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配
维也纳公爵者,性慈祥,民有躬陷科网,公恒令释勿治。故事,男女非偶而相从者,罪死,然自公柄政,亦未有行之者。于是民俗悉靡,婚嫁之礼几废,民不称便。讼淫奔者,相望于道。公忧之,私念欲悉反向之所为,必不见直于百姓,思以位授摄于人,俾尽祛其弊,乃更图复位。有安其鲁者,国人咸韪其严直,履规蹈矩,以道自卫,公谋授摄于安其鲁。安其鲁未摄时,公预询诸大臣爱司葛勒,爱亦深许其人。公遂进安其鲁,告以故,自言欲游波兰,实则一出国门,即变服为术士,溷之稠人中,以觇居摄新政。
时有克老丢者,为人赴诉,言与女郎尤里雅德通。居摄怒,录其人,论弃市。爱司葛勒闻之,请于居摄,谓克老丢闻家也,请得以议贵逭死。居摄曰:“律法非束菅象人者也。菅人立田,燕雀望而畏之,即知其非人也,行将栖其顶矣。克老丢罪死,无赦。”
克老丢有友曰罗雪倭,就狱中视之。克老丢曰:“吾有女兄雅萨巴者,道流也,余闻其将幂面矣(西人入道者一经幂面,则终身不嫁,且不与人接言。——译者),君急驰告吾兄,兄有口,当能出吾于犴狱。”罗雪倭驰造雅萨巴许,然道院深秘严扃,外人莫敢阑入,罗雪倭大呼于门外。时院中诸道流咸幂面,唯雅萨巴未也,众乃推之出视。罗雪倭曰:“请女冠为告雅萨巴,彼有弟陷狱矣,必得雅萨巴一面,或得逃其死。”雅萨巴曰:“天乎,此吾弟也!吾即雅萨巴耳。顾吾屏人久,又以一女子之身,安能动公爵,令骩法生吾弟?”罗雪倭曰:“正以女冠非男耳,凡以室女求人,在礼无见拒之理。”雅萨巴曰:“第试之。”于是入告主持者,遂同罗雪倭行。
既造公府,长跽乞哀,叙致数百语,婉有词况。居摄曰:“爰书定,若弟不生矣。”雅萨巴曰:“果刑宪如是,吾弟必无生法。”乃出,罗雪倭趣之更入,曰:“骨肉之爱,安能即此遽灰其心。”雅萨巴乃复入乞哀,居摄曰:“旦夕行决,汝来晚也。”雅萨巴曰:“凡枋权之人,转移生死在弹指间,天下唯慈惠为美德,幸大公于法外生吾弟。”居摄曰:“行,迟明见之藳街矣。”雅萨巴曰:“庖丁割鸡,尚以其时,宁杀人乃匆促至此!幸大公于法外生吾弟。且吾弟所干宪坐,不知前此何限其数,独吾弟见决,何也?大公试叩灵府之门,问吾弟以是罪获死,于天理公乎?”语讫,居摄为之动容,且见雅萨巴容华绝代,尤流睇不已,心乃大动。此时雅萨巴复悲咽言曰:“果弟得生者,必有以报大公之惠。”居摄作色曰:“汝敢以赇进耶?”雅萨巴曰:“是惠也,虽上帝可受。盖吾道流也,晨夕必祷天为大公祝厘。”居摄色定曰:“汝以明日至。”雅萨巴以为居摄见许,弟之首领获保矣,临行呼曰:“天帝佑大公!”安其鲁私念曰:帝佑不若汝佑之为切也。复自咎前此未与妇人款洽,幸无事,故得以道学自振,今日为情所抑,乃渐渐欲从而靡。是夜居摄天人交战不已,已而色心战胜道心矣。
明日雅萨巴至,居摄延之秘殿,语之曰:“若贬其贞操,则若弟容可生。”雅萨巴曰:“大公执宪,正以吾弟蹈淫律,因置之法,今奈何自蹈之?”居摄曰:“若弟固不死,不死之道,在尔一诺间耳。”雅萨巴曰:“吾为弟来,苟赐笞见血,吾犹将以红宝石视之,若能以吾身代弟者,于愿尤遂。唯苟且之行,则万非道流所甘,意大公试我以诚伪,将以辨吾心耶,则尤拜公赐。”居摄曰:“非试也,此吾夙心。”雅萨巴曰:“大公言,吾悉闻之,吾今且宣之国众,将以踣公。公幸赦吾弟,吾亦不暴秽。”居摄笑曰:“吾道学之名遍国中,尔即言之,亦不汝信。且尔弟明日决矣,即努力言之人,人将以汝为愤弟而蔑我也。曷从吾计为得。”
雅萨巴出而自念,此事何从得诉者,因惘惘至狱中视其弟。是变服之公爵,陡闻狱中得死囚,即入狱抚慰克老丢,令其悔过自忏。既见雅萨巴至,遂屏外室,窃听其语。克老丢曰:“姊来能脱吾于死否?”雅萨巴曰:“有之,特此法行,吾弟之蒙羞较大辟倍也。”克老丢曰:“试言之。”雅萨巴曰:“吾甚惧汝有贪生之心,苟贪生者,将举吾家世门望沦之泥滓。”克老丢曰:“乃如是耶?我何生为!”雅萨巴曰:“是心足告列祖矣,可静俟国法。”克老丢曰:“死究足怕。”雅萨巴曰:“耻亦难忍。”正无聊相对间,公爵入矣,谓二人曰:“尔二人所言者,我悉闻之。”谓雅萨巴曰:“居摄之言,殆试汝耳。”复视克老丢曰:“以吾观之,子殆不能更趣生路。”克老丢知不免,乃坐而自悲。公爵谓雅萨巴曰:“女郎立志清皎,深可嘉尚。”雅萨巴曰:“吾甚恨吾君见欺于安其鲁,一日吾君果归,吾必遮马而讼。”公爵曰:“汝讼之,或不见直,然吾有术诏汝。吾闻有女人马利亚那者,安其鲁未婚之弃妇也。妇兄侍女来此成礼,遇飓于海,亡其嫁奁,因是安其鲁伪言其失节,屏不娶。今其人尚在是,女郎胡不见造马利亚那,伪为女郎自进,既全女郎之节,复圆居摄之偶,亦逭怀弟之死,不其美乎!果有意者,吾当为女郎先容于马利亚那。”
雅萨巴果如公爵言。马利亚那立允。雅萨巴往见居摄,约以夜中入宫,以女伴同来,匆匆当出。复告马利亚那曰:“夫人入时,幸勿多言,以败吾事,第言迅赦吾弟足矣。”雅萨巴果于夜中以马利亚那入,雅萨巴自念是策行,名节既全,同产复生,皆道流所赐。夜中入狱,告克老丢以故,而公爵亦未行,并得闻之。忽传内旨,饬狱吏立出克老丢弃市,传旨入宫。雅萨巴大骇。公爵乃告刑者曰:“吾与老公爵亲也,尔第斫今日新死囚首代克老丢,居摄有言,我独承之。且公爵有书于此,尔并头颅将入,必且无事。”书云:“余至波兰,以事中沮,不果行,明辰归矣。尔可于迟明时将印绶至城下迎我,且传示国中,夙有冤抑之事,许其遮马上诉。”时马利亚那事露,居摄亦下之狱。公爵属二女,明日公爵至,尔必如是讼之,狱且得直。
越日公爵果外至,大臣列侍其后,安其鲁至门纳印绶于公。忽见雅萨巴呼冤于马前曰:“女为克老丢之兄,克老丢以不戒于色下狱,女求居摄,初不见允,继令以身许之者,狱当缓,女不得已从之,而居摄于夜中竟论杀吾弟。”公爵斥不许,以为枉诉,安其鲁曰:“是人殆伤其怀弟见法,故出言漫无省择。”马利亚那亦至号冤,且云:“雅萨巴之言谬,吾实安其鲁之聘妻,是夜荐枕者我也,幸公爵勿罪安其鲁。”安其鲁自念是二人者,语多间罅,意可以辩口自脱,进语公爵曰:“是二人者均见蔑,幸公更以一日之权假我,我足以了此二人。”公爵曰:“此事得君治之,狱事当彻。”二女大惧,自念供词矛盾,吾为道流所误矣。因自承,供词系道流所授者,请取而证之。公爵谓爱司葛勒曰:“尔与安其鲁坐候,余且更衣。”一既入,复戴面具(西人面具非同中国,中国以纸,西人以皮,戴之如生人,包探多用之。——译者),仍如道流状,出觅二女。二女将之入见,安其鲁曰:“蔑我者,是尔所授旨耶?”公爵曰:“我必面公爵,始吐吾实。”安其鲁曰:“我即公爵,今日尚摄位,尔第言之,毋须公爵。”公爵乃大詈公爵昏悖,奈何以国家重事属之小人,因尽揭安其鲁之罪。安其鲁曰:“尔出言无状,指斥君上。”趣左右下狱。公爵立时去其面具及道流之衣,左右哗骇,乃知公爵之伪为此状也。公爵登堂,语雅萨巴曰:“尔所遇之道流即我,今汝其知之矣。尔之枉屈,余皆审之。”雅萨巴曰:“蓬门弱息,竟昧潜龙,未讲君民之礼,幸君主赦之。”安其鲁亦长跽自承曰:“请大公勿以我之罪状暴诸国中,以增臣耻,速具狱,就死足矣。”公爵定谳,安其鲁论死,令以安氏之产归马利亚那别适。马利亚那搏颡言曰:“臣女不愿他适,愿从安其鲁以终,乞君主赦臣夫罪状。”复请雅萨巴为之缓颊。公爵曰:“彼若为安其鲁乞命者,何自对其亡弟?”马利亚那曰:“凡人均有过举,能自新,尚足齿于完人。”仍陈请雅萨巴不已。公爵曰:“安其鲁能死克老丢,则彼罪安能涤湔?”忽见雅萨巴盈盈而跽曰:“安其鲁虽迷惘于一时,然其始亦执宪衎衎,似可恕也。”公爵见雅萨巴弗念旧恶,异之,立命取克老丢出狱,语雅萨巴曰:“克老丢固有罪,然以女贞义,吾今释之,向之论决,囚首也。安其鲁得其妻陈请,吾亦以女之故置不论。饬安其鲁收取其妻,而克老丢亦听取尤里雅德以自盖。然雅萨巴贤惠如此,我不能置,当立之以母仪一国。”时雅萨巴虽入道,未经幂面,乃遵公爵旨,以时入宫,成礼日,以清操风其俗,渐归于贞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