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弗兰西上了两个星期班就面临下岗了。当老板宣布只是休息几天时,几个姑娘交换了一下眼色。
“几天也就是六个月。”阿纳斯塔西娅跟弗兰西解释说。
女工们去格林庞特的一家工厂,那边要赶冬季的圣诞红[2]和冬青束订单。在那个地方也下岗的时候,她们就会换个地方去打工,如此反复。她们就是布鲁克林的流动工人,从一个区到另一个区,打季节性短工。
她们要弗兰西一起去,不过弗兰西想做点新的工作。她在想,反正都得工作,不如多换几种,有机会换的时候,就换不一样的。这样,就如同她按顺序吃苏打冰淇淋一样,以后就可以说什么工作她都尝试过了。
凯蒂在《世界报》上看到了一则广告,说有人要招一名档案员,可考虑新手,年龄十六岁,要说明宗教背景。弗兰西花了一毛钱买了信纸信封,工工整整地写了求职信,寄给了广告上说的信箱。她其实才十四岁,不过她自己和妈妈都觉得她说成十六岁也不会被人识破。所以她就在信中说自己是十六岁。
两天后,弗兰西就收到了回信,上头有像模像样的正式信头,图案是剪刀、浆糊放在折叠起的报纸上。来信的地方是纽约运河街模范文摘局。信中要诺兰小姐前往面试。
茜茜和弗兰西一起去买东西。茜茜帮她选了一件成人的裙装,还有弗兰西的第一双高跟鞋。她把这些新衣服新鞋穿上,妈妈和茜茜都发誓说她绝对像十六岁,就是头发有点不像。她扎了辫子,看起来显得很孩子气。
“妈妈,你给我剪个短发吧。”弗兰西恳求。
“你这头发是花了十四年才长起来的,”妈妈说,“我不会让你剪掉的。”
“好了,妈妈,你不要太老土了。”
“你剪得像个男孩子,有什么好?”
“短头发好打理啊。”
“打理头发是女人的一大乐趣。”
“不过,凯蒂,”茜茜也抱怨起来,“如今所有的女孩都时兴剪短发了。”
“那么她们都是些傻瓜。女人的头发就是她的奥秘。白天,我们会用夹子夹起来。晚上一个人跟男人在一起了,就把夹子拿掉,让头发自由自在披下来,就如同闪闪发光的披肩。这么一来,女人在男人面前就有了几分神秘。”
“灯一拉,白猫灰猫都成了黑猫。”茜茜不怀好意地说。
“少多嘴。”凯蒂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我的头发要是短些,就跟艾琳·卡瑟一样了。”弗兰西还是不肯放弃。
“犹太女人结婚的时候,头发剪掉,这样别的男人就不会看她们了。修女也把头发剪掉,证明自己已经了结尘缘。小女孩没事剪个头发做什么?”弗兰西正要回答,就听妈妈说:“不要和我争了。”
“好吧。”弗兰西说,“等我十八岁,自己能做主了,你再瞧瞧。”
“等你到了十八岁,你剃个光头我也不管。还有……”她把弗兰西的辫子裹在她头上,从自己头发上拿下一根骨头做的发夹,将弗兰西的辫子固定起来。“你看!”她退到后面看着女儿。“就像闪着光的后冠啊。”她夸张地宣称。
“不过这么一来,她还真像十八岁呢。”茜茜也说。
弗兰西自己去照镜子。她果然显得大了很多。她很高兴妈妈把她头发这么弄,不过嘴上还不肯服软。
“我一辈子都顶着这一头的头发,我都头痛呢。”弗兰西还在抱怨。
“你要是就为这些头发头痛,那你就该谢天谢地啦。”妈妈说。
次日早晨,尼雷陪姐姐去纽约。火车离开玛西大道车站,上了威廉斯堡大桥的时候,弗兰西注意到车上的人几乎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然后又坐下去。
“他们这样干吗,尼雷?”
“刚上大桥的时候,能看到一个银行,银行挂着个大钟。大家都起来看上班迟到了没有。我敢打赌,每天看这钟的人不下百万。”尼雷在猜着。
弗兰西预计到她过威廉斯堡大桥的时候会激动一场。不过过大桥激动,也比不过穿大人的服装令人激动。
面试过程很快就完了,她被录用了。公司先得试用她一段时间,上班时间是九点到五点半,中间半个小时吃午饭,起薪是每周七块钱。老板还带她参观了模范文摘局。
有十个阅读工坐在长长的斜面桌子前。各州报纸拿来之后她们每人都分了一些。这些报纸每天、每小时都从美国各州像雪片似的往局里送。女工们给它们做标记,将需要的装箱,总数写下,然后将自己的工号写在正面。
这些做好记号的报纸被收集起来,送给印刷工。印刷工有个印刷器,上面有活动日期和一排排活字。印刷工将日期调好,将活字排成报纸名、所在城市和州名,然后一张张印到一张纸条上。
然后,纸条和报纸就到了裁剪工那里。裁剪工站在一个大斜面桌子前,用一把锋利的弯刀切割着做过标记的报纸。(虽然信头上有剪刀,但是整个地方一把剪刀都没有。)裁剪工裁剪着,将废弃报纸扔到地上。每隔十五分钟,这些报纸就变得齐腰高了。有人将废纸收走,拿出去打包。
那些剪裁下来的报纸然后交给贴报工,贴报工会将剪下来的部分贴在纸条上。然后,这些剪贴的东西会归档、收集、装在信封里邮寄出去。
这归档系统弗兰西上手很快。只用了两个星期,她就记住了大约两千个名字或者档案柜标签。然后老板安排她做实习阅读工。两个星期内,她唯一做的事情就是研究客户的卡片。这比档案柜标签详细些。后来她参加了一次非正式考试,证明她已经把所有这些订单都记住了,就分到了俄克拉荷马州的报纸来读。她读的报纸送往裁剪工之前,老板都检查了一遍,看有无错误。后来她熟能生巧,都不需要检查了,老板于是又给加上了宾夕法尼亚州的报纸。又过不久,她分到了纽约州的报纸,现在她一共在读三个州的报纸了。到了8月底,她看的、标记的报纸,超过了局里所有人。她新参加工作,很想做出成绩给人看。她眼睛明亮,视力也好(她是唯一不戴眼镜的阅读工),而且眼睛一看一个准。什么报纸内容,她扫上一眼,就知道要不要标出来。她每天读报在一百八十份到两百份之间。排在她后面的阅读工,每天不过读一百到一百一十份报纸。
是的,弗兰西是局里读报最快的——薪水却也最低。她的周薪涨到了每周十块,可是仅次于她的那个阅读工每周拿二十五块,其他阅读工每周拿二十块。弗兰西没有和其他女孩打成一片,她们也就没有跟她讲工资的实情。她蒙在鼓里,也不知自己的待遇之低。
弗兰西喜欢看报纸,每周有十块钱进账她也自豪,可是她并不快乐。能来纽约上班,起先她十分兴奋。既然连图书馆褐色碗里的黄花这样的小东西都能把她激动成那样子,到了纽约这么大的城市,她自然要百倍激动吧。但事实并非如此。
首先让她失望的是大桥。从自家屋顶看的时候,她还以为过大桥,她会欣喜得羽化升仙。可实际上,坐车过大桥和坐车在布鲁克林街上经过没什么两样。大桥也和街道一样,有车道,有人行道。车轨还是那个车轨。火车从桥上穿过,并无特异的感受。纽约也让人失望。大楼更高些,人更稠密些,除此之外,和布鲁克林并无二致。她在想,从此以后,会不会其他新生事物都会让她失望呢?
她经常研究美国地图,想象自己闯过那些平原与高山,沙漠与河流。这个想象十分美好。现在她在想,假如真去看这些风景,会不会一样失望?她在想,假如她穿越这个国家。她会七点起床,向西走,一脚前一脚后,一脚挨着一脚走,好丈量距离,那么在走的过程当中,她会忙着数自己的步子,想着自己的步子是从布鲁克林开始,一段接一段走过来的。那样的话,她的思想就不会在这些大山与大河,沙漠与平原上头。她只会注意到,有些东西跟布鲁克林很像,所以很奇怪。有些东西和布鲁克林很不像,那也会很奇怪。“我想这个世上没新事吧。”弗兰西闷闷不乐地想着,“如果有什么新的、不同的东西,一定是布鲁克林包罗万象什么都有一点,只不过我们习以为常了,视而不见吧。”弗兰西忧心忡忡地想:她和亚历山大大帝一样,已经悲叹再无新世界去征服了。
她习惯了纽约人争分夺秒的工作节奏。上班过程紧张而痛苦。要是她提前一分钟赶到,她就会感到自由自在。要是迟到一分钟,她就很紧张:要是老板心情不好,这一天她自然就成了出气筒。因此,她分分秒秒都在节省。火车到站前很久,她就挤到门口,这样门一开,她就先出来。下了火车,她就跑得如同快鹿,在人群中穿梭,第一个赶到通往街道的台阶。走向办公室的路上,她贴着房子走,这样她可以急转弯。过马路她斜插着过,省得上下街沿。进了大楼,就是电梯工说“满了!”她还是会挤进去。如此折腾,就是为了早一分钟而不是迟一分钟。
有一次,她提前十分钟离开家门,希望时间能宽裕些。这回她没有必要那么赶,可还是挤出火车,奔上台阶,斜穿街道,挤入电梯,最后早到了十五分钟。上班的大办公室空荡荡的,要是说个话儿都会有回声,她感觉孤独而失落。快到九点,其他工人一个个急急忙忙地赶过来,弗兰西感觉像一个叛徒似的。次日,她照原样多睡了十分钟,回到了原来的节奏。
她是局里唯一来自布鲁克林的女工。其他人来自曼哈顿、霍博肯、布朗克斯,还有一个从新泽西贝永坐车远道而来。两个年龄最大的阅读工是姐妹,来自俄亥俄州。弗兰西第一天上班的时候,两姐妹中的一个告诉她:“你有布鲁克林口音。”这话听来有种谴责的意味。她对自己的咬字小心起来,唯恐把girl说成goil,把appointment说成apperntment之类。
弗兰西只有和局里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毫无顾忌。其中一个人是老板,哈佛毕业生,说话的时候常常是a音拉长,可是除此以外,他说话倒是通俗易懂,不像阅读工那样用词矫揉造作。这些阅读工也不过是高中毕业,只不过多年阅读下来,词汇量极大。弗兰西处得比较好的另外一个人是阿姆斯特朗小姐,除大老板之外仅有的一个大学毕业生。
阿姆斯特朗是指定的纽约市阅读员。她的办公桌放在屋子最好的一处角落,北边和东边都有窗户,光线极适合阅读。她只读芝加哥、波士顿、费城和纽约市的报纸。纽约市的报纸刚印刷好,立刻就有专门的投递人员给她送来。她读完报纸之后,不需要和其他阅读工一样,一起去帮落在后面的阅读工。在等候下一期报纸到来的时候,她会打毛线衣,或修剪指甲。她的周薪为三十块,为全局最高。阿姆斯特朗小姐待人和善,有心帮助弗兰西,一有机会就找她讲话,不想让她太孤单。
有一回在洗手间,弗兰西听人说阿姆斯特朗小姐是老板的情人。“情人”弗兰西只是听说过,可是这种稀罕物她还真没有见过。听说阿姆斯特朗小姐是情人后,弗兰西特地留意起她身上的“情人”特征来。她注意到阿姆斯特朗小姐并不漂亮,脸就像只猴子,嘴巴开阔,鼻孔粗大,体形勉强能及格。弗兰西看了看她的腿部。这双腿倒是修长而秀美。她的丝袜精美得无可指摘。她的脚弧线优美,穿着昂贵的高跟鞋。“情人的奥秘是美腿啊。”弗兰西终于下了定论。她看看自己的瘦腿。“我完蛋了,恐怕和情人无缘了。”她叹了口气,回到了自己寡淡的生活中来。
局里分阶层,这也都是裁剪工、印刷工、粘贴工、包纸工和投递工自己造出来的。这些工人都没有什么文化,脑子倒是都挺好使。他们称自己为“俱乐部”,认为那些受过教育的阅读工瞧不起自己。为了报复,他们极尽挑拨之能事,破坏阅读工之间的关系。
弗兰西立场很矛盾。论出身和教育,她属于“俱乐部”这个阶层,可论才智能力,她又属于阅读工阶层。俱乐部那伙人精明得很,察觉到了弗兰西身上的矛盾,便以她为中间人,将各种挑拨的闲话给她,希望通过她传给那些阅读工,制造些纷争出来。可是弗兰西和那些阅读工相处得并不融洽,于是没有散布流言。流言到她这里戛然而止。
有一天,裁剪工告诉弗兰西,阿姆斯特朗小姐9月份离开,老板会提拔弗兰西当纽约市阅读员。弗兰西以为这也是流言,目的是引起其他阅读工的妒忌,毕竟大家都指望阿姆斯特朗离职后去接她的位置。她想自己不过十四岁,才初中毕业,怎会去接手大学毕业、年龄三十岁的阿姆斯特朗小姐的职位呢?
快到8月底了,弗兰西担心起来。上高中的事情,妈妈提都没有提。她巴不得回去上学。妈妈、外婆和姨妈们一直都说接受高等教育多好多好,不仅把她的兴趣吊了起来,还害得她为自己未接受高等教育的现状感到自卑。
她想念起在自己纪念册上签名的那些女孩来。她真想回到她们中间,成为她们的一员。大家一开始也都是同一个背景,也不比她强多少。她理应和她们一起去上学去,而不是和一些年龄更大的女工一起竞争、打拼。
她不喜欢在纽约上班。这里的熙熙攘攘让她浑身发抖。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就一下子被推进了这样的生活当中。她最害怕挤高架列车。
有一回,她在车上的时候,手里拉着吊带,车子里挤得几无立锥之地,她手想放都放不下来,这时候她感觉有个人的手在她身上。不管她怎么扭怎么动,都摆脱不了那只手。后来车子拐弯,她和人群一起摆动,可是那手居然压得更紧了。她甚至无法扭头去看那人是谁。她毫无办法,只有那么站着,忍着这样的侮辱。她本可以大叫起来,可是她又不敢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让人看到自己被非礼。过了漫长一段时间,人群稀少了,她才换到车上别的地方。从此之后,每回挤车都是一场折磨。
有个星期天,她和妈妈带着劳瑞去看外婆。弗兰西跟茜茜说了车上那只手,以为茜茜会安慰她。不想茜茜觉得这是个大笑话。
“啊,有男人在车上捏你了?”她说,“要是我遇到我无所谓。这说明你体形发育好了啊。男人见到体形好的女人,哪里能忍得住呢?唉!我一定是老了,上高架列车也没有人捏我了。过去那时候,我哪一回坐车,回来身上不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她自豪地说。
“这有什么好吹的?”凯蒂问。
茜茜没理睬她。“弗兰西啊,”她接着说,“等你到了四十五,体形没准会变得像中间打结的燕麦袋子。那时候再回头看看,你还会怀念上车有人捏你呢。”
“她要是真怀念起来,”凯蒂说,“也是你教坏了她,并不是这东西真有什么好怀念的。”她转向弗兰西。“下次坐地铁,记住不要拉吊带,手放下面,口袋里放根长长的尖针。要是哪个男人伸手来摸,你用针扎死他!”
妈妈的叮嘱弗兰西一一照办。她学会了不拉吊带站在车里。她口袋里拿着一根凶巴巴的长针。她希望再有人来捏她,让她这长针派上用武之地。“茜茜说体形好有人捏是好事,可是我可不希望有人在后头捏我。等我到了四十五岁,我希望有别的东西可以怀念,而不是上车被陌生人捏。茜茜真该感到羞耻……”
“可是我怎么了?我站在这儿批评茜茜。茜茜对我这么好。还有,我对自己的工作不满意,可是我好歹还有份工作,一份挺有意思的工作。上班就是读报纸,反正我喜欢阅读,我该知足了。人人都说纽约是世界上最好的城市,我怎么就喜欢不起来?看来我是全世界最挑剔的人吧。我真是希望我再年轻起来,看一切都觉得美好!”
劳动节之前,老板将弗兰西叫到自己的私人办公室,通知她阿姆斯特朗小姐因为结婚要辞职。他清了清嗓子,说阿姆斯特朗小姐嫁的就是他本人。
弗兰西的情人概念一下子土崩瓦解了。她以前总以为男人不会娶情人,情人不过是用过就扔的旧手套。看来,阿姆斯特朗小姐不是旧手套,反而被扶正了呢!叫人怎说是好?
“因此我们需要新招一名纽约市阅读员。”老板说,“阿姆斯特朗小姐自己说我们……啊……让你来试试,诺兰小姐。”
弗兰西的心跳加速了。她,纽约市阅读员!这是局里最让人羡慕的工作!看来“俱乐部”那伙人的话没错啊。她的又一个成见被打破了。她还以为所有的流言都是假的。
老板打算给她每周开十五块工资。他心里盘算,这位新阅读员工作水平和自己的未婚妻不相上下,薪水却只有一半。这女孩自己也一定乐开了怀——她这么小,就能每周挣十五块了。她说她过了十六岁。她看起来只有十三岁。当然她的年龄和他无关,只要她工作称职就行。他雇佣童工,但追究起来,他只要说是她自己欺瞒了真实年龄,法律就拿他没辙。
“以后做长了,还会加薪。”他好意说道。弗兰西开心地笑了,这时他倒担心起来。“这是不是我自己在画蛇添足?”他在想,“或许她根本没指望加薪。”他迅速将自己想法掩饰起来。“……我们看你表现如何,然后有一点小小的加薪。”
“我没有……”弗兰西充满疑惑地说。
“等她过了十六岁,”老板心想,“一定会跟我狮子大张口,要我大加薪的。”为了阻止她,他说:“我们每周十五块,开始……”他犹豫了一下,心想不能太好说话了。“……开始日期是10月1号。”他往后面椅子上一靠,感觉自己仁慈得简直像上帝了。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长做。”
“她这是跟我要价呢。”老板在想。他又大声问:“为什么呢?”
“我劳动节后就去上学。我本来是想安排妥当了再跟你讲。”
“上大学?”
“高中。”
“那我得安排平斯基做市阅读员了。”他想,“她现在快二十五了,要是聘她,她会要三十块,那样又是一切如旧。这个诺兰可比平斯基好多了。该死的艾尔玛!谁说结了婚就不能上班的?她接着做不是挺好吗……肥水不流外人田……挣钱买房子啊。”他又跟弗兰西说了起来。
“这样啊,那我觉得很遗憾。不是说我不赞成高等教育。不过呢,我觉得读报这种教育也好得很。这是一种高质量的教育,活的教育,不断成长的当代教育。而在学校里……只不过是看书。读死书。”他轻蔑地说。
“我……我跟我妈妈商量商量吧。”
“一定一定!你就说老板说了,教育是怎么怎么一回事。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告诉她。”他闭上眼睛,心里感觉自己是在纵身一跃。“你就说,我们每周开二十块的工资,从11月1日开始。”他剥掉了一个月。
“这可是一大笔钱啊。”弗兰西老老实实说。
“我认为我们必须用高薪挽留人才。还有,啊,诺兰小姐,这工资你还别说出去。这可比其他人都高啊,”他撒了个谎,“要是有人发现……”他无奈地摊开双手。“你懂吧?不要在洗手间传这些闲话。”
弗兰西很感激,跟老板说自己不会在洗手间乱传闲话。这么一说,自己也觉得宽慰。老板开始给他的信签字了。这说明面谈已经结束。
“就这些了,诺兰小姐。我劳动节后第二天等你回话。”
“好的,先生。”
每周二十块!弗兰西惊呆了。两个月前,她每周挣五块钱还觉得高兴呢。威利姨夫都四十了,也不过每周十八。茜茜的约翰很聪明,每周也只是挣二十二块五。附近的男人很少有人每周挣二十块的,更何况他们还要养家糊口。
“有了这些钱,我们就不用再受苦了。”弗兰西心想,“我们可以租个三室的公寓,妈妈不用去工作,劳瑞也就不用常常一个人留在家里了。我想要是这样的话,我一下子就举足轻重了。
“可是我想回去读书!”
她想起家人不断灌输的教育的重要性来:
外婆:读书可以出人头地啊。
艾薇:我的几个孩子每人都拿三张毕业证书。
茜茜:等妈妈百年之后——愿上帝保佑她长寿,孩子也能上幼儿园了,我就出去工作。我会把收入存起来。等小茜茜长大了,我要让她上最好的大学。
妈妈:我不想我的孩子以后和我一样,是这辛苦劳作的命。受了教育,他们的日子就会好起来。
“可是呢,这工作真是不错呢。”弗兰西心想,“至少目前不错。不过做久了,眼睛会坏掉。那些年长的阅读工都戴眼镜。阿姆斯特朗小姐说,阅读工吃的是眼睛饭,眼睛坏了就不能做。其他这些阅读工一开始的时候速度跟我一样快。可是现在她们的眼睛……我得把眼睛保住……下班后不能看书。”
“要是妈妈知道我一个星期能挣二十块,或许她就不会送我回去上学,这我也不怪她。我们毕竟穷了那么久。妈妈做事情总是公道,这些钱会改变她的一些看法,可是这也不是她的错。我就先不告诉她这加薪的事情,等她决定了让不让我上学再说。”
弗兰西跟妈妈说到了上学的事。妈妈说,行,他们来商量一下。晚饭之后,他们就开始商量了起来。喝完晚上的咖啡,凯蒂宣布学校就要开学了。这个其实多此一举,她不说大家也知道。“我希望你们两个人都去上高中,可是今年秋季,你们两个只有一个能上。你们的工资我每一分钱都攒了起来,好让明年你们两个都能上。”她等着。她等了好久。两个孩子都不回答。“怎么啦?你们不想上高中吗?”
弗兰西说话的时候嘴唇都感到僵硬。一切都要看妈妈的,她希望给妈妈留个好印象。“妈妈,我巴不得去上高中呢。”
“我不想。”尼雷说,“别让我回去上学,妈妈。我喜欢上班,明年开年我的工资还要涨两块钱。”
“你不想做医生吗?”
“不想。我想做经纪人,跟我那些老板一样,大把挣钱。我能去炒股,或许哪天能挣一百万呢。”
“我儿子做个医生也不错。”
“这个怎么说得准?或许我会像茂吉街的许勒医生那样,在地下室开个诊所,衬衫总是脏兮兮的。总之,我都清楚得很。我不会回去上学。”
“尼雷不想回去上学。”凯蒂说。她几乎在央求弗兰西了。“你知道这个意味着什么,弗兰西。”弗兰西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哭没有用。她得保持冷静。她得想清楚。“这意味着,”妈妈说,“尼雷必须回去上学。”
“我不回去!”尼雷叫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回去上学。我在上班挣钱呢,让我继续下去好了。现在大伙儿也瞧得起我。要是回去上学,又成小屁孩了。再说了,妈妈,你也需要这钱啊。你总不会想继续这么穷下去吧?”
“你给我回去上学。”凯蒂静静地宣布,“弗兰西一个人挣钱就够了。”
“为什么他不想上学你却让他上学,”弗兰西哭了,“我想上学你不让我去上呢?”
“是啊。”尼雷也同意。
“因为我要是不逼他,他就永远都不会回去上学,”妈妈说,“可是弗兰西你呢,总会继续争取,还要想办法回去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呢?”弗兰西抗议,“再过一年,我就太大了,想回也回不去了。尼雷才十三岁。他明年回去,年龄还不大。”
“胡说。明年你才十五。”
“十七了,”弗兰西纠正她,“就快十八了,太大了,没法再上学了。”
“这都是什么鬼话?”
“不是鬼话。我上班的时候,是按照十六岁算的。我不能当自己是十四岁,我看上去要像十六岁,做事要像十六岁。到了明年,我的实际年龄是十五岁,可是按照我这生活方式,我比实际年龄长了两岁,无法再变回学生了。”
“尼雷下周上学去,”凯蒂固执地说,“弗兰西明年继续上。”
“我恨死你们两个了。”尼雷大叫,“你真要逼我回去,我就离家出走。是的,我会离家出走!”他跑了出去,砰一声把门关上。
凯蒂顿时愁眉苦脸。弗兰西为她感到难过。“别着急,妈妈。他不会跑的。他只是说说罢了。”妈妈的脸上顿时多云转晴,但这反又让弗兰西感到愤怒了。“不过我会跑的,我要走就不告而别,不会跟你长篇大论一番的。等你不需要靠我来挣钱的时候,我说走就走。”
“我的两个孩子过去那么乖,如今都怎么了?”凯蒂伤心地说。
“是我们长过头了。”凯蒂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来。弗兰西解释说:“我们从来没有拿到工作证件。”
“不过这些证件本来就难办。神父每个人收一块钱才给办洗礼证[3],然后我还得和你们一起去市政厅。我那时候每两个小时就要给劳瑞喂一次奶,也走不开。我们都知道,让你们冒充十六岁,能省掉那些麻烦,这样还好办些。”
“这都没有问题,不过既然我们说自己十六岁,那么就得把自己当十六岁看,你还把我们当十三岁小孩。”
“我真希望你们的爸爸还活着。你们的心思有些他能了解,我不了解。”弗兰西的脸上顿时布满痛苦。等这一阵痛苦过了,她告诉妈妈她的工资到了11月份会翻一倍。
“二十块!”凯蒂的嘴吃惊地张大了。“我的天哪!”每回有什么东西让她吃惊,她都是这表情。“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星期六。”
“你现在才告诉我?”
“是的。”
“你是在想,要是我知道你拿这些钱,就会让你继续去上班了。”
“是的。”
“可是我也不记得什么时候说过,尼雷回去上学才是对的。你看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并没有把钱考虑进来。这你看不出来吗?”她带着恳求问。
“我看不出来。我只知道你偏心尼雷。你什么都给他安排好,我呢,你就让我自己想办法。妈妈,总有一天,我会跟你来假一套,怎么对自己有利怎么来,没准会和你的想法相悖。”
“这个我倒是不怕,我知道我的女儿我信得过。”凯蒂的话里透出一种质朴的尊严来,弗兰西顿时为自己感到害羞。“我也对自己的儿子信得过。他现在不情愿,我跟他强扭,他自然不高兴。不过他能想通,在学校里会好的。尼雷是个好孩子。”
“是的,他是好孩子。”弗兰西承认,“他就是坏,你也注意不到。可是说到我……”她开始哽咽起来。
凯蒂深深叹了口气,什么话也没有说。她站起身,开始清理桌子。她伸手去拿杯子,这时弗兰西平生头一次发现,妈妈的手不利索了。那手在发抖,几乎抓不住杯子。弗兰西将杯子递过去给妈妈。她注意到杯子上有个大裂口。
“过去,我们一家人就像这个结实的杯子,”弗兰西心想,“完完整整的,东西都装得好好的。爸爸死了,杯子就出现了一个裂口。今晚我们吵架,又出现了一个裂口。不用多久,这个杯子上就到处是裂口,杯子会碎掉,再也不是一个整体了。我不希望这样,可是我还是故意造成了这个大裂口。”她深深叹了一声,那样子就像凯蒂。
妈妈去洗衣篮边。虽然大家在吵,宝宝还睡得好好的。弗兰西看到妈妈在用发抖的手把宝宝从篮子里抱起来。凯蒂看到她坐到了窗户边的摇椅上,把宝宝抱得紧紧的,摇晃着。
弗兰西心中充满了怜爱。“我不该对她这么坏。”她心里想,“她除了劳累吃苦,还有什么?她现在居然要靠宝宝来安慰了。或许她在想,别看她现在这么爱劳瑞,劳瑞也完全要靠她,有朝一日,劳瑞也会跟她对着干,就像我现在这样。”
她笨拙地伸手去摸妈妈的脸。“没事,妈妈。我不是有意的。你说得对,我就按你说的做吧。尼雷一定要回去上学,我们一起来说服他。”
凯蒂把自己的手放在弗兰西手上。“真是我的好女儿。”她说。
“妈妈,你别因为我跟你吵而生我的气。你自己也叫我为自己争取,对的地方就要给自己争……我想我是对的。”
“我知道。我也很高兴你能为了自己应得的东西去争取。最后无论如何,你都会有好结果的。你这点像我。”
“问题就在这里。”弗兰西心想,“我们太像,对自己不大了解,所以也就不能了解对方。爸爸和我是完全两种人,我们反而能相互理解。妈妈和尼雷不一样,所以能理解尼雷。我真希望我和尼雷那样,和妈妈截然不同。”
“那现在我们俩没事啦?”凯蒂笑着问。
“当然。”弗兰西也笑着说,并亲了亲妈妈的脸。
可是在各自的心里,她们都知道两人之间并非没事,她们的关系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