃莲卡告余，尼柳道夫之为人，骄而好谀，余对之唯唯。有时达伯考夫及余兄至，余则退听不言。兄与达伯考夫所言，均近浪迹，乃夫人亦不之愠，尚与酬对，余心深以为怪。此二人一至辄数句钟，均多不惬之谈，而娃莲卡亦虚与委蛇，视余似落寞，至人静时，又转与余亲稔。又一日，娃莲卡与吾兄作寒暄语，余悉吾兄深恶此言，则甚恨娃莲卡不应作此无谓之谈。然不期每夕必至其家一行，若习惯焉。质言之，余非至彼家坐论者，于心无惬焉。
第九十六章
余每一夕至尼柳道夫家，时遇一同学，名比周道夫。其人麻面而瘦，手面有黑痣，发亦纷乱不理，且作绛色，衣服既敝而破，懒于用功。而尼柳道夫则心善其人，余殊不之解，心念同学多矣，此人胡足为尼柳道夫之友。既而又思，此人为同学所轻蔑，而尼柳道夫亢俗违众，独标只眼，故虚怀荐宠其人乎？实则尼柳道夫一视同仁，苟为所爱，即引为同类，余则以为道广而无择。
一夕，余至其家，而比周道夫已前在坐其楼上。尼柳道夫谓余曰：“不必下楼，即此坐谈可也。”余意本不善其人，且初意欲在楼下与夫人作语，今为比周道夫所梗，心滋不怿。即坐于摇榻之上，前后作动，默不一言。盖余楼下之谈兴，为此寒人所梗，意终有行时，且姑待之，而心颇蹙蹙。少须茗至延饮，而比周道夫谦让未遑，余心愈不惬，欲速其行。而尼柳道夫以辞约我，冀与比周道夫作答。余终不语，卧于榻上，深知其傲，然亦不欲使尼柳道夫知之。思此良夜，与解事之老夫人谈心，宁非快乐事，乃有俗物败兴，今尚何言！因回顾比周道夫，愈生愤恨，几欲起而挝之。少须，比周道夫起立且行，而尼柳道夫强留之，幸比周道夫未之许，决然而出。
尼柳道夫既送客复归，笑而搓手，徘徊于室中，时时顾余。余心恶尼柳道夫何由比此匪人。此时尚卧于榻上，而尼柳道夫忽谓余曰：“尔何事怏怏？”余曰：“未也，不过尔今夕对我颇伪，即对比周道夫亦为伪态。”尼柳道夫曰：“妄哉是言！我奚伪也？”余曰：“吾尚不忘尔我所定之前约，不能不贡直言。想尔意中必不直比周道夫。其人既愚且钝，敝衣丑态，不生人怜，尔对之尚恳恳如良友，宁非作伪？”尼柳道夫曰：“否，否，此人良佳。”余曰：“实相告，其人殊非佳品。尔之悦西机娜也，殆西机娜事尔如神圣，故生尔怜爱。”尼柳道夫曰：“非也！”余曰：“我自静处观之，初非无见。质言之，吾生最悦爽直之人吐属，足以奋起余之志趣。然此等人尚有伪者，其他可知。”尼柳道夫曰：“吾之爱人，不在乎谀我咎我，我心如石，终不转移。”余曰：“否，否，前此吾父斥我不能长进，吾自恨欲死。”尼柳道夫曰：“尔果如是者，宁非自戕！”余张目视尼柳道夫曰：“尔言安得有理！尔前此不曾斥吾兄之短耶？余即斥尔爱人不类，且未有审择，性蹇而量狭，本无著意之人，而偏爱及此人，何也？”于是愤争甚烈。尼柳道夫入他室，余随之而入。尼柳道夫不答，盖尼柳道夫取本夕争论之言，记诸日记之本。幸吾二人有约，凡有争论，不能诉于人，有时言过，彼此请罪，亦吾二人自知之也。
第九十七章
吾父本云以年终挟后母同来，乃于十月中至矣。十月者，正行猎之时，余以父方役于猎，决不能至。乃云议院中有议案，故特来听，不遑猎也。而女师则云吾后母不乐野居，欲至京师，不听则托病，父重违其意，故挟与同来。女师又云：“后母图父之富，非以真心相市。”然而吾细观后母之行为，盖实心为吾父，不如女师之所云。唯好涂饰外表，冠服甚丽，冀以取悦于吾父。
初来之第一日，吾兄弟咸欲睇观后母之行事，甫近门次，倭老地亚敬恭而前，言曰：“阿娘辛苦远来，容我恭亲阿娘之手。”后母曰：“佳哉！吾儿容色和蔼，可亲极矣。”余亦效吾兄所为，鞠躬言曰：“吾为阿娘少子，愿亲母手！”盖母子果出真心者，则决无此虚文，既有虚文，则足知其皆外饰耳。即吾父亦知其然，顾乃不言。然后母之心，则并不疑我兄弟。吾兄弟虽备恭敬，心终栗栗，而后母颇爽然不为畦畛。吾妹柳褒加则一味依附后母，如其所生，而后母亦颇有恩于柳褒加。其待吾兄，爱中寓之以谨，语言必慎，未敢行其真率。然闻余呼为继母，亦颇承受其称。乃于谈言微中间，似隐示余破此畦畛，不为嫡继之分，但长为母子，愈见其亲密。在法宜以恩联络余之兄弟，语宜甜蜜，继之以赐赉优渥，则人心结矣。顾乃不能如是，但默然终日，冀其无事，而又不谙吾家之故事，应为而不为，故家人恒多怏怏，其处吾家，乃若客焉。有时睡起绝早，寻又无恒。时或共饭，时或不出，家政漫然不理。一日之中苟不得客，则恒著便衣作白色，加以披肩，袒其双臂，坦然无惭。其始余以为不拘检之人也，心悦其简率，既常如此，不觉锐减其恭敬之心。其尤异者，则应客与燕居，显然判为两人。有时客至，后母出见，则衣服整肃，内文明而外柔顺，仪止中礼。至于燕居，则躁而愁郁，衣服不节，如有隐忧。或外出而归，面为严风所欺，受冻而绛其颊，则临镜徘徊久之。其赴跳舞之会，盛服登车，家众列侍车前，则亦有腼腆之色。或饭后聚谈，则衣束体之衣，面目极形慈爱。时亦往来楼上，匪屋不至，似盼吾父早归者。平日善琴，时亦拊琴，似又不适，读书亦不过数叶即废。忽自至厨次取王瓜及冷牛肉嚼之，动止无恒。夜深或不将息，戚戚无欢意。尚有一节不满余意者，每接臧获，形尤足恭，自失主妇之尊严。其不愿与人接谈，则垂首不语，及其快意，又作委巷小家之言。且每与人言，必曰心爱吾父。即使其言非伪，余以为言太烦猥，转足丧其真意。其遇生人，操法语往往舛谬，余尤引以为惭。
以上所言均琐琐，然综其大节，则心爱吾父，为后母之殊特过人处。而吾父心爱后母，亦过之无有不及。唯有时复在若即若离之间，使人莫测。性既纷华，欲炫耀于社会，而吾父则欲其真率，以雅素为宗。母亦如言，故家居亦颇朴素。吾父性好酬应，故恒令其携挈柳褒加往拜戚属，以固母子之爱情。然母之所至，恒推柳褒加以应客，自不居为母氏之行为，吾父亦颇不悦。是年之冬，吾父复纵博，乃大负。平日胜负不示家人，后母虽知，亦不敢言。虽负病亦不敢先寝，延候吾父至于迟明。而吾父大败而归，神志沮丧，母恒絮问得丧，父则腼述俱乐部中之情状，母亦属意而听。父恒嘱其不必候门，宜早归寝，顾乃不听，必恭候如初。此时豪博，于产业殊岌岌。后母亦颇规谏，然又疑父作浪游，不尽属于蒱博，则蓄之于心，初不倾吐。及归时，则察言辨色，而又不得其迹兆，则太息无言而已。后母既蓄疑如是，吾父颇不谓然。
第九十八章
是年冬令匆匆而尽，春气萌生，大学堂中已列季考之表。余忽思及宜考十八题，余竟不留意，且未抄录，亦不曾计其如何应考者。是冬昏昏沉沉而过，以为人能考者，我亦能考，虽每日至校，第以为习惯如是，不复倾听。且朋友既多，彼此喧豗，易于过日。尤喜于开讲时坐于人之座后，私与同学议论他事，或出歧思，初不留意教习之言。有时与同学至马提纳酒馆中纵饮为乐。亦或在教习开讲时，余始至校，徐徐开门窃入，不令教习知之。一及放学，则合群为跳舞叫呼之状，可谓痛快矣。及临考之先，众颇倾听，而物理之教习宣讲已毕，专候考试。众皆一一预备应考，余亦略为备。阿迫老夫尚与余善，然交情已疏。后此忽尔展颜，且示余以札记，并集同学数人，共备功课。余亦感谢其人，以为可以销融前此之小郤，即曰：“能否共集吾家用功。”众遂商定以所居之远近，轮流聚处治课。
于是第一次在朱钦家，屋小而暗，在初卜挠乙街，余来复晚，众已治课。余入时烟焰四彻，案上置酒一瓶，佐以面包及盐与羊骨。朱钦见余至，即延饮，请解外衣。朱钦曰：“似吾家贫罄，如此草具，想不能餍君之欲。”余见诸人但著内衣，均布制且垢，余遂去外衣置其榻上，亦不敢蔑视其家之陋。朱钦则背诵其书，且出讲义之本细观，众有不解者，争举而问，朱钦一一讲解，明晰可人意。余虽旁听，顾头绪茫然，不知所从来，亦莫解其究竟。有时发问，均搔不着痒。朱钦曰：“此极浅者，乃亦不知耶？今以吾之讲义授尔细观之，或知大略。”余羞极，然心服朱钦之言，遂罢听，则坐观同学之用功。此时余心尚分朋辈为两种人，一高明，一平庸。然余仍自居为高明，视此碌碌者均平庸也，且轻藐之。以为高明如我，超绝等伦，奈何敢以侪伍视我。幸此辈待余尚优，故亦容而不校。且余之藐此同学，盖以其革靴不治，多含泥污，手垢不盥，且自咬其指甲，为状至劣，因以此轻之。阿迫老夫四指皆秃，但有小指之甲微长，又胸饰不良，语多伧气。屋既熏黑，而朱又以一手纳其鼻孔作嚏声，可厌也。且语言无节，在在均不宜人，而吐辞又非纯雅，譬如言人之鲁，则曰“木头之脑”，称人之美，则不曰美，而曰“佳”。语皆伧重，不复温纯。顾此辈在在虽不惬余心，然余则私计，与之往还，于学问亦不为无益，乃曲意与之联络。至于阿迫老夫，为人颇耿直，朱钦则此小团体中为领袖，余亦颇爱其人。体小而壮，神宇聪明而强毅，似不肯依人以成事者。盖其额颇高，发亦蜷曲，睛黑而髯浓，似久久不剃。然不为修饰于外，颇能自治其心。
是日会散，复饮酒而别。朱钦曰：“谁有钱假我半卢布，更往行沽。”余曰：“我有余钱。”而朱钦未之闻，则问之阿迫老夫，阿迫老夫果出半卢布予之曰：“尔勿过醉。”而阿迫老夫固不饮者也。朱钦曰：“薄酒焉能醉！”朱钦则取羊骨吸其髓。余因思朱钦之聪明，殆能吸羊髓者也。朱钦复曰：“薄酒焉能醉！”众见状皆笑。朱钦曰：“我即饮，诸友孰来与我赌其胜负？”即以手拊其脑曰：“吾辈皆已宿备，唯西门那如何？彼苟不放荡，或不至于得下考。”西门那者，盖与余同考者，年长于余，幸而列名于大学者。及垂考时，乃不之见，有人问曰：“西门那安往？”朱钦曰：“吾亦久不见。旧在利司本欢会一次，今其人已成流氓。恒有人议其失著，谓脑力佳，心情厚，果入下流，殊为可惜。”谈后且行议定，明日仍至朱钦之家。以朱钦之家为适中之地，众所必经，集时甚易。众既出门，皆无车而步行，独余有马车，余颇心惭。请阿迫老夫同车，余送之归。朱钦送至门外，复与阿迫老夫借一卢布而他适。车中阿迫老夫告余以朱钦之性情，与其生计。
余既归，未即睡，坐思新识之友人。且坐且思，此等人学问既佳，人亦忼爽，颇可共事，唯外表则似非上等之人，且意向所趋，亦甚相左，颇不欲引为同群。自问衣服既丽，出必以车，何为与寒人来往。且余衣饰既美，入彼群中，不知者将以余为矜炫。况余本有不屑之心，苟少加意气，又防失欢。唯朱钦之为人，虽粗豪而有血性，令人不能不喜。于是可两礼拜，每夕必至朱钦之家。盖功业过荒，不能追逐而届，至时但伪为领解而已，实则中心茫然，一无所知。后此众亦知之，遂不及余，自行温习。于是余亦时时赴朱家，不以为伧。且余曾允尼柳道夫以戒游戒酒之约，虽此辈浪游，余亦不敢征逐。
一日，余欲自泄其文学，先及法文。众闻余言，各举所读之书，咸高余百倍，不唯精熟，且能加以轩轾，且所举书名，均余所未经寓目者。尤博者为朱钦，举法国之文学家，咸加以评隲，咸中弊病，余竟不能答只字。余舍文与谈音乐，而阿迫老夫乃精熟无伦，谈吐均出人意表。综言之，凡余之可以自信者，皆绌于诸人，余于是嗒然若丧矣。因念余如此蕴蓄，何能高人。讵自矜门第，及与亲王有连，衣必华美，车亦轻泽，指甲明亮，足用以骄人乎？今兹思之，我直伧人，彼何伧者。如此区区，安足傲人？试观此等人，外表非佳，而内蕴至富，我又何为轻视之也？
第九十九章
朱钦之为人，吾不知在社会中为何等人，唯知其贫耳。以门第言之，似非贵族。其年刚十八，而面目则似二十以外。其人聪明无上，凡有难题，一见即悟其究竟，自亦知其有过人之才，咸自得意。然其待人亦和蔼而自如，不为畦畛。无论何等功课，夷然不假思索。尤长于数学，自云可驾教习而上之。平日所得，较教习所习者为精。人既聪明，教习皆加以青眼。平日吐属爽直，管理之员，亦争器重其人。一切科学，初不著意，其用苦思者，咸为所嗤。凡彼所学，所用脑力绝寡，一索即得，不复三思。及垂考之时，乃渺然不见；余复至其同学家预备。迨考始至，面色纯青；后此面试，竟得上第。
至其同党之人可八辈；西门那、伊康宁咸与为伍，狎妓饮博，匪所不为。后此伊康宁自拔而出，唯西门那仍猖狂如昔，同党颇议论其阙失。于是聚谈时先及朱钦，后此则谈西门那。当其来堂，众皆寓目。及考期至，而西门那始来过朱钦家，余辈亦方在朱钦家，而西门那垂首观物理之学。有居停主人之妻入告朱钦，言有人致书于外。朱钦得书后，亦不示余辈，则不知其为何书矣。
第一百章
及余入考微积，余此时已惘惘如渴睡之人。考之先一夕，尚在朱家，自思如此昏昏，胡能成事。明日侵晨，尚复自慰。及入校时，诸同学咸至，作法国语。余竟不知考时之如何，顾亦不复悬悬于心，但坐视人人之赴考，观其优劣，私加褒贬。已而伊林卡考毕，余曰：“伊林卡如何？”伊林卡曰：“汝自度其能，可勿问我。”其态甚骄。余亦调笑不当意，然亦中慑，少须即已，唯尚自如。此时心中尚忆考后约同学一伯爵饮酌，意殊不在考。少须堂上呼余及伊康宁，余尚从容而前。教习即为余初至校之少年教习，余一见已慑。既得题纸，而教习以目注余。先考伊康宁，虽不甚精，然尚能答。及余视题，纯不能答。教习曰：“似尔学问，胡能应考？且不能升班。伊康宁亦然。”而伊康宁尚乞哀，教习不许，而伊康宁尚哀鸣不已，教习斥令之退。此时余知无可为，羞不可耐。出时余亦失魄亡魂，如在梦中，匆匆趁车而归。
归时三日不出，啜泣如泪人，觅取手枪，欲图自尽。既而又念，伊林卡见余，必加姗笑。虽然，孰使余如是者？想阿迫老夫逢人必述，余之声名扫地，此时悔恨无极。既而又思，岂教习与我为难耶？或同学忌我而然耶？但有责人，不复自责，以羞愤时思想四越五陨，不知归宿之地。至于尼柳道夫，亦加以怨怼，并咎吾父不应纳吾于学校，又怨上帝生我，被此羞辱。久久自思，一切知交，均不以余为可。即请吾父，送余于高加索入伍。父亦不悦，顾见余悔恨，即加抚慰，谓：“尔年少，苟能加功，尚有挽回之日。”倭老地亚以为无碍，谓：“此次无名。苟一加功，即追及矣，何省省为！”至于女师及卡登他及继母，咸不知学校之事，但见余悲痛，为余慰藉而已。此后尼柳道夫每日必至，温慰有加。然自余眼光观之，则似冷落。彼至吾旁，初不发言，似医生坐于病人之侧。余既不怿，而又内惭。已而秀花狎及娃莲卡为余送书数种，余转以为在不得意中，乃以书见贻，宁非辱我。乃三日以后，余心略平，然尚未出门，往来楼心，直至夏初，同赴别业时，始行出门。
一日傍晚，在客厅中闻继母弹琴，余忽至楼上，取当日为人规则之小册观之，既悔且恨，遂拭泪定后此为人之规则；大书曰：“后此永永不为懒散之事！即一分钟亦不能苟。”
后此之立品向学，当更为书以明之，此书特言其前半生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