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
一九三八年春天。
在朝鲜鸭绿江边。
月光折叠着柔漫的江水。
堤岸上架着一排长长的、垂钓的鱼竿。
竿梢上的小铜铃一阵阵地响着，上钩的鱼儿在水里紧紧地抖着鱼线。但是，坐在岸边的朝鲜老人—朴南吉，却动也未动，依然聚精会神地抚着伽倻琴弦。
琴声如水，老人沉默地倾听着自己的心音……
缓缓的低弦，是深沉的江流，是他对一位远方英雄的思念。
窸窣的絮语，像浅滩的流水、跳跃的浪花，是他为亲人担忧、紧张而不能平静的心情……
四野寂静无声；
只有鱼竿上的铜铃，丁零零零……
只有老人的琴音，琤琤，淙淙……
朴南吉 阿里浪，
阿里浪，
歌声高，
恨声长，
高歌朝鲜江山三千里，
长恨强盗霸占我家乡。
阿里浪，
阿里浪，
血汗流成长河，
白骨堆成山岗，
三千里江山哪，
是三千里大牢房！
阿里浪，
阿里浪，
活地狱，
大牢房，
白日黑夜苦呀伊耶，
沉甸甸的枷锁在我身上扛！
阿里浪，
阿里浪。
血汗流成长河，
白骨堆成山岗，
强盗蹂躏朝鲜哪，
要人人变成聋哑盲……
阿里浪，
阿里浪，
聋哑盲，
聋哑盲，
有耳不能听，有口不许讲，
乌云遮住眼睛不许望日光！
阿里浪，
阿里浪，
朝鲜哪，朝鲜！
朝鲜不会聋哑盲，
刺刀封住我的嘴，
闭口能唱阿里浪……
[朝鲜姑娘—车春淑，头上顶个包袱，急急走上。
朴南吉 阿里浪，
阿里浪……
车春淑 阿拉里哟，
阿里浪，
阿拉里浪……
豺狼啊，
豺狼！
豺狼吼叫挡不住伊耶，
挡不住霹雳的雷鸣！
乌云啊，
乌云！
密密的乌云遮不住伊耶，
遮不住朝鲜人的眼睛！
哎嘿伊耶……
遥远的北方
有颗闪亮的红星，
高高地悬在
长白山的山峰！
闪闪的红光
穿透沉沉的云雾，
闪闪的红光
照进了苦难的囚笼！
阿里浪，
阿里浪，
照耀着祖国的红星，
高高地悬在天空，
三千里江山哪，
睁开三千万双眼睛，
三千万奴隶的心田，
悬着三千万颗红星！
无穷花点头朝你开放，
夜歌子向你敞开喉咙！
哎嘿伊呀……
我们的将军，
朝鲜的光荣，
你骑着衔风的宝马，
你率领无敌的群鹰。
有了你，
我们朝鲜一定独立！
有了你，
我们朝鲜一定复兴！
阿里浪，
阿里浪，
鸿鹄腾空奔你飞去，
大雁成队向你飞行，
我渴望随着你的红旗，
做一名勇敢的士兵。
阿里浪，
阿里浪，
山高挡不住春风，
黑夜挡不住黎明，
谁能挡住我们的思念……
伽倻琴诉说着朝鲜人的心情……
[朴南吉琴声继续，愈弹愈急。
[车春淑把头上顶的包袱放在堤上，轻轻走近老人的身边。
车春淑 公公，公公……
[朴南吉依然听着他急躁的琴音。
车春淑 公公，公公……
朴南吉 （琴声戛然而止）嗯？
车春淑 （朗诵）公公，我想和您商量商量，如果您乐意，今天晚上就让……就让您儿子，朴仁奂把我也带过鸭绿江……
朴南吉 （朗诵）春淑姑娘，你先不必着急，仁奂和你的亲事我时刻都挂在心上。成亲的日子，我已经替你们订好：八月中秋，正是最好的时光！
车春淑 公公，（面红耳赤地垂下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过江扛起一杆枪，跟您的儿子一块战斗在长白山上……
朴南吉 春淑，你知道朴仁奂一路上要穿过多少层子弹编成的火网，要越过多少座刺刀尖朝上的刀墙？我不放心哪，姑娘！我怎能让他把你带在身旁！等秋后吧，秋后我亲自送你到长白山上，让游击队陪送你一挂弹袋、一杆快枪，做你成亲的嫁妆！
车春淑 公公，我听您的话，我能等……
朴南吉 放心，春淑！上岁数的人说话就是板上钉钉。
车春淑 夜深了，公公，您不冷？
朴南吉 不冷。
车春淑 （向江上望望）公公，来接他的船呢，怎么没影？朴仁奂呢，天到这样晚怎么还不起程？
朴南吉 还不到时辰……
车春淑 要等到什么时辰……
朴南吉 他要在日本衙门放一把火，才能动身！
车春淑 （一惊）上日本衙门，放火？
朴南吉 放把火……
要把朝鲜黑暗的天空烧红，
要把朝鲜三千里江山照得通明，
要照亮三千万同胞的眼睛！
放把火……
警告日本强盗朝鲜没有灭亡，
永远不会灭亡！
金将军正率领我们不甘做奴隶的英雄儿女，
为祖国的自由独立而斗争！
车春淑 公公，公公，他，他，他要什么时候动手？
朴南吉 （拨着琴弦）夜深，人—静；半夜，三—更！
车春淑 呀！（抬头望着天空）公公，公公，该是动手的时候了，这阵已经是半夜三更……（跷起脚向远处眺望着）为什么还不见火光？为什么镇上还鸦雀无声？静得怕人哪……公公，朴仁奂可别出了事情！
朴南吉 春淑，不必忧虑，也莫要担惊，今天是鬼子的节日，怕是小鬼子们还没喝得烂醉如泥，怕是鬼子们还没喝得转向发蒙……我相信我的儿子，金将军派来的人，他们要干什么就一定成功！看来，他正在等待时机，只要得手，烈火就一定腾空！（又焦躁地拨着琴弦）
车春淑 朴仁奂，你要轻轻地迈开脚步，不要有声……朴仁奂，你要当心在妥实的地方隐身行……朴仁奂，你的子弹是否上膛，把枪紧紧握在手中……朴仁奂，你放下火种要急速脱身，快得像一阵风……为什么不见火光？为什么镇上还鸦雀无声？静得怕人哪……我的心像一面敲打的长鼓，我的心像一张绷得紧紧的弯弓！（手按着心，疲惫地倚住江边的垂柳，沉吟稍顷，又振奋地昂起头）公公，我去看看，只有和他站在一起，我的心才能安宁！
朴南吉 不行，你个姑娘家，赤手空拳去了顶什么用？
车春淑 （哀恳地）公公……
朴南吉 不行！
车春淑 公公……
朴南吉 不行！
车春淑 公公……
[突然，远处烈焰腾空，人声鼎沸。
朴南吉 看—
车春淑 （惊喜地望着火光，手舞足蹈）
烈火呀，烧吧！
烈火呀，烧吧！
烈火呀，
要把朝鲜的天空烧红，
要把朝鲜三千里江山照得通明！
要照亮三千万同胞的眼睛！
烈火呀，
警告日本强盗，朝鲜没有灭亡，
永远不会灭亡！
金将军正率领我们不甘做奴隶的英雄儿女，
为祖国的自由独立而斗争！
（激动得眼角挂着一串晶莹泪珠）
朴南吉 （愉快、轻松地弹起琴）春淑，你哭了……
车春淑 因为我高兴。
朴南吉 看，从江心划来一只船！
车春淑 是来接我们的仁奂……
[朴仁奂急急跑上。
[后面跟着两个青年、两个姑娘，扛着缴获的轻机枪和步枪。
[朴仁奂站在老人面前深深一躬。
朴仁奂 爹，让您等急了……
朴南吉 没，孩子，你们是朝鲜的夜明珠哇！仁奂，你们烧得好！
朴仁奂 爹，我向您辞行……
朴南吉 不慌，船还没靠拢；春淑，刚才你急着要去镇上找他，为啥来了你又不吭声？（向几个青年）快，先把机枪扛下去，年轻人！
青 年 哎。
[朴南吉率领众青年下江岸。
车春淑 （把包袱抱在怀里，深深地向朴仁奂鞠躬）仁奂……
朴仁奂 春淑……
车春淑 仁奂，我只能送你，不能留你……
朴仁奂 春淑，等到秋后我们就会相逢。
车春淑 公公跟你说的？
朴仁奂 爹说，秋天送你去……
车春淑 我要上长白山与你们一样，做一个光荣的士兵！
朴仁奂 我等着你。
车春淑 （双手捧着包袱）这包里有一双草鞋，是用家乡的稻草打的；这包里有一双棉袜，是全村妇女千针万线纳的。请你带给我们的将军，愿他登山涉水如履平地！
朴仁奂 （双手接过，挎在肩上）我一定捎去咱们朝鲜人民的心意。
车春淑 （从怀里掏出一条手绢，递给朴仁奂）仁奂，这是我送给你的……
朴仁奂 （展开手绢读着）胆大心细，英勇杀敌。（紧紧地握住车春淑的手）
春淑！
车春淑 仁奂！
鸭绿江啊，长又弯，
我送仁奂到江边，
愿你一路多保重，
平安回到长白山。
朴仁奂 鸭绿江啊，长又弯，
春淑送我到江边，
情长长过春江水，
望你宽情莫挂牵。
车春淑 鸭绿江啊，长又弯，
明月当空照满川，
明月送你千里路，
我送明月到天边。
合 鸭绿江啊，长又弯，
山环水来水环山。
今日分别还相会，
相约在
八月中秋月亮圆。
今日分别还相会，
相约在
八月中秋月亮圆。
[有两个人背着月光，从堤岸上探出半截身来。
金昌哲 班长，准备走了！
朴仁奂 谁！
李青山 李青山。
金昌哲 金昌哲。
[两个人又在堤岸下消失了。
朴仁奂 再见，春淑，我等着你！
车春淑 再见，仁奂，祝你一路平安！
[朴南吉带着姑娘、小伙子们赤手回来。
朴南吉 仁奂，船装好了……
朴仁奂 爹，儿子向您辞行……
朴南吉 问候我们的将军，秋后我要带着春淑姑娘去探望他……
朴仁奂 爹，您没别的吩咐了？
朴南吉 去吧，多杀敌人，让咱们朝鲜早见青天！
朴仁奂 （与几个人青年一一握手）同志们，再见！
人 们 祝你一路平安！
[朴仁奂回头望着春淑，这姑娘向他鞠躬致意。
朴仁奂 春淑，用我们家乡的歌声送我一程吧，我要记住家乡的歌声，唱给将军听，唱给抗联的同志们听！
朴南吉 对呀！（抚起琴）
男人们 用我们的歌声送你一帆东风！
女人们 让我们的歌声飘上长白山顶峰！
人 们 让战士捎去我们的歌声，捎去朝鲜人的心情！
车春淑 （嘹亮地唱起来）
阿里浪，
阿里浪……
[人们手舞足蹈地和着。
阿里浪，
阿里浪，
照耀着祖国的红星，
高高悬在天空，
三千里江山哪，
睁开三千万双眼睛，
三千万奴隶的心里，
悬着三千万颗红星！
无穷花点头朝你开放，
夜歌子向你敞开喉咙！
哎嘿伊呀……
我们的将军，
朝鲜的光荣，
你骑着衔风的宝马，
你率领无敌的群鹰。
有了你，
我们朝鲜一定要独立！
有了你，
我们朝鲜一定要复兴！
阿里浪，
阿里浪……
[朴仁奂挥手向江下走去。
[人们走上江堤岸招手送别。
鸿鹄腾空奔你飞去，
大雁成队向你飞行，
我渴望随着你的红旗，
做一名勇敢的士兵。
阿里浪，
阿里浪……
[幕徐闭。
山高挡不住春风，
黑夜挡不住黎明，
谁能挡住我们的思念……
伽倻琴诉说着朝鲜人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