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的诗
致奥罗拉
啊,飞行的女神,你以红霞亲吻着云层,亲吻着世界那阴沉的大理石般的穹顶。你静静谛听,以沉着的激情将树林唤醒,一只苍鹰愉快地拍打翅膀离开林中。
树叶发出湿淋淋的低语,伴着雏鸟声声,紫色的大海传来苍灰色的海鸥的欢鸣。较之原野的一副倦容,河流则欢喜汹涌,潋滟的波光在咕哝的杨树间轻轻颤动。
一匹栗色的小马驹在青草上得意地奔腾,它扬起头,快活的嘶鸣吹在风中:
机警的狗子自农舍间传来狂吠的呼应,一唱一和令整座山谷响起一片回声。然而,你也唤醒人们将其生命投入劳动,虽然你自己是青春常驻,不老永生。
那些高贵的牧羊人们抬起头仰望着天际,如他们雪白的羊群一样凝望着你。
这清新的晨间的羽翼载着歌声飞在天底,一如那些牧人们拿着杖向你吐露衷曲。“天上的细心的牧女啊,你将星星撵去,而将那红色的母牛在天空里聚集。
“红色的牛群和那洁白的羊群都跟着你,阿斯维尼兄弟 【注:太阳神的双生子,负责为奥罗拉驾车。】 心爱的白马也跟从你。“像一个在河边等待着爱人的年轻女子,你的眼睛里饱含着深深的爱意,
“你颔首微笑,任纱衣悠然地滑落在地,处子之身对着天空悄然地展露无遗。
“你的胸脯激动地战栗,面色绯红娇丽,如苏里亚 【注:印度神话中对太阳神的称呼。】 的光芒一般无可比拟,
“纤纤手指如玫瑰开放在那强壮的颈子;而你羞涩的眼神却蓦然地寻求躲避。
“那金黄的香车便如此将你颤抖着接去,驾车的是那天庭骑士,阿斯维尼兄弟;“仰望天空,打量着这辉煌荣耀的轨迹,那疲惫的神祇在夜晚将你秘密地召去。”
“飞吧,飞吧,”那牧羊人如此地祈祷着,“你玫瑰色的轻车从我们家园上飞过。
“自东方的天际,你终将再度回到这儿,带回来幸福、牧草和牛奶冒着泡沫;
“在刚刚生出鬃毛的牛犊之间起舞欢乐,我们的子孙都侍奉你,天上的牧者。”他们固然唱着这歌,你却更喜欢伊梅托 【注:希腊的一座山,此处代指希腊。】 ,它河畔的微风将花香吹至你的天车。
你甚至喜爱那灵活的猎人将伊梅托胜过,他们脚踏着露水,穿着高高的皮靴。
他们向天空祈祷着,女神啊,当你降落,甜美的红色云朵便遮住了树林与山泽。啊,女神,请不要降落:被你所亲吻着,刻法罗斯 【注:希腊神话中俊美的猎人,为赫耳墨斯的儿子,被奥罗拉(希腊神话称作厄俄斯)拐走,二人生下了法厄同。】 御风飞行如一位男神般出色。
花儿祝福你们的结合,溪流唱起了赞歌,乘着那爱情的风儿你们继续飞行着。
你的脖颈、洁白的肩窝被他的金发掩没,你红色的衣带将他的金箭筒缠绕着。
神的拱门已倒在草地上;只剩下莱拉波【注:刻法罗斯的猎犬,是其妻子普罗克里斯送给他的礼物。】,蹲坐着以灵敏的鼻子将你的气味捕捉。啊,一位女神的爱吻留在了这露珠中间,啊,这清新的世间因这爱而变得香甜!
女神啊,你也向往爱恋?你漂亮的容颜浮现于城头时,可惜我们都已疲倦。你的光芒正消去不见;他们回到家门前,喜地欢天,却不曾对你看上一眼。
或者是,一位工人怒气冲冲地拍打门扇,抱怨着这受奴役的日子一天复一天。
也许只有一位恋人在梦中来到你的身边,伴你缠绵,让你的香吻流在他血液间,
面对你的脸、你的冷风,他都处之心欢。
“奥罗拉,”他说,“带我去那火的战船!“带我去那星的战场,让我在那里看见全幅的大地在你的光中展出笑脸,
让我看见,我的爱人站在那曙光的下面,而太阳穿越黑暗自你的胸间升上东天。”
在卡拉卡拉浴场 【注:古罗马的第二大浴场,由卡拉卡拉皇帝修建于公元206年。】 前
切利奥 【注:切利奥,以及后文的阿文廷、帕拉蒂诺,都是罗马城内的小山丘,罗马诸如此类的小山丘共有7座,因此也称“七丘城”。】 与阿文廷两丘之间,
彤云涌动;
湿冷的风在平旷处乱窜;
远处映着积雪皑皑的阿尔巴山 【注:罗马郊外的一座小山。】 。在这灰扑扑的建筑前,
一个帽子上系有绿纱的英国女子正在从游览手册上察看
那与天命和时间争雄的罗马城垣。密密的一群乌鸦,聒噪不堪冲向城墙的两边,
这城墙兀立着
向高高在上的天空发起挑战。
“你这古老的雄壮的城垣,”
那些占卜者 【注:乌鸦在古希腊及罗马文化中,素有观兆占卜的功用。】 们怒冲冲地呼喊,
“将何求于苍天?”
风里闷声的钟响来自拉特兰宫殿 【注:罗马市内的一座建筑,1308年之前作为教廷驻地,后教廷迁至梵蒂冈,但该宫殿及左近的圣约翰教堂仍属于梵蒂冈教廷的产业。】 。一个长袍乔恰里亚人,自荒草间吹着低低的口哨走过,
对你这城垣竟如此不以为然。
我心激颤,为你将眼前的神明呼唤。“女神啊,如果你认为
这些伸出了手臂向你呼喊的、
噙着泪的母亲 【注:此处“母亲”,当为罗马城墙的拟称。】 的眼睛,有足够的虔诚;她们将其后裔俯视在目光中:
如果你认为,那魏巍高耸于众殿之顶、
临着台伯河【注:台伯河为意大利中部的一条河流,纵贯亚平宁半岛中部,经罗马市区注入第勒尼安海,全长405公里。】的古老祭坛,那在夜晚中,
于坎皮多利奥与阿文廷之间巡行、看护着这座方城、
取悦太阳神、为农神唱起赞歌声的古罗马的余脉,有足够的虔诚。“那么,请你将我倾听。
请宽恕这些新人类的无知懵懂,
他们素无对你的神性的尊敬,
他们不知罗马的女神就睡在这城中。”
她的头颈在帕拉蒂诺那座祈求之山上枕放,她的手臂在切利奥与阿文廷之间伸张,
自卡佩纳【注:罗马北部的一座郊外小镇。】至阿皮亚大道【注:修筑于古罗马时代的一条大道,其为古罗马的第一条军事要道,直通意大利半岛东南部的港口城市布林迪西,由此可以经海上去往希腊、土耳其等地。】
承载着她坚挺有力的肩膀。
在克利通诺河 【注:翁布里亚大区的一条小河流,于佩鲁贾市附近汇入台伯河。】 之源
林间絮语的清风
将百里香与鼠尾草的芬芳吹远,自白蜡的树荫中
克利通诺河,你静静流下高山。
薄暮的傍晚,你的水流仍滚滚不断;仍有翁布里亚少年
赶着跋涉的羊群趟过你,浪花四溅,而那木屋旁边
赤脚坐着一位晒得黝黑的母亲在唱歌,自她怀间
一个欢喜的婴孩转过丰满的脸蛋望着他的兄长们,笑容灿烂;另一边,那如古时的牧神一般裹着绒羊皮、想着心事的父亲
正赶着满是涂鸦的牛车归来,挽车的小牛漂亮又强健:
它们毛色雪白,眼神友善,
有着宽阔的前肩,
牛角如弯月般生在额前,
若使维吉尔看见,定要拍手称善。直至此时,云团才如一片浓烟将黑暗降在亚平宁山:
那可爱、朴素、翠绿的翁布里亚便坐落在其缓缓而降的山肩!
啊,翁布里亚的绿野,
啊,至纯之泉的神圣的克利通诺!
我的心将这古老的父土触摸,
意大利神祇之翼自我滚烫的额前掠过。是谁以哭泣的柳树为你这神圣之河披上了晦色?
也许是那对英雄们怀恨在心的风
怂恿着树木,将你倾没。
当春日来到,大地颤抖着,
就让那些同严寒苦战了一冬、披戴着欢乐常青藤花环的黑色栎树
将那秘密的故事低声诉说。
如巨大的卫兵将那崛起的神明守护,就让那些高尚的柏树将你掩没;
哦,克利通诺,让它们为你唱起赞歌,
你的神谕于其阴影中绰约。
哦,三大荣耀帝国 【注:三大帝国当指西罗马帝国、东罗马帝国与拿破仑帝国。】 的见证者,请为我们说一说,那倔强的翁布里亚人是如何
激战着倒在骑兵的矛枪下,埃特鲁里亚 【注:古代伊特鲁斯坎人的城邦国家,位于今意大利中部,其地域包括如今的托斯卡纳、拉齐奥及翁布里亚等大区,后被罗马人吞并。】 是如何由强大走向更其强大的。
说一说吧,那格拉迪沃斯 【注:即罗马神话中的战神马尔斯。】 是如何
自被征服的奇米诺 【注:翁布里亚大区的一座山,位于维泰尔博市东部。】 山上,风驰电掣
冲向那十二座城池的同盟 【注:早期的埃特鲁里亚由12座沿海或内地城市结盟而成。】 ,他又是如何树立了罗马那高傲的原则。
继之,你这本乡本土的神明调停了
那征服与被征服者,
便在此时,自特拉西梅诺湖泊 【注:翁布里亚大区内的一个湖泊。】
布匿人 【注:罗马人对迦太基人的另一种称呼,此处所讲的为两者之间旷日持久的布匿战争。】 向着罗马发出如雷的不恭的怒喝。继之,一声呼喊传出你的岩穴,
那弯弯的号角在群山之间吹响,嘹亮回荡着:
“你等于幽暗的梅瓦尼亚 【注:翁布里亚大区的一座古老市镇。】 山窝
放牧肥牛犊者;
“你等于纳尔河 【注:翁布里亚大区的一条河流,汇入台伯河。】 以左耕种山坡、
于斯波莱托 【注:意大利翁布里亚大区佩鲁贾省的一座古老山城。】 林中取薪者;
你等于伟大的托迪 【注:翁布里亚大区佩鲁贾省的另一座古老山城,城内的大教堂十分著名。】
摆设婚筵者,
“让那吃饱的牛犊在草窠中待着,让那褐色的犍牛在犁沟间卧着,
让那楔子在行将伐倒的橡树里留着,
让那新娘在祭坛旁等着:
“快来快来,将你等的板斧与投枪提着!
快来快来,将弓箭、长矛和新斫的木刺抓着!那血腥的汉尼拔 【注:汉尼拔(前247-前183),迦太基名将,公元前221年,被推为第二次布匿战争中迦太基一方的统帅。】 杀过来了,
快来快来,你等的家神们有难了!”
啊,如此美丽,当亲切的阳光照在
这为可爱的群山所环绕的营地,
当在斯波莱托城堡的眼底
一片尖叫声响起,
摩尔人与诺曼底的马匹
陷于厮杀,那胜利者将挥舞的铁器、
脂油之河般燃烧的怒火
与如雷的怒吼,加在他们的头皮。
一切归于静寂。在那缓和、清澈的涡流里,我看见细细的涟漪;
在如镜的河面上,
它旋转着将一些小小的水泡泛起。
一座缩小的森林,静静躲在水底,
它的枝干交叠编织:
在迷人的波光里
如紫水晶和水苍玉结合为一体。
那天蓝色的花儿也在其中嘤咛不已,
如钻石一般光辉熠熠,
明亮又清凉,像是邀请我
下到这碧绿、深沉而寂静的活水中沐浴。群山的橡树密荫里,临着这清溪,
哦,我的意大利,正在将诗之春日寻觅!那山林女神们便在此间此地,
这里正适合做神的婚居。
蓝发的水泽女神们也从河中站起,
面纱飘拂将她们的容颜遮去:无风的暮色里,她们呼唤着棕发的姐妹们
轻盈地走下山脊。
在那高悬如天庭灯盏的月华里,
她们将舞蹈跳起,为那永恒的贾诺 【注:罗马神话中的门神与过渡之神,有向前、向后的两张面孔,又被称为“双面神”。】
将愉快的赞歌唱起:
他如何身不自已,向卡梅塞纳 【注:贾诺的妻子。】 献上爱意。这天庭的男神,这本乡英俊如男子的处女:
薄雾的亚平宁山便是婚床:
那美妙相拥的一场云雨,
令他们生下了意大利人的后裔。
一切归于静寂,哦,失落的克利通诺,
一切皆已失落:你可爱的神庙
如今只剩下了一座,而且你已不复在其中穿着宽大的紫袍正襟危坐。
不复再有骄傲的公牛犊,被圣水施洒着将罗马人的斩获驮至你的祭坛;
我们列祖列宗的神龛已经隳灭坍落,
罗马已不复有胜利可说。
那个红发加利利人 【注:此处似指耶稣基督,但他的发色并不确切为红色。】 走下坎皮多利奥高坡,将他的十架扔与她,吩咐说
“背上它,跟从我,”
自此之后,罗马便不复有胜利可说。
当一个匪夷所思的黑色的行列
穿着缁色麻衣,缓缓地
自这坍塌的大理石神殿和倾倒的廊柱间走过,念念有词且唱着悲伤晦气的圣歌,
水泽女神们受惊飞去,回到泉边哭泣,或是隐入她们树干的居所;
山林女神们尖叫着
如山中的雾气一般,消散逝去了。
那曾经人声鼎沸的原野,
那曾经亲眼看见帝国荣耀的山坡,如今合为一片荒漠,叫作
“天国”。
自他们神圣的犁杖跟前、美丽的新娘身边、年迈的父母膝下,他们的血肉被撕裂;
一切都为祝福的阳光所照耀着,
禁止着,诅咒着,
咒诅一切生计,更甚者,
爱也在被诅咒之列,他们谩骂可恶的行会,在那冷清的山乡和岩穴
带着苦恼与痛苦跟他们的上帝一起生活;为个体产业的没落所恼火,
为破产所惊吓,他们继之下到那城市,
在那十字架前起舞,言语亵渎,
为人所冷落与拒绝。
哦,那人类的意志,以往安居于伊利索河 【注:希腊雅典平原上的一条小河流,希腊神话和诗歌中多有提及,此处代指希腊文明。】 ,如今已将台伯河美妙的两岸立作正义之所,那夜晚,结束了:
如今统治我们的,是白天。
哦,你这虔诚的母亲,
你这无匹的斩破土地、翻起犁沟的耕牛
与嘶叫着视战斗为嬉戏的战马,
意大利母亲,
哦,你这谷物与酒酢、传世之律法、
声名远播之技艺,以及那文明之诸邦的
母亲呐!我为你献上
这样一首翻作的古老的颂歌。
树林,山岳,以及这翠绿的翁布里亚之河欢呼雀跃;前方的烟雾与轰鸣中,
那新工业的传令官,那火车头的引擎
正呼啸着,骋掣着。
罗 马
哦,我自豪的魂魄飞向你,罗马,
请你将我闪耀的灵魂收下,将它收下。
我到你这里来并非是为了游历,
在提图凯旋门 【注:提图(39-81),古罗马皇帝,为庆祝胜利建成提图凯旋门。】 下,谁是为了来看蝴蝶?
在蒙特奇托里奥 【注:意大利议会所在地,议会大厦也被称为“蒙特奇里奥宫”。】 ,那个诡诈的斯特拉代拉 【注:斯特拉代拉是帕维亚省的一个市镇,该地以产酒闻名。】 酒贩子 【注:此处人物当指戴普雷迪斯(1813-1887),其曾多次出任首相,在各党派之间大搞妥协。】 以其皮埃蒙特的手段 【注:意大利的统一运动自皮埃蒙特地区开始,在进行过程中,资产阶级极尽种种权术斗争、妥协勾结、腐败渔利之能事,故有诗中此语。】 翻云覆雨,这关我何事?
比埃拉的纺织大亨 【注:比埃拉是意大利北方的一个市镇。此处人物当指奎·塞拉(1827-1884),时任财政大臣,其在比埃拉有一家纺织工厂。】 党朋结羽,在你的角落里如蜘蛛将网密密地编织,这关我何事?
让你的晴空拥抱着我吧,罗马啊罗马,
让你的阳光照着我吧,让你的骄阳自蓝天上照下。照见阴森森的梵蒂冈、极尽奢侈的奎里纳尔宫 【注:奎里纳尔宫为意大利王宫,其与前、后的梵蒂冈与坎皮多里奥,可分别视作教廷、君主与古罗马的象征。】
以及那坎皮多里奥古老的墟落何其神圣;
罗马啊,自你那七丘之顶,
你将那欢喜等待在清风里的爱人拥入怀中。
啊,你这雄伟的卡帕尼亚 【注:罗马郊外的平原地区,地势平坦开阔。】 的婚床何其安宁!
苍苍的索特拉山 【注:罗马北郊的一座小山。】 ,你将为这永恒的结合作见证!
阿尔巴山 【注:罗马郊外的一座小山。】 ,请将那良人之诗吟诵;
绿野图斯科洛 【注:罗马南郊的一座古镇,为古罗马人出城度假的胜地。】 ,泉山蒂沃利 【注:罗马东郊的一个市镇,建于山上,且山多泉水。】 ,请唱起你们的歌声。站在贾尼科洛 【注:台伯河边的一座小山,可鸟瞰罗马风光。】 ,我领略着雄壮的罗马风光,它如一只鸿艨巨舰驶向万国万邦。
它的舰首直指向悠远无尽的穹苍,
载着我,驶向那冥冥的海港 【注:暗含有死亡的意味,下文“时日尽头的翅膀”亦有此意。】 。
迎着那灿烂的霞光,
我在弗拉米尼亚大道 【注:古罗马修筑的十四条大道之一,通往北方。】 上缓步徜徉,
自我的额际,拍拂掠过那时日尽头的翅膀,不过它未曾打扰到我踽踽独行的安详。
走过片片阴影,我看见那神圣的河岸 【注:指台伯河。】 上老祖宗们的亡灵正在闲话家常。
在阿达河 【注:意大利北部的一条大河,汇入波河。】 上
金星的赤焰里
天蓝色的阿达河川流不息:
爱意绵绵、在水中央的莉迪娅【注:诗人对一位名叫卡罗莉娜·克里斯托弗里·皮瓦的女士怀有爱慕之情,将她托名为莉迪娅或是莉娜。】 于夕阳下游弋。
那座有名的桥 【注:此处当指阿达河上的洛迪桥,1796年5月,拿破仑曾在此取得对奥军的一场意义非凡的奇胜。】倏已过去。
桥洞的弯穹复又为晚照所代替,河水安稳宁静
一如岸上絮絮低语的平地。
苍黑的城墙在那翠绿的坡地
以及缓和的山冈上逶迤,
洛迪 【注:阿达河岸的一个市镇。】 的残垣断壁,正缓然远去。
哦,再见了,你这旧城池。
曾几何时,于此地
罗马的战士与蛮夷厮杀在一起,米兰的怒气得以雪耻,
意大利被导入一片火海里。
阿达河的水啊,
你仍从拉里奥 【注:即米兰北部的科莫湖。】 向埃里达诺 【注:希腊神话中的一条大河,此处借指意大利最大的河流——波河。】 送去,带着安详的希冀,哗啦啦
向那宁静的牧场流去。
在彼时的枪林弹雨里,
此桥已危势岌岌,
如今,那只稚嫩的手牵着时日又走过了两个世纪。
啊,你这阿达河,流吧,
将凯尔特人和条顿人的血冲刷:
以你腾腾的清新的烟雾洗去那枯骨的腐朽之气。
那道窄小的河湾里
你霹雳的余音正在归于死寂:受惊的洁白的牛群
将头抬起,向河面上方望去。庞培 【注:庞培(前106-前48),古罗马将军,于公元前60年与克拉苏、恺撒建立三头执政,后与恺撒分裂,恺撒执政后,其逃往埃及避难。鹰的意象,在这里喻指帝国。】 之鹰今在哪里?
意气用事的索亚维亚圣上的鹰,白色之河的鹰,今又在哪里?你惟解将流水送去。
金星的赤焰里
天蓝色的阿达河川流不息:
爱意绵绵、在水中央的莉迪娅于夕阳下游弋。
盎然的春意里,
润泽的青草间花香飘逸,河水欢笑不已
拍打浪花,说着问候之语。树枝低拂,这明晃晃的河水流经两岸丰饶的土地。
那沃野中的大树
便是它行进中的一个个标记。那欢快的鸟儿
自田野、樊篱、树枝上飞起,飞向金色、玫瑰色的天际,消逝在那爱意里。
金星的赤焰里
天蓝色的阿达河川流不息:
爱意绵绵、在水中央的莉迪娅于夕阳下游弋。
在那金光照耀下的肥美的草地,你与厄里达诺斯河 【注:希腊神话中的一条大河,此处仍借指波河。】 汇在一起。
此时此地,终于
那太阳在霞光中倦倦沉入地底。啊,太阳,啊,不息的阿达河,灵魂追随你们向埃利西奥 【注:罗马神话中为高贵的灵魂而设立的极乐花园。】 奔去。啊,告诉我,莉迪娅,
它与永好的爱又将消逝于何地?我一无所知;我要将人群远离,进入莉迪娅的爱里,进入
她无名的愿望与莫名的神秘,在她的顾盼中迷失。
在圣佩特罗尼奥广场 【注:佩特罗尼奥于公元433~450年期间曾任大主教,在博洛尼亚当地,他被认为是为该市争取自由的英雄,因而被奉为守护神,在其名字前冠以“圣”字。此处所指的广场,当为圣佩特罗尼奥教堂前的广场。】
山顶的白雪映出笑脸,这是
塔尖济济的博洛尼亚的阴冷的冬天。哦,佩特罗尼奥,一切多么安闲,虚弱的阳光照着塔尖和你的圣殿,
一群画眉鸟自那里振翅决起,
飞过那严整的圣殿,冷清的塔尖。
那悠悠碧空如钻石般在清冷中映现,空气如银纱般将一切笼罩其间,
那市场与塔楼渐次迷离于视线, 那持盾振臂的先贤也慢慢隐去不见。太阳停驻于塔尖上的高天,
带着笑意凝望着那苍白的紫罗兰,这花儿开放在青石和红墙之间,
突兀又显眼,如将隔世的灵魂呼唤。它又如将嫣红的春日企盼,
企盼着又香又暖的五月的夜晚,
彼时此地,有甜蜜的女子舞蹈翩跹,执政官们带着敌魁凯旋。
维纳斯对着这诗行眉目嫣然,
她看出了其中对于美的复古的心愿。
关于拿破仑·欧杰尼奥 【注:拿破仑·欧杰尼奥(1856-1879),拿破仑三世的儿子,在入侵南非时被祖鲁人杀死,下文所称“这一个”即指他。】 之死
这一个,倒在不知名的蛮族的投枪下,他的眼睛,望着那悠悠碧空
许多辉煌的景象历历浮现于一霎
使之欣喜地闪耀,随后便熄灭了其光华。那一个 【注:拿破仑·佛朗切斯科(1811-1832),拿破仑与奥地利公主玛丽·露易丝所生的独子,被封为罗马王和拿破仑二世,其父倒台后随母亲回到外祖家,死于肺结核与纵欲。】 ,许多的吻令他不复再有牵挂,他倚靠在奥地利的卧榻
梦见严霜的晨间、军鼓、凄厉的号角缓然凋谢,如一朵苍白的风信子花。
这两位都不在自己母亲的跟前:
虽然,他们漂亮的鬈发
仍然如少年人一般,在无比热切地期盼一位母亲温柔爱抚的指尖。
但是,他们却不得不忍痛躺卧在黑暗,得不到安慰,年纪尚轻便行将了断,弥留间,也没有亲切的乡音
为他们带来一点点荣耀或是爱情的寒暄。
哦,奥尔腾西亚 【注:奥尔腾西亚(1783-1837),约瑟芬与前夫的女儿,后在拿破仑的安排之下,嫁给拿破仑的弟弟荷兰国王路易·波拿巴,成为荷兰女王,她是拿破仑三世路易·拿破仑·波拿巴的母亲,拿破仑·欧杰尼奥的祖母。】 凄凉的儿孙,他怎么会这样,你至小的一个,你骄傲的希望,他怎么会这样!愿那罗马王的不祥命运远离他,
如此的祈祷你曾对巴黎默讲。
自塞瓦斯托波尔 【注:乌克兰的一座城市,位于克里米亚半岛,1854~1855年,在克里米亚战争中被围困。欧杰尼奥生于1856年,恰逢此战结束。】 ,胜利与和平忽扇着白翅膀将这小娇儿送入梦乡;
整个欧罗巴曾为之惊喜:
将其视作明亮的灯塔与坚固的柱梁。
然而,霜月的泥泞 【注:1804年12月2日,拿破仑为自己加冕,成为法兰西第一帝国的皇帝。】 是这般暴戾,
雾月 【注:1799年11月9日,拿破仑发动雾月政变,自任法兰西第一共和国的执政官。此处提及霜月及雾月,意在言父辈的强梁跋扈未必是儿孙之福。】 的迷雾是这般诡谲;
树木也要凋死在如此天气,又或令它的果实或长成毒物,或化为粉齑。
哦,阿雅克肖 【注:科西嘉首府,拿破仑及其兄弟皆生于此地。】 的那座房子多么荒凉,
一棵高大青翠的橡树将枝叶遮蔽于其上!
群山静静地矗立在它的后方,
终日面向着轰响不绝的海洋。
此间住着莱蒂奇娅【注:莱蒂奇娅·拉毛利诺(1750-1836),拿破仑的母亲。】 ,这家族的姓氏何其响亮以至听见它便要唤起数个世纪的哀伤,
此间住着她,那欢喜做了母亲的新娘,
啊,可这又是何其短暂的时光!
在那对岸,既然王冠已被你最后的闪电掀翻,既然律法已经向国民们交还,
你这伟大的执政官 【注:指拿破仑。】 ,最好还是退回至大海边回到你所信奉的上帝跟前。
如今,像恋家的亡魂一般,莱蒂奇娅
出没于这房子的后后前前;
再也没有帝国的荣耀,如带子束在她腰间:科西嘉的母亲啊,你住在这坟墓和祭坛。
那如雄鹰一般洞破命运的她的儿子,
那些像奥罗拉一样美丽的她的闺女,
那令她心中的希望尚存的她的孙子,
都从她的怀中离去,远远地死在这地或那地。自她的子孙们成人受洗,离她而去,这科西嘉的尼俄柏 【注:希腊神话中忒拜国王安菲翁的妻子。据《荷马史诗》言之,其生有六子六女,并因此嘲笑女神勒托只生下了太阳神阿波罗和月神阿耳忒弥斯,后来,他的六个儿子、六个女儿分别死于阿波罗与阿耳忒弥斯的弓箭下,安菲翁因此自杀,尼俄柏也因悲痛化为岩石。】
便站在那夜里,站在那门柢,
向着那汹涌的海洋骄傲地伸出手臂
呼唤着,从那美洲,从那英国,
或从那炎热的非洲,她那悉数惨死的后裔中的一个,能够回到她殷切的怀里
找到安息。
致朱塞佩·加里波第 【注:朱塞佩·加里波第(1807-1882),意大利建国三杰之一(另两位是撒丁王国的首相加富尔和青年意大利党创始人马志尼),他献身于意大利统一运动,组建红衫军,领导了许多军事战役。】
身披红衫、心事重重的都督 【注:加里波第在攻克西西里之后被任命为都督。】 ,默默地策马独行在森然的队伍前列;
四周一片阴沉、沮丧的景象,
天色灰暗,空气严寒,大地闷闷不乐。泥水中的马蹄声在沉寂里清晰回响;在他身后,齐整的行军的
步伐声以及这夜晚里令人窒息的、
英雄的叹息,随之应和。
自那尸横遍野的战场的泥土里,
自那流血漂橹的殷红的草地上,
自惨遭屠戮的这里或那里,
那你所爱的、意大利的母亲们,
腾起冲天的火焰如星汉高挂在天际,汇成向上的声音歌唱着胜利,
此火照亮罗马凯旋的景象,
此歌如雷霆般涤荡在风里:
“自彼得与恺撒那该死的同盟 【注:公元800年11月23日,教皇莱奥内三世与卡洛国王在蒙塔纳签订协议,根据这一协议,卡洛在成为罗马皇帝之后,教皇也拥有了对于罗马的统治权。这一史实,即诗人下文所称的“耻辱”,而接下来所称的“他们”,则分别指当时的教皇庇护九世与拿破仑三世。】 建立,蒙塔纳 【注:罗马左近的一个小镇。1867年11月3日,加里波第率领红衫军进攻蒂沃利,在蒙塔纳被法国以及教皇的军队阻击,伤亡惨重。】 已将这耻辱忍耐了多少个世纪;如今在这里,你,加里波第
将他们踩在了脚底。
“哦,你这阿斯普罗蒙特 【注:卡拉布里亚大区的一片山地,1862年5月,拿破仑三世宣布占领该地,8月29日,加里波第率军在此激战4小时后,受伤被俘。】 光荣的义士,蒙塔纳骄傲的先驱,呼声归于你;
请你对罗马和巴勒莫 【注:指加里波第征服西西里后,率领千人团进军罗马。】 ,对坎皮多里奥
和卡米洛 【注:马尔科·福里奥·卡米洛,古罗马将军,公元前390年赶走高卢人,解放了罗马。】 ,说说你的事迹。”那一日,颂歌自意大利的天上
向他至深处的灵魂庄严地唱响,
纵有懦夫 【注:指当时温和派的政客及媒体,他们对加里波第的解放战争大肆攻击,言辞激烈。】 对他吠叫发狂,
要教训这些狗子,也只消一通棍棒。那一日,你成为意大利的偶像,
罗马为她的新罗慕路斯 【注:传说中罗马城的建造者。据传,罗慕路斯的外祖父被其弟弟夺权后出走,罗慕路斯的母亲则被迫做了祭司,但是她与战神相爱,生下了双生子罗慕路斯和他的兄弟。这两个婴儿被投入台伯河,由一头母狼救起,并将他们哺育长大,后来的罗马城就建立在这两兄弟获救的台伯河上,而母狼哺婴也就成为罗马的城徽。】 而欢呼赞扬;你被高举如神明一样:
死之沉寂永远不会降临在你的身上。
在那汇聚众生之灵魂的港湾之上,你如高塔一般辉煌,聚集起
意大利往过诸多世纪的那些神圣智囊
将国是商量。
你被高扬:那但丁对着维吉尔讲:
“如此高贵的英雄实在超乎我等想象”;微笑的李维尔站在一旁:
“诗匠们,史家要将他永记不忘。
“他属于意大利历史的光辉篇章,
如一枝勇敢的穗子,抽发自
深深扎根于利古里亚 【注:意大利西北沿海的一个大区,加里波第的故乡尼斯原本在这一地区内,现属于法国。】 正义的土壤,
仰望着那至高处庄严的理想。”
荣耀归于你,哦,我们的父亲!
喘息着埃特纳 【注:西西里岛上的一座活火山。】 可怕的伴着雷鸣的熔岩,与阿尔卑斯的风暴,你那雄狮之心
永远在抗击着一切蛮王与暴君 【注:国外的入侵者及国内的独裁者。】 。
你那赤子之心,如今
换来了海洋与天空笑吟吟,
春日笑吟吟,于英雄们
大理石的坟冢上盛开出鲜花缤纷。
米拉马雷 【注:的里雅斯特市的一座城堡,是哈布斯堡大公马西米利亚诺于1856年至1860年期间,为其未婚妻修建的“爱巢”。此诗通过眼前的米拉马雷,追溯至哈布斯堡王室与阿兹特克之间的恩怨,以马西米利亚诺走向灭亡的命运为主线,借假想的人物及神明之口,道出了因果报应的主题。】
啊,米拉马雷,湿淋淋的天穹下你的白塔显得多么可怕,
如猛禽之翼扑动
乌云黑压压。
啊,米拉马雷,那汹涌而至的浪花将你花岗岩的灰色海岸拍打,
伴随着怒吼声声
大海凶巴巴。
彤云密布的海湾如此阴郁,
穆贾、皮兰、埃吉达与波雷奇 【注:亚得里亚海北部顶端的一系列海滨小城镇。】 ,这些高塔林立 【注:一度欧洲的大家族非常热衷于在自己的宅邸建立高塔,且以塔的高度来表明家族产业及地位的大小。】 的周遭城市
如颗颗宝石;
大海掀起巨浪向你这礁岩城堡奔去,亚得里亚海将其水陆风情向你展示你远远观望着哈布斯堡
那机要之地;
赭褐色的海岸线颤动不已,
轰鸣在纳布雷西纳 【注:亚得里亚海北部顶端的一座城市。】 的天空响起,远方的里雅斯特 【注:的里雅斯特西北的一座城镇,于1927年更名为奥里西纳。】 的天际
频闪着霹雳。
那一个美妙的四月的早上
一切都露出欢笑模样,
那一位金发皇帝带着他俏丽的女郎自海上起航!
这帝国的一切雄伟
映现在他那神色宁静的脸上,
他的未婚妻以其自豪的蓝色的目光眺望着海洋。
啊,这为良宵而造的城堡,
这徒劳搭建的爱巢,已经成为过往!海风刮过这一对夫妇的婚房
是何其动荡。
他们满怀希冀
从挂着胜者与智者画像的厅堂离去。但丁与歌德试图阻止他
却无能为力。
而那斯芬克斯 【注:即狮身人面怪,其连同上文的但丁、歌德,都是诗人假想中的悬挂于米拉马雷厅堂中的画像,而下文的瓦乔娜、安东尼埃塔与蒙提祖玛二世,是诗人根据斯芬克斯的脸所进行的延伸想象,对马西米利亚诺的南美之行做出了悲惨的暗示。】 ,蹲伏在墙角里将凶险的海洋凝视,
任凭那一本小说
一页页翻起。
哦,那既非爱之歌曲也非冒险故事,那是阿兹特克人 【注:墨西哥人数最多的一支印第安人,于15世纪建立起鼎盛的帝国,16世纪遭到西班牙殖民者的残暴入侵。】 的吉他
为西班牙弹起!
在那悲风里
自萨尔沃雷角 【注:伊斯特里亚半岛西端的海岬,伸向的里雅斯特海湾,顶点在皮兰。】 低号的涛声中传来的不是挽歌又是什么?
是威尼托亡灵还是伊斯特里亚老妇 【注:伊斯特里亚半岛是伸向亚的里亚海的半岛。此处所言威尼托的亡灵和伊斯特里亚的老妇,或许有其典故,暂无从考证。】 在那里唱歌?
“吓!你这哈布斯堡的子孙,
横行海上的恶棍,伊利尼斯女神 【注:希腊神话中复仇女神的合称。】 将与你同乘“诺瓦拉” 【注:马西米利亚诺出征南美所搭乘的船只。】 ,以其面纱为它扬帆鼓劲。
“看呐,斯芬克斯蹲伏得多温驯,
它的脸望着你有多阴沉!
那是疯子瓦乔娜 【注:哈布斯堡皇帝菲力普的妻子,在其丈夫死后发了疯。】 的白脸,她在将你的娇妻嫉恨。
“那是断头安托瓦内特 【注:即玛丽·安托瓦内特,法王路易十六的妻子,亦为哈布斯堡王室成员,1793年被送上断头台。】 的鬼脸对着你冷笑森森。
那是烂眼蒙提祖玛二世 【注:蒙提祖玛二世(1466-1520),墨西哥阿兹特克人的第九代皇帝,因向西班牙殖民者妥协而导致阿兹特克人暴动,被暴民用石头砸中脑袋而死。】 的黄脸,盯着你恶狠狠。
“那乌青的火舌
在他金字塔的四围燃烧着,
那高大的龙舌兰
即使飓风也不能将它们撼动摧折。
“哦,维奇洛波奇特利 【注:身任太阳神和战神两职的阿兹特克神明,以下是这位神明的独白,其对于复仇充满了渴望,于是马西米利亚诺在劫难逃。】 ,复仇者,
穿过阴暗的雨林,你的血
已感受到那船在海上斩开的碧波,你喊着:‘来了!
“‘你终于来了!野蛮的白人毁掉我的王国,将我的庙宇打破。啊,来吧,查理五世的子孙,
你这牺牲者。
“‘你的祖先们不会恼火
也不会迁怒于我;
欢迎你,我的人儿,哈布斯堡的另一枝花朵。
“‘啊,太阳国里的夸乌特莫克【注:夸乌特莫克(约1495-1524),阿兹特克人的最后一个皇帝,被西班牙人俘虏,在受尽折磨之后,于1524年被害。上文所称“太阳国”,为阿兹特克人的天堂。】,
我将你亡魂的血食带来了,
哦,它便是高贵、强壮又漂亮的马西米利亚诺【注:马西米利亚诺(1832-1867),原名·迪南·马克西米连·约瑟夫·冯·哈布斯堡-洛林,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成员。1862年,法国以“索债”为名,联合英国、西班牙入侵墨西哥。1864年,拿破仑三世怂恿有继承权的马西米利亚诺接受墨西哥皇位,称墨西哥皇帝马西米利亚诺一世。抵达墨西哥即位之后,马西米利亚诺一世遭到共和主义者的激烈发对,最终在1867年6月19日,被墨西哥总统胡亚雷斯下令枪杀。】。’”
秋晨的站台
哦,远处那些树的背后,
这一排车站的灯火何其困倦!
它的光线,透过淋漓着雨滴的枝叶对着泥泞大打呵欠。
机车在眼前暴躁、凄厉地嘶喊;低矮的天空如铅一般沉暗,
这秋日的清晨,如无尽的梦境浮现将我们围在其间。
阴郁的车厢里,安静又茫然的人们带着如此狂热的匆忙,
是要去何方?又为何而往?
那折磨他们的,是怎样的愁与希望?莉迪娅,你也带着那害愁的模样将车票递上,像是交出
你难忘的欢乐与青春的时光;
经车守粗鲁地一剪,一切成为过往。像影子一样,沿着那串黑色的车厢那些戴黑帽子的机工在走动,
一只手拎着昏暗的提灯,
另一支手握着铁锤,试探着敲响那车刹,随之,一声金属的凄凉的长响——咣当:我肝肠深处,
另一个疲惫的声响在悲痛地回荡,如刀锯加在我的心弦上。
如声声呵斥,车门粗暴地次第关上:最末一声短哨在月台上吹响,
像是在将我嘲弄:
雨滴发了疯,乒乓地敲打着那车窗。这怪物的钢铁的灵魂将其自身激荡:
它大喘着,打着晃
睁开起火红的眼睛:向黑暗中
吐出一大口蒸汽,如向天示威一样,这邪恶的怪物动了:拍打着翅膀
残忍地飞去,带走了我那心爱的女郎。唉,那黑色面纱下的苍白的脸庞
带着告别的笑容,消逝在黑暗的远方。哦,那玫瑰般绽放的苍白的面容,哦,那星星般抚慰我以安宁的眼睛,哦,那浓发下纯洁的白色的额头,它们曾何等甜蜜地向我靠拢!
曾经,那一段欢笑的生命中,
那夏日的游戏,令温热的空气和我颤动:我看见,那六月的欢快的太阳以明亮的吻将你温柔的脸颊抚弄,在你栗色的发卷上亮莹莹;
而比这阳光更可爱的,是我的梦,它如月晕一般,带着骄傲
将你可爱的躯体环绕,如影随形。眼前,我只能转身走着,
让自己消失,变成那风雨与晦色:
踩着醉汉的步履,紧握着自己的胳膊,唯恐这身体已不是真的。
啊,天空在不断塌落,塌落,
凛冽、沉寂又冷清,压在我的心窝!我觉得,所有人的世界
都停在这十一月。
多好啊,若那心死于生活者,
若这阴暗的影子,这朦胧的一切:我渴望,渴望失去知觉
在那永恒的痴痴昏睡中沉没。
莫尔斯
——白喉肆虐时期
这瘟神自远方隆隆地飞行来到这一家或那一家,她阴冷至极的翅膀投下阴影,所到之处尽是凄凉与冷清。
男人们被她吓得低下头来,女人们的胸脯也因惊惧裂开。卷风虽在七月里屡屡刮起,草木葱茏的山顶却不闻声息。
树木只见其摇晃却不动荡,林间只能听见泉水叮咚作响。它回旋着袭来并发起攻击,摧毁翠绿的灌丛且扬长而去。
夺去金黄的谷穗和青绿的果实,抢走甜蜜的新娘与俊俏的少女。它欢喜地张开黑色的羽翼,
连少年人稚嫩的手臂都被掳去。多少新生丧于你这冷漠的女神,你所到之家的父亲何等伤心!
曾如五月的鸟巢嘤嘤喁喁,
舍间如今再无节日的欢声笑语。再无快活成长的孩子们进出,也再无爱抚和喜悦的歌舞。
啊,女神,只剩晚景凄凉的老者将你再来的号角企盼着。
在马里奥山 【注:马里奥山是罗马城西北角的一座小山。】 上
这空气明亮又静谧,
那些杉树庄重地立于马里奥山脊,越过灰扑扑的土地
望着台伯河,默然无语。
只见,那罗马城在安然中铺陈开去如一位巨大的牧人,
向着圣彼得 【注:彼得为耶稣十二门徒之一,基督受难后在罗马等地传教,大约于公元64~67年期间,在尼禄运动场蒙难。公元326年,这一运动场被改建为圣彼得大教堂,现为梵蒂冈教廷的标志,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教堂。】 所在之地
将其羊群精心地驱赶聚集在一起。
你们同明亮的山冈待在一起
住在清亮的葡萄酒里,
啊,太阳照耀的朋友们,你们笑得多甜蜜,可我们却要在明日一早死去。
只剩下那荣耀亘古的月桂树枝自林间发出香气,
拉拉杰,它那微弱的光芒
顶戴于你棕发的额际。
诗歌如思想一般张开了它的羽翼,以我愉悦之杯和香甜的玫瑰,
它匆匆地开过冬季
随后便枯萎凋去。
明日,我们将死去,
如我们所爱之人尽已在昨日死去。自那情感与记忆里抹去,
连其渐行模糊的痕迹也终将消失。
我们将死去;
然而,这万物苏生的太阳将始终照着大地,每一个瞬息,
都有千百计的新生如火星腾起。
于是,又有焕然新生的爱意
又有从头再来的挣扎,充满于这生命里,向着那未来的神祇
将新歌唱起。
啊,方生者,
你们将接过我们手上的火炬,
虽然你们也不免要逝去,
但人群却终将带着这希望,走入永恒里。再见啦,生命的祖居,再见啦,大地,再见啦,我短暂的思想里的母亲!
多少荣耀与痛苦,跟随你
永恒不息地围着太阳转来转去。
由赤道至两极,
在它所给予的光与热里人类将永恒延续,
男男女女。
你们笔直站在山脚的墟落里,而那业已死去的黑树林,正以其乌黑的眼睛,从永恒的冰川上将你们注视,而太阳,正在坠下去。
夏日的梦 【注:此诗写诗人在一个夏日午间,读着荷马史诗睡去,梦见母亲和兄弟在复活节前夕登山的情景。】
荷马,在炎热的战斗的午间,你的诗篇将我打垮。我在斯卡芒德罗河 【注:今土耳其境内的一条河流,其流经《伊利亚特》一诗的背景地点——特洛伊平原。】 之岸的梦中沉睡,
心却向着第勒尼安海 【注:地中海的一个海湾,由亚平宁半岛西海岸、科西嘉岛、撒丁岛、西西里岛环绕而成。】 之滨溃退。
梦吧,梦见这新时代的安息。
抛开那故纸,这房间照耀在七月的阳光里,
卵石路上的车轮声从城中隆隆离去,
豁然开朗,那故乡的山冈又宛然眼前,
那熟悉的鲜花遍野的四月的山冈,一如在幼年。山坡的雨水汇成溪流,欢腾而下。
我那依然年轻健美的妈妈,
沿着这溪流,那被她牵着的小小儿郎一头金发走得那般自豪,这母爱的美好
以及那洋溢在愉快的自然中的节日的氛围,
让他的心情无比美妙。
城堡里的大钟,
正在昭示着基督翌日将回归他的天空;
而春天的气息,
如一缕吹过山巅、平原、树尖与海岸的微风;有粉红的桃花,有雪白的苹果花,
青草之上还开着黄花与蓝花,
山上与山下,长满红色的三叶草,
金色的鹰爪豆带着水汽生长在阴影中的山坳,海风如此清凉,
吹送花儿的芬芳;
四朵白帆,如摇篮晃动在阳光照耀的海面上,
海、天与大地交汇成一片白茫茫。
这一切都照着阳光,我那年轻的妈妈站在那里观望。我看着她和我的兄弟,若有所思,
她们悉已睡去,一者在鲜花烂漫的阿诺河岸上【注:诗人的哥哥葬在这里。】,一者在卡尔特修道院那庄严的人头像柱底 【注:诗人的母亲葬在这里。】 ;
我的心还在思量,
一阵风吹过,我的痛苦
便又从那以往的美好时光回到身旁。
那亲爱的影子、快活的记忆,已随着梦儿散去。月桂向窗内房间里俯视,
它的细叶子正生气勃勃地摆来摆去。
写在罗马的建城纪念日 【注:罗马城纪念日是意大利的民间传统节日,在每年的4月21日。】
你四月的鲜花,曾亲眼看见罗慕路斯的犁头
将那荒凉的平原披斩,
你的城垣亦随之在田垄间出现。罗马,多少个世纪的时间,
四月的太阳向你问安,
一生的故园,意大利的花环,你何其伟大而庄严。
虽然,不再有四匹得胜的白马连辔走过那神圣的大道,
也不再有沉默的少女,
跟随着教皇登上那坎皮多里奥,
但是,更其荣耀,
你荒废的广场 【注:即古罗马的市政广场,位于市中心区,神庙、教堂、祭坛、市场等遗迹也集中于此。】 仍然屹立未倒;
力量,秩序与和平
将罗马人一如往昔地光照。
哦,罗马,何其神圣!
那不景仰你的人如迷失在夜雾中;在他亵渎的心里
生长着野蛮芜杂的草丛。
哦,罗马,何其神圣!
美丽的母亲,我愿意俯首哀容亲吻你每一处残破的印记
在那广场的废石堆中。
因为你,我在意大利出生,
因为你,我成为诗人,看护灵魂。你的名字将世界唤醒,
你为意大利带来美好的名声。
向着你,这意大利回归传统,向着你,统一与自由得以形成。她躺卧在你的怀抱中,
注视着你那雄鹰一般的眼睛。从沉寂的广场,群山如故事一般在你大理石的手臂间绵延,
向使你自由的意大利
将那些拱门与廊柱一一指点,它们不再将从前的胜利企盼,不再等候恺撒诸君王们凯旋,不再有战俘
绑在他们雪白的车辕。
不了,意大利人,它们今盼望着你们的胜利,当踏着
那倒掉的杖与轭,以冷静的和平给所有人以自由的解脱。
哦,意大利,哦,罗马!
那日,那荣耀且荣耀至极的赞歌将在这广场上回荡着,
如霹雳在晴空下经久不绝。
下 雪
这雪花自灰暗铅沉的天空缓缓坠地,城中一切呼喊与嘈杂之声已尽行消匿,不闻车轮滚滚与菜市场的喧嚣,
也不闻青年男女那欢快的爱之歌曲。
钟声在广场上喑哑沉闷地响起,如同另一个遥远世界的声声太息。一只迷途的鸟儿撞着我的窗玻璃,如故人的魂魄前来催促我离去。
久候了,亲爱的伙计,“不屈的心呐,莫要焦虑。”我这就要归于沉寂,睡在那阴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