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诗
与树木的交谈
你这凌立于峭壁或悲伤的原野、
形影相吊的树种,自你高贵优雅的枝子
被用以妆点来自城里的愚蠢的破坏者的前额,皱眉苦思的橡树,我便不再爱你。
你这不著花果却又无比做作、
傲慢无礼的树种,虽然你以徒然苍绿的叶子将凄冷的冬天或是罗马暴君的秃头嘲弄着,洋洋自得的月桂,我不再倾慕你。
我爱你,葡萄树,因你可以榨酒,
你繁茂的枝叶在褐色的岩石间欢笑开怀,你所预备的杯足以教我们忘却生活之忧;但我更爱你,松树:你的木头
将围作四壁,做成一只打磨光亮的棺材,
将我内心幽暗的沮丧和无果的挣扎关闭起来。
耕 牛
神圣的耕牛,我爱你:
我的心因你而感受到平和与力量。你凝望着丰美广阔的牧场,
如一方肃穆的碑石。
你坦然将耕轭负起,
对于代人受劳之事怀有如此热肠!
任其吆喝鞭笞;你只要更多赞赏,缓缓转动智慧忍耐的眸子。
自宽大潮湿的黑鼻孔喷射,
你的喘息有馨香之气;在愉快的重压下,你的哞叫有如空里的一支颂歌。
你蓝色的美丽的大眼如此亲切,这美妙的宁静的绿野如画
映照在它们深处,安详又广大。
夭 折 【注:诗人3岁的儿子但丁夭折于 1870 年 9 月 9 日,至此诗的写作日整两个月。】
在那低矮的鲜花盛放的托斯卡纳山间,你挨着我们的父亲沉睡的地点;
从你的坟茔里,你可曾听见青草中那嘤咛的哭泣声?
那是我的孩童,前来叩响你孤寂的门庭,他和你有同样的教名:
从前你认为生活是如此艰难,艰难不堪,如今,他也以同样的理由早早离开人寰。啊,并非如此!在那阴影将他刺死、
送入你们寒冷凄凉的那边之前,他只知道在花朵中嬉笑,那里有明亮的梦将他光照。啊,好兄弟,请接纳他进入你黑暗的府邸,否则,他会向着温暖的太阳转过头去,
哭着将他的妈妈呼喊。
菲耶索莱镇 【注:托斯卡纳地区的一个小镇,诗人于1870年3月来过这里。】
自其发轫的山上瞭望,
菲耶索莱结束在市津繁华的地方,
阿诺河如凝滞的白练,听从钟声的召唤,方济各修士队如鱼贯。
伊特鲁斯卡石墙破破烂烂,
坑洞中的蜥蜴不知疲倦地瞪着痴痴的双眼,疲倦的风吹过一丛柏树,如泣如诉,
天色尚早便已有几分孤独。
然而,自弯月形的山冈向平原以降,
那快活的钟楼占尽了风光,
它漂亮的尖顶,将意大利托入苍穹。
啊,米诺 【注:米诺(1431-1884),雕刻家,菲耶索莱镇人氏。】 ,大自然藉你的手艺得以重生,从永恒中,向鬈发蓬蓬的孩童、
处子和母亲绽放出笑容。
天使们的圣玛利亚
弗朗西斯弟兄,在你的安寝之地,
你赤身露体、两臂交叉、痛苦躺卧的天底,维尼奥拉 【注:艾米利亚-罗马涅大区的一个镇,诗人于1877年7月前往圣弗朗西斯的故乡阿西西市时,曾游历至此。】 美丽的穹顶
是如此巍然高耸,这般气势恢宏!
炎炎七月,原野如新妇迎来劳动大众,
它的天空漂浮着爱情的歌声。
在这翁布里亚 【注:意大利中部的一个大区,首府为佩鲁贾市。】 的歌子里,我听出你的母语,你的面容浮现于这翁布里亚的天际!
你将一缕温和又孤寂的光芒
倾注在那一座矗立于地平线的山村上,它来自你洞开的天堂,
因此,我可以看见你——双手高举,眼望上帝,
大声疾呼:“荣耀归于我主!
为我们的肉身已死,我们的姐妹已死!”
即 景
冬日的天空向晚,
那一度胜过了阴霾的光源正被点滴推翻:温柔的犁头在长长的沟垄中战栗,
夕照里,耘过的土地带着欣然的绿意。安然荣美的波河渐行渐远,
明乔河 【注:意大利北部山区的一条河流,汇入波河。】 上粼光闪闪:
我的灵魂忽然将白色的梦的羽翼张起向着那翩翩妙想飞去。
在安详的莫格娜仙子甜美柔和的荣光中,朦朦胧胧,那幼年的光景
浮现于我的心灵:
它没有过往,也没有悲伤,
只是像一座绿岛透过一团珍珠般的光芒自远处与平静中映像。
史诗般的时刻
再见吧,美丽丰富的博洛尼亚 【注:艾米利亚-罗马涅大区首府,位于其中部。】 !再见,你们这野地里起伏的黑亚麻;再见,你们这排着队伍长长
在夏日傍晚的风中摇晃的白杨!
史诗般的费拉拉 【注:费拉拉省的首府,因阿里奥斯托、塔索等诗人在此工作过,所以说“史诗一般”。】 就在前方。
它有宏大的殿堂,高大的城墙,
那银色的波河,倒映着金色的野花一路欢歌流向它。
啊,这大地上孤独的河堤,
是埃莉亚迪 【注:神话中太阳的女儿,因为其妹妹溺于波河而痛哭不止,化为杨树。】 在那里啜泣;
我并不为之惋惜,你们淹没于这黑暗。
这景象如史诗一般陈于我的面前,
它将彤红的翅膀舒展,
我心的幻想,便如太阳般死而复燃。
过玛雷玛 【注:诗人乘火车经过少年故地玛雷玛时所作。】
心爱的故地,你荒凉的魅力已嵌入我生命里,你曾激发我慷慨自由的诗歌,
我的心曾对你既是爱着,又是恨着,
如今瞥见你——我的心跳便再次加剧。
我认得那些山脊,它们的模样一如往昔; 那些梦,许久之前我曾做过,
如今又教我半是笑着,半是哭着;
那迷惑的年少的光景也向我蜂拥而至。
啊,我的一切所梦及所爱不过是徒劳!
我如何奔跑,都不能达到那目标:
我将跌倒在明天。虽然这般,
那在你的远方的山头上翻转的云团,
那在清晨的细雨中你的原野的微笑,
都对我那为暴风雨所苦的灵魂说,你当安然。
圣马蒂诺 【注:意大利北方的一座小镇。】
细雨渐渐蒙上群山
一切山峦皆隐去不见;
北风暴烈地扬鞭
抽打海洋,如大地般灰暗。而郊区市井间
自那热烘烘的木桶旁边却飘来浓浓酒香,
掺杂着节日的狂欢。
滋滋的烤肉在炉台上旋转,木柴腾起噼啪的火焰,
猎人站在他的门边,
吹着口哨,将这一切观看,
一群玄色的候鸟
辗转穿过红色的云团,
思想也是这般
被逐出了养育它们的心田。
一支老哀歌
我亲爱的孩子,
以童稚的好奇
你曾喜欢指着那棵石榴树 【注:诗人在博洛尼亚的居所窗前,有这样一棵石榴树。此诗同样是为夭折的儿子但丁所作,对此,他在一封致友人的信中说:“我的全部幸福、希望和未来,我都将之寄托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它带着灼灼的红花
孤零零生在花园里
是那般嫩绿,
如今,六月的光热
又令它焕然眼底。
如这花朵一般
你也曾开在我老朽的树干,我的日子曾因你快活,
我最后的安慰,唯一的心肝,
如今,你已在黑暗、
冰冷的泥土中永远安眠;
任阳光或是爱念,都不能为你打破那寒冬的夜晚。
乡 思
潮湿的彤云漫卷,
涌上湛蓝的天边;
狂风呼啸而来,
翻过亚平宁高山。
啊,若这回风是吹向北面,我希望,它可以将我的思念带去托斯卡纳,
带去那可爱的故园!
这并非是为了
彼间亲朋的好心或笑脸:向日欢笑于阳光下,
他们或已老练,或已长眠;
也并非是为了
那山地上的葡萄或橄榄:
虽然,我要攀至它喜悦的山间,登上它丰饶的高山。
这城市的胜迹
乃在那些美妙的歌曲 【注:此处“歌曲”及下文“大理石阳台”,分别代指托斯卡纳的精神与物质文化成果。】 ,我所向往者
是它大理石阳台上的闲逸!那里少有荫翳,
只望见一些不幸的人
在平地上立下不祥的十字,坐着马车匆匆离去。
那里的春日,鲜花遍地,
但于我却是悲戚,
雷电骋掣我的思绪,
将它重又带回到那一片天地:我飞在昏黑的天空里
向那故国望去,
随之而来的一声霹雳
令我跌入谷底。
陶立克式 【注:节译自组诗《古希腊之春》,此诗为其中第二首。】
你可曾听人说起,为爱奥尼亚海所沐浴,
因他最后、最芬芳的亲吻而战栗,
伽拉忒亚 【注:海神涅柔斯的女儿之一,常在西西里的海滨出现。西西里岛的独眼巨人追求她没有得到回应,在嫉恨之下用巨石砸死了她的情人阿喀斯。伽拉忒亚悲痛万分,将阿喀斯变成了西西里岛的一条同名河流。】嬉戏于其碧海而阿喀斯徜徉于其群山的那一座岛屿?
那一座岛屿,于埃里切 【注:西西里岛西北的一座山脉。】 山顶的密荫里,
永恒不朽的阿佛洛狄忒【注:希腊神话中奥林匹斯主神之一,为爱与美的女神。】 高卧起居、将一切统治,所有光辉的海岸无不因她的爱抚而欢悸,
你可曾听人说起?
爱呀,爱呀,青草与群山唱着这歌曲;
当那位少女 【注:指冥后珀耳塞福涅,她被冥王哈迪斯从母亲谷物女神德墨忒耳(罗马神话称作“刻瑞斯”)身边带走,每年留在冥世4个月,德墨忒耳为之哀伤流泪,便有了人间的冬季。】 自地狱回到她流泪的母亲刻瑞斯那里,
便被报以甜蜜,她所过之处顿时春色遍地。
爱呀,爱呀,汪洋的海水如此低语;
阿尔甫斯的告白再次在阿瑞图萨 【注:海神涅柔斯的女儿之一,也是狄安娜的女伴,河神阿尔甫斯看见她在河边洗澡,便狂热地追求她。阿瑞图萨向狄安娜求救后被变成一条河流,阿尔甫斯遂也抛弃人形,与阿瑞图萨汇合在了一起。】 耳边响起,
在那甜蜜欣喜的拥抱里,她从此使意大利人得到了希腊的缪斯。
爱呀,爱呀!诗人的歌再次在城中响起;
在那陶立克廊柱旁边的集市,
欢喜若狂、佩戴花环的酒神使女们载歌载舞,伴着希腊的竖琴。
我所神往者,既非高耸的叙拉古 【注:位于意大利西西里岛上的一座沿海古城。】 也非阿卡格斯 【注:西西里岛西南海滨的一座古城。】 ;虽然,那里有伟大的品达 【注:品达(约前518年-约前438年),古希腊抒情诗人。】 之歌如洪钟响起、
有掩映于整整一百棵棕榈之间的
一座王城宫邸。
不过,内布罗迪 【注:西西里岛上的一座山脉。】 的群山里,
那一条以松树为冠冕、幽僻、澄澈明亮的小溪、牧人达福尼 【注:西西里传说中的牧人,为牧歌的发明者。】 在其水边歌唱的山谷,
如今又在哪里?
“哦,我不想代高贵的佩洛普斯 【注:宙斯的孙子,神话中古希腊运动会的创始人,传说比萨国王为给女儿挑选丈夫,提出应选者必须和自己比赛战车,结果佩洛普斯胜出,之后继位比萨国王。】 王治理他的土地,也不想将金银积聚,更或是
与那疾风赛跑,一较高低,
我对此全无兴趣。
“我最愿意,站在这光裸的岩壁上高歌一曲,
将你这可爱的少女拥在怀里,
看着我们洁白的羔羊在遥远的西西里海滨
吃草或是嬉戏。”
如是唱罢,陶立克小伙子沉浸于幸福里,
连夜莺都止住了它的声息。这海滨,
哦,如面纱蒙上希腊的灵魂,像比贝雅特里齐 【注:《神曲》中引导但丁进入天堂的女子。】 那条一般洁白美丽。
以我的诗句,我要取悦你;
当正午,慵懒的青草昏昏睡去,
没有任何声响,惊动那每一道港湾乃至天际明亮的安息,
自晴朗的群山里,我要将树木女神 【注:Dryads,复数格式,又译作“树妖”,为希腊神话传说中活跃于森林中的一些小仙女。】 唤起,她们有善舞的双脚、金黄的发缕;
我还要招来那古老的荷马的神祇
向你的魅力致意。
希腊其他的神祇,悉已死去:他们素不知朽坏为何物,他们只是睡去;
或在花丛,或在山水中,或在本乡的树荫里,或在永恒的地底。
先于基督的诸神被形诸大理石,
他们早已将此法施于那些已故的纯洁的裸女;那名叫莉娜 【注:此处或指由塞浦路斯国王皮格马利翁雕刻的石像少女阿狄丽娜,传说他对这位少女十分痴情,最终感动了爱神阿佛洛狄忒,使之变成人形,两人最终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的诗人,只有她知道,那些花儿何以长开不逝。
若有什么美为他们喜爱至极,闪耀于
处子脸上或是诗人手底,后者的微笑便将永存于神圣的自然,风采奕奕,以回应人们所拼认的其上的名字。
树木女神将舞蹈跳起,山岳女神 【注:Oreads,复数格式,也译作“山精”,为活跃于山岳中的一些小仙女。】 将仙乐奏起!“你们芳龄几何而竟如此美丽?
可爱的姐妹,你们自哪一方神奇的土地前来呼吸我们明净的空气?
“你明亮的眼里为何会有愁云积聚:
难道,是那塞浦瑞斯将你打击?
一切被阿佛洛狄忒妒忌的美女,
都知道她是一个残忍的劲敌。
“那位埃莱娜 【注:希腊神话中缪斯的女儿。】 ,她如何使众人睡去,
将忘忧的神药加在英雄们的酒杯里,
然而,这一切的秘密,都已经深深掩藏在了地母盖亚 【注:希腊神话中的大地之神,为众神之母。】 的怀里。
“我们要将那朵神秘的凤仙花摘来给你,
受它迷惑的人时常哭泣,
还有那珍珠,由安菲特里忒【注:希腊神话中海神波塞冬的妻子。】 在深远的海底孕育,来自守财奴的箱底。
“我们要为你将那由生命所化的花朵采集,
它们熟悉每一种悲喜,
你永远不会对聆听失去兴趣,它们那久远的
爱情的故事。
“它们将告诉你,红玫瑰是如何负气
怀着对你洁白胸脯的渴望晕过去,而她傲慢的姐妹,戴在你发间的白玫瑰,又如何吹嘘
她最是爱你。
“或者,你应该随我们来到那洞穴里,
它因晶石与玛瑙的光芒而亮如白日,
在那里,经过若干个世纪,粒子与元素在舞蹈中结合为一体。
“或者,我们将带你去溪水中沐浴,
水泽女神 【注:Naiads,复数格式,为出现于泉水、溪流中的一些小仙女。】 所孵化的白天鹅在那里唱着歌曲,
它们银色的肚皮贴近粼粼的水面,如皎皎的月光映在湖泊里。
“再或,你当登上那亲吻着苍穹的高山上去,
探望我们的父亲,最亲爱的宙斯,
在那里,阿波罗的竖琴声飘荡在众神之殿,连空气都欢喜战栗。
“最后,我们回到那高高的快活的大厅里,
俊俏的许拉斯 【注:希腊神话中的美男子,赫拉克勒斯的朋友,在随伊阿宋寻找金羊毛的途中被水泽女神劫走。】 将在这里迎娶你,
以同冰冷的死神所做的一切斗争,我们从那死亡里
救回了这男子。”
啊,自那你们的黄金时代结束,
忧患就与人们同时降世,争战与和平也是如此!爱是这其中唯一的光芒,切莫要因之而将我怨艾,古希腊的女子。
我要以那纯洁如赫西俄德 【注:古希腊诗人,大概生活于公元前8世纪。】 亲制的香蜜,
将那不知名的咬啮她芬芳胸脯的伤痛清洁医治,我要借品达的竖琴,将那令她恸哭的哀戚
缓和乃至平息。
若我是阿尔切奥 【注:古希腊诗人,约生活于公元前6世纪,曾因反对独裁而被流放。】 ,在我的颂歌里,
她的温雅的形象将更加光彩逼人,更其完美无比;我要以神冠上不死的花朵编成花环
将她脖颈绕起。
在我的月桂树底,我要将她
放在那紫色的芳香的由风信子铺就的床榻里,
俯身贴近她的娇唇,低声絮语:
“美丽的女郎,我爱你。”
玛雷玛牧歌
当稚嫩的四月的玫瑰色的天光照入我的厅堂,哦,金发的玛利亚,你的笑容从天而降
温暖了我悲伤的心房:
经年的飘荡,告诉它依偎在你身旁是何等甜蜜,虽然它曾一度将你遗忘,
哦,初恋的女郎,我爱情里第一缕芬芳的曙光!你过去身在何方?你不曾独守凄凉,待字闺房:
在你本乡的村庄,人们都认为
你是一位有福的母亲、快活的新娘;
你青春的身体、高耸的胸膛,其承诺的分量恐怕为一位丈夫纯洁的拥抱所难以承当,它狭隘的面纱,似乎难以将忍耐包藏。
数个儿子曾在你的胸前吃奶,他们是那般强壮,如今他们英姿飒爽,跨在骁勇的战马上
向你居住的地方眷恋地张望。
未婚时,你曾是多么俊俏的一位姑娘,
你站在长长的隆起的犁沟中央,
将一串野花拿在手上,我曾亲眼将你端详,
你有高挑的身量,将迷人的笑容挂在脸上,那一瞬间,你深蓝色的大眼睛于俏丽的弯眉下向我投以明亮、腼腆的目光,意蕴深长!
如安静的矢车菊在黄熟的麦穗之间开放,你可爱的秀发随风飞扬,一双蓝眼睛如吐露芬芳的花朵一样;在你面前,
辽阔的夏天泛起炎炎红光:经日光晒暖的空气中,石榴树翠绿的枝子伴着风儿摇晃,
它红彤彤的果实也随之在枝叶间忽现忽藏。
在你经过的路上,那神气的孔雀为问候它的女王,将尾羽完全绽放,其上所有蔚蓝的眼睛无不
凝视着你的那一双,妒忌得尖叫发狂。
自从告别了那些欢乐的时光,我的日子如此凄凉,是这样黯淡无光,是这样疲倦彷徨!
如果当初选你做我的新娘,想必应该判若云壤!我想,我该去那荒芜的丛林中,孤寂的平原上,去将一头流浪无主的母牛寻觅打量,
也许它正在那灌木中时走,时停,时望,
这总好过,面对这可鄙的诗行倍感汗颜。
与其苦恼着想去解开那无人可解的巨大的谜团,不如试着将它忘在脑袋后边!
眼下,忧烦如蛀咬我头脑、破壳欲出的虫子一般,冰冷,冥顽,令我在痛苦间
写下这些凄惨的东西,又悲语连篇。
这压力将我的精神磨穿,将我的身心压弯,积毁可销骨,于我果不其然,
我跌倒又站起,而一切挣扎不过是徒然。
哦,连排的白杨,在清风里私语不断!
哦,那乡野的小教堂掩映于密荫中间,自那筵席的粗木的座前,一大片
棕褐色的、犁过的土地在视线中绵延,还有那青山,碧海上白帆点点,
而上帝所耕种收割的墓园,就在眼前!
哦,寂静的午间,人们亲密地围在一起闲谈,至于冰凉的夜晚,
他们又聚在熊熊的炉火边,过得快活又安然!精彩啊,多么精彩,对着满怀渴望的少年
将那些冒险的故事讲上一番,
那追捕中的种种恶战,那埋伏的敌人何等阴险,
讲到那头倒下的野猪,
用手指比画着它乜斜的伤口有多惨,
这比用抒情音韵诗大骂特里索廷 【注:莫里哀讽刺剧《女学者》中的人物,是一名野心勃勃的诗人。】 和意大利混蛋简直要强上很远。
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 【注:诗人意在以此诗表明自己对这两种主义的态度,显然,“太阳”喻指前者,“月亮”喻指后者。】
太阳如此亲切:他从不将农人的生计小看,他的光芒照着他们,既欢快又温暖;
藉着他,那金黄的禾秸
躬身于收割者的镰刀之前。
他笑着察看,棕色的肥沃的良田
被犁头劈开,切成碎片,
直到那湿润的铁片在晚霞中金光闪闪,耕牛慢步走下渐渐犁好的小山。
他将那藏匿于其叶片之间
日渐膨大的葡萄染得热烈而鲜艳;
那深秋的酣醉的欢宴,
也同样躲不过他略已平淡、清凉的光线。
他的光芒穿透城市的浓烟,
绕过残忍的屋檐,将一位可怜的少女照见,她的身体被工作榨干,
完全忘了自己尚在芳年,
他将她带至那兴高采烈的春天。
她的胸脯快活得打战,
听啊,她的心跳和声音被他愉快的光芒所温暖,如欢叫腾飞的云雀一般。
然而,你这月亮,却总喜欢为
古老的废墟或悲伤的景象涂上银色的寒光;且你素来知道,没有任何花果
可以藉你虚幻的光芒成长而被收藏。
在那饥馑昏昏沉睡的地方,你溜进叮当作响的破窗,将他唤醒,于是他便感到寒冷想到晨间的辘辘饥肠。
在哥特式的塔尖上,你将自己打扮得有模有样,穿着乳白色的衣装,显得不慌不忙;
你变幻无常的光芒,
专向吟风弄月的诗人和拈花惹草的蠢货讨赏。随后,你来到坟场:
在那里一再抖擞虚弱的光芒,
吹嘘着,任那些冢中枯骨再是苍白,也敌不过你这皎皎的月光。
我憎恶你,憎恶你那上了浆的白色法装,憎恶你圆脸上的那一副蠢相,
你这不育的、不贞的小小修女,
只是靠施舍活在天上。
月亮的复仇
白皙的少女,毋庸怀疑,当黑夜将你缓缓带入梦里,那皎洁的月亮
定然会来看望你。
月亮女神来到你的闺室,
进入你的安息,
以冰凉的嘴唇亲吻你,说:
“你是我喜爱的,白皙的少女。”我的灵魂沉溺于
你迷人的眼里,这是何等甜蜜,它的月亮颤抖着
挂在四月嫩绿的夜里。
当五月,木叶已经茂密,夜莺于其中向你哀啼,当芬芳的丛林里,
轻雾如银纱将她的清辉遮起;
她怀着洁白的柔情战栗,
抱着一双粉红的手臂,
对奥罗拉 【注:罗马神话中的曙光女神。】 微笑,向那位美人说起你是何等美丽:
你甜美的眼睛在此藏匿,
你的欢喜也在这里,
为那向世界微笑的美好的日子,我愿将安息求祈:
我因你的笑靥而安息,灵魂底,那沉寂的欢乐因此如鲜花开放遍地,像大自然的万般红绿。啊,这白玉一般的美于我的灵魂中寄居,
我的生活已迷失其全部意义;独有这离奇的、不绝的情意:就好像,一个男子
走在夏夜的月光与树荫里;扶疏如梦的光影中
远近的海岸都澎湃着爱意。他感于那莫名的爱的希冀,心底生出甜蜜,
他情愿,让那宁静的晨光慢慢消逝掉自己。
在圣圭多 【注:里窝那省的一个小镇,坐落于第勒尼安海滨。】 前
从圣圭多前往博尔盖 【注:圣圭多向北十余公里外的另一座小镇。】 方向,
整饬、瘦高的柏树列于大路两旁,如年轻的巨人蹦到我面前,
将我欢迎,又将我上下打量。
很快,他们认出我的模样,
便低着声把话讲,“欢迎回到鄙乡!
歇一歇吧,待在我们身旁;
此间夜晚清凉,你为什么不留在这地方?“哦,我们芳香的枝子为你遮起荫凉,吹向大海的北风多么清爽;
我们不会找你算扔石头的旧账,
这件事不值得你我放在心上。
“还是老样,夜莺把窝做在我们枝上……哎,你为何仍是走得匆忙?
到了晚上,草场的麻雀飞来我们身旁。哎,你难道真的不肯赏光?”
“哦年轻的柏树,我时时将你们惦记,你们是我美好往昔的忠实朋侣,
我们共度的时日何其欢愉,哦,”
我语气悲戚,“我多想跟你们待在一起!“但是,柏树啊,我的伙计,我要离去,过去已经过去,欢聚已成往昔!
你们可知?……啊!且让我们驻足一叙,今日今时,我已经小有名气。
“我会念希腊文又精通拉丁语,
我写这写那,还有很多诸如此类的本事。柏树啊,我如今不再是逃课的小学童,也必不再将石头扔掷,
“尤其,不会向着一片林子!”
但是,柏树们摇头发出窃窃的质疑,
夕阳闻之也以霞光将我嘲弄,
透过浓密墨绿的针叶如玫瑰般面红耳赤。这太阳与柏树一齐将我盯视
让我觉得自己置身于他们高贵的怜悯里,低语随之变成一首小曲:
“我们早已知道这事,你这可怜的伙计!“因为,那专门留意人们叹息的风声已经将你的故事对我们讲,
无尽的哀愁如何像火一样烧在你的胸膛,对此,你的学问却一点儿也帮不上忙。“不妨将你的热情和悲伤讲上一讲,
我们或橡树,可谓这大地上情感的智囊。看呐,那心满意足的太阳
又回到了它紫色、安详的海洋的眠床!“看呐,向晚的天光交织着鸟儿的翅膀,麻雀们欢叫在青青的草场!
将至的星空下你会听见夜莺再次歌唱,你呀你,歇上一歇,让那邪灵且去游荡;
“这邪灵久已将你的心捆绑,
产生且肆虐于你那痛苦的思想,
它如一朵诡异的磷火飘荡
窥伺风暴中迷途的路人,将他引至坟场。“留下吧;留至明日正晌,
那寂静环绕我们,大地炎热如烧窑一样,橡树对着过往的马儿说短话长,
而在它的荫凉中,
“我们这些婆娑的柏树,要将
天地之间、昼夜不息的歌儿向你齐唱,
山岳和水泽女神将从上面的榆林飘然而降,以雪白的面纱为你排解忧伤;
“那游荡于荒山与广原之上、
人称永恒牧神的潘 【注:希腊与罗马神话中的牧神,善吹芦笛,行为放荡。】 ,也要将芦笛吹响,哦,凡人啊,他的天籁之音
将消除你一切纷纭、不洁的思想。”
“不过,在那远方的草地,”我婉言相拒,“蒂蒂 【注:诗人的女儿莉贝尔塔的爱称,时方两岁。】 已等得心急,请你们允许我离去,她像一只棕色的小麻雀,只是
她的小袍子未必能像羽毛那样永远合体, “她也不能以松果为食,
与此同时,我却不能像阔气的曼佐尼 【注:曼佐尼(1785-1873),意大利浪漫主义作家、诗人、剧作家,代表作品为历史小说《约婚夫妇》,诗人对其多有指刺。】
有四份薪水可以大吃特吃,
再见啦,我甜蜜的故地!我的柏树伙计!”“既是这样,对那沉睡在山顶墓园青草中的你的祖母,我们又有什么话好讲?”
于是,他们如一支迅速、沉静的黑色行伍摇晃,飞奔,挥手又低语着路过我身旁。然后,我便看见,自山弯后的墓园,我的露奇娅【注:诗人的祖母,生于托斯卡纳西北的维尔西利亚山区。】祖母,穿过那些柏树,从枝叶葱茏的小径走下山,
她穿着一身丧袍,显得高大又威严。露奇娅老太太,编着漂亮的银色发辫,托斯卡纳方言说得轻柔又婉转,
不像佛罗伦萨舞台上的丑角,
只会以蹩脚的曼佐尼的语言表演。
维尔西利亚腔调如哀婉的音乐一般
发自她唇间,让我时时怀念,
它的有力与细腻巧妙地揉成一团,
如曩时以普罗旺斯语【注:奥克语的一种方言,主要在法国的普罗旺斯使用,并非一种独立语言。】写就的道德歌谚。
“祖母啊祖母,那故事何其温暖,百听不厌!
如今,请将它为我这世故之人再讲上一遍!
讲一讲,那一位少女
为寻找她的爱人是如何将世界走遍。————‘那七双铁鞋被我踏烂,
它们曾带我走过溪流与山涧;
那七根铁杖被我拄断,
它们扶我走过泥潭,将野狗驱撵;‘眼泪自我的心泉滴落不断,
七年装满了七罐;
我对着你紧闭的门庭凄楚地呼唤,
雄鸡高唱人间,爱人呐,你为何仍在昏眠!’“哦祖母,多美的故事,此去多年,它方于我心有戚戚焉!
我的寻找没黑没白、年复一年,
不过只是徒然,原来它就在眼前,
“适才在那些柏树下面,
我不曾这般思想幡然,亦不敢徘徊流连;哦,祖母,或许在远处你的墓畔,
它正藏匿于另一丛静悄悄的柏树林间?”呜呼!便在我心悲伤的间隙,
一列火车已隆隆开去,
一队愉快的小马并驾齐驱,
被那庞然的奇迹唬得嘶声扬蹄。
然而,另有一头灰色的毛驴
充耳不闻地啃啮着路边多刺的野蓟,它全没在意,也毫不惊奇,
迂讷、木然地一口咬掉了紫色的花絮。
致《巫者》作者
哦,赛维里诺 【注:赛维里诺·费拉里(1856-1905),诗人的学生,其《巫者》一诗直刺当时政治及文学现状,为诗人所赞赏。】 ,我知道你的歌自哪里起航,也知道你的梦在哪里隐藏。
蜿蜒的雷诺大河与波河浩浩流淌,
亚麻田的平原亦随之绵延向远方。
自池沼低地的柳行间
一只慵懒的啄木鸟将翅膀伸展,伴着一声哀号凄凄惨惨
一群野凫从视野中游去不见,
只剩一串涟漪泛在水面,
愚钝不堪的鳗鲡痴长于其下边。
哦,那爱之歌声昏睡不醒,
哦,那狂热之梦亦迷失于昏昧之中。
哦,那夏日傍晚的玫瑰色的天光
已布施于长河的堤岸之上!
哦,那瑟瑟于月光轻抚之下的田垧已被初春覆以其所手织的嫩绿色衣装!
然而,当白杨仰望那高悬的星空
怀着爱慕之情发出拖长的叹咏,
当远处的亚麻田塍听见农人的歌声心生对于死亡的惊悚;
哦,赛维里诺,已是八月的光景,
此时已响起祈雨的蛙鸣,
诗人呐,我们将回到阿尔贝里诺身旁,冷清清地隐遁于爱的梦乡。
对于你们这些在静夜里喧嗙、心怀愿望、
情感忠贞的白杨,我们有一语要讲:
“哦,高高在上、察看一切、无所不晓的白杨,请告诉我们,比昂科菲奥蕾 【注:《巫者》中的人物,其名字意为“洁白的花”,为“真正的诗”的化身。】 她身在何方?
“是在山之阿,还是在水一方,
她以那花儿编作华冠戴在额上?
抑或是,她正藏在彼特拉克的某首小诗中,笑我们二人的多情只是空忙一场?”
特奥多里克 【注:特奥多里克(约454-526),东哥特人,征服意大利后在那里称王,被日耳曼人奉为英雄,但因其迫害拉丁人,也被天主教徒视作恶魔。此诗的立场倾向于后者。】 的故事
正午的维罗纳 【注:意大利北部威尼托大区维罗纳省的省会,曾为特奥多里克征服意大利之后的都城。】 城堡
炎日高照,
自平地至基奥萨 【注:维罗纳市郊的一道山谷,阿迪杰河由此流向威尼托平原。】 山坳响起号角,
阿迪杰河流过明朗的绿野波浪滔滔,
阴森的老特奥多里克国王正在洗澡。
他想起图尔纳 【注:乌尼国都。】 那一遭险些将命送掉,
克里米尔黛【注:传说中的布尔戈尼公主,前夫为西戈弗里德,在其被杀后改嫁乌尼国王阿蒂拉,曾将杀夫仇人邀至图尔纳以伺机报复,并在筵席上大动干戈,被特奥多里克出手相救。】 的筵席上
束棒何其喧闹,
伊尔德布朗多 【注:克里米尔黛的保护人。】 的佩刀连连将女人砍倒,
只有他老特奥多里克从死人堆里逃掉。烈日在他头上闪耀,河水流得不急不躁,他坐在塔梢
观望一只盘旋的鸷鸟飞过他少壮时
踏过的山包,
以及他戎马操劳
所虏掠来的绿色村寮。忽然,自城墙外面传来扈从的叫喊:“吾王,快快来看,这只牡鹿前所未见,
它的蹄脚如披甲胄,双角如黄金一般。”阿迪杰河水声畅欢,似为老猎手助威呐喊。“备我黑马,牵我猎犬,速速取来我的枪杆。”他裹着一条毛毯
好似穿起斗篷一般。
仆人们忙得团团转,
而那只牡鹿已消失不见,他暴烈的坐骑,
已嘶鸣等候在外面。
这马儿黑得如老鸹一般,双目灼灼如同火炭。
一切准备周全,
老特奥多里克跃上马鞍。然而,他的猎犬
似乎有些不安,
盯着主子的脸
狂吠着畏葸不前。
那黑马如离弦之箭转瞬间便已跑远,
它飞奔在一条小路上,上下颠簸不堪;
它不住地跑个没完,越过无数山川。
老国王急欲下马,
却无计摆脱那鞍鞯。一位忠心耿耿
随他多年的老侍从,觉得这小路陌生,
便焦声呼喊:
“高贵的阿马利 【注:特奥多里克所属的东哥特豪族。】 王啊,我从小随你出征,
出入枪林箭雨之中,
从未见你这般疲于奔命。“特奥多里克主公,
你这是要何去何从?神圣的国王,
你可要几时回宫?”“是这马儿将我欺弄,它驮着我跑个不停,
愿贞洁的圣玛丽亚帮我摆脱这畜生。”
贞洁的圣玛利亚
正为他事忙碌在天庭:她以巨大的蓝色的面纱遮盖死难者 【注:受特奥多里克迫害而死的拉丁人。】 的英灵,那为国为教而死的英雄,被她安顿于天堂中;
而上帝的灾祸
临到哥特国王的头顶。
那黑马已经发狂,
它驰骋过大路和山冈:迷失在夜色茫茫,
奋力跃向星空之上。
翌日天亮,
它已将亚平宁甩在后方,在它面前
是托斯卡纳怒吼的汪洋。利帕里 【注:意大利南部卡拉布里亚大区的一个小岛,岛上有火山。】 是地狱的景象,
陡峭的火山浓烟万丈发出隆隆的巨响,
灼热的熔岩沸腾滚烫。那黑马来到近旁,
对着天空将前蹄奋扬,
伴着竭力的嘶响,
那驭者便跌下了岩浆。
难道,自卡拉布里亚那一方太阳便从此不会升上高冈?断不会这样!又何止太阳,连同那白发苍苍的面庞,
连同那鲜血淋漓的头颅,连同那波伊提乌 【注:波伊提乌(?-524),古罗马学者、神学家、哲学家及政治家,其致力于古文献的整理及传承,曾将亚里士多德的部分著作及柏拉图的全部著作以拉丁文译出,并多有注解。特奥多里克统治意大利初期,他曾作为其顾问,而在拉丁人受迫害时期被投入监狱。】 的圣像,都将在逝者和朝晖的微笑中得到永世的称扬!
山 乡
山上的榉树和杉树孤孤单单,它们的阴影,被晨间的光线
历历投在碧绿的平原,
及至午间,便覆盖上
礼拜中的教堂、零乱的民房以及墓园,显得安静又昏暗。
卡尔尼亚 【注:意大利古代一地区,位于如今的乌迪内市左近,现为一座小镇,诗人曾居住在此。】 墓园的胡桃,日安!
我的思想曾放逐在你的枝叶间,
你们素日的阴影屡屡在我梦里出现。你的死尸、巫蛊并各类妖魔
我不以为然,独有贵乡的道义
令我至今敬畏犹然。
彼时,在那清凉的牧季期间,
俟那节日弥撒做完,
我曾来到你的这一片墓园。
一位威严的执政官
将手放在基督的圣物上边,吩咐:“我将这林子分作你们的田产,
“无论是这松树,还是杉树,
直至那看见、看不见的地方。
你们可任意牧羊,
若那匈奴人或斯拉夫人前来,
孩子们,我们这里有刀剑和棍棒,你们当为自由拼死抵抗。”
顶着那炎炎骄阳,
骄傲充斥于每个人的胸膛,
每一颗金色的头颅莫不高昂。
妇女们掩面恸哭,
将她们的祷告向圣灵与圣母献上。执政官举起一只手掌,说:
“基督与圣母在上,你们永不可将这命令遗忘。”阿门,乡党们对那举起的手掌如是讲!
草地上一只红色的小母牛
对这小型议会的决议见证在旁,
午间的烈阳,正昭昭于杉树的高岗。
马伦戈 【注:意大利北方亚历山大里亚市郊的一个小镇。1175年4月14日的复活节前夜,巴巴罗萨(即红胡子腓特烈一世)夜袭亚历山大里亚,被伦巴第联盟所击溃,经此地向阿尔卑斯山撤退。】 的平原上
——1 175年的复活节前夜
马伦戈的平原上,高悬着寒光凛凛的月亮:在波尔米达与塔纳罗 【注:塔纳罗是意大利北方的一条河流,而波尔米达为其一条支流,二者交汇于马伦戈镇北。】 之间朦胧胧的夜色中,一团慌里慌张、哭爹喊娘的人、马与刀枪正从亚历山大里亚 【注:意大利皮埃蒙特地区亚历山大里亚省的省会,位于塔纳罗河右岸。】 那溃败的工事里撤防。看呐,亚历山大里亚的火炬自亚平宁山上将那吉伯林皇帝 【注:吉伯林党原为德国国内圭尔甫党的对立党,1125年亨利五世死后,这两党分立为保皇党与教皇党。其名称后被意大利沿用为对立两党的称呼,但同时也多有保皇、教皇的政治分歧。】 狼狈的逃窜以及灭亡照亮;而在托尔托纳 【注:亚历山大里亚省的一个重镇,为伦巴第联盟的城镇之一。】 方向,联盟回应以熊熊焰光,如一首胜利之歌在宁静又荣耀的夜晚回荡。
“那位施瓦本的暴君 【注:指巴巴罗萨皇帝,他也是施瓦本的世袭公爵。】 ,那只北方的雄狮已经落入了拉丁人的剑丛,哦,火炬山呼海应!基督将于明日复生;哦,待至那明日天明,灼灼旭日将把罗马人何等荣耀的胜利见证!”那白发的霍恩佐伦 【注:即罗伯托二世,其势力仅次于巴巴罗萨。】 听见这鼓舞欢呼的声势,将脑袋靠在宝剑上,陷入懊恼的沉思:
“在昨日,他们哪个敢将骑士之剑挂在腰际?
难道我们要丧命在这帮下贱的生意人手里?”那位思佩耶尔 【注:德国的一座城市,其主教为巴巴罗萨坚定的支持者。】 的主教,他下肚的美酒来自最佳的产地,他的说辞里面有上好的教义,他哀泣:“哦,我神圣的大教堂,我的领地,平安夜里谁将为你那上好的弥撒唱起圣曲?”
住在迪特波尔多宫里的那位巴拉汀伯爵爷 【注:诗人假想的一个反派人物。】 ,金发垂在他绣着又是玫瑰又是百合的领子上,他心想:“莱茵河的精灵将为这夜晚唱起,我的小特克拉 【注:诗人杜撰的一个德国姑娘的名字。】 ,只能睡在那苍白的月光里。”
美因兹大主教 【注:神圣罗马帝国的重要人物,支持巴巴罗萨四处征战。】 连同他的优雅一起败坏气急:“以手中狼牙棒 【注:原诗用词为双关语,兼有“权杖”与“狼牙棒”之意。】 的名义,我可以揩一切圣油,人人都该上供,可是,哎,那些意大利骡子驮着银两翻过阿尔卑斯,我却收不到分厘!”
蒂洛尔伯爵 【注:蒂洛尔当时为神圣罗马帝国之下的一个伯国。】 怕得要死:“儿子,明日的晨曦将在阿尔卑斯山向你致意,我的狗也将如此,它们属于你了:你的父亲将被草民割断喉咙,像阉鹿一样在伦巴第的灰暗的平原上死去。”独自一人站在营帐中央,他的战马守在近旁,那位穷途末路的皇帝仰面将午夜的星空凝望:寂静的群星,流转于他白发苍苍的头颅之上;他的身后,那面皇帝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另一边厢,站着波西米亚与波兰的两位君王:一对黩武的干将,一双神圣罗马帝国的栋梁。
星光消去,黎明乍降,阿尔卑斯山诸峰之上现出玫瑰红光,那自大的恺撒传令:“开拔!“上马,我忠实的臣下!你,威特尔斯巴赫 【注:即巴伐利亚公爵,巴巴罗萨的忠实追随者。】 ,今日在伦巴第联盟的面前表现得神圣无瑕!
传令官,呼喊吧:‘那圣哉朱利奥的神圣后裔,图拉真的支脉,已不敌今时罗马的恺撒 【注:此为巴巴罗萨的自夸之语,以恺撒自居。】 !’”
如此迅速,如此欢快,日耳曼人的角声
在塔纳罗大河与波河之间从这营传至那营,
每见到雄鹰,这些意大利的贼子们便夹起尾巴,胆战心惊——真正的恺撒飞过他们头顶!
怒 潮 【注:这一组十二首十四行诗的主题内容,为对于法国大革命的回顾与讴歌,背景事件略表如下:1774年,法王路易十六上台后,醉心吃喝玩乐,其王后玛丽作为奥皇约瑟夫二世的妹妹,更是极尽奢侈,被称作“赤字夫人”。1789年春夏的三级会议后,民众因路易十六的阴谋而暴动,攻占巴士底狱,建立了法兰西共和国,并在随后进行了一系列政治改革。1791年6月20日,路易十六举家化妆逃出巴黎,向比利时逃去,行至瓦伦时被驿站站长认出,随后被押返巴黎。1792年7月,普鲁士将军布伦兹维克宣布要镇压法国革命,帮助路易十六复辟。8月10日,巴黎民众涌进市政厅,宣布推翻市政府而建立巴黎市府。8月16日,普鲁士军队进攻法国,9月1日攻陷凡尔登。巴黎市府号召民众拿起武器上阵,并决定在上阵前先行处决部分敌人。此后,革命者们高唱着《马赛曲》开赴前线,并于9月20日,在瓦尔米高地击退普鲁士军队。11月20日,路易十六与国外宫廷的往来密信被在王宫中发现,随后,法庭以此作为依据对他和玛丽王后进行了审判。1793年1月21日,路易十六被处死,玛丽王后也在同年被处死。】
一
欢快的阳光照在勃艮第 【注:法国中部的一个地区,位于勃艮第运河与塞纳河之间。】 山冈,马恩河谷正值葡萄丰收的年景;皮卡第 【注:法国的一个地区,出产葡萄酒。】 的土地已经空空,
等待着犁头将来年的收成酝酿。
然而,那镰刀却落在葡萄枝上,
如斧头上染着鲜血殷红;
耕耘者伫立在残阳的霞光之中,茫然地将这待耕地打量。
鞭策下,耕牛的哞叫声音低沉,
如执长矛,耕耘者手扶
犁杖高呼:“法兰西,前进,前进!”犁头在沟垄中受压呻吟;
潮湿的土地腾起了烟雾;
空气如鬼魅站起,向战争求诉。
二
受苦受难的大地的子嗣,
你们为登上理想之山拿起刀戈,正是你们所身在的祖国,
将你们由平民变作红蓝白骑士 【注:法兰西共和国的国旗为红、蓝、白三色,此处指共和国的平民军队。】 。
哦,克莱贝尔【注:克莱贝尔(1753-1800),法国将军,曾率军同拿破仑一起出征埃及,后在开罗被当地人刺死。】,你像咆哮的雄狮怒发冲冠地英勇战斗着;
哦,你的青春之光在阵中闪烁,光荣生、壮烈死的奥什【注:奥什(1768-1797),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将军,曾率军抗击奥普联军,后又镇压过反动派,死于29岁】。
哦,还有你,功成而弗居的德赛【注:德赛(1768-1800),法国将军,曾在马伦戈战役中拯救过拿破仑,并将胜利的果实拱手交与后者。】;以及你,暴风般的缪拉【注:缪拉(1771-1815),法国将军,曾协助拿破仑进攻意大利,后与拿破仑的妹妹卡罗莉娜结婚,1808年成为那不勒斯王,进行过大规模的政治改革,后在进攻意大利南方时被俘身死。】
为王冠而躬身屈下自己的膝盖。
至于你马尔梭【注:马尔梭(1769-1796),法国将军,曾参与法国大革命,死于27岁。】,你将死神期待,以二十七岁的大好年华,
将它像新娘般欢喜地迎娶回家。
三
傍晚,凯瑟琳 【注:指亨利二世的遗孀凯瑟琳·德·美第奇,杜乐丽苑即由其下令建造。】 污秽的杜乐丽苑 【注:法国大革命爆发后,巴黎的民妇于1789年10月6日集群前往凡尔赛宫请愿,随后将路易十六及其家人安置于杜乐丽苑。】 ,路易 【注:此句及下句,意指路易十六以及玛丽王后密谋与教士及奥地利方面勾结。】 跪倒在教士们面前,
王后对着普鲁士将军 【注:即普奥联军司令官布伦兹维克。】谄笑不已,带着满脸的泪滴和诡异。
在命运的暮色的雾气中,
带着既非悲伤亦非高兴的表情,她捻着线锤将纺轮转动。
她手中的燃杆向上直戳着众星,如此头顶着月明和星空,
不住地纺啊纺啊,纺绩个不停。
布伦兹维克冲至那阵前,把绞刑架竖在他们对面:要把这些法国造反者统统绞死,免不了会用到很多很多的绳子!
四
失利的楚歌自四面响起。
隆维 【注:法国东北部默特尔-摩泽尔省的一个城镇,曾于1792年8月26日被布伦兹维克率普奥联军攻陷,而下文所称的“懦夫拉维涅”即为当时的守城将领。】 方面传来消息,城已失守。将士们带着一身的尘垢
拒绝投降,退回至立法议会里。“我们在城墙上失散分离:
每一座大炮只剩下了两个人手,懦夫拉维涅也已经逃走,
群龙无首。我们还有何计可施?”
“玉碎!”议会传来如是的回答。
热泪滚过其黧黑的面庞:
于是他们把头低下,重又出发。
天空此时已将晴朗降下,
军队告急的钟声已敲响:
“啊,法兰西老乡,速来救亡!”
五
啊,哀哉哀哉,法兰西!
便在昨日,凡尔登已开门揖盗:以花束将异国之君讨好,
女子们向阿图瓦 【注:阿图瓦为法国历史上的一个省份,首府为阿拉斯,1500年由哈布斯堡家族统治,三十年战争期间被法国征服。诗中所谓伯爵,为当时的普鲁士军队首领。】 伯爵奴颜婢膝。她们喝着白酒醉意迷离,
同枪骑兵和护卫歌舞调笑。
凡尔登,制糖者 【注:制糖为凡尔登传统产业之一。】 的草包,
你今时的耻辱非一死不能了之。
博勒佩尔 【注:博勒佩尔(1740-1792),法军将领,为避免凡尔登投降受辱而自杀。】 却不愿苟活,
他以生命与心灵向那命运冲撞,
既为将来,也为了你我。
前代的英雄在天庭上将他迎接,未来世代的人们在高唱:
“啊,法兰西老乡,速来救亡!”
六
市政厅升起黑色的旗帜,
“到一旁哭去!”对爱人与太阳他如是讲。炮声在鸣放,
如同警钟时时在那死寂中响起。一组古朴的塑像伫立于
那不断地集结涌来的民众中央,
象征着他们共同的所想:
“为法兰西之生,死国便在今日。”
高大、苍白的丹东 【注:丹东(1759 -1794),法国大革命时期政治家,后任共和国司法部长,因主张消除革命政党之间的政治分歧而遭到吉伦特派的反对。】 看见
奔走的怒不可遏的法兰西妇人督促赤足的儿女们提起了刀剑。而马拉 【注:马拉(1743-1793),法国政治家、医生和新闻工作者。1793年初,保守的吉伦特派将其作为激进的山岳派代表人物发起攻击,并于1793年4月将他交至革命法庭,但随后被判无罪,其政治影响力于此时达到巅峰。同年7月13日,他在沐浴时遇刺身亡。】 也在黑暗中看见
一群法兰西男人们将双拳握紧将土地踏得鲜血淋淋。
七
凯尔特教会人士 【注:指英国清教徒。】 的观点
对他们 【注:指倾向教皇与教廷的人。】 的灵魂发起审视与质疑:
一阵怒冲冲的旋风刮起
在阿维尼翁 【注:法国城市,1309年~1377年,教皇被逐出罗马时曾作为教廷驻地。】 那座前教廷的塔尖。
使徒们的激情古今不鲜 【注:指历代使徒、圣徒、教徒的抗争先例。】 ,
此前已有阿尔比 【注:12~13世纪法国南部的异端教派,反对罗马教皇与教廷,对教士的腐化多有抨击。】 、加尔文 【注:指欧洲各国主张改革的教派,并非仅限于加尔文一派。】 为例,你们的血为苦难所激励,
你们的心沉浸其间,躁动难安。遂有审判与阴森的法庭 【注:指臭名昭著的宗教审判与宗教法庭。】
为到来的新世纪蒙上白色恐怖!啊,白种姑娘,法兰西的象征,
亲族的血液装满你父亲的杯中,你要如何越过他的血手
将自己与你的祖国救赎?
八
说起阿尔卑斯山萨伏依的女婴河流哀声,风儿也叹气。
铮铮怒响的砍刀已经举起;
朗巴尔亲王夫人 【注:朗巴尔夫人(1749-1792),出生于萨伏依,1767年嫁给朗巴尔亲王,次年亲王即去世。1774年路易十六即位时,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选她作为随从,成为其最亲密的女伴。1792年,她与王后一起被关进丹普尔监狱,因拒不反对君主制,于同年9月3日移交民众审判,被砍下头颅挑在长矛上,送至玛丽王后窗前。】 临死还在嘴硬。她仆倒,金发如水流入泥土中,全身赤裸地躺在街心;
人群里有个理发师,伸出手去在血中翻找,出言惊悚:
“哦,她的颈子像百合,
皓齿红唇,像是珍珠和康乃馨,皮肤又白又嫩,尚有余热。
“哦,快,让我们将这
金发碧眼的尤物送至那扇庙门 【注:指王后窗前。】 ,让死神向王后道声早晨!
九
空前绝后,从未有法兰西国王
能收获这么多人的致意!
那座阴森的塔楼在汹汹民意里,如恶鸟在夜间张开翅膀。
这里,曾经崛起过中世纪之王、人称作“好汉”的腓力【注:好汉腓力,又译作“好人腓力”、“漂亮的腓力”,指卡佩王朝的旁支瓦卢瓦王朝的第三代勃艮第公爵腓力三世(1396-1467),为百年战争末期欧洲最重要的政治人物之一。】,
曾经走出过那最末的圣殿骑士【注:圣殿骑士为基督教的军事团体,由几位法兰西骑士在1120年前后发起,由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二世将部分圣殿建筑、产业划给这一组织,遂因以得名。】,卡佩王朝【注:中世纪的法国王朝,自987年至1328年,历经13代,路易十六所属的波旁王朝,即由此王室继承而来。】而今风光告终。
人群中发出可怕的怒吼;
以长长的矛枪奋力击打着窗棂,他们向上仰起自豪的头。
自这可怜的王家的窗口,
国王俯视着民众,向上帝求情,为圣巴托罗缪之夜【注:指圣巴托罗缪大屠杀,为法国宗教战争中天主教势力对新教的雨格诺派犯下的暴行,其始于1572年8月24日圣巴托罗缪节前夜的巴黎,并扩散到其他城市,持续了数月,约有7万~10万人被杀。该事件为法国宗教战争的转折点。】的亡灵。
十
在野蛮人的声声铁蹄中,
难道是巴亚尔【注:巴亚尔(1473-1524),人称“无畏骑士”或“和蔼骑士”,被称为当时欧洲最出色的指挥官,曾只身与200名西班牙士兵激战,死守加里利亚诺桥,还曾率领1000人坚守梅济耶尔,抵抗3.5万神圣罗马帝国大军。】从他的坟墓站起?在奥尔良【注:法国中部城市,中央大区的首府和卢瓦雷省的省会,距巴黎约120公里。】甜蜜的山谷里,
难道是普尔切拉【注:即被称作“奥尔良少女”的圣女贞德(1337-1453),据其在审判时供称,她擅长以旗帜鼓舞士气。】的旗子在飘动?
是谁带着那一路的歌声
向上索恩【注:法国东北部的一个省份,属法兰琪-康堤大区。】和多风的加尔多【注:法国南部濒临地中海的一个省份,属朗格多克-鲁西永大区。】之地那山谷之间的栅栏走去?
难道是高卢英雄【注:原诗直书作“韦辛格托利克斯”,其人为高卢部落阿维尔尼人的首领,于公元52年领导起义,反抗罗马人的统治,后遭到镇压。】及其红色士兵?
不,是“间谍”迪穆里埃 【注:迪穆里埃(1739 -1824),法国将军,曾任外长、陆军部长,于1792年9月20日在瓦尔米率军击败普鲁士,迫使普军撤离法国。革命前,其曾做过路易十五的间谍。】 ,
此人一心要同那天才孔代 【注:孔代为波旁王朝的重要分支之一,前后有九代亲王,此处当指孔代将军(1621-1686)。】 比肩:地图在他的炬眼下摊开,
只消一瞥,他便指向某处山隘:“法兰西欢喜的温泉关 【注:希腊一关口名,以左近温泉而得名。公元前480年,第二次希波战争中,列奥尼达曾率斯巴达三百勇士在此抵抗波斯大军的进攻。】 ,
新的斯巴达,便在此间。”
十一
在阿戈讷【注:法国东部山林区,香槟地区和洛林地区之间的天然分界,地形崎岖,河谷众多,战略地位重要。下文的瓦尔米便在这一带。】 东方的高山上,
清晨疲倦降临于雾气与泥泞中。
悬挂在瓦尔米 【注:法国城镇,1792年9月20日,迪穆里埃率军在此打败普奥联军,取得战争转折。】 的磨坊顶,
淋湿的三色旗幻想着风与太阳。一身白尘的磨坊主,不要悲伤,未来即出于你的磨盘中,
那一支光脚赤膊的人民子弟兵为将它推动已把血流光。
炮火间,凯勒曼 【注:凯勒曼(1735-1820),法国将军,后曾受拿破仑重用。】 高举他的佩剑,振臂高喊:“祖国万岁!”
长裤汉 【注:又称无套裤汉,为法国贵族对于倾向共和的平民阶层的蔑称,因为当时法国贵族男子盛行穿紧身短套裤,膝盖以下穿长筒袜;平民则只穿长裤,没有套裤。】 们的史诗至此已经写完。
在继之轰鸣的炮声间,
《马赛曲》为新时代高奏响吹,如大天使在阿戈讷的林间巡回。
十二
前进,法国的杰出儿女,
炮声交汇歌声,歌声呼应炮声,今日为前所未有之光荣,
红色的羽翼为战斗而奋力张起。一切混乱以及一切恐惧,
都随普鲁士王滚出法兰西国境;一切外逃者及流亡人等 【注:外逃者及流亡者,当指有意追随路易十六外逃或流亡国外,以及当时看来有变节嫌疑的部分贵族或有产者。】 ,
都伴着饥荒和瘟疫滚出法兰西。泥淖挣扎于日落的黑暗,
而山冈却在夕阳欢快的照耀下绽露出它那光荣的笑脸。
歌德自昏昏众生中走上前,
昭告寰宇:自这一天,
世界由此地进入新纪元。
图勒王 【注:图勒为北欧的一个古国,有人说位于如今的冰岛及挪威北部,歌德曾在1774年写过与这里的国王相关的叙事歌,此诗即据此而作。】
——据w.歌德之叙事诗而作
从前,图勒有个老鳏夫国王对他的妻子念念不忘,
她留给这老国王一只金酒杯随后便睡入了那冥乡。
他对这金酒杯爱得几乎发狂,总是端起它一饮而光:
每在酒醉后,他便号啕大哭,看着它而将妻子回想。
这爱侣自感死神将降临头上便把一切财宝与村庄
向自己的继承人们交付妥当,独将那金杯留在身旁。
他风光设宴将骑士们犒赏
自己正坐在他们中央,
他在那坚固无比的高高城堡上俯视着动荡的海洋。
这位年老的酒徒国王
抬手慢慢喝尽他的最后一觞,便将那只神圣的金杯
远远扔向了城下滚滚的波浪。他看着它落下,斟满了水浆,自海面上缓缓地沉降:
然后,他的双眼渐渐地阖上,从此以往,滴酒不尝。
布森托河 【注:意大利南方卡拉布里亚大区的一条河流。】 底的坟墓
——据A.V.普拉滕 【注:普拉滕(1796-1853),德国诗人,于1826年来到意大利,至死未曾离开,留下极多古典风格的诗作和剧本。】 之叙事诗而作
科森察 【注:意大利一座古老的城市,现为卡拉布里亚大区科森察省省会。】 的布森托河上,夜晚的哀歌飘荡,
河水倦倦地打着旋儿静悄悄地流淌。
在水面与水下的河中,一群阴影在摇动:
那是哥特人在吊唁
阿拉里科 【注:阿拉里科(370-410),哥特人的国王,曾侵入意大利并将罗马摧毁,后死于科森察并葬在那里。据说,哥特人为了防止罗马人毁坏他的坟墓,曾先将布森托河改道,在河底修墓并将他埋葬之后,又将河道改回。】 的伟大亡灵。
他离开祖国如此之远,
以至只能在此长眠,他金黄的头发
依然披在强壮的双肩!哥特人将他放在船上来到布森托河旁,他们挖出新的河床将河水引至其中。
在那从前的河底
他们又挖出一个深坑,葬入他们的英雄,
骑马执戈而凛凛如生。他已身在泥土间,
他的武器却寒光闪闪,那河畔的青草
也一并被埋葬在下面。河水被引回这边,布森托河雪白的浪花
又重新泛响
在它古老的两岸之间。他们便齐唱:“吾王,安息你的荣光,
罗马人之手必不得惊扰你的坟圹!”这歌声仍在传唱,
随哥特人的行伍回荡,
布森托,你速速流淌,
从一个海洋奔至另一个海洋!
伦斯瓦山关 【注:此诗讲的是加洛林王朝的一个传说。传说,在伦斯瓦山关,卡洛一世(742814)的士兵及骑士被摩尔人冲散,死伤众多。在溃退的途中,卡洛许诺将阵亡的骑士厚葬,于是便有开头“报姓名”的引子,以及老父寻子的故事情节。】
——据西班牙与葡萄牙之传说而作
“骑士们且停一停,王上传令报姓名。”报了一名又一名,唯独不闻他应声:大名鼎鼎之英雄唐·贝 【注:原诗人物全名为唐·贝尔特拉诺。】 没有报姓名。
阿文托萨之战中
独自一身战群雄:
不料如今丧性命,在那悲惨山关中。
谁人去将他找探?
骑士把签掣七遍。
此话说来真灵验
签签将他老父点:前三次吉凶难算,后四次下下之签 【注:此处的七、三、四之数为伏笔。】 。老人家策马扬鞭提着矛离开同伴:白天躲在树林间,夜晚走在大路边。
老人家眼泪纵横一路上涕泣无声,频频向牧人探听,可曾见那位英雄:那长矛拿在手中、身跨栗马之英雄。“类似上述之人等、这般威武之英雄我等不曾睹其容,连其人也未曾听。”
老人上马又动身,
来至伦斯瓦山门。心中悲痛几万分,步子迈得慢吞吞;前前后后皆死人,老汉一一来辨认;反反复复将他寻不见儿子之尸身;虽说尽是法国人,偏偏唐·贝无处寻。
这老人家心懊恼咒诅美酒与面包,非那信徒之面包,乃是撒人 【注:指撒拉逊人。】 之食料。战场之上孤树苗,也被他所痛骂道:“往来天上之飞鸟,尚可得此歇歇脚;我这老汉多潦倒,反而无处可依靠。”他又将自己咒诅:
“这老骑士多孤独,若是矛枪掉在路,或是马刺没挂住,谁能作他之帮助?谁能为他来服务?”他又将老妇咒诅:“只有一子出她腹,若他不幸遭杀戮,而今谁能将仇复?”来到沙场之边缘,老人心头一阵寒,高高岗哨之塔尖一个黑人 【注:指摩尔人。】 向他看。他素了解那语言便向黑人大声喊:“黑人兄弟问你安;请你如实对我言;
可有何人执枪杆,打此经过你眼前?“是在沉沉之夜晚?
还是鸡叫之晨间?若是他尚还安全,我拿金子来交换;若是他已经归天,请将他向我归还,灵魂离开血肉间,尸体便不值一钱。”“骑士朋友请详谈,那人模样是哪般?”
“长枪在他手中拿,栗马骑在他胯下。当他尚是小娃娃,一只雄鹰来啄他,右脸颊上一个疤,便是当年所留下。一朵如雪之白纱,在他长枪尖上挂,其上所秀曼妙花,出自妇人手底下。”
“如你所说之骑士,将在此牧场死去:其人双脚与身躯,俱都浸在河水里。胸前伤洞共有七,不知要害在哪里;阳光射进这个里,月光透过那个去,还有一个最小的,正为秃鹫所啄食。”“既不怪这独生子,也不怪那黑兄弟:要怪便怪这马匹,没有将他驮回去。”如此讲话没道理,马儿听了很生气,
虽然已经快半死,它还开口要讲理:“休要怪罪我无力,不能将他驮回去。“我为挽救他性命,三度将他向回挣;他三次将我踢痛,想要回到战斗中,三回松开我缰绳,三次解开我佩绳,便在第三回合中,跌出这个要命洞。”
杰拉德与加耶塔
——据K.巴尔奇之古法语小说而作
这一个礼拜六的夜晚,
德国少女加耶塔与姊姊奥里奥蕾结伴,两人牵手到泉中嬉水。
树枝随着夜风轻颤:
恋人们在爱中睡得香甜。
杰拉德也自营帐来到这清泉
作加耶塔的看护者,这位温柔的骑士将她体贴地拉入怀间。
树枝随着夜风轻颤:
恋人们在爱中睡得香甜。
“奥里奥蕾,你可以放心游得远一点:这里有他看护我,
他是个友善又热心的男伴。”
树枝随着夜风轻颤:
恋人们在爱中睡得香甜。
奥里奥蕾从他们眼前游开,一脸苍白,心在哀叹,泪水在眼里打转,
为加耶塔将离开她的监护而遗憾。
树枝随着夜风轻颤:
恋人们在爱中睡得香甜。
“没有她的陪伴,啊,我真是可怜!我多希望她留在这山间,
而杰拉德却要把她带去天边。”
树枝随着夜风轻颤:
恋人们在爱中睡得香甜。
加耶塔牵着杰拉德的手
如同来时牵着姊姊的手一般,他们走向城市,如一对夫妻。树枝随着夜风轻颤:
恋人们在爱中睡得香甜。
圣朱斯特修道院门外的朝圣者 【注:指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1500-1558),其晚年饱受痛风之苦,投身西班牙埃斯特雷马杜拉的尤斯特修道院。】
——据A.V.普拉滕之叙事诗而作
风雨声甚是凄厉的夜深。
“西班牙神甫呐,请为我开门。
“让我躲进你上帝的殿中直至听见晨间的钟声。“给我尽你们的所能,
给我一个圣匣和一件法衣,
“给我一间方丈斗室,
请怜悯这半个世界的皇帝。
“愿那修士的长发
在这屡被加冕的头上披拂。
“愿那粗毛背心的僧衣遮蔽我曾华衣玉服的身体。“还未看到你的墓地我便已如列国般死去。”
所谓诗人者
世俗之人啊,我想让你们知道所谓诗人者
并不是那些快乐的嬉皮,
以一点俗恶不堪的把戏,
在别人的筵席上痛吃着面包挥霍他们的美酒佳肴。
他既不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懒汉子,身在恍惚的白日梦里,
窥伺着天使,
举着绝望的脑袋
无所事事地看燕子飞来飞去,
所谓的诗人并非如此。
他也不是一个灌园种菜的匹夫,倾其一生在园中奔走忙碌
打理着粪土,
栽出菜心给男人吃,
种出紫罗兰献给那女士,所谓的诗人亦非如此。所谓诗人者
乃是一位有力的铁匠,
钢铁般起伏的肌肉生在他的脊梁:他怀着骄傲
将力气花在每日的工作上,
赤着胸膛,抡起臂膀,笑声爽朗。鸟鸣嘤嘤,
在欢快的晨曲唱响
之前,他已走下那山冈,
拉动咆哮的风箱,唤醒火焰,唤醒炉膛,将他工作的地方映得一片辉煌。
那狂热起舞的火光
继之闪耀,继之明亮,
玫瑰色的火焰发出炽烈的赤色光芒;继之以嘶鸣,以咆哮,
继之腾腾而上,
自炭火间发出爆裂的声响。
那微笑注视着他的上帝
知道,而这技艺并不为我所知,所谓诗人者,
这一位热切的铁匠
是如何将爱与思想掷入了烈火,使之照亮他的庐舍,
并投下至纯的矿石,
其国其民的荣耀历史有之,
列祖列宗的英明神武有之,
未来与过去亦有之,
如许的材料在他的炉火上烧结,熔融成一团红亮的生铁。
随后,他将这生铁夹起,
为赋之形状而将它置于铁毡上捶击,边捶边唱着一支歌曲。
朝阳映现于他额头的汗滴,
照见他野蛮的苦力,他并不曾停下来休息。
哦,他将铁锤抡起!
看呐,当自由掌权,
他便为她的勇士锻出盾牌与刀剑!看呐,当美被高举,
他便为得胜的英雄打出冠冕,
为女王打出荣耀的皇冠!
哦,他将铁锤抡起!
看呐,遵照他们古老的习惯,
他装饰着拉瑞斯 【注:罗马神话中家与国的守护神,后面所谓其“圣殿”实指每家每户。】 每一处华丽的圣殿!看呐,他锤出餐桌与盘碗
锤出奇绝罕见的花边,
锤出了丰裕、灿烂的巨大杯盏。
为他自己,
这所谓诗人的可怜的铁匠
以黄金煅造出一支箭杆射向太阳,
他看着它飞向辉煌,在高高的天上,
永远陡直地飞向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