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火前的一瞥
你也不肯让出城去,我也不肯让出城去,你也在你们区域里布置,我也在我的区域内布置,不必再到有关系的地方拿耳朵打听,光看墙壁上新贴出的“我们要以公理来打倒好战成性的×××! ”“我们是酷好和平的军队,但我们要铲除和平的障碍”的标语,也就心里雪亮:和平是死僵了!战神的大翅已展开了!不可避免的巷战真个不可避免了!
战氛恶得很,只是尚没有开火。避湿就躁的蚂蚁,尚能在湿度增高时,赶紧搬家,何况乎万物之灵的人类?于是在火线中的一些可能搬走的人家,稍为胆小的,早已背包大裹,搬往比较平安的地方,而我的寒舍中,也惠顾来了一位外省熟人,在我方丈大的书斋里,安下了一张行军床。
我本着民国六年(一九一七年)两次巷战的经验,知道这仗火不打则已,一打至少得打十天才得罢休,于是便赶快把油盐柴米酱醋茶等生活之资,全准备了,足够半月之需。跟着又把酒菜等一检点,也还勉强够。诸事齐备,只等开火,然而过了一天又一天,还没有听见枪响,“和平果然还没有绝望吗?”这倒出人意外了。
既是一时还打不起来,那又何必老呆在屋子里?那熟人说他还有些要紧的东西,留在长发街口的长顺街寓所中,何不去取了来。好的,我便同着他从三桥,从西御街,从东城根街走了去,一路上的人熙来攘往,何尝像要打仗的样子?只是大点的铺子关了,行人都不大有那种安步当车的从容雅度,就是我们,也不知不觉的走得飞快。
东城根街是很长的,刚走了一小段,形势便不同了:首先是行人渐稀,其次是灰色人物多了起来,走到东胜街口,正有一些兵督着好些泥工在挖街,把三合土筑成的街,横着挖了一条沟,我心下恍然,这就是战壕。因为还有人从泥土中踏着在来往,我们便也不停步的走,走到仁厚街口,已见用檐阶石条砌就了一道及肩的短墙,可是没有兵把守,仍有人从上面在翻爬,我们自然也照样做了。再过去几丈,又一道墙,左右两方站了几个兵,样子还不甚凶狠。我们走到墙跟前一望,前面迥然不同了,三丈之外,又是一道宽而深的战壕,壕的那方,一排等距离的挺立了八个雄赳赳的兵,而向着前方,站着稍息的姿势,枪也随便顿在腿边。不过一望廓然,漫漫一条长街上,没有一个人影,只这一点儿,就显得严肃已极。
我找着一个稍有年纪的兵,和颜悦色问道:“前面自然去不了,要是打从刀子巷穿出去,由长顺街上,走得通不?”
“你们要往哪里去?”
“长发街去”。
“不行了,我们这面就准你通过,二十九军那面未必准你过去。”
“这样看来,这仗火快打了罢?”
他还是那样笑嘻嘻,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道:“那咋晓得呢?”
我们遂赶快掉身,仍旧翻爬过一道短墙,踏越过一道深沟。我不想就回去,还打算多走几处。于是便趴金家坝转出去,走过八寺巷,走过板桥街,走过皮房前街,走过旧皇城的大门,来到东华门街口时,看见街口上站了许多兵,袖章上大大写着:28A(二十八军),我们知道走入中立地带了。
中立地带上,本就甚为热闹的提督东西两街,虽然铺子依然大开着在,可是一般做生意的人,总没有往常来得镇静,走路的也很匆匆。然而我们走到太平街口,还在雇人力车,要坐往北门东通顺街去,看一看珍和芬他们由奎星楼躲避去后,到底是个什么情境。一乘人力车本已答应去了,我已坐在车上,另喊一部迎面而来的空车时,那车夫睁着两眼道:
“你们还想过北门么?走不通了!我刚才拉了一个客,绕了多少口子,都筑起了堆子,车子拉不过,打空手的人还不准过哩!”
“呃!今天不对,怕要打起来了,我们回去的好。”我跳下车子,向那熟人说。
于是,赶快朝东走,本打算出街口向南,朝中暑袜街一直南下的,但是暑袜街北头中国银行门前,已经用旧城砖砌起一道人多高的战垒,将街拦断了。并且砌有枪眼的地方,都伸一根枪管在外面。然则,不能过去了吗?并不见一个人来往,但我们总得试一试。
在我们离战垒三丈远时,那后面早已一声吆喝:“不准过!”
这一下,稍为使我有点着急,于是旋转脚跟,仍旧向东,朝总府街走去。铺面有在关闭的了,行人更是匆匆,大概都和我们一样,已经被阻过一次,尽想朝家里跑了。
我们本来走得已很快了,这时更是加速度起来。今天的天气又好,虽然灰白色的云幕未曾完全揭开,但太阳影子却时时从那有裂缝之处,力射下来,把一件灰鼠皮袍烘得很暖,暖到使我额上背上全出了汗。
与总府街成丁字形的新街,也是通南门去的一条大街,和在西的暑袜街,在东的春熙路,恰恰成为一个川字形式。这里,也砌起了一道拦断街的高大战垒,但是在角落处开了一个一个缺口,还准人在来往。我们自然直奔过去,可是不行,一个兵站在缺口上,在验通行证,没有的,必须细细盘问,认为可以过去,便放过去。但是以何为标准呢?恐防连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凭着他的高兴而已。
我们全没有什么凭据,只那熟人身上带了一枚属于二十四军的一个什么机关的出入证。他把那珐琅的胡桃大的证伸向那兵道:“我是×××的职员,过得去么?”
“过去,过去,赶快!”
“这是我的朋友,我们是一道的。”
“不行,只准你一个人过去!”跟着他又检查别几个行人去了,有准过,有不准过,全凭着他的高兴。
那熟人懒得再说,回身就走。我们仍沿着总府街再向东去,街上行人,便少有不在开着小跑的了。一到宽大的春熙路北段,行人就分成了三大组,一组向北,朝商业场跑了;一组仍然向东,朝总府街东头跑了;我们一组向南朝春熙路跑的,大概有四十几个人,老少男女俱全,而只有我们两个强壮的中年人跑得快些,差不多抢在前半截里去了。
春熙路是民国十四年(一九二五年)才由前臬台衙门改建的,南接繁盛的中东大街,北与商业场相对,算是成都顶洋盘、顶新、顶宽的街道。因为宽,所以一般兵士临时寻找街沿石条来砌的战垒,才砌了一半的工程。足有两排人的光景,还在纷纷的在往来抬石头,而大家都是喜笑颜开的,好像并未思想到在不久的时候,这就是要他们只为一个人的虚骄,而拼命,而流血的地方罢?他们还那样高兴,还那样的努力呀!
前面已经有好些人,从那才砌起的有二尺来高的战垒跨了过去,我们自不敢怠慢。大概还有些比较斯文的男士和小脚太太们走得太慢的原故罢,我们已走了老远了,听见一个像排长的人,朝那面高声唤道:“还不快些走!再砌一层,就不准人通过了!”
啊呀,我们运气还不坏!要是再慢三分钟,这里便不能通过。或许还要向东,从科甲巷,从打金街,从纱帽街绕去了。算来,我们从少城的东城根街,一直向东走到春熙路,已经不下三里,再绕,那更远了。而且就一直绕到东门城根,能否通得过,也还是问题哩。得亏那一天的脚劲真好!
我们虽走过了春熙路这个关口,但前面还有许多条街,到底有无阻碍呢?于是我就略为判断了一下,认定两军的交哄,最重要的只在西头,尤其是少城。一自旧皇城之东,从东华门起,即已参入二十八军的中立地带,则越是向东,越是不关重要,我们就以砌战垒的工程来看,西头早砌好了,还挖有战壕,西东头才在着手,不是更可明白吗?那吗,我们不能再转向西了,恐防还有第二防线,第三防线,又是战垒,又是战壕的阻碍哩!我在一两个钟头内,竟稍稍学得了一点军事常识了!
于是我们便一直向南,走过春熙路南段,走过与南段正对的走马街。这几条热闹街道,全然变像了,铺门全闭,走的人可以数得清楚。要不是得力太阳影子照耀着,那气象真有点令人心伤。
我们又走过昔日极为富庶,全街都是自织自贸的大绸缎铺,二十余年来被外围绸缎一抵制,弄到全体倒闭,全建筑极其结实的黑漆推光的铺面,逐渐改为了中等以下人家的住宅的半边街;又走过因为环境没有改变之故,三四十年来没有丝毫改善的一洞桥;然后才向西走入比较宽大而整齐的东丁字街。
东西两条丁字街口的向北的街道,便是青石桥南街了。这里一样的热闹,茶铺大开着,吃茶的人态度还是安安闲闲的,虽然谈的是正要开始杀人的惨事。而卖猪肉的,卖小吃食的,卖菜的,依然做着他们不得不做的生意。但是朝北一望,青石桥上,果然已砌起一段战垒了。我们如其图省几步路,必然又被打转。
我们走到西丁字街,就算走到了,面后才把脚步稍为放缓了一下。记得很清楚,我们刚刚走到家里,因为热,才把衣服解开,正在猜疑到底什么时候才开火,看形势,已到紧张的顶点了,猛的,遥遥的西边天空中,噼里啪啦就不断的响了起来。啊!第四百七十若干次的四川内战,果然开始了!
我回想到刀子巷口那个笑嘻嘻回答我的话的中年兵士。我又回想到此刻犹然在街上彷徨,到处走不过的行人!我深深自庆,居然绕了回来,到午饭时,直喝三斤老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