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惑
维鲁纳部中有两少年，一曰伐仑汀，一曰迫鲁地司。二人居相迩，交相善也，日夜形影附丽，无片晷离者。唯迫鲁地司偶至其所欢周丽亚家，则伐仑汀恒侮之。盖伐仑汀年少盛气，不知内媚，以为友妇人无益，故迫鲁地司有言周丽亚者，伐仑汀恒不谓然，且曰：“吾平生坦坦，断不令闺人小影印吾脑中。”一日侵晨，伐仑汀忽过别迫鲁地司，以为将赴密兰。迫鲁地司尼之曰：“尔我相处，胡为他适，令人叹离索。”伐仑汀曰：“嗟夫！丈夫志四海耳，若郁郁作乡里伏匿英雄，岁月当因是消衄，何利我者！若老于家居，则耳目聪明转辗不出域外，尤非我志。吾意方欲相招同行，顾以吾友方眷恋美人，吾亦不忍因义夺爱。”于是二人始叙别，且坚嘱行若有见，必以见告，幸勿忘总角交谊。言已，伐仑汀行。
迫鲁地司既送别，遂作书以伻付罗赛塔，转达周丽亚。罗赛塔者，周丽亚侍儿也。周丽亚固爱迫鲁地司，然自念以闺秀之身，乃令知我眷眷于男子，名义非正，故迫鲁地司屡有陈请，恒伪拒以矜气调。此时罗赛塔将书入告，忽大怒斥曰：“是中何语，尔乃仓促将以见我？趣掷还之！”而中心下上，必欲一觇书中之语。迨罗赛塔既行，复召归语之曰：“今几句钟矣？”罗赛塔知主人旨，既入，不言，复以书上。周丽亚怒为所觉，碎其书置地，令麾使者行。迨罗赛塔既行，复拾取残笺，聚而读之。书中第一语云：“为情见创之迫鲁地司。”余文碎裂，不可补葺，乃大恨，以为过举。细检书片，一一以口亲之，令此书中余味入我脑中，亦以医迫鲁地司之窘也。沾滞移时，遂缮一笺奉答，亦以忏前此矫伪之过。
迫鲁地司得书，喜极，侈为前此所未奉之温诏。乃沉吟捧书，既称其人，复艳其情，且叹其书法之美。已而其父突进，谓迫鲁地司曰：“尔手何书者？”迫鲁地司伪曰：“此良友伐仑汀来自密兰者。”翁曰：“试示我。密兰何有？吾甚欲闻其风土也。”迫鲁地司大窘曰：“书中无有，唯言公爵遇之善，且欲招吾同往耳。”翁曰：“汝意云何？”迫鲁地司曰：“唯父命是禀。”然翁方与其友言迫鲁地司游学事，友力怂恿之行，以为男子家居，非策之善者，且言从军至佳，或藉是以觅取新界，或入大学堂肄业，若家居，正复非策。翁极称便。至是闻子言伐仑汀趣之远行，即曰：“是言适我意，汝曷行矣，行即以明日。”迫鲁地司知父命难回，至悔前言之谬。已周丽亚闻迫鲁地司且行，亦大悔恨，因与迫鲁地司立订婚约，互以戒指为信。迫鲁地司遂至密兰。
伐仑汀之居密兰也，密兰公果以客礼见待。此时伐仑汀已大变其宗旨，如迫鲁地司矣。亦眷一女，情逾迫鲁地司也。女曰昔而微亚，为大公女。二人虽切切订婚嫁，顾不令大公知之。以公方欲以女字朝绅透罗，昔而微亚弗悦，以为透罗学术器干，均次于伐仑汀。一日，透罗与伐仑汀同造昔而微亚许，二人猜忤既深，各出其才锋相抵。透罗发问，恒为伐仑汀击掊，至于折角而止。此时大公适入，语伐仑汀曰：“尔良友迫鲁地司行至矣。”伐仑汀大异，以为彼恶得来。因告公爵以迫鲁地司业尚之高，请大公以礼接之。公曰：“是人品地既高，吾礼又焉能杀。”已而迫鲁地司入面，伐仑汀悉引之与诸人觌面。二人退居私室后，仍复谈心。伐仑汀即叩以周丽亚之事成就如何者？迫鲁地司曰：“此亵事安可陈之良友。”伐仑汀叹息曰：“吾变节矣。前此衎衎作奇气，今乃缠绵不复自禁，觉一副劲骨头为爱力所抑，五体投地矣。我今舍情爱以外，恒不欲语他事。”伐仑汀之变节，敛英雄入于儿女，迫鲁地司闻之大悦，以为后此定不余毒。
然迫鲁地司自面昔而微亚后，则尽舍周丽亚之爱而爱之。先犹自念伐仑汀气谊敦笃，安敢攫取其欢。即周丽亚临行情款，亦万不忍恝。然邪念一生，觉朋友夫妇之情，悉沦之汪洋巨浸矣。伐仑汀性情高迈，胸无宿物，一一以昔而微亚艳迹深情，举以奉属，且云：“吾二人之私昵，公爵漫不之知，第恐后此中变，讫无成功，不得已与昔而微亚坚订以今日夜中逸。”且云：“吾有机梯，能令昔而微亚跨宫墙出。”迫鲁地司闻言，竟恝然往诉公爵。先语公爵曰：“吾今日之来，大有怫于交谊，顾以公见待之笃，不能以绝大之祸匿而不为公告。以公礼款伐仑汀，而伐仑汀报公如此，吾大怏怏，因而自首，非卖友也。”遂语公爵以郡主从亡事，并示以机梯所在。公爵闻语，甚悦迫鲁地司之愿悫，乃曰：“子秘之，吾亦万不示人以子之言。吾今能以术令伐仑汀自败其迹。”已见伐仑汀至，衣襟隆起，中似有物，意其机梯也，因曰：“伐仑汀何行之速？趣就吾宫燕息。”伐仑汀曰：“吾友将远行，吾将藉以赉书，故行趣耳。”公爵心知其诈，因笑语之曰：“书中作何语，且有关系否？”伐仑汀曰：“书词特语吾父以客中无恙，非有他语。”公爵曰：“既如是，何妨一造吾室，吾尚有他事待君商略也。”乃语之曰：“吾女长成，吾甚欲透罗尚之。顾吾女骄抗，颇不直吾所为，究之女德非懿，且蔑其父，吾滋不悦，今欲逐之，得何人见收者，即以与之。余非不知既老而寡弱息，但遗一女，亦复离索。顾余日来计划，欲别策一妃，以娱吾老。”伐仑汀曰：“兹事何与我者，问我何为？”公爵曰：“计吾壮年以逮于此，世局忽尔大变，即吾欲得所欢之心，以昔时风调挑之，竟不能动，尔少年有何术足以示我者？”伐仑汀不审，乃以媚术告之曰：“首要在馈遗，次则造谈，柔情媚韵，即勾美人之饵耳。”公爵曰：“不然。吾以馈则拒，欲造则父止于门。”伐仑汀曰：“昼行见拒，夜中何阻。”公曰：“夜中钥下，何从得入？”伐仑汀曰：“机梯可入。苟见疑于人者，则衣宽博，隐梯其内，人乌知者。”公曰：“尔衣至博，试脱，容我试着。”遂直前褫其衣，赫然见梯，且得昔而微亚书，书中言夜逸事甚悉。公爵大怒，斥伐仑汀无行，立命驱出密兰，遂与昔而微亚不复握别。
此时迫鲁地司以计图去伐仑汀，思欲据昔而微亚而有之。而周丽亚感念迫鲁地司不置，亦去家至密兰，图与迫鲁地司相见，路中与罗赛塔亦矫男装而来。来时适伐仑汀事败见逐，主仆遂同居逆旅，叩主人以迫鲁地司行踪所在。主人见周丽亚少年，贞整闲雅，似贵游子弟，又不以名位自隔，辞气甚温煦，大悦，亦与之道款曲，然甚疑此少年，何以郁郁有不豫之色，因进说曰：“今夕有维鲁纳人赁余寓，操乐款一美人，乐声已试调，备极谐婉，请客听之，以解郁伊。”周丽亚之抑抑不乐者，私计前此迫鲁地司之请，拒之过深，今乃降格自枉，恐为所媟，以此辘轳中心，故忧形于色。及从逆旅主人言，造乐所，对烛少年则迫鲁地司也，拥一美人，殷殷道情款，不禁愤塞胸臆。而昔而微亚之心，则以为迫鲁地司负其聘妻，图其契友，在家庭为寡情，在交际为不义，心亦轻之，不甚酬酢。周丽亚傍观之，悲怀万状，特不敢形诸辞色，以为迫鲁地司固负义，而此心眷眷，仍不舍迫鲁地司而他属。寻闻迫鲁地司方以资求价，已乃用逆旅主人荐，请入事迫鲁地司。
迫鲁地司初不审为其聘妻，常令之赉物馈昔而微亚。一日，且以周丽亚定情之戒指，亦令馈之昔而微亚。昔而微亚峻拒弗纳。周丽亚颇复称快，因语昔而微亚曰：“吾主人所旧聘之周丽亚，吾亦识其人。周丽亚本属心于迫鲁地司者，而迫鲁地司报之如此，吾知周丽亚之心碎矣。”且言周丽亚之声音颜色，适与己同，其人殊可怜也。昔而微亚闻言大歉迫鲁地司，因语之曰：“尔尚有心，能怜周丽亚。余今赐予以钱，须知余意为周丽亚赐也。”周丽亚闻言亦稍慰，知昔而微亚终不败吾事矣。
伐仑汀之见逐，伥伥然莫审所适，不敢谋归。迨路经大树林，被盗执而求索。伐仑汀曰：“吾被难而逃，一身之外，他无所有。”盗见而怜之，因奉以为魁渠，不许者立死。伐仑汀曰：“辱承见推，敢不如约，然吾之禁令须知者二，一不犯妇人，一不取孤客也。”自是伐仑汀遂居绿林，为辂宾荷德矣（辂宾荷德者，古之盗魁也。——译者）。伐仑汀既见逐，王遂以威力逼昔而微亚嫁透罗。昔而微亚雅弗欲，寻侦知伐仑汀向蛮丢阿，拟亦向蛮丢阿追之，尚未知伐仑汀之溷身绿林也。行时挟侍者爱格来默为卫。蛮丢阿官道所出，必经树林，盗大出，掳昔而微亚而去，爱格来默逃。昔而微亚见盗大颤，盗抚之曰：“勿尔，吾渠帅不窘妇人，将以礼遇尔，尔勿惮死。”昔而微亚知不免，乃大号曰：“伐仑汀，吾今日为君死矣。”正纷呶间，而迫鲁地司预已知状，挟周丽亚同至树林之中，力与盗格，周丽亚亦多力，二人乃出昔而微亚于险。昔而微亚大感，称谢不已，迫鲁地司遂力迫与之定情。昔而微亚仍弗许，而伐仑汀追及矣。迫鲁地司愧赧无地，因自投曰：“我今日殊无以对君。”伐仑汀之为人，豪宕隽侠，慨然忘怀，且云：“此小隙耳，吾二人交谊自在。”且云：“吾自经患难，万念皆空，君既属意昔而微亚，请即以奉属。”周丽亚闻伐仑汀言，以为辛苦相从至此，故情仍不得遂，愤极遂晕。众趋救之，稍苏，因曰：“吾惛久，吾主人令吾以戒指授昔而微亚，乃不竟致其使命，吾罪大矣。”迫鲁地司见戒指，即为前此授周丽亚定情之物，非此次遣馈昔而微亚者。盖遣遗昔而微亚之戒指，则为周丽亚所赠者。周丽亚匿而易之，意示以返璧，悟迫鲁地司也。迫鲁地司见戒指，骇曰：“此戒指周丽亚所御者，汝何从得之？”周丽亚曰：“是戒指盖周丽亚自将而来者。”迫鲁地司闻言奇骇，就而细辨之，始恍然为矫装之周丽亚，大惭，因念周丽亚间关远道，百挫不摇其志，盖贞妇人也，大感动而哭。伐仑汀亦念昔而微亚蒙难而出，不为透罗所夺，亦大感痛。夫妇朋友复完好如初。
时公爵与透罗亦出追昔而微亚。透罗先至，欲力取昔而微亚，伐仑汀出曰：“透罗趣行，尔敢追昔而微亚，我将令尔声息都歇。”透罗素中歉，即曰：“诺，吾不以性命易一女也。”公爵见透罗作委靡语，意轻其女，大怒，语伐仑汀曰：“尔亦好男子，吾托汝以弱息矣。”伐仑汀遂进亲公爵之腕，乃曰：“绿林之杰，亦良家子，以贫据此，然其材咸可用，公幸录之。”公爵诺，然甚怒迫鲁地司之卖友，乃令就众中历述其诈谋，与众唾之，以示罚。四人遂同归成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