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兵
军事专家很庄严的张牙舞爪说道:“你们晓得不?战事一开始,不但要消耗大量的子弹,还要消耗相当的战士。所以在作战之初,就得把后备兵、续备兵下令召集,以便前线的战士死伤一批,跟即补充一批。”
军事家又把眼睛几眨,用着一种在讲台上的口吻说道:“你们晓得不?世界文明各国,即如日本,都是行的征兵制,全国人民皆有当兵的义务。故在外国,你们晓得不?战士的补充,在乎召集,有当兵义务的,一奉到召集令,就自行赶到营房去。我们中国,……你们晓得不?以前也是行的征兵制,故所以有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的说法。从明朝以来,才改行了募兵制,募兵就是招兵,当兵的不是义务,而是一种职业。这于是乎,一打起仗来,战士的补充,便只好插起旗子来招募了。”
军事专家末了才答复到所询问的话道:“所以在这次剧烈战争后,兵士死伤得不少,要补充,照规矩是该像往常一样,在四城门插起旗子来招募的。不过,你们晓得不?近几年来,当兵忒没有一点好处了,自从杨惠公发明饥兵主义以来,各军对于兵士,虽不像惠公那样认真到全般素食,和两稀一干,……你们晓得不?惠公的兵士,自入伍到打仗,是没有吃过一周肉的,而且一早一晚是稀饭,只晌午一顿是干饭。然而饷银到底七折八扣的拿不够,并且半年八个月的拖欠。至于操练,近来又很认真,虽说军纪都不大好,兵士的行动大可自由,你们晓得不?这也只是老兵的权利,才入伍的新兵,那是连营门都不准出的,一放出来,就怕他开小差。本来,又苦又拿不到钱的事,谁肯尽干哩,不得已,只好开小差了。已入伍的尚想开小差,再招兵,谁还肯去应招呢?所以,在此次战事开始以前,招兵已不是容易的事,许多人宁肯讨口叫化,乃至饿死,也不愿去当兵。而军队调动时,顶当心的,就是防备兵士在路上开小差。在如此情况之下,要望招兵来补充缺额,当然无望。故所以在几年之前……大概也是惠公发明的罢?不然,也是顶聪明的人发明的。……就发明了拉人去当兵的良好办法。……着呀!不错!诚如阁下所言,古已有之。是极,是极,杜工部的《兵车行》、《石壕吏》,白居易的《新丰折臂翁》……不过,你们晓得不?以前拉人当兵,只在拉人当兵,故所以拉还有个范围:身强体壮的,下苦力的,在街上闲逛而无职业的,衣履不周的。后来日久弊生,拉人并不在乎当兵,而只在取财,于是乎才有了你阁下所遇见的那些事……”
我阁下所遇见的,自然是一些拉兵的事了,各位姑且听我道来:
当二十九军几场恶战之后,感觉自己力量实在不如二十四军之强而大,而二十一军又不能在东道的战场上急切得手,于是只好退走,只好借着二十八军友谊掩护的力量,安全的向北道退走。这于是九里三分的成都,除了少数的中立的二十八军占了少数的势力外,全般的势力都归到二十四军的手上。
罢战之初,城内只管还是那么不大有秩序的样子,战胜的军士只管更其骄傲得像大鸡公样,横着枪杆在街上直撞,把一对犹然凶猛得像老虎的眼睛撑在额脑上看人。但是战壕毕竟让市民填平,战垒也毕竟让市民拆去,许多不准人走的战街,现在都复了原,准人随便走了。
人,到底是动物之一,你强勉的把他的行动限制几天之后,一旦得了自由,他自然是要尽其力量,满街的蠕动。有非蠕动而不能谋生的,即不为谋生,只要他不是鲁宾孙,他终于要去看看有关系的亲戚朋友,一以慰问别人,一以表示自己也是存在,搭着也得本能的把那几天受限制的渊源,尽量批评一番。
那时,我阁下也是急于蠕动之一人。并因为这次战事中心之一在乎少城,而亲戚朋友在少城居住的又多,于是,在那天中午过后,我就往少城去了。
一连走了几家,畅所欲议的议论之后,到应该吃午饭之时——成都住家都习惯了一天只吃两顿饭,头一顿叫早饭,在上午八点前后吃,第二顿叫午饭,在下午三点前后吃,是中等人家,在中午和晚间得吃一点面点,不在家里作,只在街上小吃食铺去端——是在槐树街一家老亲处吃的。因为在战乱之后,彼此相庆无恙,不能不例外的喝点酒,既喝酒,又不能不例外的叫伙房弄点菜。
但是,到伙房打从长顺街买菜回来之后,这顿酒真就喝得有点不乐了。
伙房一进门就嚣嚣然的说道:“二十四军又在拉伕了!不管你啥子人,见了就拉!长顺街拉得路断人稀,许多铺子都关了门!”
我连忙问:“人力车不是已没有了?”
“哪里还有车子的影子!拉伕是首先就拉车子,随后才拉打空手的,今天拉得凶,连买菜的,连铺家户的徒弟都拉!”
亲戚之一道:“一定是东道战事紧急,二十四车要开拔赴援,所以才这样凶的拉伕。”
我心里已经有点着慌,拉伕的印象,对于我一直是很恶的,我至今犹然记得清清楚楚,在民国五年(一九一六年)之春末夏初,陈二庵带来四川的北洋兵,因为被四川陆军第一师师长(任四川威武将军周骏)从东道逼来,不能不向北道逃走时,来不及雇伕,便在四川开始了拉伕运动,一天的傍晚,我正从总府街的《群报》社走回指挥街,正走到东大街,忽然看见四五个身长体壮的北洋大汉,背着枪,拿着几条绳子,凶猛的横在街当中拉人。在我前头走的一个,着拉了,在我后头走的三个,也着拉了,独于我在中间漏了网。我还敢逗留吗?连忙走了几十步,估量平安了,再回头一看,绳子上已拴入一长串的人。有一个穿长衫马褂的不服拉,正奋然向着两个兵在争吵:“我是读书人,我还是前清的秀才哩!你拉我去做啥?”“莫吵,莫吵,抬一下轿子,你秀才还是在的!”他犹然不肯伸手就缚,一个兵便生了气,掉过枪来,没头没脑的就是几枪托,秀才头破血流而终于就缚了事,而我则一连出了好几身冷汗,一夜睡不安稳。并且到第三天,风声更紧,周骏的先锋王陵基,已带着大兵杀到龙泉山顶,北洋大队已开始分道退走。我和一位亲戚到街上去看情形,东大街的铺子全关了,一队队的北洋兵,很凌乱的押着许多挑子轿子塞满街的在走。我很清楚的看见一乘小轿,轿帘全无,内中坐了一个面色惊惶,蓬头乱发,穿得很是寻常的少妇。坐凳上铺了一床红哔叽面子的厚棉被,身子两旁很放了些东西,轿子后面还绑了一口小黑皮箱。轿子的分量很不轻,而抬后头的一个,倒像是出卖气力的行家,抬前头的一个,却是个二十来岁,穿了件长夹衫的少年,腰间拴了根粗麻绳,把前面衣襟掖起,下面更是白布袜子青缎鞋。这一定是什么商店的先生,准斯文一流的人,所以抬得那么吃力,走得那么吃力,脸上红得像要出血,一头大汗。我估量他一定抬不到北门城门洞便要累倒的。我连忙车转了身,又是几身冷汗。
北洋兵自创了这种行动,于是以后但凡军队开拔,伕子费是上了连长腰包,而需用的伕子便满街拉,随处拉。不过还有点不见明文的限制,就是穿长衫的斯文人不拉,坐轿坐车的不拉,肩挑负贩的不拉,坐立在商店中的不拉,学生不拉。而且拉将去也真的是当伕子,有饭吃,到了地头。还一定放了,让你自行设法回家。
不过,就这样,我一听见拉伕,心里老是作恶了。
亲戚之二还慨然的说:“光是拉伕,也还在理,顶可恶的,是那般坏蛋,那般兵溜子,借此生财。明明伕子已满了额,他们还遍街拉人,并且专门拉一般衣履周正,并不是下力的苦人。精灵的,赶快塞点钱,几角块把钱都行,他便放了你。如其身上没钱,……拉进营房,就只好托人走路子,向排长向军士进财赎人,那花费就大了。我们吴家那老姻长,在前着拉去后,托的人一直赶到资阳,花了百多块钱才把人取回来,可是已拖够了!虽没有抬,没有挑,只是轻脚轻手跟着走,但是教书的人,又是老鸦片烟瘾,身上又没有钱,你们想……”
亲戚之三是女性,便插嘴道:“这哪里是拉伕,简直是棒客拉肥猪了!”
我心里更其有点不自在了,我说:“成都街上拉伕的次数虽多,我却只在头一回碰见过一次,幸而,或是太矮小了点,那时没有发体,简直像个小娃儿,没有被北洋大汉照上眼,免了。但是,川军的脾气,我是晓得的,何况又是生发之道。车子已没有了,就这样走回去,十来条街,二里多的路程,真太危险了!”
大家便留我尽量喝酒,说是“不必走了就在此地宿了罢”。但是问题来了,没有多余的棉被,而我又有择床的毛病,总觉得若是能够回去,蜷在自己习惯的被窝中,到底舒服些。
因此之故,酒实在喝得不高兴,菜也吃得没味儿。快要五点了,派出去看情形的人回来说,长顺街已没有拉伕,有了行人,只听说将军衙门二十四军军部门外还在拉,可是也择人,并不是见一个拉一个。
我跳了起来:“那就好了,我只不走将军衙门那条路就可以了。”
亲戚之二说:“我送你走一段罢。”
于是我们就出了大门,整整把槐树街走完,胡同中自然清净无事,根本就少有人来往。再整整把东门街走完,原本也是胡同,全是住家的,自然也清净无事。又向南走了段东城根街,果然有几个行人——若在平时,这是通衢,到黄昏时,多热闹呀!——果然都安闲无事的样子。
亲戚之二遂道:“看光景像是已经拉过,不再拉了。那我们改日再会罢。”在多子巷的街口上,我们分了手。
但是,我刚由东城根街向东转拐,走入金家坝才二三十步时,忽见街的两畔和中间站了七八个背有枪的二十四军的兵。样子一定是拉伕的了,才那么捕鼠的猫儿样,很不驯善的看起人来。
我骇然了,赶快车转身走吗?那不行,川军的脾气我晓得的,如其你一示弱,恭喜发财,他就无心拉你,也要开玩笑的骇你一跳,我登时便本能的装得很是从容,而且很是气概,特别把胸脯挺了出来,脸上摆着一种“你敢惹我”的样子,还故意把脚步放缓,打从街心,打从他们的空隙间,走去。几个兵全把我看着,我也拿眼睛把他的一一的抹过。
如此,公然平安无事的走了过去。刚转过弯,到八寺巷口,我就几乎开着跑步了。
路上行人更少,天也更黄昏了。走到西鹅市巷的中段,已看见贡院街灯火齐明。心想,这里距离驻兵的地方更远了些,当然不再有拉伕的危险事情了,然而天地间事,真有不可意测者,当我一走到贡院街,拉伕的好戏才正演得热闹哩。
铺子开的有过半数,除了两家杂货铺和几家小吃食铺外,其余是回教徒的卖牛肉的铺子。二三十个穿着褴褛灰布军装的兵,生气虎虎的,正横梗在街上,见行人就拉。有两个头上包着白布帕,穿着也还整齐的乡下人,刚由弯弯栅子街口走出来,恰就被一个身材矮小的兵抓住了。
“先生,我们有事情的人,要赶着出城。”
“放屁!跟老子走!又不要你们出气力,跟老子们一样,好耍得很!”
“先生,你做点好事,我们是有儿有女,……”
背上已是很沉重的几枪托,又上来一个年纪还不到十七岁的小兵,各把一个乡下人的一只粗手臂抓住,虎骇着,努出全身气力,把两个乡下人直向黑魆魆的皇城那方推攘了去。
情形太不好了,过路的行人,几乎一个不能免。可是被抓的人也大抵不很驯善,拥着抓人的,不是软求,就是硬争,争吵的声音很是强烈。
我在黑暗的西鹅市巷街口已经停立了有两分多钟,到这时节,觉得这个险实在不能不去冒了,便趁着混乱,直向西边人行道上急急走去——这时,却不能挺起胸脯,从容缓步,打从街心走了,我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有如此的急智!
刚刚走了七八家铺面,忽然一个穿长衫的行人,从我跟前横着一跳,便跳进一家灯火正盛的杂货铺。我才要下细看时,两个兵已提着敞亮的大砍刀,吆喝一声:“你杂种跑!……跑……跑得脱!……没王法了!”也从我跟前掠过,一直扑进杂货铺去。一下,就听见男的女的人声鼎沸起来。
我还敢留连吗?自然不能了!溜着两眼,连连的走,可是又不能拔步飞跑,生怕惹起丘八们的注意。
靠东一家牛肉铺里,正有两个老太婆在买牛肉,态度很是消闲,看着街上抓人的事情,大有“黄鹤楼上看翻船”的样子。那个提刀割肉的年轻小伙子,嘻着一张大嘴,也正自高兴地绝不会像那些被抓的懦虫时,忽的三个未曾抓着人的兵——两个提着枪,一个提了把也是敞亮的大砍刀——呐喊一声,从两个老太婆身边直窜过去,一把就将那个小伙子抓住了。
“呃!咋个乱拉起人来了!我们是做生意的人啦!……”
吵的言语,听不清楚,只听见“你还敢犟吗?……打死你!”
那提敞刀的便翻过刀背,直向那个小伙子的腿肚上敲了去。
在这样狂澜中,我不知道是怎么样的竟自走过三桥,而来到平安地带。
一路上,许多自恃没有被拉资格的老人们,纷纷的站在街边议论:“越来越不成话!以前还只拉人当伕子,出够气力,别人还好回来,如今竟自拉人去当兵,跟他们打仗。并且不择人,不管你是啥子人,都拉。跑了,还诬枉你开小差,动辄处死,有点家当的,更要弄得你倾家破产,这是啥子世道呀!……”
因此,我才恍然于我这一天之所遇的是一回什么事,而到次日,才特为去请教一位军事专家。
军事专家末了推测我何以会几度漏网,没有被抓去的原故,是得亏我那件臃肿的老羊皮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