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天冷了,无法继续散步,弗兰西便去社区中心,注册了两门课程:缝纫和舞蹈。
她学会了如何认纸样,如何使用缝纫机。她希望学到最后,她能给自己做衣服。
她学会了所谓“正式舞会”交谊舞蹈,只是她和她的舞伴都不指望有机会参加任何正式舞会。有时候她的舞伴是涂着发油的街道花花公子,舞跳得很好,让她跳得紧张。有时候她的舞伴是个穿着短裤的十四岁男孩,她会把他跳得很紧张。她和舞蹈仿佛生来就有缘,一学就喜欢上了。
可是那一年开始走向尾声。
“你在看的是什么书,弗兰西?”
“是尼雷的几何书。”
“什么是几何?”
“反正是大学入学考试要考的东西,妈妈。”“那好吧,不过你也不要熬得太晚。”
“我妈妈和姐姐那边都有什么消息?”凯蒂问保险代理。
“我刚给你姐姐的孩子莎拉和史蒂芬上了保险。”
“他们不是一出生就投保了吗?每周五分钱的险种?”
“我说的是不同险种,是升学理财保险。”
“这什么意思?”
“他们不用等到死了才来理赔。到了十八岁,他们就能分别拿到一千块。这钱是让他们上大学用的。”
“我的天哪!先是找医生上医院生孩子,现在又投上了上大学的保险,接下来还有什么名堂?”
“有没有信,妈妈?”弗兰西每天下班回家总要问。
“没有,只有一张艾薇发来的卡片。”
“她说什么?”
“没有什么,就是说因为威利打鼓的缘故,她又要搬家了。”
“这回又要往哪里搬?”
“艾薇在柏树山那边找到了一座独门独户的房子。柏树山是不是在布鲁克林?”
“是在东边,靠近纽约那片儿,是布鲁克林和皇后区交界的地方。在克里森特街附近,那是百老汇电车最后一站。当然了,自从他们把电车线延伸到牙买加去之后,那里就不是最后一站了。”
玛丽·罗姆利躺在她窄小的白床上。头上方的墙上,除了一个十字架之外什么也没有。她的三个女儿和长孙女弗兰西站在她的床前。
“唉。我今年八十五了,这一病,也就爬不起来了。生活给了我勇气,让我去面对死亡。我不会跟你们说虚的:‘等我死了,别为我悲伤。’我爱过我的孩子,也尽力而为做了个好母亲,孩子们为我悲伤,道理上是没错。不过你们要节制点,哀伤一阵子也就算了。然后听天由命吧。你们知道我会快乐的。我会见到我热爱了一辈子的那些圣徒。”
弗兰西在娱乐室将那些照片给一群女孩看。
“这是安妮·劳瑞,我的小妹妹。她才十八个月,就会到处跑了。她讲起话来那才叫绝呢,巴不得你们也能听到。”
“她很可爱。”
“这是我弟弟科尼利厄斯。他以后会当医生的。”
“他很可爱。”
“这是我妈妈。”
“她很可爱,而且看起来很年轻。”
“这是我在屋顶上。”
“屋顶很可爱。”
“是我可爱。”弗兰西故作生气状。
“我们都可爱。”女孩们笑了,“我们的主管也可爱——这老牛破车!但愿她早点翘辫子。”
大家都笑啊笑。
“大家都笑什么呢?”弗兰西问。
“没什么。”大家笑得更欢了。
“你让弗兰西去,我上次去买德国泡菜(sauerkraut),他把我赶了出去。”尼雷发牢骚。
“你这傻瓜,现在应该叫自由菜[19]了。”弗兰西说。
“别乱骂人啊。”凯蒂有口无心地责备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大家把洪堡大道改名威尔逊大道了?”弗兰西问。
“一打仗,人就容易犯傻。”凯蒂叹了口气。
“你会告诉妈妈?”尼雷忧心忡忡地问了声。
“不会。不过你还小,怎么能和这种女孩谈呢?大家都说她是个野女子。”弗兰西说。
“居家女孩谁喜欢呢?”
“我不管,不过你对这个——啊——这个性,可是一无所知啊。”
“我知道得可比你多。”他的手放到屁股上,故意尖着嗓子含混不清地说:“哎呀,妈妈!有男人亲我了,我会不会生孩子啊?会不会啊,妈妈?会不会?”
“尼雷!那天我讲话你居然在偷听!”
“当然了!我就在外头厅里,一字一句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人不能卑鄙到……”
“你不也偷听吗?有时候妈妈、茜茜、艾薇姨妈说话,你应该上床睡觉,可是我看你也在偷听。”
“那可不是一回事。我是要了解情况的。”
“这不就对了!”
“弗兰西!弗兰西!七点了,起来!”
“起来做什么?”
“你八点半得去上班啊。”
“你跟我说点新鲜的好不好,妈妈。”
“你今天十六岁了。”
“跟我说点新鲜的好不好。我连续两年都是十六岁。”
“那你十六岁索性再来一年。”
“没准我一辈子都是十六岁。”
“真这样我也不觉得稀奇。”
“我不是在偷看。”凯蒂生气地说,“我得再找五分钱付煤气费,我想你也不介意我看看的。你不也经常翻我的皮夹子找零钱吗?”
“那不同。”弗兰西说。
凯蒂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紫色盒子。里面有香香的过滤嘴香烟。烟盒里缺了一支。
“得,现在最糟糕的都被你看见了。”弗兰西说,“我抽了一只麦洛牌香烟。”
“还挺香的。”凯蒂说。
“好了,妈妈。你就长篇大论一番,然后忘掉吧。”
“士兵们有那么多人在法国死亡,你偶尔抽一支烟,我看也不至于就到了世界末日。”
“唉,妈妈,你总是扫兴——去年也是,我穿舞女套装你都不反对一声。好了,把香烟扔掉吧。”
“扔掉干吗?我将这些香烟撒在我的五斗橱里,这样我的晚礼服闻起来香香的。”
“我在想,”凯蒂说,“咱们今年圣诞节就不要互相买礼物了。我们把钱凑一起,买一只烤鸡,去面包房买个大蛋糕,还有一磅好咖啡,还有……”
“我们吃喝的钱有了。”弗兰西抗议了,“用不着再动圣诞节的钱。”
“我是说送给两位廷莫尔小姐做礼物。现在没人请她们教音乐了——大家都说她们落伍了。她们没多少吃的。莉齐小姐对我们多好啊。”
“那好吧。”弗兰西也同意了,可是语气也不是那么热情。
“啊呀!”尼雷恶狠狠踢了一下桌子腿。
“别担心,尼雷。”弗兰西笑了,“你会收到礼物的。今年我给你买双鹿皮色的鞋套。”
“得了,你给我闭嘴!”
“不要说叫人闭嘴这种话。”凯蒂漫不经心地责备了一句。
“我想问问您有什么建议,妈妈。我上暑期班的时候遇到了个男孩。他说他可能会给我写信,可是从来没有写过。我想问问,给他送张圣诞卡片,会不会显得唐突。”
“唐突?废话!想送贺卡就送呗。我就讨厌女人这样扭扭捏捏。人生苦短,你要是找到了合适的男人,不要只顾低头傻笑,把时间无端浪费掉。看上了合适的直接上前跟他说:‘我爱你。我们结婚怎么样?’就这样。”接着她又匆匆加了一句,并担心地看了一眼女儿:“但是你得成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那我就送贺卡了。”弗兰西决定。
“妈妈,尼雷和我决定,今年我们喝咖啡就行了,不要牛奶和出来的那种酒。”
“那好。”凯蒂将白兰地瓶子放回橱柜里。
“咖啡您煮热、煮浓些,杯子里放一半热咖啡一半热牛奶,我们就过个caféau%lait[20]的1918。”
“S"il%vous%plâit。”[21]尼雷说。
“Wee-wee-wee。”[22]妈妈说,“我也懂点法语的。”
凯蒂一手提咖啡壶,另外一只手端着一锅牛奶,两个同时往咖啡杯子里倒。“我记得,”她说,“过去家里没有牛奶的时候。如果家里有黄油,你爸爸会在咖啡里放些黄油。他说黄油本来就是奶油,放咖啡里一个味道。”
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