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当真来了
在一片晴明而微有朵朵白云的天空,当上午十点钟的时节,在我的书房里,已听见天空中从远远传来的嗡嗡嗡不大经听的声响。
我好奇的往外直奔道:“飞机!飞机!一定是二十一军的飞机!当真来了!……”
其实,成都天空中之有飞机的推进器声,倒并不等在民国二十一年(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只要是中年人,记性好的,他一定记得民国四年(一九一五年),陈二庵带着大队的北洋兵,在成都玩出警入跸的把戏时,已经使成都人开过眼孔,看见过什么叫飞机的。
陈将军当时只带来了一大一小两架飞机,是一直运到成都,才装台好的。他的用意,并不在玩新奇把戏,而是在虎骇四川人:“你这些川耗子,敢不服从我!敢不规规矩矩的跟着我赞成帝制!你们瞧!我带有欧洲大战时顶时兴的新军器,要不听话,只这两架飞机,几个炸弹,就把你们遍地的耗子洞给炸毁个一干二净!”
可是不争气,那天预定在西校场当众显灵时——全城的文武官员和各界绅耆都得了通知,老早怀着一种不信除了鸟类,还有别的东西可以带着人上天的疑念,穿着礼服,齐集到演武厅上。而百姓们也不惜冒犯将军的威严,很多都涌到城墙上去立着参观——一架小点的飞机,才由地面起飞,猛的就碰在演武厅的鸱尾上,连人连机翻在地下,人受了微伤,机跌个稀烂——不知何故却没有着火烧毁。
观众无不哄然笑起,更相信除非神仙,人哪能坐起机器飞得上天去的。那时没有看清楚陈将军脸色如何,揣想起来,一定比未经霜的橘子还要青些了。
但是,人定胜天,在不久的一个上午,全成都的人忽然听见天空中有一片奇怪声音,响得很是利害。白日青光,响声又大,那绝不是什么风雨凄凄的黑夜,吱吱喳喳的从灌县飞来的九头鸟了。于是男女老幼都跑到院坝里,仰起头来一看:“啊!那末大!那末长!怕就是啥子飞机罢?……他吗的!硬有飞机!人硬可以架着飞机上天啦?怪了,怪了!……”
随后,这飞机又飞起过两次,并在四十里外的新都县绕了一个圈子,报纸上记载下来,一般人几乎不敢相信“哪里几分钟的工夫,就能来回飞八十里的?”
但是陈将军的那架飞机,前后就只飞过那几次,并且每次没有开到半点钟,也不很高,除了绕着成都天空,至远就只飞到过四十里外的新都县、温江县、双流县而已。以后简直没有再看见过它的影子;护国之役,也从来听见过它的行动,而且一直没有人理会到它,而且一直把它的历史淡忘了。
事隔十七年,成都的天空,算是食了战争的恩赐,又才被现代的文明利器的推进机搅动了。而成都人在这几天把步枪、机关枪、迫击炮、手榴弹的声音听腻了,也得以耳目一新,尝味一尝味空军的妙趣。
突然而出现的飞机,在三个交战的团体中——二十一军、二十四军、二十九军——何以知其独属于二十一军呢?这又得声明了。
若夫空军之威力,在上次欧洲大战中,本已活灵活现著过成绩,当时有一个中国人参加法国空战,也曾著过大名的,而我们中国政府,在事中事后,却一直是茫然。直到什么时候才急起直追,有了若干队的空军?这是国家大事,我们不配记载。单言四川,则已往的四百七十余次内战——这在民国二十一年(一九三二年)十一月,所谓安川之战初起时,一个外国通信社,不知根据一个做什么的外国人的记载,说自民国二年(一九一三年)所谓癸丑之役,胡景伊打熊克武之战起,直至安川之役,四川内战共有四百七十多次,但我们一般身受过恩赐的主人翁,却因为虱多不咬之故,早记不清了——依然只是陆军中的步军在起哄,直到民国十八年(一九二九年)以后,雄据在川东方面的二十一军,才因了留学生的鼓吹和运动,居然把范围放宽了一点,在湍急的川江里,有了三艘装铁甲的兵轮,在平静的天空中,有了十来架“几用”式的飞机。而且飞机练习时,又曾出过几次惊人的意外,轰动过许多人的耳目,确实证明出空军的威力,真正可怕。就中有两次最重要,一次是一位二十军的某师长,试乘飞机,要“高明”一下,用心本是向上的,不意飞机师一定要开个大玩笑,正在上下翱翔之际,像是因机器出了毛病罢,于是人机并坠,一坠就坠在河里,这一下,某师长便从天仙而变为水鬼,飞机师的下落,则不知如何。还有一次,是二十一军军长率领一大队谋臣勇士,到飞机场参观“下蛋”的盛举,飞机师据说是一位毛脚毛手的外国人,刚一起飞,正飞到参观大队的头顶上,一枚六十磅重的炸弹,他先生老实不客气的便从空中掷了下来,据说登时死伤了好几十人,幸而军长福分大,没有碰着一星儿;后来审问外国飞机师,口供只是“我错了”!
二十一军除陆军外,既有了水军,又有了空军,还了得!我们僻处在川西南北的几个军岂有不迎头赶上之理?“你不做,我便老不做,你做了出来,我就非做不可”的盛德,何况又是我们多数同胞所具有的?不过在川西南北,虽然也有河道,但不是过于清浅,就是过于湍急,水军实在可以用不着。而空气的成分和比重,则东西南北,固无以异焉,那吗,花上几百万元,买他个几十架飞机,立时立刻练成一队空军,那不是很容易吗?我们想来,诚然容易,只是吃亏的四川没有海口,通长江的大路,给二十一军一切断,连化学药品都运不进来,还说飞机?同时省外更大更有势力的政府,又不能准我们这几个军得有这种新式的武器,所以曾经听人说过,某一个特别和政府立异的军长,因为想飞机,几乎想起了单思病,被一般卖军火的外国商人不知骗了多少“油水”!的确,也曾花了百十万元,又送了好几万给南边邻省一位豪杰,做买路钱,请求容许他所购买的铁鸟儿,越境飞到川西。从上至下,从大至小,都相信这回总可以到手了罢?邻省豪杰也公然答应假道,哪里还有不成的?于是,招考空军兵士,先加紧在陆地上训练“立正”、“少息”、“开步走”,而一面竟不惜以高压的势力,在离省九十里处,估着把已经价卖几年的三千多亩公地,又全行充公,还来不及让地主佃户们把费过多少本钱和血汗始种下的“青”,从容收了,而竟自开兵一团,不分昼夜把它踏成一片平阳大坝。眼睁睁的连饭都吃不饱的专候铁鸟飞来,好向二十一军比一比:“老侄!你有空军,就不准人家买进来,以为你就吃干了?现在,你看如何?比你的还好还多哩!哈哈!老辈子有的是钱!”然而到底空欢喜了一场,邻省那位豪杰真比我们川猴子还精灵,他并且不忘旧恶,把买路钱收了,把过路铁鸟也道谢了。事情一明白,可不把我们这位军长气得几乎要疯。
因此之故,我们川西南北的几个军,在交战之时,实实在在只有陆军,而无空军。
但是,也有人否认,是我亲耳所闻,并非捏造。当其天空中嗡嗡之声大作,我先跑到院坝里来参观,家人们也一齐踊将出来,一位旁边人指点道:“你们看清楚,要是飞机底下有一种黑的东西,那就是炸弹,要是炸弹向东落下,你们就得向西跑。”我住的本是平房,虽然有块两丈见方的院坝,但是实在经不住跑。于是我便打开大门,朝街上一奔,街上早已是那么多人,但都躲在屋檐下,仰着头嚣嚣然在说:
“咋个看不见呢?只听见响。”
真个,飞机还没有现形,然而街口上守战垒的一排灰色战士,早已本能的离开战垒,纷纷躲到一间茶铺里,虽不个个面无人色,却也委实有些害怕。中间独有一个样子很聪明的军士,极力安慰着众人,并独自站在街心,指手划脚的道,“莫怕,莫怕,这一定是本军的飞机,如其是二十一军的,他咋敢飞来呢?”
这是我亲耳听见的,我真佩服他见识高超,也得亏他这么一担保,居然有七八个兵都相信了,大胆的跑到街心来看“本军的飞机”。
飞机到底从一朵白云中出现了,飞得太高,大概一定在步枪射程之外。是双翼,是蓝灰色,底下到底有无黑的东西,却看不清楚。
满街的人,大家全不知道“下蛋”的危险,只想饱眼福,看它像老鹰样只在高空中盘旋,多在笑说:“飞矮些,也好等我们看清楚点嘛!”
无疑的,这是侦察机了。盘旋有二十分钟,便一直向东方飞走,不见了。
后来听说,飞机来的时候,二十九军登时勇气增大,认为友军在东道战事,一定以全力在进攻。而二十四军全军,确乎有点胆寒,他们被不负责任的外国军火商的飞机威力夸大谈麻醉了,衷心相信飞机的炸弹一掷下来,虽不垒城粉碎,至少他们所据守的这一角,一定化为乌有。而又不能人人像那聪明的军士,否认那是二十一军的飞机,却又没有高射炮——当其飞机买不进来,他们也真打算在自己土化的兵工厂中,造些高射炮来克制飞机。曾经以月薪一千二百元,外加翻译费月薪四百元,聘请了一位冒充“军器制造专家”的德国军火掮客,来做这工作。整整八个月,图样打好了,但是所买的洋钢,一直被政府和二十一军遮断了,运不进来。后来没计奈何,就将土钢姑且造了一具,却是弹药又成问题了,所以在战争时,仍然等于没有高射炮——因此,那一夜的战争打得真激烈,一直到次日天明,枪炮声才慢慢停止。第二天,又是半阴又晴的天气,在吃早饭时,嗡嗡之声又响了。
今天来的是两架飞机;一架双翼,蓝灰色,飞在前面,一定是昨天那架侦察机了。随后而来的,是一架单翼与灰白色的。前面那架像在引路,则后面那架,必然是什么轰炸机。果然,到它们飞得切近时,那机的底下,真似乎有两点黑色的东西。
于是,我就估量飞机来轰炸,必然是有目标的。我住的地方,距离我认为应该轰炸的地方,都很远,就作兴在天空中不甚投掷得十分准,想来也和射箭差不多,离靶子总不会太远,顶多周围二三十丈罢咧。因此,我竟大放其心,在街心里,同众人仰首齐观。
刚刚绕飞三匝,两机便分开了。只看见在向东的天边,果有一个黑点,从轰炸机上滴溜溜的落下来。同时就听见远远近近好些迫击炮在响,那一定是二十四军的兵士们不胜气忿,特地在开玩笑了。
“又在丢炸弹!又在丢炸弹!”好几个人如此在大喊。果然,西边天际,一个黑点又在往下落。
那天正午,就传遍了飞机果然投了两枚炸弹,只是把二十四军的人的牙巴都几乎笑脱了,从此,他们戳穿了飞机的纸老虎,“原来所谓空军的威力,也只如此,只是说得凶罢了!我们真要向世界上那些扩充空军的人大喊:你们的迷梦,真可醒得了啊!”
这因为在东方的那枚炸弹,象是要投炸二十四军的老兵工厂,而偏偏投在守中立的二十八军的造币厂内,把一间空房子炸毁了小半边,将院子内的煤炭渣子轰起了丈把高,如斯而已。至于西方的那枚,则不知投弹人的目的在哪里,或者是错了,错把二十八军所驻守的老西门,当作了什么,那炸弹恰投在距老西门不远的西二道街的西头街上,把拥着看飞机的平民炸伤了十一个,幸而都伤得不重。
像这样,自然该二十四军的人笑脱牙巴。但是,立刻就有科学家给他们更正道:“空军到底不可小觑,这一天,不过才一架轰炸机,仅载了两枚顶小的炸弹,所以没有显出威风。倘若二十一军把它十几架飞机,全载了二三百磅,乃至五百磅的重量炸弹,来回的轰炸——成渝之间飞行,只须点把钟的工夫,那是很近的呀——或是投些燃烧弹,成都房子没有一间是钢骨水泥的,那一下,大火烧起来,看你们的步兵怎样藏躲,又没有地窖,又没有机器水龙。……”
果然如此,确是骇人,如其我们的军爷们都没有大宗的房产在成都,那到也不甚可怕,且等烧干净了再退走不迟。无如大家的顾虑都多,遂不得不赞成一般老绅耆们的提议,赶快打电报给二十一军,叫他顾念民生,还是按照老法,只以步兵来决胜好了,不要再用空军到城市中来不准确的投掷炸弹,以波及无辜。这电报公然生效,一直到战争末了,二十一军的飞机,便没有在成都天空中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