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
当年的秋天。
在长白山里。
茫茫的雾霭，弥漫着林海……
抗联游击队像成行的大雁，隐隐约约地在雾霭里飞行。
[歌声：
“白头山披着千年的白发，
头顶啊，头顶万里晴空；
凶残的黑老雕拍碎翅膀，
它飞也飞不上这座山峰。
有人见
一位朝鲜将军骑着衔风宝马，
有人说
一位中国将军跨着七彩的长虹；
他挥舞长剑如疾风闪电，
他叱咤震怒似海啸山崩。
两位将军在白头山上会晤，
千山万壑涌起抗日的歌声。”
[游击队在浓密的雾霭中过去了。
[雾霭渐渐稀薄，一片金色的阳光穿过晨雾，投射在一座巨大的石崖上—这是长白山里有名的“横虎砬子”。
[砬子上隐蔽着三个游击队员—朴仁奂、金昌哲、李青山。他们把敌人吸引到身边，掩护游击队像神龙一样潜入密密的林海。
朴仁奂 长青树，不接弓，
高山峻岭山英雄。
李青山 杀敌好像一团火，
转移好像一阵风。
金昌哲 两脚日行千里路，
神出鬼没影无踪。
李青山 敌人今儿个是脑瓜蹭松树油子—硬是跟咱们子弹头粘上了！一顿顿打得他翻蹄亮掌，还脚跟脚拼死命跟咱们摽！
金昌哲 鬼子是想豁上一个团的狗命，一头拖，一头拦……他们是害怕金将军跟杨司令接头、会面！
朴仁奂 咱们把敌人吸引住，敌人跟咱们摽得越紧，队伍就岔得越远！
李青山 金昌哲，你参谋参谋，这两位头头会面得在什么地点？
金昌哲 我参谋不了。
李青山 我琢磨呀……
朴仁奂 李青山，你瞎琢磨什么？你琢磨……
[山下枪响。
李青山 又上来了！
朴仁奂 不是打咱们。
金昌哲 班长，有个老百姓顺沟膛往咱这儿跑，敌人的子弹打得他脚底下直冒烟！
朴仁奂 我看见了。
李青山 糟，挂彩了！
朴仁奂 没有，他是绊倒的。
金昌哲 敌人把他按住了！
李青山 班长，我看，这得助他一臂之力，我二拇哥一动，就能给他消灾去难！
朴仁奂 再看看，别中了敌人的圈套。
李青山 （一拍大腿）好样的，有种！
金昌哲 翻身一石头把鬼子砸仰歪了……
李青山 （心花怒放）快跑，快跑，钻林了！
[忽然一发炮弹在石崖上爆炸了。
金昌哲 班长，敌人的大部队往下撤，有两个班的鬼子往上摸！
朴仁奂 真狡猾……
金昌哲 班长，我看敌人是知道上当了，他们回头去寻找我们的主力！
朴仁奂 队伍已经远走高飞，他们知道也晚了……注意！
子弹推上膛，
散开隐蔽好；
敌人迎面来，
让他“顺山倒”！
打！
李青山 唾！（往手心搓口吐沫）
打猎的，
枪法高，（一齐射击）
抬手就响，
不用瞄。（一齐射击）
“下山指腰带，
上山指毛梢”，
打你个，（一齐射击）
翻蹄亮掌，
一枪一个，（射击）
一个也跑不了！（射击）
怎么样，嘁嚓喀嚓，都“利索”了吧？
朴仁奂 不，还有几个在沟里趴着。
李青山 班长，咱们先卷棵烟抽，完了再收拾它！
金昌哲 班长，那个老百姓上来了！
[一个老乡穿着中国式的小褂、朝鲜式的裤子，双手托着毡帽头向游击队员们鞠躬。
朴仁奂 （一边监视敌人）老乡啊，哪个屯的呀？
[来人张口结舌地怔着。
李青山 （亮开嗓门）老乡，我们班长问你是哪疙瘩的？
[来人似乎明白了，咿咿呀呀，山前山后比划半天。
金昌哲 班长，他是个哑巴。（走过去替换朴仁奂监视敌人）
朴仁奂 老乡，这有多险！为啥赶这时候上山哪？
[哑巴听不见。
李青山 老乡，我们班长问你为啥顶烟往山上呛？
[哑巴又咿咿哑哑比划着。
李青山 班长，他说他是让鬼子抓来背给养的，老婆、孩子都让鬼子挑了，一赌气就豁上了！
朴仁奂 哑巴……
李青山 不会说话，还不是哑巴！
朴仁奂 老乡，（指着）穿林子，奔正西，那儿有做木头的木邦，伐木工人会收留你！
[哑巴打着手势，表示一定要参加游击队。
李青山 班长，他是个穷哥们，跑腿子弟兄，受苦的人。他怀着满腔仇恨，要跟着咱们……
[哑巴点头致意，表示对李青山无限感激。
朴仁奂 参加游击队，将来有机会……
李青山 对，哑巴，眼前正在紧关节要的关口上，你等着我们将军……
朴仁奂 李青山！
金昌哲 报告班长，敌人一探头，又回去了！
李青山 别是要溜……
金昌哲 还在沟里趴着！
李青山 我瞅瞅。（飞身一跃站到青石上）
朴仁奂 下来！
李青山 不怕，鬼子早吓“鼠迷”了……嗬，班长，不多不少还有五……（他正举起手扎挲开五个指头，突然一排冷枪，他翻身从青石上跌下来）
金昌哲 （双手托住他）李青山！
朴仁奂 李青山！
金昌哲 报告班长，李青山两处负伤！
李青山 金昌哲，别“吓人怪道”的，这像小咬叮一口，没啥！（挣扎站起来，又跌倒了）
朴仁奂 金昌哲，快，把他背下！
李青山 不，“子母头”从哪儿来，我还得让他冲哪儿回去！（向前爬着）
朴仁奂 金昌哲！
金昌哲，
你怔什么，
还不背他往山下走？
金昌哲 朴仁奂，
你背他走，
留我在这里打掩护。
李青山 我不走，
我不走，
我还有一双打猎的手！
朴仁奂 李青山，
你放心，
这五个鬼子好对付！
金昌哲 有我就有
阵地在，
横虎砬子归我守！
李青山 班长，我不能离开你们……（一阵剧痛昏迷过去）
朴仁奂 金昌哲！
金昌哲 有！
朴仁奂 服从命令！
[金昌哲立正站住。
朴仁奂 撤退！
金昌哲 是，班长我下去找着李青山他爹，让老山神来接应你……
朴仁奂 快走！
[哑巴抢过去要背李青山。
金昌哲 （拦住哑巴）哑巴，不用你！
[哑巴帮助金昌哲背起李青山，回头拾起李青山的枪。
朴仁奂 （过去从哑巴手中夺下枪）枪留这儿！
[金昌哲背着李青山往山下走，哑巴殷勤地跟在后面扶持着。
朴仁奂 站住！
金昌哲 班长……
朴仁奂 哑巴，你不能去！
[金昌哲走下山去。
[哑巴指指敌人的阵地，然后用手锯着自己的脖子，连连点头、作揖。
朴仁奂 （指着方向）穿林子，奔正西，伐木工人能搭救你！
[哑巴死皮赖脸，哭哭啼啼调头去追金昌哲。
朴仁奂 （揪住哑巴）哑巴！
[哑巴拍拍朴仁奂的肩膀，又向西指指，然后伸出一对大拇指勾在一起，意思是问木邦上有和朴仁奂一样的人没有。
[山下敌人又试探性地向石崖上射击。
[哑巴比比划划示意敌人来了，他拍拍胸脯，去拾李青山的步枪……
朴仁奂 别动！（犀利的目光逼视着哑巴）
[哑巴叹口气，指指天，指指地，拍拍良心，一跺脚，抽抽噎噎，奔正西走了。
[敌人的手雷连续在石崖上爆炸，火光闪闪，弹片横飞，硝烟四起……
[朴仁奂一手攥着手雷，凛不可犯地在石崖上挺身屹立。
朴仁奂 （看敌人来至切近，高高举起手雷）好，一齐来吧！
我站在哪里，
哪里就是我的阵地；
我站在哪里，
就在哪里杀敌！
敌人来到我的面前，
决不让它活着回去！
高高举起我的手雷，
无情地向敌人轰击！
（抛出手雷向敌人砸去）
[山下“轰轰”两声巨响，手雷在敌群爆炸了。
[朴仁奂探身向山下看着……
[一只棒槌鸟从天上飞过，清脆地叫了声：“王、乾、哥……”（注：乾音刚）
[他扭头望着空中的鸟儿，愉快地笑了……他摸出一块纸，想卷一支烟抽，刚把纸裁好，又撒手任其随风飞了……他沉默着顺手从怀里掏出车春淑给他的手绢，轻轻地念着……
朴仁奂 胆、大、心、细，英、勇、杀、敌……大后天就是八月中秋了……
（怀念牵引他唱起家乡的歌）
阿里浪，
阿里浪，
照耀着祖国的红星，
高高地悬在天空。
三千里江山哪，
睁开三千万双眼睛，
三千万奴隶的心里，
悬着三千万颗红星！
无穷花点头朝你开放，
夜歌子向你敞开喉咙！
哎嘿伊呀……
[哑巴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回来了，隐在岩石的后面，瞄着朴仁奂的背后面突然开了一枪，又迅速溜走了。
朴仁奂 （向前一扑，倚着岩石站住，扭头回望什么人也没有）哑巴，哑巴……我知道你是杀害革命战士的凶手，你是一只隐藏在背后的凶残的狼狗。你装出一副可怜相到处嗅着，嗅着……但是总有一天革命者的眼睛要把你看穿，要把你识透，我的同志会为我复仇！可惜……我不能亲眼看见日本强盗灭亡，我不能亲眼看见中国的土地自己解放，我不能亲眼看见朝鲜—我的祖国、我的故乡，在三千里江山上红旗飘扬……我多想看一眼蓝蓝的鸭绿江，那生长我的地方；我多想看一眼八月中秋的月光……我等不到你来了，我的春淑姑娘……
[林中传来歌声：
“我们的将军，
朝鲜的光荣，
你骑着衔风的宝马，
你率领无敌的群鹰。
有了你，
我们朝鲜一定要独立！
有了你，
我们朝鲜一定要复兴！”
朴仁奂 我好像听见她的歌声了……我是在做梦……
[歌声更响了：
“阿里浪，
阿里浪……”
朴仁奂 不会错，这是我故乡的歌，是她的歌，她果真来了……
（兴奋地唱起来，与山谷的歌声应和）
鸿鹄腾空奔你飞去，
大雁成队向你飞行，
我渴望随着你的红旗，
做一名勇敢的士兵……
[一个中国老人—老山神，和一个梳着冲天杵、耳朵上穿着用红线捻成的耳环的小姑娘—棒槌鸟，走上石崖，远远站在朴仁奂背后莫名其妙地听着。
朴仁奂 （最后力竭声嘶地喊了声）车……（便结束了他的生命）
[群山静悄悄的，他依然倚着岩石站着。
[山谷里一个姑娘激动地喊着：“朴仁奂……”
[群山响应：“朴仁奂……”
[只有在空中的棒槌鸟回答一声：“王、乾、哥……”
[父女二人轻轻地走过去。
老山神 （轻轻地）朴仁奂……
棒槌鸟 （轻轻地）朴大哥……
[没有回应。
棒槌鸟 爹……
[老山神一把拉住朴仁奂的手，他都明白了，眼泪滚滚落在他银白的胡须上。
棒槌鸟 爹……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山神 （仰天哀呼）将军哪！将军！你的部下朴仁奂在横虎砬子上尽忠了……
[群山震怒地轰鸣：“尽忠了……”
棒槌鸟 （失声痛哭）朴大哥……
朴大哥，
朴大哥……
老山神 朴仁奂……
朴仁奂哪，
你生长在朝鲜，
战斗在中国，
你的鲜血染红了
长白山上的青山坡，
松柏为你万年表，
群山为你唱挽歌。
棒槌鸟 朴大哥啊！
朴大哥……
老山神 你万古千秋活在中国人心中，
你千秋万世照耀着中国的山河！
棒槌鸟 朴大哥啊，
朴大哥啊……
老山神 棒槌鸟，别哭！记着，明天让木邦的写字先生把朴仁奂仨字写个样，你就用铁钻把朴大哥的名字刻在他临终这块青石上，让咱们的子孙后代逢年过节烧上一炷香，永垂不忘！
棒槌鸟 爹……
老山神 来，咱们把你朴大哥的遗体葬在横虎砬子底下的石洞里，让他头冲西北，脚冲东南，面对他的祖国—朝鲜三千里江山！
[老人拾起两支步枪，插在石缝里，然后与棒槌鸟抬着烈士的遗体向山下走去。
[朴仁奂的歌声，突然又缭绕于群山之间：
“照耀着祖国的红星，
高高地悬在天空，
三千里江山哪，
睁开三千万双眼睛……”
[车春淑顶着包袱，拉着朴南吉走上石崖。
车春淑 （四下里喊着）朴仁奂……
[群山响应：“朴仁奂……”
[空中的鸟儿叫着：“王、乾、哥……”
车春淑 他听见了我的歌声，我也听见他的歌声了，为什么喊他，他不答应？刚才听他在横虎砬子顶上唱，为什么上来他的歌声又响在远方？
朴南吉 也许他走了……
车春淑 没走，你听，他还在唱……
[歌声：
“三千万奴隶的心里，
悬着三千万颗红星……”
朴南吉 在山下我倒听见一次，可现在我什么也没听见……
车春淑 公公，真怪，你怎么连自己儿子的歌声都听不见？
朴南吉 怕是他在你心里唱，你听见的是你心里的思念……
车春淑 （呼唤着）朴仁奂……
[群山呼应：“朴仁奂……”
车春淑 （和着朴仁奂的歌声唱着）
哎嘿伊耶……
我们的将军，
朝鲜的光荣，
你骑着衔风的宝马，
你率领无敌的群鹰。
有了你，
我们朝鲜一定独立！
有了你，
我们朝鲜一定复兴！
[老山神、棒槌鸟从山下回来，听着车春淑的歌声，惊讶地站住。
棒槌鸟 爹，怪不得，那么会儿我听见有人喊朴大哥的名字……别是……
老山神 等我问问。
车春淑 （又喊）朴仁奂……
[群山呼应。
老山神 喂，朝鲜朋友，这老山峪的你找谁？
朴南吉 呵，借光了，老哥哥，我找我的儿子……
棒槌鸟 是，是你的儿子……
老山神 （急忙岔开）你的儿子是谁？
车春淑 （深鞠一躬）他叫朴仁奂……
老山神 是木邦上的，还是……
朴南吉 老哥哥，当真人不说假话，实不相瞒，他是游击队。
老山神 嘿呀！
岭靠岭，山连山，
深山老林无人烟，
游击队是林中鸟，
谁知他飞过哪道岭？
谁知他飞过哪座山？
谁知他在哪座密林扎营盘？
没有个指路的棒槌鸟，
要挖人参是难上难！
朴南吉 山有脉，水有源，
黑夜走路看北斗，
大海行舟看罗盘。
不管他飞过哪道岭，
不管他落在哪座山，
不管他在哪座密林扎营盘，
风筝上天它还有根线，
树海里也有摆渡的船。
棒槌鸟 （急不可耐地）
树海里摆渡有五条船，
你们要乘坐什么船？
车春淑 （喜形于色）
光有舵，没有帆；
一头齐，一头尖。
棒槌鸟 船身几丈几？
车春淑 船身三丈三。
棒槌鸟 船上谁掌舵？
车春淑 木邦上有位老神仙！
棒槌鸟 爹，他们是……啊！我爹就是老山神！你们找的就是我爹！
朴南吉 （过去拉住老山神）过海打船钱哪？
老山神 渡口讲价，旱沿收钱。
[两人紧紧握住双手。
朴南吉 老哥哥，我一看你这把胡子，就认出八成来……
棒槌鸟 这位大姐是……
朴南吉 这是我儿子朴仁奂没过门的媳妇。
棒槌鸟 大姐！（扑到车春淑身上哭了）
老山神 鸟儿！
车春淑 小妹妹，你为什么哭啼？
棒槌鸟 你们千山万水，从朝鲜找到这儿真不易……
车春淑 朴仁奂刚才好像就在这里？
棒槌鸟 可惜，晚了……
车淑春 什么？
老山神 脚前脚后，他们转移进了林子……
车春淑 公公，我们去追，他们走得不会太远的……
老山神 这得我摆渡的点头同意，先在交通站上候几天吧，他们还会回来的……（从石缝中抽出两支步枪）这支枪是我儿子的；这支……朝鲜姑娘，归你吧！记住，我们打猎的有一套口诀：“上山指毛捎，下山指肚皮，抬手就勾火，枪打一口气！”只有心里充满了仇恨，才能百发百中，闭住这口气！姑娘，你要拿着这杆枪，瞄准敌人，射击，射击，狠狠地射击！
[车春淑躬身接过枪，她莫名其妙这位热情的老人：哪儿来这么大火气？
[棒槌鸟倚在沾满血迹的青石上抽抽噎噎地哭泣。
朴南吉 这姑娘……
老山神 他的哥哥挂彩了……
[山谷里又涌起朴仁奂的歌声：
“阿里浪，
阿里浪……”
车春淑 （望着远远的山峦）朴仁奂，我听见你的歌声了，祝你一路平安，
顺利……
（她又深情地和着）
鸿鹄腾空奔你飞去，
大雁成队向你飞行，
我渴望随着你的红旗，
做一名勇敢的士兵！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