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则:無逸

人君一心,無有暇豫。雖身當暇豫之時,而此心常須提撕警覺,不可暇豫也。蓋祖宗苦心焦思,運謀籌略,勤勞百戰,萬死一生,櫛沐風雨,踐履冰霜,艱難萬狀,以有天下傳之子孫。政當夙夜思任守成之事,必曰:「吾德有未至,豈可暇逸乎?萬民有未安,豈可暇逸乎?」歷觀三代、漢、唐、宋聖賢之君,未有不由於勤勵。若禹之克勤於邦;成湯之昧爽丕顯,坐以待旦;文王之自朝至於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萬民。夫以三代聖王其勤如此,必當思曰:「吾之德其能如三代之聖王者乎?吾豈敢以暇逸乎?」至若漢宣帝之厲精為治;光武之身濟大業,兢兢如不及;唐太宗之孜孜不倦,每一思治,廢寢忘食;宋太宗之雞鳴而起,聽四方之政。夫以漢、唐、宋賢哲之君其勤又如此,必當思曰:「吾之德其又能如漢、唐、宋賢哲之君者乎?吾豈可以暇逸乎?」且我今日所以享天下之尊榮貴富者,自何而來?皆祖宗勤勞所致。夫以祖宗之勤勞又如此,必當思曰:「吾之德其能如祖宗之勤勞者乎?吾豈可以暇逸乎?」以如是為思,能勤而不怠,則可以保身、保國家、保天下矣。夫忠言逆耳,人惡聞也;巽言順耳,人喜聞也。且下之稱頌於上者,有曰聖仁,有曰神武,有曰睿智等詞。此蓋臣子之情,於理宜然。吾聞此言,必當思曰:「吾豈果有聖仁、神武、睿智之德乎?豈敢遂自以為足乎?」苟自以為人之稱頌於己者果有是德,則在己之志盈,而警戒之心惰矣。故造次之間,常持此心,不敢少忽。聞人之稱頌於己者,益加謙謹退避,不敢自當;兢兢業業,惟恐失墜。如此,則庶幾不負祖宗廟社之託,不喪神器大寶之重,不失天下生靈之望。若不能堅持此心,懈惰驕縱,使憸邪之人得以窺其際,得以乘其隙,浸漬導誘,敗度敗禮。始則起於忽微,終則至於破壞而不可救矣。故必謹之於未形,不可有一毫之慢肆。是以所發必正言,所居必正位,所形必正道,所親必正人。不聽正言,則邪說得以惑之;不由正道,則詭術得以干之;不居正位,則偏詖得以窺之;不親正人,則謟諛得以蔽之。天下之危亡,皆係於此,不可不慎也。夫成遲而敗速,得難而失易。警戒則治平可幾,驕逸則危亡立至。樂不可極,欲不可縱。慎其始,保其終,則禍亂無由而興,天下可以長治久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