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征
苏格兰王滕甘在位时，有大臣曰马伯司，为王近支，且以战功显，王加以殊礼。先是，国人谋逆，倚脑威为外援，废乱国中，马伯司牧班固以力靖之。乱平，师经战地，地荒悄无人，忽见女巫三人，款款自远而迎。前行者与马伯司为礼，尊马为克来密司（以五等爵中之一。——译者），马伯司固克来密司爵也，甚疑此尩何由知之。其第二人则改称为考道（此爵稍高。——译者），时马伯司依阶平进，尚未至。其第三人则直尊为王矣。马伯司自念今王乃有世子，纵不讳，大位胡能及我。女巫复谓班固曰：“公名位不如马伯司，然尊贵过之，享有大名又过之，以公之后嗣实王苏格兰也。”语已，飘瞥不见。二人奇骇，不审所由来。忽见中涓奉敕，晋马伯司为考道爵，马伯司惊佳兆，遂萌异志，图僭号，顾班固曰：“巫言果验，则公子将来王苏格兰亦或验也。”班固正色曰：“术者之言，小良有验，若吾辈大臣遇事崇信，将自陷于不测。”然马伯司富贵熏心，此时窃据非常之望已决，漫不之听。马伯司妻亦希荣慕势者，马伯司引巫言告之，妻大喜，趣图王。
王方以为马伯司平贼新归，自临其私宅抚劳，并挟长子马康、次子度那本与朝士大集其门。苏格兰故事，大臣咸得筑堡自卫，堡中乔木参天如图画，燕雀营巢，鸣声上下，风景佳绝。王临幸时，为意至得。而马伯司夫人复以隆礼款王，王悦。盖佥壬蓄毒，而良其容，犹玫瑰盛开，蝮蛇宅其根叶之下，王乌知者！
时王游涉竟日，倦而早寝，宿卫二勇士侍王寝。方王归寝之先，以金钻戒指赐夫人，嘉其有礼。时夜色沉沉，月痕逾午，人间万声都寂，虽名园胜概，咸无游赏之人，而豺虎恒以此时出猎禽兽。吾言蓄毒之佥壬如马伯司夫人者，正以此际施其虺毒矣。夫人自念马伯司固欲图王，然男子多犹豫，为计不决，一发觉者族赤矣。计唯出不意揜袭之，必可得志。乃盈盈怀匕首，至王寝所，二卫士日中得酒，已洪醉如泥，夫人乃以烛烛王。王多髯，甚类其父。意良不忍剚刃王腹，复怀匕首出，谋之马伯司。马伯司方独居深念，图大事非易，谓王今日临幸，仓促宾天，朝士必集矢吾家。又身为王近支宗室，王礼我最，位极人臣，图篡殊非计。且王秽德未彰，朝野属心，奈何弑之？正驰思间，夫人排闼入，逐事开陈，谓马伯司以一举手之劳，可以易家为国，复何所顾惜为儿女态？纵使朝士问王致死之故，吾正可委之二卫士。马伯司心动，遂起，挟匕首出，步促行蹶，精魄外越，似见暗陬中亦现一匕首，血渖淋漓，漾空如鱼游，爪之即不复见。因自解曰，此幻相，由吾心造也，世安有鬼！径入，以刃剚王胸，王薨。马伯司急出，心跃色变，夫人延而抚定之，以水濯其手，去血污，复以刃置醉士怀，且掬血涂醉士面。
迟明，左右入侍，见王薨，驰告马伯司，马伯司夫妇匍匐大哭，咤缚卫士拷讯；然朝士咸窃窃疑马伯司所为，不属意于卫士。王二子闻王凶耗，亦知马伯司所为，马康奔英，度那本奔阿尔兰。二子既出，群臣按玉牒，马伯司最亲贵，遂拥立为王。
马伯司临御时，益信巫言验。忽自念巫言班固子且继王，不去班氏父子，为害滋大。因置酒高会，合诸大臣，并召班固及其子弗谅司与燕。预伏刺客于道，遮班固，班固果中刺客死，弗谅司遁（弗谅司后果王苏格兰，直至于雅各第一，始与英合，雅各犹在位也。——译者）。饮次，王后出与诸臣酬酢，君臣大洽。马伯司起而言曰：“惜今日班固弗与此饮，苟得班固者，为乐更无极。”语已归座，见班固浴血瞠目，据王位弗起，座人悉不之见，独王见之，大震。王后恐王昏惘中自陈己失，乃掖王，言患作，遣散座客而去。
自是王及后终夜被眚，不复就枕席。且闻弗谅司在逃，益以巫言为惧，乃下令索往日三女巫，问休咎。已从山洞中得之。巫素蓄蛊，合虾蟆、蝙蝠、巨蛇、蟾蜍及虎之股、鸺鹠之翅与猪龙之鳞、豺狼之牙、鲨鱼之胃、死人之腊、婴儿之指、犹太人之肝，又从黑夜中采毒草之根，以巨鼎煮之，既沸，滴以猩猩之血。蛊成，即有蛊鬼来告以未来之事。鬼为状至怪，周面及额与发际似皆撑小手作怒拿状。巫至，遂召第一蛊，蛊见于宫中，呼王曰：“马伯司，尔留意法夫爵马德夫。”马德夫者，马伯司仇也。第二蛊继见，则状如婴儿，浴血而立，亦呼曰：“马伯司勿恐，敌汝之人非诞而生者，其人均不足死汝。”马伯司自念：凡人非女所诞，何从得生？因信蛊言，亦不置念。第三蛊复见，状亦一婴儿，冕而执树枝，语曰：“马伯司，待柏南中参天大树能移根至滕西奈山者，汝死矣。”马伯司大喜，以为树林无自徙之日，吾其不横死矣。因请于蛊曰：“班固之子果能王苏格兰乎？请明神示之。”蛊指空际，见有鬼影憧憧过，为数八，最后为班固，左手执镜，血污靴袍，对马伯司作憨笑，镜中之影隐隐约约，似示班氏子孙已王者，已而万象俱渺。于是马伯司日滋汹惧。
旋闻马康乞师于英国，马德夫已仗剑即之，马伯司怒，遂族马德夫家。大臣惧及，亦群奔马康。马伯司知人心尽涣，祸不旋踵，转羡滕甘之死为乐。马伯司当郁伊无聊时，王后尚出温婉之语，以宽其忧，继而王后又逝，形影益孤，即王后之死，亦以忏悔自殊者，事同于鬼责。此时马伯司情同独夫，旁无亲昵之士，方欲图死，而马康之兵已及国门，复起英雄之胆，思以勇自振。且恃蛊言，知无死法，因大出兵讨敌。
一日谍者入言，震恐变其恒状，言望见柏南群树，忽望吾垒而奔。马伯司大怒曰：“世安有是？是妖言可斩！即使群树能奔，余兵亦出。”时敌兵已至堡外，人人咸斫树枝自蔽，卷甲争趋，谍言树林奔者，马康师行也。马伯司素勇，临敌猛战，不少却。忽见马德夫居阵间，斗忆蛊言，乃噪奔，而马德夫横出阵后遮之，指数罪状，并责问歼其家族之故。马伯司中慑，乃不敢战。忽尔回忆蛊言，人非诞而生者，悉莫我何，雄心复起，顾马德夫曰：“尔勿窘我，我受箓于神，凡人诞而生者，均莫能死我，汝辈何为者！”马德夫曰：“若然，则尔死期至矣。吾母难产，吾盖剖母腹出者，则绝非诞矣。”马伯司大震，私咎鬼言多疑似，知必不免，乃告马德夫曰：“吾不复战。”马德夫曰：“尔果降者，缚汝于市示警，不汝戮也。”马伯司曰：“此辱焉可支，无宁死耳！”复大战，卒为马德夫所杀，取其首送马康。马康既平贼，遂即位，百姓欢呼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