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娜
我要讲的这个故事仅仅是一段奇特的遭遇,在这里,一个随意编织而成的同心结被死神骤然斩断。我想,这个结局对于某些读者来说是很难接受的,他们会认为作者过于冷酷无情。然而,在我看来,如果死神的工作就是夺去年轻和美貌,那么它简直就是一位文人墨客。这是因为它将最美好的东西凝结在人们心里,不至于遭受时间的折磨。想想看,生活是何等粗暴,无论多么娇艳美丽的形象,最终都逃不过它的暴行,从而陷入人世间的种种磨难。可是,死神的降临,却使年轻的翅膀逃脱了被折断的命运。春季里的狂风,往往会将数以万计初放的花朵从枝头卷入尘埃——如果有人连这都无法接受,那么最好不要听我的故事。
这个故事发生在罗马。那是一个十月的午后,晴空万里,一个来自德国的青年画家,带着他的那条拴着皮带的小狗,首次站在“西班牙台阶”之上,走向品丘岗上的园林。他是前一天才抵达罗马的,只想利用剩下的一点时间随便找了一个简陋的住处。今天清晨,他就迫不及待地朝着向往已久的梵蒂冈宫中的拉斐尔厅 【注: ① 原系教皇尤里乌斯二世(1503—1513年在位)在梵蒂冈宫中的居室,内有大量拉斐尔及其学生所作壁画,故名。】 和西斯廷教堂的穹顶 【注:梵蒂冈内供教皇作弥撒的小礼拜堂,穹顶上保存着米开朗琪罗等大师所作的数百平方米壁画。】 出发了。正午时分,他来到圣彼得大教堂前方的广场,有点头昏脑胀。于是,就坐在那两座大喷泉之一形成的阴凉处,任由喷出的水滴洒落在他那金色的卷发上。渐渐地,连那最后一批朝参梵蒂冈的游客要么是步行,要么是乘车,从那巨大的环形柱搭起的回廊中消失了。只剩下这个年轻人独自坐在那里,他居然对湿透的上衣和从头发上滴落的水珠毫无意识。他的心中只有刚刚见到的那一切,仍旧炽烈地燃烧着,将其他尘世间那些粗鄙的意识都烧成了灰烬。
他最终还是被自己的小狗惊醒了。清晨出发的时候,他将小狗托付给了附近一位善良的老皮匠,可是这个小家伙可不像它的主人那样觉得这样的时间容易过,它最后挣脱皮带的束缚,从窗户跳了出来。如今,它正一边呜呜地大叫着,一边扑到主人的身上。年轻人抚摸着它站了起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落汤鸡。
他的衣服很快就被空中高挂着的炙热的阳光烤干了,此时他才意识到目前还是中午。而他此时正路过各种大大小小的出售食物的店铺,不禁叹息起来,这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那忠心耿耿的朋友。瘦弱的小狗眼巴巴地望着店里那些诱人的熏得红彤彤的火腿及好像花环一样的香肠,一副非常不好意思的样子。年轻人在佛罗伦萨的时候,就已经把仅存的一枚金币兑换掉了,从此就开始过着忍饥挨饿的日子。这样的徒步旅行虽然艰苦,却使他沉醉于途中的美景之中,仅需一点面包和无花果填肚子就够了。可是,这对他而言的视觉盛宴,并不能使小狗的肚子得到本能的满足。忠实的小狗对眼下的困境也十分理解,基于自己的忠诚,它是不会有所抱怨的。然而,踏遍了城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没有找到能吃东西的地方,现在又要攀登那灼热的“西班牙台阶”,它的感觉可是差极了。
年轻人对小狗此时的心情十分理解,于是便对它说:“瓦克洛斯,安静一点。咱们今天不会再饿着肚子睡觉了,一回到住处,我就请皮娅夫人到对面那家店里,赊一段你早晨看上的那种香肠回来。虽然咱们衣着简陋,但她对咱们还是非常信任的。稍微把你的食欲控制一下吧,想想看,这里可是罗马。你要知道,很多名人都曾在这里饿过肚子,他们只要站在拉斐尔的太阳之下,哪怕喝着汤,就非常开心啦!”
年轻人一边爱抚着小狗的头,一边继续前行。然而,当小狗热乎乎的舌头贴到他的手上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丝焦虑情绪。这样下去撑不了多长时间了!虽然他性情洒脱,却也无法忽视现实。由于他没有遵从父亲的意思,拿着自己那不值得一提的积蓄走出了家门,现在他自然是无法寄希望于家里。而他又不认识那些出入豪华饭店的德国同胞。况且他天生一副傲骨,绝不会向陌生人乞求施舍。再有,就是他的房东皮娅夫人,昨天他一入住,就对这个有着一头漂亮卷发的年轻人产生浓厚的兴趣,马上就要求他为自己画像,据说这幅画将被送到她的丈夫卡尔帕奇先生那里。而这位先生则因两年前的一起微不足道的伤害事故,被判服苦役。这位在家守着活寡的皮娅夫人,脸上布满了数不清的麻子,那真是一张丑陋的面孔,再加上刻意做出的甜蜜表情,简直让年轻的画家厌恶至极。特别是他今天的灵魂已经由美神通过一位杰出的人物的手笔,得到了最伟大、最美丽的艺术熏陶,这样,他更加庄重地向自己宣誓:宁愿自己和自己的小狗被推下塔尔佩吉的悬崖 【注: 罗马刑场,罪犯在此被推下悬崖摔死。】 ,也不会用自己的画笔给杰出的前辈脸上抹黑。
年轻人靠在一堵低矮的石墙上沉思着,将他这一路上的绘画创意挨个思索了一番,觉得它们连亲吻一下米开朗琪罗那《德尔斐城的女先知》 【注:《德尔斐城的女先知》是西斯廷教堂里的一幅名画。德尔斐系希腊城名,阿波罗神庙所在地。】 的衣角都不配。突然,他发现瓦克洛斯正暴躁地发出一连串威胁的声音,这说明附近出现了一个它的敌人。虽然它的名字并不响亮 【注:瓦克洛斯,意为“缺少勇气”。】 ,可内心却勇猛无比,它总是和身躯远远大于自己的同类大打出手,可以看看这些证据,那撕咬开的耳朵和黑黝黝的身体上的伤疤就是证明。即使饿着肚子,它那毫不畏惧的气概仍不曾减弱。目前,它看到一只巨大的牝犬正瞪视着自己,于是更加勇猛地一边狂吠,一边作势要挣脱皮带,以示自己绝不退缩的决心,还可以表示哪怕双方的战争没有打响原因也不在自己。
虽然那只巨大的牝犬并没有发出任何叫声,但它似乎也不打算就此不了了之。此时,它正处于主人手中那条铁链的束缚之下,那是一个和女友一起在附近散步的罗马少女,她已经无法将自己的爱犬拉向前进的方向了,因为对于牝犬来说,回避对手的宣战显然是一种莫大的耻辱。于是,它突然狂吠一声,一跃而起,将自己的主人和他们之间的铁链一起带向那位德国挑战者。同时,年轻人也被自己那充满勇气的小狗拖着向前走了一段距离。
“莱纳多,快回来!”
“别叫了!瓦克洛斯,别叫了!”
在那同一瞬间,年轻人和女孩同时喊了起来。可是,两位勇士正在进行激烈的角逐,瘦小的瓦克洛斯跳起身向笨重的莱纳多耳部咬去,莱纳多也转身张牙舞爪地扑向敌人。年轻人使劲拉扯着皮带,而女孩则努力地想要将自己的芊芊玉手从越来越紧的铁链中挣脱出来。这时,和平的使者却突然降临了,两位勇士停止了打斗,满怀敬意地互望着对方,并开始用鼻子互相嗅着,打起善意地招呼来,就像两个友好的伙伴在聊天一样。莱纳多巨大的黄色前爪温柔地搭在瓦克洛斯背部,瓦克洛斯则用自己那热乎乎的舌头舔着伙伴那宽大的黄色铜质项圈。正所谓不打不相识,瞧它们现在的亲密劲儿,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分不开了。
年轻的罗马女孩做了一个准备离开的姿态,而德国青年可不这么想,他此时正呆呆地望着那张漂亮的脸蛋。刚才那好笑的突发事件,使她在茫茫人海中站到了他的面前,虽然既害羞,又不知所措,不管是美还是丑,她已经无法逃避青年那灼热的眼神将自己上上下下看了个够。她戴着宽阔的佛罗伦萨草帽,耳朵上有大大的耳环,服饰简单雅致。现在,她的脸颊正半转过去,一个妙龄少女独有的纯洁无邪的可爱侧脸呈现在年轻人的视线中,他不失时机地看着她那美丽而浓厚的黑发,丰满的下颌和洁白的颈部,还有那无比纤细的身姿。
年轻人就这样呆立许久,才意识到自己有责任去打破这尴尬的局面,因为女孩还害羞地低着头,视线一直落在地面上。
他用一口熟练的意大利语对女孩说:“小姐,请原谅我这条缺乏管教的小狗破坏了您的雅兴,但我却无法为此而惩罚它,因为如果没有它的冒失,我也没有机会和勇气与您搭讪的。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希望我们可以一起散步一会儿。何况让两个新伙伴就这样各奔东西,”他向两只狗指了一下,“实在是太残忍了。”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用火热的眼神从年轻人脸上扫过,好像希望借此看出这个人是不是可信。然而,就在她犹疑不定的时候,她那个始终在一旁将他们彼此的尴尬模样当热闹看的女友,已经抢先开口了,看得出她是个开朗外向的女孩,“没办法了,安妮娜,他们现在是三比二处于优势,看来我们也只能等着莱纳多心甘情愿地离开它的新伙伴了。如果它执意不肯抛下这个伙伴,我们就只好用一些美食刻意将它们分开了。Signore 【注: 意大利语,“先生”之意。】 ,您懂音乐吗?您仅需高歌一曲canzone 【注:意大利语,“民间情歌”之意。】 ,便能够将它吓跑,特别是德国的canzone。”
“谢天谢地,我不懂音乐。”年轻人满脸微笑地说。同时,这支新组成的小队伍,已经在两只狗的带领下开始前进了。“您怎么知道我是德国人呢?”
“不是通过您的口音,”那个开朗的女孩马上答道,“而是因为您一对安妮娜说话脸就红了。我们这里的小伙子们可没有这么敏感,都是些废物!我以前认识一个比您年龄大很多的德国人,他也总是红着脸,他每次对我——您的年龄到底多大呢?”
“22岁。”
“您叫什么?”
“在德国的时候,人们都叫我汉斯。不过来到意大利之后,我就换了个自己喜欢的新名字——乔万尼。”
年轻人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安妮娜,通过她微微翕动的双唇,他知道她正在默念着这个具有异国情调的名字。
然后,他们肩并肩地继续向前走,都没有说话,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公园里一个比较安静的角落。在这里市区已经离开了视线,萨宾山和卡帕尼亚平原却映入眼帘。初秋时分的天气暖洋洋的,阵阵芳香扑鼻而来,大家都惬意地呼吸着,同时,三个人又各自用自己独特的想法思索着这次老友见面般的散步和美好秋日里的巧遇。开朗的拉娜此时已经产生了一大堆胆大妄为的念头。她用手中的太阳伞遮住年轻人的视线,使他看不见她的脸。同时凑到安妮娜耳边不停地说笑着。而安妮娜则非常端庄得体,显然对拉娜有失礼节的表现有所不满。拉娜忽然转向年轻人,肆无忌惮地注视着他的面孔问:“乔万尼先生,您的家里一定有着一个小情人吧?”
“我想您提出的这个问题是真诚的,”汉斯答道,“所以我也真诚地给您一个答案,那就是没有!”
“可是您的手指上戴着戒指呢?”
“那是我母亲送给我的。”
“瞧瞧,现在大家都在说这样的谎话。在我们这里,没有母亲会送儿子戒指,这是别的女人的权利。”
“这是我母亲临终的时候送给我的。她让我一直戴着这枚戒指,到订婚为止。可是估计这还早着呢。”
说着,他又偷瞄了安妮娜一眼,此时她正低着头,神情肃穆,脸上带着一种若有所失的愁绪,那是一种和她的美貌与娇弱并不协调的悲伤的神情。汉斯想,如果能够博得安妮娜红颜一笑,做出什么样的牺牲都无所谓。这时,拉娜也因为这个答案的严肃性而安静下来了。于是,他就将自己的旅行经历讲给她们听。他讲得颇有兴致,将自己起初因为对各地的语言和风俗一窍不通所导致的尴尬局面,还有他的小狗给他引来的麻烦,都一一道来。慢慢地,一个友好的氛围被营造出来了,于是,他将话锋一转,夸起了美丽的意大利以及生活在这里的同样美丽的人们。拉娜急着问他,最喜欢什么地方的女孩。因此,他又将自己在各个地区遇到的女孩们也向她们讲述了一遍,其中包括令人失望的伦巴底女孩,和他在夜半时分为之画像的拉狄科伐尼两姐妹。说到这里,她们便闹着要看他的写生册。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女孩们开始坐在山坡旁的凳子上,慢慢地翻阅写生册,他就站在一边,为她们做解说,告诉这些画像的来历及主人的特点,还跟她们说,为了这些画自己还采取了不少大胆的策略。这时,瓦克洛斯正卧在草地上打瞌睡,莱纳多也睡得正香,它那硕大的头部还枕着伙伴的后背。小鸟欢快的叫声从远处传来,一个赶车人唱着民歌从山坡下飞奔而过。
拉娜将写生册翻了一遍之后,将它放在安妮娜怀里,问道:“怎么没有在罗马画的呢?”
年轻人答道:“昨天我才来到这里,但是我已经发现了一张温柔与高贵并存的完美脸颊,如果上天能够给我1个小时认真地看着它,并将它凝结在我的写生册中,那我的人生真是太美好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刻意不去看安妮娜。安妮娜也只是一味地将写生册翻来翻去。
开朗的女孩摆出一副纯真的表情问道:“那么,您是否知道这只凤凰的名字呢?还是您总通过脸红来透露出自己的秘密呢?”
“即使知道她的名字,对我而言又有何意义呢!”他一边感受着自己加速的心跳,一边说,“在她看来,我不过是一个异域来客,也许将来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您的话也没错,”拉娜干巴巴地说,“何况,这样对你们两个人而言并不一定是什么好事,起码对您来说是这样的。因为您对她到底有没有心上人还一无所知呢。”
这时,安妮娜忽然起身。
“拉娜,看看我们都干了些什么!”她说,“我感到天已经凉下来了,太阳都快落山了,而我们还在这里待着,要知道,我们只被允许出来1个小时呀。”
“我们这就走哈,宝贝!”矮个子的女孩一边将太阳伞收起来,一边攀上安妮娜的手臂说,“你只要大着胆子回去就是了,把一切都交给我,我会让爸爸忘记骂人的,即使像狗熊一样的贝佩先生也顶多嘀咕几句。再见了,安斯 【注: 将汉斯念走了音。】 先生。如果您与您那美丽的凤凰再次相遇,记得替我问候她。不过您可要当心,不要试图探索她的巢,因为那里还守候着别的目光犀利、尖牙厉爪的猛禽呢。对不对,安妮娜?”
漂亮女孩在之前一直是惨白的脸庞,此刻却瞬间涨红了。
“先生,多珍重!”她用温柔的口吻说。年轻人向她伸出了手,她犹豫着用自己那毫无温度的手与他握了一下。
“小姐,”他问道,“我们还可以再见面吗?”
她带着几乎是吓坏了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不!”她急忙说,然后便扭身离去。
拉娜背着她偷偷地对汉斯打了一个不明所以的手势,然后便去牵狗了。莱纳多显然不想和它的新伙伴说再见,却不得不垂头丧气地跟主人离开。年轻人只好目送她们走远。
“瓦克洛斯,又只剩下咱们俩了。”汉斯抱起懒洋洋的小狗,将它放到凳子上说,“而且她对我说永别!不过,这只限于今天。要是等到明天,等咱们休息够了,就可以动身把这座罗马城整个搜寻一遍。如果你不能将你那憨厚的莱纳多找出来,可就给所有的犬类丢脸了。如果你帮我找到它,我就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小狗,早餐吃Salami 【注: 意大利语,“腊肠”之意。】 ,晚餐吃Gallinacci 【注:意大利语,“炒鸡蛋”之意。】 ,还可以让你们整天都开心地玩Morra 【注:意大利语,“猜拳游戏”之意。】 。
小狗用兴奋而又期待的眼神望着他,一边小声吠叫,一边跳下凳子,表示非常乐意立刻为这样的奖励展开行动。这时,太阳正爬在地平线上,红彤彤的夕阳映照着周围的丛林,远处的群山上雾气升腾,灰蒙蒙的阴影正在将坎帕尼亚的丘陵吞没。年轻人那双曾经只为造物主的神奇而凝神四望的眼眸,如今却好似被一层闪着金光的薄纱遮掩,将全世界都挡在了外面,只要稍稍揭开一点,便闪现出一名少女婀娜的身姿和一双神秘而明亮的眼睛。此时,他对罗马城的壮丽景色已经完全视而不见,那著名的矮墙和圣彼得大教堂的圆顶,都无法再吸引他的注意力。这一天内,他已经目睹了《德尔斐的女先知》和罗马少女的无限风韵,这难道还不够吗?他的双眼再也不想接受其他景致了。于是,年轻人便通过陡峭的石阶,回到了自己那小小的栖身之地,面对孤独、空洞的阁楼小屋,四壁都是白花花的一片,他的内心却洋溢着无限美好的感情。他拉上了窗帘,只露出靠近屋顶的一部分窗户,好让光线透进来,让自己的孤单只面对一线天空。然而,不一会儿房东太太便来到了他的房间,在一番嘘寒问暖之后,又送来了酒菜,而且亲自服侍他和他的小狗用餐。这是由于她看出瓦克洛斯深得主人喜爱,而自己又有意于它的主人,便把讨好这只受宠的小狗作为迈出行动的第一步。于是,大块大块的美食从她的手中送进了瓦克洛斯的嘴巴,而瓦克洛斯的模样也被她夸张地称赞了无数次,就连它能听懂意大利语这一点也得到了她的百般称赞。汉斯对她的百般纠缠早已厌恶至极,又不好将她赶走。要知道,如果没有她的恩惠,他早就饿死在罗马街头了。可是,面对再次为她画像的提议,他实在是不胜反感,只好编造各种理由来进行搪塞。之后,他以疲乏困倦为借口,把门关得结结实实,并且毫无必要地用桌子从里面顶住了门,可事实上他并没有马上去睡觉。
接着便进入了10月,他把剩下的那些时间平等地划分给梵蒂冈和罗马城,拉斐尔和安妮娜。而两者之间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一个是展现在眼前的,另一个却逃出了视线,找不到一丝踪迹。然而,他很快发现,如果自己再不与安妮娜见面,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每次他准备在自己的小阁楼里开始工作的时候,就会独自对着毫无装饰的墙面发呆。然后,他就会招呼小狗一起像没头的苍蝇一般在城里瞎转,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连乞丐都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他才垂头丧气地往回走,现在连和瓦克洛斯聊天的心情都没有了。汉斯曾经将希望寄托在小狗的鼻子上,然而小狗却没能胜任这项新的工作,致使他们之间的友谊陷入了低谷。甚至有一天,瓦克洛斯将一只大笨狗误认为莱纳多,兴奋得又叫又跳。弄得善良的汉斯的心怦怦跳个不停,可是,他很快就看出这不过是一场误会,于是便选择听天由命,不对任何的凡间生物抱什么希望了。
10月就这样即将结束了。在月末那天的午后,汉斯在瓦克洛斯的陪伴之下,心事重重地来到郊外,而此刻的瓦克洛斯则全身心地投入到扑蝴蝶和逮田鼠的游戏中去了,并不打算给他的主人丝毫安慰。突然,瓦克洛斯停在了街道中央,并且把它的小鼻子高高扬起,右前爪也举了起来,之后便毫不犹豫地冲向一家小酒店。汉斯对这种郊外的街边小店毫无兴趣,他可不想在这里将自己的最后一枚铜板掏出去。于是,他站在门口,气冲冲地呼唤瓦克洛斯。小酒店黑暗的门廊直通一个种着树木,放着凳子的花园,那里有几个马车夫正在喝酒。一般来说,在秋高气爽的10月末的这一天,罗马郊外的花园中都满是欢歌笑语,热闹非凡,而这里却只有一面手鼓发出孤单的乐声。忽然,在瓦克洛斯尖细的嗓音中,出现了一阵粗重的吠叫声,汉斯顿时愣在了当场。那正是期盼已久的莱纳多的男低音啊!没错,瓦克洛斯很快就兴高采烈地跑了出来,身后跟着的正是它那失而复得的好伙伴。它们显然是觉得花园里空间太小,不足以让它们尽情地撒欢。
汉斯全身颤抖着飞奔到花园中。他马上看到,在花园的尽头,一个葡萄架下有一个身着浅色衣裙的少女的身影急剧转着圈,翩翩起舞。旁边还坐着一名打手鼓的少女,侧面对着汉斯。这对汉斯来说,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啊。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惊喜得几乎站立不住,于是就在旁边的一条凳子上坐了下来。小酒店的主人立刻为他奉上美酒和面包,还有一盆橄榄,但他并没有去动这些美味,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葡萄架。他很快就发现,那如困鸟抒发内心的郁结般恣意舞动的正是拉娜。还有一位显然是安妮娜父亲的老者,他在嘴唇上方留着一撇卷平的丘八式胡须,一道明显的刀疤横向刻在他的左眼之上。还有一位熊一般的男子,坐在安妮娜身边,并且不时地附在她的耳畔低语,他是什么人呢?虽然这个人衣冠楚楚,上衣上还别着一支鲜花,但他头大如斗,虎背熊腰,一脸蠢相,看上去又丑又憨痴,简直就是一头狗熊。他究竟对安妮娜嘟囔了一些什么事情呢?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愉快,她低着头,脸上不带一丝表情,两只手机械似地在那面挂着铃铛的手鼓上击打着,到拉娜喊了一句“好了”才停下来。她身边的男子适时地拍了拍手。很明显,大家会坐在这家郊外小酒店的葡萄架下,都是拜这位先生所赐。汉斯清楚地看到,当拉娜结束舞蹈,想要和安妮娜到外面散步的时候,他便起身堵住出口,强烈地反对着。显然,他对外面那双痴迷的眼睛早有察觉。这时,拉娜也看到了这位异国朋友,然后便在安妮娜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可是,安妮娜并没有转向汉斯这边,也许是并不在意,或者还有其他原因。而葡萄架下的氛围也在此时紧张起来,首先感到不舒服的就是那位男子。
他忽然出声说:“安妮娜,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等爸爸喝了这杯,我们就回去吧,否则太阳一落山,天气就更冷了,现在我们可以说是在正儿八经的娱乐当中度过了10月的最后一天。”
拉娜的脸上不禁微微闪过一丝冷笑。安妮娜则带着憔悴的苍白面容,静静地搀起已有些许醉意的父亲走了出来。那名男子马上扶住她另一侧的手臂,在从年轻人身边经过时,还刻意用他那肥硕的身体将柔弱的安妮娜挡得严严实实。开朗的拉娜独自走在最后,悄悄地对年轻人做了一个无奈的姿势,意思是说自己会和他们一起来到这荒郊野岭纯粹是迫于无奈。之后,她又示意年轻人不要跟着他们。
然而,此时的汉斯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追踪的。但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他还是小心翼翼地跟着,保持一定的距离。而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连拉娜都不敢跟他说话了?他很清楚她对自己并没有厌恶之情啊。
不过,这个问题在当晚就得到了答案。他跟着这四个人来到了维多利亚大道,看着他们走进一座非常豪华的住宅。那名男子在进门之前,还充满敌意地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经过紧闭的大门时,内心感觉非常复杂,不知究竟是喜悦还是失望。他在昏暗的大街上徘徊着,忽听身后有人在小声招呼自己。原来是拉娜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她冲着汉斯眨了一下眼,示意有话要和他说,脚下却一步也没停地超过了他,并打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汉斯就这样跟着拉娜来到了罗马城的中心,她最终在万神庙前圆柱底下的一处阴影中停了下来,并示意汉斯靠近一点。
拉娜气冲冲地用手指着汉斯说:“安斯先生,看看您的杰作吧!难道您看不出来我们不想和您进一步交往吗?您为什么总是像雷声追随闪电一样紧紧地跟着我们呢?您这么做唯一的后果就是让狗熊更加严密地将不幸的安妮娜控制起来,并且用他那恐怖的怒火燃烧整座房子,连墙壁都会吓得瑟瑟发抖。安妮娜本来已经接受了上天的安排,将承受痛苦作为她的本分。可是,您竟然厚着脸皮让这个不幸的人又背上了一副重担。都是您的这条死狗惹的祸!”说着,便用遮阳伞打向不明所以的瓦克洛斯,小狗慌忙躲到一边去了。
青年只好恳求道:“拉娜,好姑娘,请您放过我的朋友吧,今天全靠它我才能够再次遇到您呀!”
“遇到我?”拉娜用嘲讽的语气说,“先生,没必要拐弯抹角的,我直说吧,首先,我知道您已经疯狂地爱上了安妮娜;其次,虽然安妮娜贤淑美貌,但您必须彻彻底底地忘了她,而且现在就对我发誓,再也不要来纠缠她了,就像您今天那样的跟踪行为,我是坚决不能容忍的。”拉娜用坚定的语气说,“我绝不允许您继续伤害那可怜的人,我可以告诉您,对她使这种基督善心的人除了您之外还有的是!”
“拉娜!”青年不禁激动得大叫道,“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那只蠢熊真的垂涎于美丽的安妮娜吗?我不相信!”
“行了!”拉娜打断他说,“那只蠢熊的钱包就像他的身躯一样肥大。如果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安妮娜两个人就好了。要知道,就在这罗马城中,想分他一半财富而打算嫁给他的女孩有的是呢,除了我那品味怪癖的安妮娜之外。您知道吗,她居然会出人意料地看上您这样的男子。在她看来,您和贝佩先生就像大卫比歌利亚【注:典出《圣经· 旧约全书》,歌利亚是非利士族的巨人,被年轻的大卫杀死。】一样。的确,单凭您的穿着来看,就能看出您口袋里的东西比脑子里的要少得多。”
“拉娜,她真的对您说过,她还是挂念着我吗?”
“说什么?您对她根本就没什么了解,而我却非常了解她。所以,我是不会让你们再见面的。您要知道,狗熊对她的控制是没有人能够解除的。他宁愿把她撕碎毁掉,也不会放手。现在,老头子的心已经彻底被他的女婿抓住了,丈母娘又久病在床,不得不将自己的命运交给神父们。而这些神父们对贝佩先生的钱包比对上帝还要忠诚。善良的乔万尼先生,如果您真的有一颗善良的心的话,我想是有的,因为您毕竟是爱着安妮娜的,愿意为她着想的。就请您拿着行李,走出波普罗门,回您的家里去,只要您不再诱惑凤凰,跟一群鸽子或者一堆的夜莺在一起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平时总认为男人都有一颗坏心肠,但是我相信您的内心是善良的,所以我把您当作朋友,才这样告诫您,不知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再见,先生!”
拉娜说完之后就快步离开了,将年轻人独自留在那圆柱的阴影里,她希望能够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位于台伯河对面的家中,却将汉斯一个人留在那阴暗的角落里发呆,心中波澜起伏,既伤心,又高兴。他怎么能够想象,在与她再次相逢,并且得知她也同样牵挂着自己的时候,却必须跟她说永别。这就像他那脆弱的心灵刚要完全浸入无边无际的幸福之海的时候,却突然看到四周布满了锋利的礁石,将自己围困起来。而贝佩先生那庞大的躯体正在岩石的顶端,俯视着他那惨败的对手,搓着自己那戴满戒指的肥手,满脸是邪恶的笑容。
汉斯又伴着自己的胡言乱语,疯疯癫癫地在外面狂奔了一个多小时。瓦克洛斯则无精打采地默默跟着他。
“那群出卖灵魂的东西!”他愤怒地自言自语道,“他们居然毫不在意地将一枚无价瑰宝,随随便便丢给了第一个愿意掏腰包的人。须知,即便是一国之君,也没有资格买下它。因为,只要它被人买下来,便会陷入暗无天日的生活,被禁锢在那些发霉的箱子里,任谁也无法再窥见它的一丝光芒。看看那个该死的混蛋吧,他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是多么洋洋自得!是的,他可以自鸣得意,因为他已经紧紧地将她攥在手心里了。他让狗伴在她的左右,最多在节日里才带她到荒郊野外的小酒店去,这样能让他在那些贫穷的当地人面前装出一副大慈善家的样子。难道我就不能对这么一个混蛋心存嫉妒吗,就不能去打破他的宁静吗?就算整个罗马城的神父和所有地狱中的鬼怪都是他的走狗,我也一定要和那位美丽的女神再次相会,要从她自己的嘴里知道是否可以对她施以援手,我是否可以对她施以援手!”
既然目标已经确定下来,汉斯也就不那么癫狂了,但是,对于达成目标的方法,他根本没有去想。接着,他又不由自主地回到了维多利亚大道,在安妮娜家门口的一块大石头上一直坐到夜半时分,脑子里思慕着她那俊美的忧容,希望与爱慕在胸中燃起。
当汉斯第二天一大早在焦虑中清醒过来之后,他便自然而然地看到了自己的希望是何等渺茫。因为即便是汉斯这样想象力丰富的艺术创作者,也不会将爬到意中人的屋顶上点把火,然后再来个英雄救美,当作是个好办法的。更何况贝佩先生也不会乖乖地让自己葬身火海,来成全他。而采取人们通常所使用的直来直去的办法,看起来也不会取得什么令人满意的效果。还有一种似乎存在一点希望的办法,就是直接去求那个老财迷,让他不要急着将女儿卖出去,等汉斯一举成为知名画家,再风风光光地前来求亲。接下来的日子里,年轻人不停地在自己心中编织着美丽的幻景。在这期间,他只做了一件与现实沾边的事情,那就是强忍着心中的反感,稀里糊涂地着手创作皮娅圣母像。这时,只见皮娅夫人戴上她的黄金饰品,浑身裹在绸缎当中,还不忘用一只手托着她那倒霉的丈夫入狱之前送她的最后一样礼物——一只绿色的鹦鹉。同时,汉斯还在草拟另外一幅作品:利百加在井边给埃里亚人水喝【注:典出《圣经· 旧约全书》。】,他想要将画中的女孩创作成安妮娜的样子,而那位得到女孩所赐甘露的虚弱旅者则是自己的样子。他曾经认为,只要能够再次见到安妮娜,就可以大获全胜。他的想法是对的。很快,皮娅夫人的肖像已经画得惟妙惟肖,到了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程度。他那幅草稿也初具规模,并且被一名犹太人看中,这名犹太人总是喜欢在那些年轻的无名画家之间转来转去,他预付了一笔定金给汉斯,后者则一接过钱便飞奔到维多利亚大道去了,他昂首挺胸在那条街上反复奔跑了不下十次。如果贝佩先生在这时遇到他,也必然要为他让路。否则,那头狗熊一定会被他撞倒在地。
虽然汉斯天天在维多利亚大道徘徊,但还是没有见到安妮娜。房子里的百叶窗一直紧闭着,犹如铜墙铁壁。他有时能够看到安妮娜的父亲叼着烟袋,站在窗前。老人家面带微笑望着街道,好像并没有留意到汉斯。即使汉斯对这位美女的父亲脱帽致意时,他也不曾稍加注意。强行闯入或者偷偷联系的方法也是行不通的。这是由于邻居们很可能早已被贝佩先生收买了,他们对于这位一天来两趟的异国来访者,已经有了一些猜疑,以至于都不肯和他谈笑。而汉斯只能在每次经过那栋朝思暮想的房子时,挠挠瓦克洛斯的耳朵,让它发出吠叫声,这时,莱纳多那耳熟能详的男低音也随之而起。只是它的声音闷闷的,好像在抱怨自己失去了自由。
11月的几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初冬已经来临。冰冷的雨水被强烈的寒风裹挟着,席卷了整个罗马城,所有的罗马人都蜷缩在大袍子里,不敢从咖啡馆中走出来。异乡人则只好用木炭点起火盆,蹲在旁边瑟瑟发抖,狂风从他们的烟筒里吹进来,带出股股浓烟,将他们呛得半死。这样的天气使人不敢轻易走上街道,除了我们的汉斯,他的大衣已经留在了佛罗伦萨,暂住的小阁楼又千疮百孔,怎么都热乎不起来,他还完全像过去一样每天都在维多利亚大道上走来走去。只是每一场雨,都会浇灭他心中的些许希望和勇气。就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黄昏,当他躲在圣卡洛教堂那宽大的门洞里取暖的时候,遇到一个人匆匆忙忙地从教堂里走了出来,打开一把绿色的大伞冲进风雨之中。虽然她的脸整个被面纱遮住了,身体也全部罩在袍子和披巾里。但加速的心跳使汉斯确定,刚才一定是安妮娜的裙裾从他身边飘过。于是,他马上向前追去,正好她也停了下来,用力撑着伞抵御风雨。他默默地为她撑起了伞,使它坚定地遮挡在她的上方。
“我们在前面街角拐弯,”他并不看她,只是小声说,“跟我来,那儿的风比较小。安妮娜,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你一定要赐予我这转瞬即逝的美好时刻,天知道我们是否还有机会再次见面啊。”
面纱掀了起来,露出安妮娜无助的眼神,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走在他的身边。他发现她的脸色比以前更加苍白了。说不清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他前进的方向并不是维多利亚大道。而安妮娜则像梦游一般,睁着无神而悲伤的大眼睛,默默地跟着他走着,并未发现这一点。此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能听到雨滴砸在伞顶上的沙沙声。就这样走了好一阵子,汉斯才突然能够开口说话,他把自己这几周以来积累在心中的苦闷全都向她和盘托出,毫无隐瞒。其中包括他对贝佩先生的憎恶,以及誓死都要将她从贝佩先生那里解救出来的心意,当然还有他自己目前的穷困潦倒。然而,对于爱情,他却只字未提,似乎这一点对于他们两人而言已经不是问题。安妮娜也没有丝毫反对之意。他抓起她的手,牢牢地攥在自己手中,尤其是在说到他的对手,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苦所带来的痛楚时,攥得就更紧了。而她也并未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此时此刻,即使汉斯忽然想要吻她,她也必定会献上双唇。然而,他内心的剧烈波动,反而弱化了其他的感觉。
“安妮娜,”他激动地对她说,“我们是多么的不幸。即使现在这天赐的相聚时光,也无法尽享欢乐。如今,你那让我日夜思念的脸颊就在我的眼前,甚至连我们的呼吸都碰撞到了一起。可是,这一切却只能让我更加痛苦,为了你的处境,更为了我自己的懦弱无能。亲爱的,你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只要你说出来,让我抱有希望,我保证会坚决地努力到底。如此一来,我们一定会取得最终的胜利,并且可以与一切妖魔鬼怪进行斗争。”
安妮娜听了他的这些话,温柔地牵着他的手,沉默了片刻。
“汉斯,”她用柔和而微微颤抖的声音努力地读着那个外文姓名说,“慈悲的上帝让我有机会将内心的想法告诉你。我心里沉甸甸的,继续这样可能就要爆炸了。在我看到您每天风雨无阻地出现在我家门口……”
“你看到我了?”
“是的,我每次都在百叶窗的后面,只是他们不让我将它推开。每当您离开的时候,我就心如刀绞,真想痛痛快快地跳下楼去。然而,仁慈的上帝不允许我这么做。天哪,乔万尼,为什么要让我们相遇呢?虽然我一直都不开心,却不知道原因何在。可是现在,我这一生算是很明白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汉斯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说道,“难道你和那头蠢熊已经在上帝和大家的面前举行婚礼了吗?难道获救的希望不是每天都存在吗?”
“不,”安妮娜说,“不是这样的,如果我那么做会把母亲气死,父亲也会一同咒骂我的。就算贝佩先生现在就命丧黄泉,对我们来说也毫无意义。您是路德派,而非天主教徒,他们是绝对不会同意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路德派的。”
“安妮娜!”汉斯惊愕地喊道,“如果,如果你拥有自由,如果你不必获得父母的许可——”
“我会祈祷上苍将仁慈的光芒射入您的心田。然而,这也毫无意义,我很清楚,只要我活着,就必须嫁给贝佩先生,除非,我在这之前就死去。因此,我们必须一刀两断,别无他路,如今不会再有任何奇迹产生了。”
“安妮娜,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汉斯愤怒地喊叫着,将她的手松开。
“请您多保重。”女孩颤声央求道,“如果您失去了希望,我又该如何呢?希望您能忘了我,回到自己的家乡,为别的女孩戴上您母亲的戒指。而我,则会留在这!”
她努力地抑制着心中的痛苦,已经说不出话来。
“您看,”稍候了片刻,她又用一种不可言喻的眼神望着汉斯说,“的确不可能再有奇迹出现了。但是,在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一位殉道者,很多人都曾将自己的鲜血和耶稣那珍贵的血液混合饮下。而我又有什么理由拥有更好的命运呢?难道就因为我的青春吗?这样的话我就更应该多学习如何忍受苦难了。但是,我想要在生活全部陷入黑暗以前,再享受一次太阳的光芒。嗯,我有一个想法。”她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更小声地接着说:“我记得您曾说过,想要为我画一幅肖像。我想好了,我要接受这个要求,这也没什么错。下面,您要记住我们的计划,只有这样才能避人耳目。再过三天,贝佩先生就要到远方的阿西西去经商,他会走上一段时间。在他离开后两天就是礼拜日,我会早早地到礼拜堂去。那时,我会想办法独自出来,之后就到您住的地方去。然后在那里停留两三个小时,到时候我们就能够好好地谈心了。不过,您一定要答应我,绝对不能提到“爱情”这两个字。我们要像老友那样,敞开心扉畅谈一番。我会在中午戴上这块面纱离开,避免被人认出。你知道吗,如果贝佩先生知道了这件事情,一定会把我杀掉的。你要相信我,他不是个坏人,不过一生气就六亲不认,一嫉妒就大发雷霆。还有一件事,就是我想要一张您的小幅画像,那样我就可以把它夹在祈祷书里。您愿意作为纪念物送给我一张吗?”
“安妮娜,”汉斯大叫起来,“安妮娜,你说的都是真心话吗?为了我,你真的肯这么做吗?”
“是的。”安妮娜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回答说,“我已经决定了,即使失去生命也不会反悔。其实,我早就有了这个计划,本来想让拉娜转达给您。如今,我可以亲口告诉您,真是太好了。我认识您的住处,我曾路过那里,透过窗户看到了您的小狗。如何?您能够信守承诺,让我们不会在必须分手的时候太难过吗?”
汉斯久久没有答话。安妮娜便拿过他手中雨伞,说:“请珍重!现在我要一个人回去了。希望在我们约定的日子以前,您不要再到维多利亚大道去了。如果引起怀疑,我就会被看得更紧,没等到您那里去,就已经丢了性命了。汉斯,再见了!再见一面,之后就是永别!”
安妮娜用饱含深情的眼神和芊芊玉手与他挥手道别,将他独自一人留在了他们刚才停下来交谈的一条古老而空旷的长廊上。一直到她的倩影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他才产生了一种想要追上她,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最后,他还是忍住了,因为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把她已经计划好的事情弄砸。
这天晚上,汉斯久久无法入睡,不过这并不是因为痛苦。虽然他心中那美丽的幻象已经破灭,但他还是拥有某种幸福。这感觉就像小时候对圣诞节的期盼,一个愉快的声音在心中响起,难以平静。初冬的寒风呼啸着在他的小阁楼四周徘徊,暴雨倾盆而下,砸在那已经被吹得摇摇欲坠的窗户上。汉斯呆呆地望着床头那盏铜质油灯中微弱的小火苗,在这四面透风的房间中,它随时都有熄灭的危险。直到此刻,汉斯才开始对自己这简陋的小小住所产生不满。难道就让她到这样的一个房间里面来吗?难道就让她坐在一把被虫子蛀食的褪色的圈椅上吗?还有,她用什么来放脚,用什么来喝水呢?瞧瞧那熏黄的天花板和凹凸不平的木质地板,真是太难看了!如果不能让它们全部都改头换面,汉斯一定会抱憾终身的。因此,他开始连夜整理房间,将蜘蛛网从屋顶的角落中扫除,将胡乱摊在地上的物品放进一个老式柜子里,或者摆放整齐。当这一切刚刚收拾停当,灯就被风吹灭了,他只好上床睡觉。如今,他心满意足地听着外面狂风暴雨的咆哮声,认为它们已经无法再破坏他的幸福了。他的心中充满期待,只要五天,春光就会照进他这冰冷的小屋。他坚信,到了那时,就算是地板的缝隙中都会开出红玫瑰和紫罗兰,他那老旧的床铺上方也会有夜莺前来筑巢。
他就这样朦朦胧胧地步入了梦境,那是一片阳光明媚的世界,不见一丝乌云,而且这个世界里只有他和她。他们一会儿置身于罗马城郊别墅美丽的花园中,一会儿又来到了无边无际的大海上。直到最后,当他们相依坐在圣彼得大教堂的钟楼塔顶上时,脚下才响起了贝佩那头蠢熊的怒吼声,杀气十足地作势上来和他们算账。可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只是一起小声地嘲笑他。因为他们很清楚,通往塔顶的扶梯非常狭窄,贝佩先生那狗熊一般的蠢笨身躯根本无法通行。
第二天一大早,汉斯就已经开始赶那幅利百加和埃里亚人的画了,而且一直到夜幕降临时都没有停下来过。在这段时间里,他只被皮娅夫人硬逼着吞下了几块面包。由于黑夜早早袭来,他只好停下了手中的画笔,因此这幅画到次日午间才完成。不过,在灯光下,他开始着手创作另外一幅画,那就是镜中的自己。他把这幅画画得很小,完全可以放在掌心里。此刻,他才发现,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他的脸颊消瘦了许多。很明显,他在这一年的旅程中所经历的开心和苦难,都在他的脸上刻下了痕迹。他独自闭门创作,一直到眼睛疼了起来。之后,他便沉浸在了相思之中,整整半宿都无法入睡,然而,他此时的心情已经没有前一天那么轻松了。
一直到次日黄昏,犹太人前来取画,并给了他一个新的订单,还付了一大笔金币时,汉斯的心情才好转起来。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过这么多钱了。这时,他就如一个为新娘准备彩礼的新郎官一般,兴高采烈地走在科尔索大道上。但是,他并不打算在那些琳琅满目的饰品当中,为安妮娜挑选礼物。因为,在他看来,安妮娜本身就是最美丽的珍宝,如果还要用那些金玉之类的饰品去装饰她,反而是画蛇添足了。所以,他先买了一把刻有小皇冠装饰的古韵十足的圈椅。接着,又买了一块大地毯,用以遮挡他房间里破旧的地板。最后,他还精挑细选了一对纹饰优美的水晶杯,这才完成了此次购物行动。当次日清晨,这些豪华物品被送进汉斯那简陋的房间时,皮娅夫人不禁大吃一惊,甚至对汉斯的神经状况担心起来。汉斯为了让她心里踏实一点,便真诚地对她说,他的那幅画已经一举成名,所以很可能随时会有如哥尔孔达城公主这样的贵宾上门,他希望能够有一把拿得出手的椅子让他们休息。
皮娅夫人高举双臂说:“乔万尼先生,我说得没错吧,您的才能绝对在人家的想象之上。我第一眼看到您,就知道您是一位有福之人,果真如此吧。”
那重要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两天,这是美好的两天。如今,一定要想办法把余下的几天时间打发过去,否则很有可能在热切地盼望当中焦虑而死。
“他今天清晨就出发了。”汉斯对自己说,“如果我现在去安妮娜家,或许能看到微微敞开的百叶窗呢!”然而,他马上想到了安妮娜的恳求,她让他无论如何都要等待,不要再到维多利亚大道去。因此,他再次下定决心,为了即将来临的幸福,坚决听从她的叮嘱。于是,他拿起了炭条,在那毫无装饰的白色墙壁上创作起来,想要以此来消磨时间。很快,一片美丽的海滨丛林出现了,那是一个沉寂的傍晚,古希腊神话中的仙女们正展现出优美的舞姿,一个牧人在旁边吹着笛子。而在最显眼的位置,则是一对恋人坐在从一颗郁郁葱葱的大橡树底下流出的泉水边。他们忘情地牵着手,彼此注视着。当汉斯将墙面装饰得天衣无缝之后,又开始对房间里其他暴露在外的地方进行修饰。他的这些创作以凤凰图案为主,间或画上一只被猎鹰百般欺凌的肥大丑陋的猫头鹰。创作完成之后,他望着这披上新装的陋室,心里高兴极了。现在唯一缺少的就是那温暖而明亮的阳光。那燃烧着木炭的火盆,形成了一片浓烟,就飘荡在天花板下面,令人窒息。夜晚的狂风声嘶力竭地怒吼着,好像在呼唤世界末日一般,可是当清晨来临,我们的年轻画家再次看到了万里无云的晴空,他真是打心眼里感激上苍。太阳施展着自己的力量,很快恢复了南方暖洋洋的天气。他将窗户全部打开,让阳光尽情地照耀着他的房间。然后,他继续为安妮娜的到来进行准备,将所有买得到的精致糕点、鲜水果以及其他各种新奇的美味,统统运到他的小阁楼里。除此之外,他还想办法买到了几瓶弗拉斯卡南甜酒,用心地在桌上摆好。他所准备的这一切,即使用来招待哥尔孔达的贵族,也不见得会感到脸红了。晚上,柔美的月光偷偷洒进房间,给无花果、甜美的橙子和一颗颗又圆又大的葡萄全都披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芒,水晶杯也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墙上舞动的仙女似乎被赋予了生命,一瞬间,汉斯仿若置身于一场美丽的梦境。可是,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一切都只能是昙花一现,于是,他的内心浮上了一层阴云。如今,幸福即将来临,而与意中人的永别也将紧随其后。这提前到来的痛苦占据了他的内心,使他好一阵子都无法思考其他事情。他感到贝佩先生带着狰狞的笑容,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的眼前,激起了他的无尽怒火。
“不!”他紧紧地握起了双拳,大吼一声,“不!绝不能就这样算了。只要我是个男子汉,就不能放弃最后一搏。我一定要带着安妮娜远走高飞,就算要像野人一样住山洞,跟坎帕尼亚的牧羊人要饭吃,再说也不会这么惨。何况我不是还有赖以谋生的艺术吗?如今,我依靠它什么事都不做不是也生活了这么久吗?难道在我要让这位女神拥有一个愉快的旅程,要让生活不再艰辛,我的艺术就会在这个时候抛下我吗?就算是一位离家出走的女儿,经过若干年之后返回家园,一样能接受父母的祝愿,这样的事情不是多得很吗?
汉斯激动地自说自话,觉得自己的想法越来越合理,越来越坚定了。他看着毫无心事呼呼大睡的瓦克洛斯,想道:如果上帝不打算让我挽救这个不幸的女孩,那又为什么要通过这只小狗让我们相识呢?如今一切都还来得及。他从犹太人那里赚到的钱还有很多,足够他们两个人跑到海边,到时候自然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悬在心头的巨石总算落了下来,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睡上一大觉了。此时,就算是安妮娜可能会对他的计划产生质疑,也无法把他从梦中唤醒。他相信自己必定能够劝说心上人接受自己的安排。所以,当他在阳光下醒来,听着小鸟在外面放声歌唱时,兴奋得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那劲头就像马上要举行婚礼的新郎官一样,好像几个小时之后,他便可以在亲朋好友的祝福声中,牵着新娘的手走进教堂了。
他顺便对房间做了最后一次整理,然后就在画架旁坐了下来。这时,钟声从外面传了进来,他的心也跟着怦怦直跳。皮娅夫人走过他的房门,打了个招呼,就咚咚地下楼去了,她这是前去赶早弥撒。整座房子都安静下来了。瓦克洛斯在窗前站立着,认真地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人群。它的主人也时不时向窗外投去匆匆的一瞥,然后就马上缩回头来,仿佛担心别人会由此看破他的秘密。时间每向前走一分钟,他心中的焦虑就会增加一分。他开始害怕自己的决心会被女孩沉默的拒绝所动摇。于是,他开始自言自语地鼓励自己,对贝佩先生及其走狗展开了猛烈的抨击,到了后来,甚至大发雷霆,向墙壁挥舞着双拳,将匕首也抽了出来,似乎要把阻碍他和心上人相爱的人全部杀掉。在这段时间里,外面已经静了下来。突然,瓦克洛斯叫了一声,大门也同时发出声响,接着便响起了上楼梯的声音。汉斯脸色刷白地开了门,看到黑暗的楼梯间里有一位戴着面纱的姑娘走了过来。她在踏上最顶端的台阶时,揭开了面纱,可映入汉斯眼帘的并非那张他日夜思念的美丽脸颊,而是拉娜那圆圆的小脸。她的脸上满是惊慌的神色,眼神阴郁,气鼓鼓地嘟着小嘴,行为也和以前截然不同。
她来到满脸惊愕地靠在房门上的汉斯面前,生气地说:“真诚的乔万尼先生,您看到我是不是很不开心?如果您尚未因自己的卑劣行径而遭受处罚,那您真要感激上苍了!我是绝对不会同情您这种人的。你们男人都一样,没心没肺,又极度自私,只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就可以毁掉全世界。而她却必须为您这个该受重罚的人承受苦难!”
她大步踏入房间,汉斯则呆呆地在后面跟着。
“哟嗬。”她瞟了一眼室内精美的陈设,以及准备好的水果和酒,说,“准备得真不赖,足以让一个不幸的傻姑娘上钩了。这酒里面或许已经放了安眠药呢。不过,这些都毫无意义。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您,安妮娜是绝对不会踏入这个房门的。纯洁的乔万尼先生,您听清楚了吗?”
“拉娜,”汉斯喊道,“求求你告诉我,她究竟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安妮娜出了什么事?莫非是哪个不知廉耻的家伙——”
拉娜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抢着说:“闭嘴吧!您没有资格发火。您自己就是这里唯一不知廉耻的家伙!虽然您外表英俊,还长着满头孩子般的金色卷发。但是您无法抵赖,绝对无法抵赖。因为我曾经恳求过您,求您发发善心,放过那不幸的女孩。然而,您的良心何在呢!您就像所有的男人一样,没心没肺。如何?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出现了!”
“发生了什么事?”汉斯发疯似的一个劲儿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您自己心里清楚,”拉娜稍稍平静下来,回答道,“不过,我会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你的,虽然我知道您非但不会因为一个女孩为您遭受最残酷的折磨而伤心,还会因此而满足自己的虚荣,您难道不清楚,在您和安妮娜第二次会面之后,她的日子就已经更加难过了吗?但是您却依然风雨无阻地出现在维多利亚大道上,就像被钉子钉在那里一样赖着不走,然后又趁人家在风雨中挣扎,无处藏身的时候,趁机凑上前去,哄骗她应允了那些荒唐的事情,难道不是这样吗?天哪,您这个外表善良,内心恶毒的东西!如果有人用利刃剖开您的胸膛,必定是一块石头从中滚落。”
汉斯使劲抓住拉娜的双肩,疯狂地摇晃着她那娇小的身躯。
“快点告诉我吧。”他喘着粗气说,“你不要再絮絮叨叨地折磨我了,她是不是生病了?还是死了?或者被他们囚禁起来,遭受虐待,而致神经错乱了呢?”
拉娜好像被他失控的情绪稍稍感动了一些,她挣扎着摆脱他的双手,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干脆了当地对他说:“她病了。这都要拜您所赐,所以她来不了了,清楚了吧?因为最近天气不好,我有一段时间没有去看望她了。而且自打她有了自己的心事,对我也不像以前那么热情了。可是,昨天傍晚时分,她忽然差人来找我。我当时就感觉不妙,连忙马不停蹄地赶到她家。她和一般人不一样,从小体质就弱,可是一直也没有得过病。我一进屋就看到她正卧病在床,因为发高烧已经几乎脱了相,脉象也很差。不过她还是马上就认出我来了,于是她将父亲支开,让我在她的床头坐下来,她那炽热的呼吸碰触着我的面颊,我忍不住哭了出来。她对我说:拉娜,我明天要去他那里。前几天我曾郑重地应允过,要在永别之前让他为我画一幅像。刚好贝佩先生要外出,我原计划利用去教堂的时间到他那里去。莫非这也算是罪孽吗?然而,我没有料到的是,贝佩先生会在出发之前约我出去散步,我们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圣卡洛教堂。而幼时曾帮我战胜天花的圣母,就供奉在那里。贝佩在圣母像前只有我们两个人时,忽然将我的右手紧贴在圣母身上,对我说:“安妮娜,我要你在圣母面前发誓!永远都不再和那个德国人见面,假如他想在我离开的这些日子里打你的主意,你一定要躲得远远的,而且你要憎恨他,就像我憎恨他那样。”贝佩说这些话的时候,一脸凶相,连嗓音都变了。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来他已经通过那些探子知道了我和汉斯见面的事情。他逼着我发誓,可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稍候片刻,他又对我说:“看来你还不了解我的性格,我温顺起来就如小绵羊一般,但是如果有人胆敢碰你一下,那他就相当于向我的血管里面注入滚烫的沥青。虽然那个浑小子已经做得很过分了,但我之前还是放过他了。这是因为我时刻都陪伴在你的身边,那个浑小子只不过给我当笑料罢了。可是,如今我必须外出办事,所以事情不能再这么发展下去了。如果你不愿意发誓的话,那我只能采取其他方法收拾那家伙了。”拉娜,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在圣母面前按照他的要求发了誓。我很清楚,他的嫉妒心会让他杀掉乔万尼的。然而,当第二天贝佩离开之后,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时,
我又因为这些誓言而心灰意冷。为什么在我已经决定一辈子忍受苦难的时候,打算感受一下美好的生活也不行呢?我只不过是和他共处两个小时,让他为我画一幅像放进他的写生册里面而已,况且他已经承诺绝口不提爱情。我们也都明白,那是毫无意义的。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如果我失约,他会怎么想呢?我想过写一封信给他,可是又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我文笔不好,又没有人可以代笔。天哪,拉娜,那些誓言啊!都已经过去一整天了,它们还是不停地在我脑海中盘旋,我希望能够找到一个漏洞,让自己不再受其约束。可是这些誓言简直无懈可击,而且还是在曾经保佑过我的圣母面前所发。我知道,即使教皇也无法为我解除这些誓言。我是如此恐惧和悲伤,一直到礼拜五的晚间,我只好去向乔维卡·得耳·布法洛路的老太婆求助。”“那是一个算命的老婆子”,拉娜解释道,“她心肠歹毒,满肚子鬼主意,安妮娜向她求助简直是自讨苦吃。”“我除了相关的人名之外,把整件事情都对她说了,我问她如果无法遵守在圣母面前立下的誓言,应该不算什么罪孽吧,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弥补?她告诉我将拉特朗古宫前的台阶来回爬三遍,然后为圣母奉上一套新衣,就可以解除誓言。当时天已经很黑了,我披上斗篷,偷偷溜出家门,顶着暴风骤雨向拉特朗古宫狂奔。雨水顺着宫前的台阶奔流直下,冰冷的感觉一直从脚上蔓延到膝部,可我依然鼓足勇气,在这寒冷的雨夜为自己赎愿。我就像濒死的人一般,竭尽全力做着祷告,一直到凌晨三点才结束。那时我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好走进对面的大门,在里面坐了一个小时,才勉强支撑着身体往家走。可是,当我克服重重障碍,悄悄回到自己房间,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对我说,这些都没有用,违背在圣母面前许下的誓言就是罪孽,必将消亡。于是,我被彻底击垮了。从那一刻起,我便高烧不退,一直在床上躺到现在。我是否还能再站起来,只有问上帝了!”
拉娜颤抖着,也说不下去了,她安静地低下了头。过了良久,当她再次将目光投向墙边的汉斯时,不由得一惊。听了她的这番话,汉斯已经彻底变了一个人。
“汉斯先生,”拉娜重新站起身说,“事情就是这样,现在您已经全都清楚了。本来安妮娜只让我告诉您,她在贝佩的强迫之下发了誓。并且让我替她跟您说一声再见,希望您能够从这里离开。可是,我觉得作为给您的一个惩罚有必要让您知道一切,如果您的良心尚未全部泯灭,就应该知道自己的罪孽,而且一辈子将这个教训铭记在心。我也能感觉到,您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恶毒,这很令我欣慰。如果您现在就从这座城市离开,我仍然可以原谅您。哦,乔万尼先生,如果路德派的信徒也做祷告的话,希望您能够好好地为这个被您害苦了的不幸人儿做做祷告,祈求上帝让她快点好起来,不要就这样跑到天堂去,让我们终身为她流泪!”
说罢,拉娜就戴好面纱,准备离开。然而,当她发现汉斯还是毫无反应,就像完全不知道她的存在一般,便停下了脚步,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汉斯已经彻底被悲伤打垮了,整个人就像木头做得一般。她又开始同情他了,可是想想又认为他这是自找的,于是只说了一句:“我这就去探望安妮娜,看看她的情况如何。我午间会路过您的门前,如果她已经好起来了,我就点一下头;如果她依然高烧不退,我就摇摇头。乔万尼先生,再见了!让我们一起来为天使祷告吧!”
拉娜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关上,但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门口悄悄地听着汉斯的动静。可房间里面仍然十分安静,于是她一边默默地思索着,一边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哎,这两个不幸的人儿啊!”她自言自语地说,“难道爱情就是这样吗?”
当拉娜来到街上,那里已经拥挤不堪,无法通行,她只好停下了脚步。她看到街对面的窗口上都站满了人,向下面投来了关切的目光。拉娜这才发现街上有一大队行人正在通过,其中包括负责送葬的蒙着面的身穿白色法衣的修士。她马上被一种不祥的感觉所笼罩。
她向身边一个踮起脚尖瞧热闹的小姑娘问道:“送的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小姑娘答道,“但应该是一位漂亮的小姐,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围观。”
就在她们说话的时候,送葬的队伍已经走了过来。高举的灵床在温暖的阳光照耀下,从人们的头顶上经过。这时,楼上的一个窗口传来了一阵快而短促的狗叫声。送葬的队伍中一阵低沉的狗叫声也随之响应着。
“安妮娜!”拉娜悲痛欲绝地喊了一声,抓住身边那个小姑娘的手臂。
就在这时,队伍中冲出一只疯狂的大狗,扑上来咬住拉娜的衣角,用力地将她向灵床拖去,好像希望她能挽救这位年轻的逝者。而那位头戴绿色花环,双手合捧一支玫瑰花的少女,就静静地躺在高高的未加盖的灵床上。
人群中传来了小声的议论:“多么年轻!多么美丽啊!希望她能够上天堂。也许她比天使还要美丽呢!”
人群在和煦的阳光下穿过街道,来到了圣卡洛教堂,拉娜也强忍着悲伤,跟着莱纳多缓缓前行,皮娅夫人的门前又变得空荡荡了。
根据安妮娜生前的愿望,她的尸体将在她曾许下誓言的圣母像前停放三天,之后才进入墓地。而前往教堂最近的路线本来不需要经过汉斯所住的这条街道,可是维多利亚大道的翻修工程使送葬的队伍绕了弯路,就此很凑巧地使这位痴情少女踏上了她在世时最想走的那条路。
过了半个小时,做完弥撒的皮娅夫人返回住处,慢腾腾地上了楼,在楼梯口缓气。这时,小狗的叫闹声吸引了她。通常,在主人将它单独留在房间里的时候,它就会这样。于是,皮娅夫人出于对小狗的同情,走进汉斯的房间。她这才看到汉斯两眼无神地倒在窗边,双唇没有一点血色,身体纹丝不动,手捂着胸部,犹如中弹了一般。皮娅夫人不禁叫出声来,小狗也随之呜呜咽咽地哀号起来。女房东连忙跑过去将他的房客抱起来,用尽力气将他挪到床上,然后又采用了所有她能够想到的办法来帮助他恢复神智。就这样过了许久,最后还是将汉斯为安妮娜准备的甜酒涂抹到他的太阳穴上,才使他勉强能够睁开双眼。这时,瓦克洛斯激动得跳上床铺,疯狂地舔着他的面颊。汉斯也逐渐恢复了意识,认出了他的老朋友,他那悲伤的泪水随即奔涌而出。皮娅夫人也跟着掉下了眼泪。
她高举双臂喊道:“感谢上帝!乔万尼先生,您终于清醒了。您可把我吓坏了!来,赶紧吃点东西,您一定是因为昨天晚上没吃饭,身体吃不消才会昏倒。”
她热情周到地用水晶杯为汉斯倒满了酒,并且送到他的床前。而汉斯却不耐烦的挥了一下手,面向墙壁转过身去,泪水又重新涌了出来,把他的女房东搞得莫名其妙。
“他或许是困了,”皮娅夫人自言自语道,“最好睡一觉。他工作的时间太长了,大脑不停地运转,身体自然受不了了。”说着便摇了摇头,走出房间,可是很快又伸头进来听了一下。
白天结束,夜晚来临。圣卡洛教堂看门的老人在夜半时分被一阵敲击窗户的声音吵醒。他不耐烦地将脑袋探出窗外,向星光下牵着一只小狗的年轻人问明来意。年轻人说自己曾向这里的圣母许愿,如果不能在她的圣像前进行一番祈祷,内心将无法平静。因此愿意以一枚银币作为酬劳,请他开一下门。老人便不再追问,迷迷糊糊地拿了钱,将这位深夜里的来访者和他的小狗放进了教堂。这时的教堂无比黑暗,只有从窗口洒进来的点点星光和一盏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芒。而在那供奉圣母的侧堂里面却一片光明。一张低矮的灵床就停放在圣母脚下,上面躺着安妮娜。在灵床的周围,燃着半圈巨大的蜡烛,一具耶稣受难十字架摆放在床头。看门的老人或许对年轻人此来的目的有所察觉,始终在远处的一根大柱子下面向那明亮的侧堂悄悄望去。他看到年轻人跪倒在灵床前,盯着那失去生命的漂亮面孔好长时间。然后,他将自己手上的一枚戒指摘了下来,套在了心上人那已经失去了血色的手指上,并将她手里的那只玫瑰拿走。此后,他又将自己的一幅画像从一本写生册中撕下来,温柔地塞进她的枕头下面,与此同时,他的眼睛牢牢地盯住了少女的眼睛,似乎想借此唤醒那已逝的生命。此时,午夜的钟声徐徐响起。年轻人站起身,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完全没有发现老人那始终饱含同情的目光。
到了圣诞节前夕,向汉斯订画的犹太人来到了皮娅夫人的房子,想要询问一下画的进展。可是,当他步入那间曾是画室的小阁楼时,看到的却是正忙于纺织的皮娅夫人。皮娅夫人看到犹太人来访,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他能为自己带来那个久已不见踪影的房客的消息。因为最近她只听一位奥列伐诺的表哥说过,汉斯每个白天都不停地在山间乱跑,到了晚上就去牧羊人的小房子或者那些偏僻的小店中休息,山民们全都认识他和他的小狗。可是,谁都没有见他笑过,而且他无论天气和地形多么恶劣,都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上两天,所以人们都觉得他脑子些有问题。可是,这位表哥曾经和他交谈过,知道他的头脑十分正常,让人不能理解的是,他正当大好年华却为何如此厌弃人世。
“我认为他总是要回到这里来的。”皮娅夫人对犹太人说,“因此,我非但不会将这间房子租出去,还要将它原封不动地保留着。您看,那里的水果和甜酒,都是他为一位有可能前来看画的公主准备的。您再看这墙壁,这幅您十分欣赏的画作是他离开之前那几天几笔画成的,多么令人赞叹啊。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会将他变成这个样子?我保证与爱情无关,因为这个年轻人非常老实,再纯洁不过了,当然,或许他真的被一位公主吸引住了。哦,达维德先生,有谁能够帮帮他呢!这些青年啊,都如飞蛾一般。本来他们能够轻轻松松地在这人世间生活,可是只要看到一丝光线,他们就会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就为了一时痛快。结果很多人都被碰得头破血流,却还不明所以。不过,亲爱的先生,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何况也不会产生什么大的影响。坚强的人能够在上帝的保佑之下治愈自己的伤痛,心灵和肉体都是如此。任何人在摔断一次胳膊腿之后,就不可能再摔断一次了,这也是令人欣慰的地方!”(www.diancang.xy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