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希金诗选 六
致阿捷丽[1]
玩耍吧，阿捷丽，
别理会忧伤。
美神和爱神
给你戴上了花冠，
并且轻轻摇动
你的摇篮。
你的春天
宁静、明朗，
你的诞生
为的是享受。
抓紧，抓紧
欢乐的时光！
把年轻的岁月
交付给爱情，
在尘世的喧嚣里，
阿捷丽，请你
爱上我的芦笛。
* * *
【注释】
[1] 阿捷丽，普希金的友人达维多夫的女儿。
囚徒
我坐在潮湿牢房的铁栅后。
在囚禁中成长的一只雏鹰，
我忧伤的同志啊，拍打着翅膀，
在铁窗下啄食血染的食品。
它啄食着，扔弃着，望着窗外，
仿佛与我感到同样的烦恼，
它用目光和鸣叫在呼唤我，
它想说：“时间已到，时间已到！
“我们是自由的鸟儿，让我们飞走吧！
飞向乌云背后闪着白光的山冈，
飞向远方碧波荡漾的大海，
飞向只有风儿……和我散步的地方！”
争吵吧，唠叨吧，傻瓜中的傻瓜
争吵吧，唠叨吧，傻瓜中的傻瓜，
朋友兰诺夫，你不至于惹得我
一时兴起打你一个耳光。
看你那副扬扬得意的嘴脸
是那么像一个村妇的屁股，
只想从后面踹它一脚。
小鸟
在异乡，我虔诚地恪守着
故乡那古老的风俗：
在春天明朗的节日里，
我给予一只小鸟以自由。
我开始感到一丝安慰；
既然我能把自由这赠礼
送给一个小小的造物，
又何必去抱怨上帝！
谁阻挡了你们
谁阻挡了你们，波涛啊，
谁桎梏了你强劲的奔跑，
谁把狂野的急流
转化成沉睡的池塘？
谁的魔杖敲碎了
我内心的希望、悲伤和欢乐，
让慵懒的睡眠
麻痹躁动的灵魂和青春？
欢呼吧，风儿，掀起这死水，
去摧毁死亡的堡垒。
你在哪里，雷电——自由的象征？
请掠过这泓不自由的死水。
夜
我的歌声为你而缠绵动人，
搅动了黑夜幽深的沉默。
忧伤的蜡烛在我的床前燃烧；
我的诗歌汇聚着，淙淙流淌，
爱的小溪，充满了你的倩影；
在黑暗中，你的眼睛对我闪烁，
你对我微笑，我听到了你的低语：
温柔的朋友……我爱你……我是你的……你的。
我嫉妒你，大海勇敢的孩子
我嫉妒你，大海勇敢的孩子，
在帆影和风暴中生活的白发人！
你是否早已抵达平静的港湾——
早已体验过安谧那惬意的时刻——
那魅惑的波涛又在把你呼唤。
伸出手来——我们心中有同样的激情。
为了遥远的天空，为了遥远的国度，
我们离开欧洲那破旧的海岸；
我这大地倦怠的居民，去寻找另一种自然；
你好啊，自由不羁的海洋。
自幼我便抱有一个甜蜜的希望
自幼我便抱有一个甜蜜的希望，
我曾经相信，有那么一天，灵魂
能够摆脱腐烂，把永恒的思想、
记忆和爱情带往无底的深渊——
我发誓！我早就应该离开这世界：
我应该摧毁生活和它丑陋的偶像，
我应该飞向自由和享受的国度，
飞向没有死亡、没有偏见的国度，
那里只有思想在晴空中飘浮……
但我徒然沉溺于骗人的幻想；
我的理智固执己见，它蔑视希望……
虚无在坟墓旁将我等待……
呵，一无所有！没有思想，没有初恋！
多么可怕！……我再度伤心地望着生活，
我希望长生不老，希望可爱的形象
溶解在我悒郁的心中，久久地燃烧。
恶魔
那些日子，生活中的一切
都留给我新鲜的印象——
少女的目光，树林的喧嚣，
深夜里夜莺的歌唱——
那些崇高的感情：
自由、荣誉和爱情
和艺术的灵感
那么强烈地激荡着血液，
希望和享受的时刻
突然被笼罩上阴影，
有一个邪恶的精灵
偷偷地来造访我。
我们的相会是如此忧伤：
他的微笑，奇特的眼神，
他那刻毒的话语
向灵魂灌注了冰冷的毒素。
他以喋喋不休的诽谤
噬咬着上天的旨意；
他把美的东西叫作幻想；
他十分鄙视灵感；
他不相信爱情和自由；
他充满讥讽地看待生活——
在整个自然界里，他不想
给任何东西以祝福。
我是荒原上自由的播种者
播种者出去播种。[1]
我是荒原上自由的播种者，
晨星未起，我便早早出发；
我用纯洁无辜的手，
在奴隶耕作的垄沟上，
播撒富有生机的种子——
但我不过是在浪费时间，
耗损宝贵的思想和劳动……
吃草吧，温驯的人民！
正义的呼唤无法惊醒你们。
为什么要把自由赠送给牲畜？
它们活该被宰割或被剪毛。
一代又一代，它们继承的遗产
就是带铃铛的重轭和皮鞭。
* * *
【注释】
[1] 引自《圣经·马太福音》。
你是否原谅我嫉妒的幻想
你是否原谅我嫉妒的幻想，
我的爱情那疯狂的激动？
你忠实于我，却为什么
要让我的想象力饱受惊吓？
成群结队的崇拜者围绕着你，
为什么总让人觉得你可亲，
你神奇的目光时而温柔，时而忧伤，
总是给予大家空洞的希望？
你主宰了我，使我迷失心智，
从不怀疑我不幸的爱情，
难道你没有看见，在激动的人群中，
我独自沉默着，谁也不搭理，
我忍受着孤独的煎熬？
你不理我，也不看我……残忍的朋友！
即使我有意回避，——你的眼睛
也不会担心，不会屈尊追随我。
如果出现另外一位美人，
和我进行措辞暧昧的交谈——
你也无动于衷；你快乐地责备
让我灰心，没有一点爱情的意味。
请告诉我：每当你我单独在一起，
为什么我永恒的情敌
马上就会狡猾地招呼你？……
他是你什么人？请告诉我，
他有什么权利嫉妒，脸色发白？
自夜晚到黎明这段不体面的时辰，
母亲不在，你的身体半裸，
为什么你独自在家，还将他引进家门？
你爱的是我……和我在一起
你多么温柔！你的亲吻
多么地热烈！你柔情蜜意的
话语如此真诚地发自内心！
我的痛苦令你觉得可笑；
但你爱的是我，我是你的知音。
亲爱的朋友，求求你，别再折磨我：
你不知道，我的爱多么强烈，
你不知道，我的痛苦多么深沉。
致玛·阿·高利金娜公爵夫人
关于她的回忆，很久以来
就隐藏在我的内心深处，
她转瞬即逝的青睐
已经成为我长期的幸福。
我默叨着动人的诗歌，
我生动悦耳的悒郁诗篇，
被她亲切地吟诵着，
获得了她灵魂的赏识。
她再一次怀着同情
聆听眼泪和隐痛的竖琴——
并且，她向竖琴传递了
自己迷人的声音……
够了！高傲的我
心存感激地想到：
我的荣誉归功于她——
或许灵感也来自于她。
生命的大车
有时，尽管它承载着重负，
大车却依然轻快地走着；
鲁莽的车夫，白发的时间，
驾驭大车，从不离开车座。
我们自清晨便坐上大车，
我们鄙视懒惰和安逸，
喜欢令人眩晕的快马加鞭，
大声地叫嚷：快些！
但正午不再有那份豪情；
我们受够了颠簸，越来越怕
走过那些陡坡和沟坎；
大声地叫嚷：慢点儿，傻瓜！
大车像先前那样滚动，
直到黄昏我们已经习惯，
睡眼惺忪地来到夜宿的地方，
而时间仍然策马往前赶。
致弗·彼·戈尔恰科夫便函
冬天竖起一道松软的墙壁，
挡住了我大门前的出路，
目前我还没有什么妙计
去踏出一条小径便于外出。
我只好悠闲自在地坐在家中，
可是你，我灵魂中的灵魂，
千万不要忘记，星期一
我们在瓦尔弗罗梅的约会。
致艾赫菲尔德[1]
智慧的闪光，美丽的衣着
都无法让您为之入迷；
只有您的那些叔伯兄弟们
才清楚俘获您的秘密。
您让我的内心失去了平静，
但是，您根本不喜欢我。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卓娅：
娶她为妻，做您的亲戚。
* * *
【注释】
[1] 艾赫菲尔德，吉辛辽夫的一位美女，她的追求者号称是她的叔伯兄弟。卓娅是她的侄女。
我们的心是多么地任性
我们的心是多么地任性！
……不久以前，我又一次
受到爱情的折磨，祈求
你能哄骗一下我的情感，
让虚假的同情和温柔
赋予你美妙的眼神，
来玩弄我恭顺的灵魂，
向它注入火焰与毒药。
你答应了，以湿润的柔情
填满了你慵倦的目光；
你的面容抑郁而庄重，
你充满情欲的谈话，
时而给我严厉的警告，
时而给我温柔的许诺，
这一切不可避免地
烙印在我的内心深处。
一切已经结束
一切已经结束：你我恩断义绝。
我最后一次拥抱你的膝盖，
最后一次倾诉这痛苦的哀怨。
一切已经结束——我听到你的回答。
我也不会再一次将自己欺骗，
也不会满怀惆怅地追逐你，
或许，我会将往事全然忘记——
所谓的爱情与我毫不相干。
你年轻：有一颗美丽的心儿，
还会有许多人对你一见钟情。
你肩负着什么使命
你肩负着什么使命，谁派你到这世上？
是善还是恶，让你做忠诚的使者？
为什么辉煌，为什么熄灭，
人间神奇的来访者？
学究们在推算，帝王们诚惶诚恐，
民众在他们面前骚动，
被脱去伪装的祭坛变得空空荡荡，
自由的风暴在涌动。
突然袭来……人们牺牲和流血，
古老的训诫被粉碎，
命运的好汉出现，奴隶们屏声静息，
刀剑和锁链在碰击。
傲慢而赤裸的淫荡来临，
在它面前，心灵已经冷却，
人们为权力把祖国遗忘，
人们为黄金而出卖兄弟。
疯子宣布道：自由不存在。
人民信以为真地接受。
在他们的语言里，善和恶
难以分辨，一切是幻影——
一切都交付给轻蔑，
仿佛谷底的尘粒被交付给大风。
致海船
大海上有翼的美男子！
我呼唤你——漂浮，漂浮，
请珍惜祈祷、希望
和爱情无价的抵押品。
风儿，你以清晨的呼吸
鼓荡起幸福的船帆，
波涛也不要突然颠簸，
不要让她的胸口感到疲倦。
致大海
别了，自由的元素！
最后一次，在我的面前
你翻腾起蔚蓝的浪波，
把你高傲的美闪现。
仿佛朋友悲戚的哀怨，
仿佛离别时刻的呼喊，
最后一次，我听到了
你悒郁而喧闹的召唤。
我灵魂向往的疆域啊！
多么频繁，在你的海岸上，
我迷茫地悄悄徘徊，
为隐秘的企图而惆怅。
我多么爱听你的回响，
喑哑的声音，深沉的嗓音，
黄昏时分的那种宁静，
和我行我素的激情！
渔夫们温驯的船帆，
接受你乖戾意志的佑护，
勇敢地滑过细碎的波浪；
可一旦你发作，恣意妄行，
成群的渔船就得覆没。
我始终未能成功地逃离
你枯燥而死寂的海岸，
未能用喜悦向你致意，
也未能以诗歌的逃亡
驶向你的波峰浪谷。
你期待，你呼唤……我却被囚禁，
我心灵的挣扎也是徒然，
我被一种强劲的力量所迷惑，
我只能停留在你的岸边。
有什么可惋惜？如今，哪里
有我向往的无忧之路？
在你的荒漠中，只有一物
让我的灵魂感到震撼。
一座悬崖，荣誉的坟墓……
那里，各种辉煌的记忆
已经陷入凄清的幻梦，
拿破仑在那里陨落。
他在那里痛苦地死去；
追随着他，另一个天才
像喧嚣的风暴远离了我们，
我们思想的另一位主宰。
消逝了，自由为之哭泣，
他给世界留下自己的桂冠。
喧嚣吧，掀起惊涛骇浪，
哦，大海，他是你的歌手。
他的身上赋有你的形象，
他由你的精神塑造而成：
他像你一样强劲、深沉和阴郁，
他像你一样桀骜不驯。
世界成空……海洋啊，如今，
你又要把我带向何方？
尘世的命运到处都一样，
即使蝇头小利都有人看守，
不是启蒙，就是专制。
别了，大海！我永远
不会忘记你壮丽的景象，
每一个黄昏，我都会
久久地聆听你的轰响。
我的身心充满了你的形象，
我要将你的悬崖，你的海湾，
你的光影和波涛的絮语，
带向森林，带向沉默的荒原。
致巴赫齐萨拉宫[1]的喷泉
爱情的喷泉，活泼的喷泉！
我赠送你两朵玫瑰。
我爱你不绝于耳的絮语，
和你那诗一般的眼泪。
你那银白色的水雾
仿佛寒露似的将我打湿，
啊，流吧，流吧，欢乐的喷泉！
淙响着，向我叙述你的往事……
爱情的喷泉，悲伤的喷泉！
我曾经问过你的大理石；
我赞颂过遥远的国度，
但你从不提及玛丽娅……
后宫里一颗黯淡的星辰！
难道你也在此被人遗忘？
难道玛丽娅和扎列玛
同样都是幸福的幻想？
难道她们只是想象的幻梦，
在荒凉的幽暗里，
描画着逝去的幻境，
只是一个朦胧的理想？
* * *
【注释】
[1] 巴赫齐萨拉是克里米亚的一个城市。相传，鞑靼可汗基列娶了波兰公主玛丽娅为妻，不久，玛丽娅就被他的前妻扎列玛所害。作为纪念，基列在城中修建了一座喷泉。
葡萄
我不再为玫瑰感到惋惜，
它们伴随轻盈的春天枯萎；
我喜欢成串成串的葡萄，
它们在山坡的藤蔓上成熟。
这是肥沃的谷地的美景，
这是金色秋天的欣喜，
椭圆的葡萄，晶莹的葡萄，
仿佛少女的一根根手指。
哦，玫瑰姑娘
哦，玫瑰姑娘，我受到了囚禁；
但我并不以你的桎梏而羞愧：
如同月桂丛中的夜莺，
这森林歌手中有羽的王者，
生活在甜蜜的囚禁中，
靠近美丽而骄傲的玫瑰，
在情欲之夜的幽暗中，
为她柔情绵绵地歌唱。
夜晚的轻风
夜晚的轻风
在空中流荡。
喧响，
奔跑着
瓜达尔基维尔河[1]。
金色的月亮冉冉升起，
轻点儿……嘘……有吉他声……
一名年轻的西班牙女郎
正俯身倚靠在阳台上。
夜晚的轻风
在空中流荡。
喧响，
奔跑着
瓜达尔基维尔河。
摘下面纱吧，可爱的天使，
像晴朗的白昼似的展露容颜！
把你那美妙的纤足
伸出生铁铸就的栏杆！
夜晚的轻风
在空中流荡。
喧响，
奔跑着
瓜达尔基维尔河。
* * *
【注释】
[1] 瓜达尔基维尔河，位于西班牙境内。
阴沉的白天消失了
阴沉的白天消失了，夜晚阴沉的迷雾
像铅灰色的外套似的罩住了天空；
朦胧的月亮仿佛一个幽灵
在松林的后面升起……
一切给我的心灵投下黯然的忧伤。
远方，在闪烁的月亮升起的地方，
醉人的空气充满了黄昏的温情；
在那里，在蔚蓝的天空下，
大海涌动着壮丽的波涛……
正是这时间：她沿着山路
走向喧嚣的波浪拍击着的海岸；
在隐秘的悬崖下，
她孤独而凄凉地坐在那里……
孤独……在她面前，没有人哭泣，没有人叹息，
也没有人忘情地亲吻她的膝盖；
孤独……没有谁的嘴唇可以让她奉献
她的酥肩，她湿润的嘴唇，她雪白的乳房。
…………
…………
没有人值得她付出天庭的爱情。
难道不是吗？你孤独……你哭泣……我平静如常；
…………
但倘若…………
北风
凛冽的北风，为什么
你要把河畔的芦苇吹弯？
为什么你要愤怒地把云彩
向遥远的天穹驱赶？
不久以前，大朵的乌云
阴沉地笼罩着天穹，
不久以前，山顶的橡树
还在展露骄傲的美丽。
但你挺起身来，你欢舞着，
你席卷着雷霆和荣誉——
你驱散了风暴的乌云，
也掀倒了挺拔的橡树。
但愿太阳明亮的脸庞
从此闪耀着快乐的光芒，
轻风与云彩相互嬉戏，
芦苇的涟漪轻轻荡漾。
你憔悴而沉默
你憔悴而沉默；悲伤在将你折磨；
你少女的唇边不再有任何笑容。
已经很久，你不再用刺针去绣出
花纹与图案。你只是缄默地为之
烦恼。哦，我很熟悉这少女的忧伤；
我的眼睛早已读懂了你的心事。
你别隐瞒恋情：和我们一样在恋爱，
温柔的少女，爱情也在让你心绪不宁。
幸运的青年！请告诉我，他是谁，
是那个英俊少年，有一对湛蓝的眼睛，
和一头黑色的鬈发？……为什么脸红？我保持沉默，
可我知道，我知道一切；如果我愿意，
能说出他的名字。他是否常常徘徊
在你家的门前，目光盯着你的窗户？
你悄悄地等着他。他走了，你跑出门，
躲在暗处，久久地望着他的背影。
明媚的五月，在欢乐的节日里，
在一队队华丽的马车中奔驰着，
自由而勇敢的年轻人，有谁
不策马扬鞭，纵情地驰驱。
即便我赢得了美人的芳心
即便我赢得了美人的芳心，
在秘藏的金匣中保存她的倩影
和隐秘的书信，那长久痛苦的奖励，
但是，令人心碎的离别时刻，
任何东西都不能取悦我的眼睛，
无论是心上人唯一的馈赠，
无论是爱情的盟誓，还是伤感的安慰——
都无法治愈疯狂而绝望的爱之伤口。
致一名儿童
孩子，我不敢为你
举行一个祝福的仪式。
你的眼神和安静的灵魂
塑就了安慰的天使。
愿你有一个明朗的未来，
如同此刻你可爱的眼神。
在尘世美好的命运中，
愿你有一个远大的前程。
爱上了丽莎真是可怕
爱上了丽莎真是可怕。
够了，其中是不是骗局？
您要小心——或许啊，
这是一个新的狄安娜，
隐藏起温柔的情欲——
以一双害羞的眼睛
怯生生地在你们中间
寻找谁能帮助她堕落。
焚毁的书信
别了，爱情的书信，别了！她吩咐过……
我迟疑了多久啊，我的手多么不愿意
把我全部的欢乐付之一炬！……
可算了吧，时辰已到：焚烧吧，爱情的书信。
我做好了准备；我的心灵不再犹豫。
贪婪的火焰正在接纳你的信纸……
转瞬之间！……火光熊熊！腾起……一股轻烟，
袅袅升起，和我的祈求一起消逝。
海誓山盟的戒指的烙印，封口的火漆
都在沸腾中溶化……哦，这是天意！
缘分已尽！焦黑的纸片已经卷曲；
在轻薄的纸灰上，它们珍贵的笔迹
泛起白色……我的胸口窒闷。亲爱的纸灰，
我忧伤的命运那一点微薄的慰藉，
请你永远留在悲哀的胸口上，伴我长相随……
渴盼荣誉
每当我在爱情和欢娱中陶醉，
跪坐着与你默默无言地相对，
每当我望着你，心想：你是我的——
你知道，亲爱的，我是否渴盼荣誉；
你知道：远离了尘世的浮华，
我不再为诗人虚妄的名头所累，
厌倦了长期的风暴，我根本不再听
遥远的责难和赞扬的嗡嗡声。
每当你向我投来慵懒的目光，
你的纤手抚摩着我的头顶，
低声地问我：你爱我吗？你幸福吗？
你是否会像爱我那样再去爱别人？
我的朋友，你是否永远不会忘记我？
而我只能保持着窒闷的沉默，
我全身心充满了快感，我在想：
不要有明天，但愿离别那可怕的日子
永远不会来临……可是呢？转瞬之间，
眼泪、痛苦、背叛和诬陷，一切
都碎落在我头顶……我怎么了，我在哪里？
我就像一名旅人在荒原上遭到雷击，
面前的一切黯然失色！但今天，
我被一种崭新的渴盼折磨着：
我渴盼荣誉，为的是借助一片喧嚣，
把我的名字传送进你的耳朵，
在你的周围环绕着我的名字，
一切的一切都在把我呼唤，
而在寂静中，你听到这真挚的声音，
你会回忆起我最后的祈求，
夜深人静，在花园中分手的时辰。
致普·亚·奥西波娃[1]
我滞留在平静的流放中，
或许这样的日子已不会太长，
我叹息着亲切的风俗，
在寂静中，对乡村的缪斯
奉献我的无忧的灵魂。
但是，在陌生的远方，
我也会借助永恒的思绪，
在三山村的周围徘徊，
走过草地、小河与山冈，
走进椴树掩映下的花园。
当明朗的白昼消逝的时候，
从幽深的坟墓走出一个
幽灵，它忧心忡忡地飞翔，
偶尔飞进故乡的庭荫，
向亲人投去深情的一瞥。
* * *
【注释】
[1] 普·亚·奥西波娃，三山村（紧邻普希金被软禁的米海洛夫斯克村）的女主人。
致罗德健科[1]
你答应过我，聊一聊浪漫主义，
聊一聊帕纳斯的异端邪说，
你想和我随意地聊一聊，
信中专门提到了她，要向我
透露波尔塔瓦缪斯的秘密……
不，我亲爱的朋友，显然，
你正堕入了情网，乌克兰的庇隆[2]！
难道你真说得对：这世界上，
没有什么比美丽的女人更重要？
她的微笑，她温柔的眼神
比金子更珍贵，比名声更珍贵，
比各种各样的荣誉更珍贵……
我们还是再谈一谈她吧。
朋友，我很赞赏她的意愿，
歇上那么一阵，生儿育女，
让孩子酷肖他们的母亲；
幸福啊，谁若能和她在一起
分享这一件愉快的琐事：
她不会惹他打呵欠，
上帝保佑，让希墨涅斯[3]去打盹，
做上一个悠长的美梦。
但有一点我并不同意，
我不赞成夫妻最终的离异，
首先，要信守神圣的誓言，
服从法律和自然的本性……
其次，我在无意中发现，
一个聪明的女人啊，
必须配有一个体面的丈夫：
如此一来，来访的朋友
就不会尴尬，就不受拘束。
亲爱的朋友啊，请相信，
婚姻的太阳闪耀的光芒
将盖过爱情那羞怯的星星。
* * *
【注释】
[1] 罗德健科（1793-1846），波尔塔瓦的地主和诗人。
[2] 庇隆（1689-1773），法国诗人和戏剧家。
[3] 希墨涅斯，古希腊神话中的婚姻之神。
致凯恩[1]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
我的面前出现了你，
仿佛倏忽即逝的幻境，
仿佛那纯美的精灵。
在浮世的喧嚣中焦虑不安，
无望的忧愁折磨着我的身心，
但温柔的嗓音不绝于耳，
可爱的面容让我魂牵梦萦。
岁月流逝。骤起的风暴
驱散了往昔的幻想，
我忘却你温柔的嗓音，
也忘却了你天使的面庞。
在穷乡僻壤，在囚禁的幽暗中，
我的岁月在平静地延伸，
没有神明，没有灵感，
没有眼泪、生命和爱情。
我的灵魂被突然惊醒：
再一次出现了你，
仿佛倏忽即逝的幻境，
仿佛那纯美的精灵。
心儿在陶醉中跳荡，
一切又为它再度苏醒，
呵，神明！呵，灵感！
呵，生命、眼泪和爱情！
* * *
【注释】
[1] 凯恩（1800-1879），普希金的女友。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愤慨！
苦闷的日子暂且忍耐：
相信吧，欢乐终究会到来。
心儿永远生活在未来；
现实总是令人郁闷：
一切都不长久，都会消逝，
而那消逝了的，更美妙动人。
酒神之歌
欢乐的声音为什么静息？
响起来吧，酒神的合唱声！
万岁，那些爱过我们的
年轻的妻子们和温柔的少女们！
把这杯子斟得更满些！
把秘藏的指环
叮当一声
扔进浓稠的美酒中！
让我们举起酒杯，把它们一饮而尽！
万岁，缪斯们，万岁，理性！
燃烧吧，神圣的太阳！
面对灿烂的霞光，
这一盏灯多么苍白，
在智慧的太阳不朽的光芒面前，
虚假的智慧也是这样闪烁和黯淡。
万岁，太阳，黑暗，请赶快躲起来！
原野上残留的鲜花
原野上残留的鲜花，
比初放的花朵更可亲，
它们更加强烈地
激发我们内心的郁闷。
与此相仿，离别的时刻
有时比甜蜜的相会更动人。
运动
运动并不存在，大胡子的智者说道。
有人一言不发，在他的面前来回行走，
任何反驳都不能比这更加有力；
所有人都对这聪明的回答赞不绝口。
但是，先生们，这一桩趣事
让另一个例子进入了我的记忆：
太阳每一天都在我们面前运行，
可固执的伽利略[1]仍然有他的道理。
* * *
【注释】
[1] 伽利略（1564-1642），意大利科学家，因维护哥白尼的日心说而遭到迫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