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追求与幻现
春天的旷野，花草青淡。远处有冈峦松柏。病者疯癫地登场，口唱招爱之歌。
正万物的得时，
冬风敛影后的佳季，
陶醉而呻吟的春诗。
天如绿水的扬波，
地如翡翠的堆砌，
阳光似黄玉的联珠。
牡丹呀，将笑你红色的笑窝，
芍药呀，摇着你白柔的两臂，
小草们，一齐穿载起青翠的舞衣。
正人间的开颜，
欢乐鼓着五彩的小翅，
到处影影无形的飞旋。
但幸福的姑娘呀，
何处是你的贵乡？
孤苦的人所寻求的方向！
我盲目地走到东，西，
山是绵延而起伏，
水是蜿曲而悠悠。
到处是地天相接的尽头！
虽满眼披挂着锦绣，
凄凉之于我仍如大海的孤舟。
幸福的姑娘呀，
粉白的小蝶可作马，
你骑着来罢！
幸福的姑娘呀，
翡翠的小鸟形如舆，
你乘着来罢！
朝云如凤辇，
落霞似龙舟，
幸福的姑娘。
东风的飘飘似音乐，
白云的片片如旌旗，
幸福的姑娘呀！
护着你，
送着你，
缥缈着一切的芬芳。
欢迎你有忠实的心，
陪伴你有贞洁的身，
何处是你所逗留之影？
幸福的姑娘呀，
你低叹吗？
你掩泣吗？
你为何蹙着眉儿啊？
你不爱什么呢？
你不满什么呢？
幸福的姑娘呀，
你笑着来罢，
你舞着来罢。
秋夜皎洁的笑，
冬雪袅娜的舞，
你吻着人间来罢！
自从你来了以后，
阳光会有分外的艳丽与清明，
世界就会从醉后的狂乱中醒回来了。
终日的缠绕与纠纷，
立即会恢复和平的休息，
人类也个个如安乐的王子了。
自从你来了以后，
巨炮的射击会变成焰火，
劈拍的枪声会变成爆竹。
举起破坏的手会成建设，
捣乱的口号就是成功的颂词，
一切会回生而起死！
疏松的海滨沙石上，
将筑起万丈的观潮塔，
孩子们如穿莺般上下。
松柏苍葱的山边，
有庞大的消夏的别墅，
年老者个个诉辩他的真理。
如何装置地球的美丽，
是那时一个不易解决的问题，
织金为锦，恐人类要作地球的大衣。
铺满地间都是丽绮，
张满天上都是艳辉，
空中时现幻变与离奇。
钢琴流水般的响声，
歌曲春莺般的腔调，
遍那斜阳落日时的村堡。
明月中天的湖畔，
东风飘忽的夏夜，
落满青草地上的少年少女们之无影。
只有摇篮中的婴儿有哭意，
艺术未完成时的青年有愁影，
此外一片是笑影的愉忻。
但幸福的姑娘呀，
何处是你勾留之影？
一颗辽远难望的明星！
天穷了涯，
地终了角，
你来不来了罢？
山已再没有巅了，
水也再没有边了，
终不见你的影容。
幸福的姑娘呀，
你为什么躲避如转蓬？
人类个个是奴隶的盲聋！
唉，我有些知道了，
只有花鸟是有春，
只有霜露是有冬，
人间永远是陆离，
理想永远是虚空，
我究将何去何从？
森林中寻不到美的影迹，
墓头上招摇着欺人的标炽〔帜〕，
世界呀，恐与我而长遗！
我仿佛觉得周身有一种颤冷，
如此清丽的田园，
竟充塞着杀人的阴气。
希望再也不回来了！
人类是一切死尸的奴隶，
主宰之权操纵在于魔鬼之手！
唉，魔鬼请显你的音容，
生命由你操纵，
世界由你操纵。
一片昏蒙！
我理想的英雄，
将翱翔于天空。
冲破黑暗之幕而翱翔天空，
吐气如环宇的长虹，
挥臂如回日的六龙。
人类之敌人呀，快来作战，
我将驱你们到山穷水尽，
看我万丈光芒如彗星的刀锋。
时魔王出现，身躯巨大，头角狰 。厉声而叫，
谁在背叛？
谁在谋反？
我是时代的管辖者。
病者惊掩其目
一个真，
一个美，
一个理想的英雄！
魔王
闭口！
封锁你的喉咙。
看谁有权力！
病者
我是神农之子，
我是伏羲之孙，
我是黄帝的苗裔。
你滚！
上帝的恶虫，
蚩尤的野种！
魔王
咀了你的头，
嚼了你的身，
看谁有权力？
病者
我有沸的血，
我有赤的心，
我有精忠的灵魂！
魔王
住口！
小子，你微弱的人！
你不怕粉碎了骨和身。
厨中的肉，
掌握中的奴隶，
点着你降服的头罢！
病者
我的头上是青天，
我的脚下是大地，
恶影，你看手枪！
病者用手枪对准魔鬼，向他示威。
魔王
孩子这样的好强，
我要看你斤两，
时代反抗的忠良。
黑暗之众神，
从万恶之国，
一齐飞来！
魔王不见，随即无数小魔环立病者。嗘，嗄，唉，作咒。
病者昏沉
唉！满眼都是恶形丑影，
我无处可避开了视线，
耳听得它们的□□的高声。
众魔
希望可以完了，
努力可以止了，
幸福永不再来了。
什么是真理，
什么是快乐，
只有你可怜的青年！
疯！
狂！
癫！
病者
假使理想是永不磨灭，
恶魔们早该灭绝，
善良之神早该飞临！
众魔
背叛！
谋反！
作乱！
病者
任它们怎样的诅咒，
不能消灭我革命的一分勇心，
我只有向前冲破它们的阵势。
降服呢，这是说不到的事实，
还有我天赋的职志，
火不能焚水不能灭。
众魔诵咒，唉 ！ ！嗘！一魔：快拿去我的虚伪
魔之二
快拿去我的欺诈。
魔之三
快拿去我的谄媚。
魔之四
快拿去我的压迫。
魔之五
快拿去我的诡谲。
魔之六
快拿去我的狂夸。
魔之七
还了我你善的理想。
魔之八
还了我你美的希望。
魔之九
还了我你真的探求。
魔之十
服从黑暗的命令。
魔之十一
放施野蛮的举动。
魔之十二
抛了良心做人！
魔之十三
盲目！
魔之十四
兽性！
魔之十五
做一个奴才。
病者悲伤
宁让青天污暗，
宁让大地昏阴，
素志不能凌辱。
旷野遍闻血腥，
人间已没有一片清静，
我将怎样地奋兴？
病者又对准手枪，众魔呐喊
敌人！
敌人！
敌人！
消灵！
消影！
消形！
病者苦痛呻吟
我的身体将不能支立了！
皮肤一寸寸地在破裂，
筋肉一块块地在剖割。
好似裸体地眠在冰山之上，
又似被落在油锅之旁，
高高地悬在绞刑台的中央！
血也将凝结，
力也将消灭，
气也将息绝。
尖刀剜进我的胸腔，
利弹穿入我的额角，
火周身在焚着！
纤维丝丝地震颤，
细胞粒粒地盘桓，
神经一支支地飞向空际。
耳内已没有婉转的妙音，
眼内已没有秀丽的俏影，
只有灰色的光，只有冷色的景。
宰割！
一任它们的恶性，
我是祭礼台上的牺牲！
众魔诵咒，病者化成一副孤骨，众魔呐喊
他的筋肉芬芳！
他的血液清醇！
他的腑脏甘美！
我们从他的身上挹取琼浆，
我们从他的身上啖取滋肥，
我们从他身上榨取一切的膏脂。
雄心也死，壮志也死，
一切倔强完了，
问你能否再斗嘴？
留着骷髅，
剩着冷骨，
余着残骸。
任我们搬弄，
任我们玩耍，
任我们弃取！
美哉胜利！
最后的证明，
权力的所在！
众魔不见，前魔王又登场。
我是权力之王国，
我是万目所瞻仰，
永远的生命的敌人，
我将发放这个俘虏，
用朽腐的粪土作筋肉，
用沟渎的污水作血液。
贫！
病！
夭死！
过恐怖的黑夜，
过烦恼的白昼，
过悲哀的一生！
病者复活，魔王不见。
（二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