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四周的声音
时夜深。病者僵卧床上。房中惨淡凄凉，灯光乌暗，陈列二三书架，两堆旧书。此外则残破之石膏雕刻，老旧之小提琴，各样油画。
四周底可怕的声音，
是黑暗底咆哮？
还是夜底呻吟？
东方有沉舟的呼喊。
求救底悲号的风，
透入我冰冷的肌骨。
南边有残废的老人底叹息，
音韵似冬夜的月色底凄凉，
披盖着群山的世界底寒寂。
西边有新孀的寡妇的哀泣，
止不住她悲哀的泪涛底汹涌，
流向她底内心饮咽而呜咽。
北边有尖厉的凄楚的悲笳，
引着那破衣的无归的少女，
向朔风底严厉中战栗。
洪洪的，幽幽的，一片回风而舞的雷声，
如鸣雷流转于万峰簇拥的云端，
如湍涧寄丁东潺湲里。
如暴风雨之下的破屋中的婴儿底号哭，
如老母亲之在荒野中，对着她底新战死的儿子悲啼，
困迫与失望，正成了空谷间一阵阵的回音。
（下佚一页——编者注）
歌耶么？哭耶么？
一声声震动我心坎而忡悸！
姜醋之味般地冲入我胸头。
唉，我早成了三冬凋残的老树，
经不住怒号的北风的鞭鞑，
声音呀，你将给我如何化蜕？
青翠的枝叶黄凋了，
红香的花蕾残落了，
生命之火与光的暗萎。
唉，我又听到了山魈的长啸，
水妖的漉漉的狺吠，
屋外无数的罔〔魍〕两〔魉〕的群伍。
环绕屋之四周而跳舞，
淋漓着满身之血与火，
我已是一个束身的俘虏。
我战栗，我恐怖，
儿童时的宝剑那里去了？
来，给我任性舞一舞！
银光冲牛斗，
锋犀断虹霓，
来，给我舞一舞？
我将还能奋勇？
一对枯干的空拳，
一个灰冷的弱心！
我怕，不能了，
我怕，不能了！
最后之原的临近。
毁灭的时间到了，
我眼前怎样被网着绿色的光幕？
地狱之夜的光幕呀！
幕外是荒凉的墓地；
一垣垣的黄色的孤坟，
如海浪般的起伏。
我将睡在何处？
荒山之角的古洞中，
呜呜冷风的怀抱里。
上是大风中下坠的云块，
下是地心紧张地呼吸，
心爱的琴弦震断了。
等待着死神的邀请，
地狱正展开朱色的大门了，
我将迈步而遨游。
火阱火坑的处处，
铁枷铁栲〔铐〕的奴隶们，
恶的形容的寒心。
狺狺狞狞的声音，
象层层密布的雨云，
将奔泻到我的赤裸的周身。
恶毒的消息传到我心，
可怕的幻影幕幕现隐，
看，天上将陨的星！
妹妹的纤弱的白手，
请快遏住我的寒惊，
愿一切变做了无声之琴。
寂灭了，夜之呻吟，
黑暗的咆哮呀，
灰绿的灯光的怒鸣！
一年少姑娘登场，身衣灰白色便服，手执牛乳一杯，眉宇哀愁，两目现苦笑的光。
房外是秋夜声色的倥偬，
房内是哥哥病中的呓语，
宇宙间同一的凄切的悲歌呀！
自从斜阳下山以后，
淡烟舒卷着我的屋脊，
暗影就随着夜幕重重来了。
我就如在春雨的泞泥里，
行一步，跌一脚，
现在是到了哥哥的房内。
牛乳放在哥哥的唇边，
这是哥哥的呼唤，
还是错听做酒精灯上的沸煎？
我好似在灯花灿烂的厅中盘桓，
现在却被你叫回，
我真是迷迷的一位游仙。
青年静卧不动，叹息。
从今为始，我决拒谢了夜半牛乳的赏赐，
妹妹，这于我实在无能为力，
不过换了来你疲倦的扰至！
你是怎样好看的小鸟，
而今美丽是被我吸收了，
由我病手，交还你一个憔悴。
伤悼过去不为惜，
悲哀未来不为辞，
我将怎样的痛心呀，你！
可怕与战兢，
奔波着你的殷诚，
从日出到夜深。
妹妹呀，我现在只祝你美丽的灵魂，
如一枝茂绿的长春藤，
我以死后的肌体，滋补你长上青天而青青。
你为什么呜咽？
你快给我你的手，
夜已怎样的深了？
晨鸡已忘记它的司守，
银河将落到西方的屋上，
更鼓也倦得睡去了。
妹妹，快给我你的手，
从你手里回忆到死后的母亲，
找到早年消失了的温存！
我恍怫看见一位慈霭青衣的妇人，
微笑着摩着我的头顶，
还将牵你同到前面阳光满地的园庭。
但我已是一个孤立在岩崖上，
一手扶着青松的衰弱的老人，
永久之神认什么是我的归依？
小姑娘手作合十形，默祷。
上下四方诸神的佑护，
赐我的哥哥以宁静的心，
回复我的哥哥以康健的生命！
三位青年学生登场，态度皆洒脱，面貌英俊。
青年孟
迎面吹来寒灿的星光所下嘘的微风。
青年仲
似讽示人类，天外正有一处极乐的世界。
青年季
人间呀，不过是“黑暗”卖力着前途的无穷的力！
青年孟
喘着一口气是不能算作活的么？
青年仲
努力地进行却又要失了方向。
青年季
恍怫自己也不知飘流到何处了。
青年孟
绿水上的落花瓣。
青年仲
荡漾的西南风。
青年季
笑与泪的景色。
小姑娘
哥哥们来了？
星光照着你们的前路，
夜风送着你们的身后罢？
哥哥正怕着窗外的秋声，
我也怕着各处的幻影，
夜是怎样的不幸！
病者高声嘶喊
听，外边是什么声音？
听！外边是什么声音！
斜风细雨中的阴鸟已飞到头上了！
听！外边是什么声音？
听！外边是什么声音！
落日灰黄时的枭已怒目号叫在屋角了！
听，外边是什么声音？
听，外边是什么声音！
一群群白脸长脚的小鬼正在欢迎。
听，外边是什么声音？
听，外边是什么声音！
无数的恶犬奸狐正利齿摇尾地狂鸣。
鼓着羽翼有如雷霆，
一阵阵的恶腥，
冲进我的鼻，冲进我的心！
妹妹，愿我的手掩着我的两耳紧紧，
我已被腾在空中悬吊了，
恶的叫，毒的鸣！
青年季
一切如死地沉静，
除了窗外绿色灯光的掩映，
飞着二三只乍明乍灭的秋萤。
青年仲
如水一般的夜色的流泻，
漂着也是冷露如三月的落花，
还有什么敢高声而嘘嗟？
青年孟
究有也不过几片落叶的萧瑟，
最多是几只墙角寒虫的啾啾，
还是在辽远的隐约中。
小姑娘
愿哥哥的心如止水一样的平静，
高跳的脉膊回复了安宁，
全身的血正在沸腾！
用我的脸儿喂〔偎〕着你的脸，
用我的唇儿吻着你的唇，
哥哥你是一个英雄！
你当听不到什么了，
再用手儿掩住你的耳，
十指已变作了桃符。
病者又高声狂叫。
听！外边是什么声音？
听！外边是什么声音！
青面獠牙的鬼王正蹲在东山上一声。
听！外边是什么声音？
听！外边是什么声音！
无数无数的魔鬼环着它狂笑狰狞！
听，外边是什么声音？
听，外边是什么声音！
人间一切凶恶的号叫都回应相迎。
听，外边是什么声音？
听，外边是什么声音！
山谷水湾一齐起了尖悲可怕的盈盈。
雄壮美丽的河山，
将变成血肉糜烂的濠沟。
难闻的人臭的屠场！
东边、西边、南边、北边，
一片魔鬼的世界，
万恶所管辖的领土！
它们的眼中放出火；
血般延烧的烈火，
将要烧了我的屋！
它们的口中吐出水；
脓般泛滥的洪水，
将要浮去我的身！
妹妹，请你紧紧抱住我，
我也紧紧抱住你，
它们的眼角还射着绿色的毒气！
朋友们，互相疗救罢！
救出了你们自己，也救出了我，
从魔鬼厉牙咀嚼的口中。
天地全然昏暗了，
太阳已没有红热的光，
星月也消声隐迹了。
似夜是无尽地绵延着？
头上的崩腾的黑云，
身前的凛冽的浓雾。
狂风怒夹着沙石在飞走，
城将崩了，
河水将逆流了！
妹妹，我们将从地心下陷，
沉到不可捉摸的深渊，
葬在那边的无底的墓中了！
余音悲切，剧场寂静半分钟。
夜青年季他竟似可怕的马面牛头。
青年仲
病弱的心又似芦花柳絮。
青年孟
黑暗又风吹浪打着他。
小姑娘
漫漫长夜，不知何时是黎明？
晓光照着朱色的窗户，
晨风拂动着户上帏幕的时候。
不过哥哥是一个英雄，
病中想象的无名的人，
有无边的莫测的神通。
似你手中有宝光四射的长剑，
头上有银色辉煌的盔，
周身披着铁甲。
白马拴于门前的柳树上，
长嘶着怒目执鞭的马夫，
这正是勇往前征的时候！
现在却是大哭后的婴儿，
他的气息喘的微弱，
周身浃着冷汗的汹涌！
难于挨延的时候是怎样的时候？
难于认识的己身是最悲哀的己身！
夜呀，你还未央罢？
青年孟
愁苦郁结着如百般的乱丝。
青年仲
错乱又伤失了生命的主旨。
青年季
愤懑的思潮将吞他而去了。
青年孟
异常的发生将在异常中隐现。
青年仲
恐是一个不可逃免的今夜的危险。
青年季
我也不能召上帝来镇坐在他的身边。
青年孟
眼球儿涌上酸味的红色的腺，
泪珠儿滴到襟上如春雨的绵连，
小妹妹丰柔的两颊也一天天地消改。
青年仲
唯一的可敬可爱的人儿，
正是可悲可叹的善与孤独。
真理的不矛盾可在今夜相信了！
青年季
夜似广涘无岸的碧海，
悲哀更翻起了黑沉沉的苍波，
漂浮尖酸的苦和毒。
真不利于我们的时日呀，
在冷寂的难受中，
将难消磨那幽泣的心声。
时病者又狂声呼喊，
听，那末劫的声音！
万魔蔽遮了人类的眼睛，
人类正没命地四处窜奔。
听，那末劫的声音！
湖海沸起了烟云的蒸腾，
浩气也崩溃了山岳的峰顶。
听，那末劫的声音！
云中注泻下冰雹的石块，
屋上飞焚上万丈的火星。
听，那末劫的声音！
万物一齐成了混沌，
地球颤震着灰昏。
耕者依在锄柄上低泣，
工人寂立在机器前呻吟，
母亲也无心给乳她的婴儿。
死光布着大地处处，
代替那三春的阳和，
好象那三冬的朔气。
我还何患乎睡着不起？
我还何患乎病着不起？
我将以妹妹的忠言去战死！
取下我的手枪，
佩了我的炸弹，
前面就是荒凉的战场。
那边没有鸡鸣，
那边没有犬吠，
那边只有最后的战，战！
战，战！只求人类的安全，
粉骨也愿，
碎身也愿。
锦绣的山河，
还我锦绣的面！
妹妹，我将去战！
病者狂奔至台前，高举两手。小姑娘悲哀跌地，孟仲季三友不见。时舞台四周影影有万人啼哭之声，大地摇摇欲震。
（一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