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雷庇姑娘
在亚平宁山脉穿过的托斯卡纳与南边的教皇国中间的那片高原上有一个孤寂的小村,村里居住着一群牧羊人,人们称这个孤寂的小村为特雷庇。上面那一片都是些刚好只够一个人行走的小道,马车完全没有办法通过;邮车和出租马车想要翻过这座山,只能绕道,转上一个大圈儿,走南边几公里以外的那条公路。一般人是不会兜这么大个圈子来特雷庇的,来这儿的都是些跟牧羊人做买卖的乡下人。白天,这里或许还会有个别的画家或者是厌倦了走公路做徒步旅行的人。等到暮色四合之际,经常会有些走私客赶着马队来到这个孤寂的小村庄稍做歇息,这些走私客所行走的路线,全都是别人闻所未闻的、较为崎岖不平的山路。
此时离10月中旬已经越来越近了,以往在这个时节,这片高原上的夜晚明亮而清晰。但是今晚,由于整个白天一直被似火的骄阳炙烤着,夜幕降临时,一缕缕薄如蝉翼的雾霭从窄小而又深邃的河谷里缓缓升起,然后,慢慢地向雄壮魁梧、没有树木的、高耸的山坡上蔓延过去。现在,大概是9点钟的样子。那些如零星般散落的又低又小的石屋里,灯火幽暗。天还没有黑的时候,老弱妇孺都在各自的石屋里负责看管门户。此刻,有个火铺上还吊着个大锅,牧羊人和他们的家眷就躺在火铺旁的地上,他们已经进入了甜美的梦乡,就连狗也在灰土的余温中,享受似地舒展开了四肢,惬意地睡着。或许,只有那位老妇人精神得很,她把老羊皮垫在身下,不停地转动着手里的纺锤,小声地向上帝祷告着,或者轻轻地摇着身边的那个摇篮,里面有个婴儿,似乎睡得比较浅,很不安分。微寒的晚风穿过拳头般大小的墙缝吹了进来,湿湿的、凉凉的,一股灰黑色的烟从即将停止燃烧的火铺里冒了出来,把屋外的那层雾气赶到屋子里,漫无目的的徘徊着,看到这里,这位没有睡意的老妇人毫不在意。此后,这位老妇人也似乎有了些许睡意,眼睛半眯着打起盹儿来,想睡的时候就尽情地睡会吧。
在众多石屋中,只有一间房子里的人还没有睡下,在屋子里来回地走动着。这栋石屋与其他的房子别无二样,也是一层矮楼;与其他房屋的不同之处就是周围的石块垒砌得比较有次序、有条理一点,屋子里的门也比别处要更高、更大一些,中间的正屋是四方形的,周边还搭建了几间杂物棚以及后来所增盖的一间小房子,最后就是一间马厩和看上去堆砌得很精致的烤饼炉灶。一支驮着货物的马队正站在矮小的石屋门口,一名年轻人准备把吃空了的料槽搬走。此时,六七个全副武装,身材健硕的男子从石屋里钻了出来,趁着朦胧的夜色,在雾霭中,因为着急而不停地加快手里的活儿,手忙脚乱地整理着马具。一只老态龙钟的狗躺在石屋门前的不远处,那群精壮的人离开的时候,那只老狗轻轻地晃动了几下尾巴。之后,这只老狗才费力地站起来,不急不慢地往屋子里走去。土坑上的火苗烧得正旺,狗的女主人就站在炉火边,她的脸正对着熊熊的炉火,双手伏在腿旁,高大挺秀的身子僵直在那儿,老狗走过去轻轻地舔了舔女主人的手,它的女主人这才突然间把头转了过来,仿佛是久梦初醒一般。“富科,”女主人说,“我不幸的宠物,睡觉去吧,你已经生病了!”老狗“汪汪”地叫了起来,那卷的尾巴摇动了几下,表示十分感谢。然后,它就趴在了火铺边的一张老羊皮上,它不时地咳嗽着,其中还夹杂着少许呜咽声。
这时,几个伙计走进来了,他们在桌子的一边坐了下来,顺手把之前刚走的那几个走私客的碗端了起来,一位年迈的老女佣把大锅里的玉米粥都盛了出来,给他们每人盛了满满一碗。随后,老女佣自己也坐了下来,拿着小勺子吃了起来。他们都自顾着吃东西,没有任何人说话,屋中只有火苗在噼啪作响,那只生病的老狗就连睡觉也在那用嘶哑的声音呻吟着。一位姑娘正坐在炉台边的石板上,一脸的严肃样儿,年迈的老女佣专门为她送来了一小份玉米粥,姑娘却没有动,她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儿,惆怅和失落写满了她的整张脸,就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如今,屋外的雾霭就像是一堵白色的围墙,挡在那位姑娘的面前。此时,半轮明月已经翻越了那座山峰,正在缓缓地往上升。
就在这时,突然间,好像是从山脚下的大路上传来了马蹄声和人的脚步声。“彼得罗!”屋里的年轻女主人用一种较为平静的提醒语调喊道。这位女主人的话音刚落,一位身材如同竹竿似的年轻人听到后立刻从桌子旁边站起来朝外走,渐渐地消失在灰色的雾霭中。
而此时,屋外杂乱的脚步声混杂着说话的声音又近了一些,马最后在门口停了下来。没过多久,有三个男人出现在了门前,很随意地打过招呼后就径直往屋子里走去。彼得罗走到了姑娘的身旁,姑娘却在那里漫不经心地盯着火苗。“那两个伙计是从波雷塔过来的,”彼得罗向她汇报道,“没有带货过来,不过,他们想要把那位先生送到那座山的后面去,那位先生的护照有点问题。”
“尼娜!”女主人喊了一句,老女佣听到喊声后起身来到火铺前。
“姑娘,那两个伙计不仅要在这里吃饭,”彼得罗接着往下说,“他们还想知道,那位先生能否在这里留宿一晚。他们准备在黎明之前就离开。”
“那就在外面的小屋里为那位先生铺个草铺。”彼得罗连忙点点头,又回到了桌子附近。
那三个人也相继坐下,伙计们并不在意那三个人。他们有两个人是武装的走私客,肩上很随意地搭着件上衣,一双眼睛被帽檐挡得严严实实的。那两个走私客熟络地跟大家以点头的方式打了下招呼,为此次护送的客户留了一个宽敞的大位子,之后便在面前画了个“十”字,这才吃起东西来。
而他们要保护的这位先生却没有像他们那样吃起食物来。这位先生的额头比一般人要高出一截来,他把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用叉开的手指梳理了下凌乱的头发,目光在屋子里环视了一圈。他发现,墙壁上满是用木炭涂写的一些规劝的话语,圣母的画像被供奉在那个角落中,画像的前面正燃烧着一盏小油灯。圣母像附近的栖木上,站着一群鸡,正处于睡眠的状态,除了这些,屋檐边还挂着一串串的玉米棒子,形态不一的瓷水罐和坛子被放在那块搁板上,边上还堆着一堆山羊皮、很多筐子、篮子。那个姑娘就坐在火铺边,瞬间就俘虏了他那忐忑不安的眼神。火铺里的火苗妖娆地舞动着娇媚的身躯,姑娘那深黑色的、斜侧的倩影却表现得分外的大方得体而又娇羞漂亮;一束束乌黑秀丽的辫子像瀑布似的垂落在肩上;姑娘把双手叠在一起,搭在一只腿的膝盖上,她的另外一只脚踩着屋里的石板地上。这位姑娘有多大岁数了,他也估摸不出来。但是,这位先生从她那一系列的动作中分辨出,这位姑娘就是这栋房子的主人。
“小姐,请问,这里有酒吗?”他的话瞬间就把这里的安静给打破了。他的话音刚落,那位女主人就像是被雷电击到了一般,突然间跳了起来,呆呆地在火铺旁站着,双臂在石板上把那双柔弱的身躯给支撑了起来。此时,那只生病了的老狗也褪去了睡意,顷刻间就蹦了起来,它喘着粗气儿,带着些许野性,一种带有强烈攻击性的欲望似乎即将要从胸膛里爆发出来了。这位陌生的客人瞬间感觉到此刻自己的对面有两双散发着幽光的眼睛。
“莫不是,小姐这里不准许询问是否有酒吗?”
可是他的最后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完,那只老狗竟突然一边对着他狂吠,一边向他扑了过去,毫不客气地用尖牙将这位陌生人披在肩上的斗篷撕扯了下来。那只狗准备再次往他身上扑过来时,这位女主人终于开口了,老狗被女主人那声严厉的呵斥给镇住了。
“富科,过来,到我这里来!冷静点,别冲动!”老狗站在屋子里,那条尾巴却极其不安分地在身后拍打着屁股,一双充满了野性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那位女主人把嗓音尽量压低,唤来了彼得罗,“把富科关起来!”她还是那样,像块门板似地站在火铺前,她看到彼得罗并没有执行她的命令,她把之前说的话又说了一遍,事实上,这只生病了的老狗一直以来都是在火铺旁睡觉的。屋子里的伙计们开始细碎地互相议论着;富科被彼得罗强制拖了出去,它在外面虚弱地不停地呜咽着、狂躁地吠着,等到它再也没有力气了,这种令人害怕的声音才慢慢地消失了。
就在富科被拉出去的时候,女主人已经让老女佣拿酒去了。这个不招人喜欢的不速之客坐在那里自斟自饮着,同时,还将杯子给了护送他的两个走私客“保镖”,心里却不明就里地纠结着,他想不通,这么个小小的要求竟然招来这阵不小的风波。伙计们陆续把勺子放了下来,恭敬地对着女主人说了“姑娘,晚安”后,就一起走了出去。屋子里就剩下那三位外来人和一对女主仆了。
“4点钟的时候天才亮。”一位走私客小声地告诉那位先生,“您其实不必太早就起来,不会耽误你到皮斯托亚去的时间。还有就是,我们的马匹必须休息足6个小时才能跟我们一起走。”
“哦,好吧,我的朋友。你们先去休息吧。”
“好的,先生,到时候我们会来叫醒您的。”
“恩,好的。”那位先生答应着,“我万能的圣母啊,您是知道的,我一般都睡不到6个小时的。不过,卡尔洛,我还是得跟你说一句晚安,还有,比乔师傅,你也晚安。”他们两人恭恭敬敬地把头上的帽子提了提,从桌子边走了出去,一个向着火铺那边走了过去说:“姑娘,波洛尼亚的康斯坦佐要我替他向你问候一句。上周末他来过这里之后,很不幸的是他的那把刀不见了,他想知道是否遗落在您这里了。”“没。”女主人有些厌烦地应付道。
“我就说嘛,我来之前就是这么告诉他的,即便是他的刀子遗忘在您这里了,您也一定会差人送还给他的。还有就是——”
“尼娜!”女主人不愿再听他的那些废话,“如果他们不记得去小屋的路,你就带他们去。”老女佣立即站了起来。
“姑娘,请允许我说最后一句话,”他私底下挤弄了眼睛,小心谨慎地接着往下说,“如果,你为我们的客人安排一张更为舒适的床的话,他会付给您一笔可观的收入的。姑娘,这就是我想说的。愿我们万能的圣母保佑您这一晚睡得舒服,费妮婕!”他说着就往同伴那边走去,他们一起向屋里的圣像行了礼,在胸前凌空画了个十字架就随着老女佣走了。“尼娜,晚安!”女主人大声地说道着。老女佣在门前停下,转过身子来,打了个疑问的手势,然后才把大门给关上了。
屋子里就只剩下那位不招人待见的先生和这间屋子的女主人了,费妮婕一把握住了火铺旁的一盏铜质的灯台,匆忙地将这盏灯给点燃了。火铺里的火慢慢地停下了舞步,躺下了身子,那盏铜质的灯台缓慢地燃烧着露出三根宛若晚霞般的火苗,微弱的灯光只能给这间大屋子的一角带来光明。这位不速之客好像中了股黑暗的睡眠咒语,双眼的眼睑开始下垂着,他就坐在桌子边上,把双臂当作枕头,肩膀上的斗篷紧紧地贴在身体上,似乎,他想就这么将就一夜。突然,他隐隐约约听到有谁在叫他,他慢慢地将头抬起来。桌子上的那盏铜灯燃烧着,那位年纪并不大的女主人就站在他的面前,刚才叫他的,就是她了。忽然间,他们的目光交织在一起,竟然让彼此都感到一股盛气凌人的威慑力。
“菲利普,难道您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女主人追问道。
他的目光一直来回地在她那娟秀的脸颊上转悠着,她那清秀的脸庞在灯光的照射下和期待着答案的紧张中变得通红。按理来说,这张美丽的脸不应该被人所遗忘的啊。她的睫毛又长又软,慢慢地跟着眼睑跳动着,使得她那高耸的鼻梁和额头少了几份严肃,多添了几分娇媚。她的香唇如同晨露下的玫瑰花,展现着充沛的青春与活力。而这美丽的小嘴只在缄默的时候,才会把郁闷、烦躁、苦楚还有野性表露出来,而这像极了她那双深邃的黑眸中的气质一样。
现在,她就站在桌子的前面,却把她的身材表现为一种粗野的美感来,特别是她的后颈跟脖子,让人为之如痴如醉。当时,菲利普思索了一阵之后,他还是说:“不,小姐,我想我不认识您!”
“怎么可能!”她把声音沉了下去,语调里充满了毋庸置疑和难以置信地说,“您有足足7年的时间来记住我的,这时间可不短啊,7年的时间足够将一个人的容颜深深地刻在心里的。”
这句话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是,现在他所不明白的地方已经豁然开朗了。“姑娘,这话倒不假,”菲利普继续说着,“倘若,谁在7年的时间里只顾着记住一位美少女的容颜的话,即便是他在弥留之际,也能在闭上双眼的时候把她的容貌记起来。”
“不错,”女主人的音色很低沉,“一点都没有错,那个时候的您也这么说,你说,除了我的容颜,其他的事情无法引起您的注意。”
“什么,7年之前?但是,在7年之前我只是个玩世不恭的人呀。你不会信以为真了吧?”
姑娘连着点了三下头,娇艳的脸颊上堆满了认真,“难道不能当真吗?我曾感同身受过,我知道,你没有说错呀。”
“姑娘,”菲利普的脸色就像一块钢板那样严肃,而他自己正在极力地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可亲一些,他说,“这……这让我觉得很可惜。7年之前,可能,我认为天下的女人都清楚,男人的花言巧语如同赌博的筹码一样,它根本一文不值,或许,偶尔在协商之下可以兑换成金圆。我那时候的念想压根儿就不在女人的身上啊!而现在,实话实说吧,我已经记不得你们了。姑娘,你很可爱,可是,我还有比你更重要的事要去思考。”
姑娘沉默不语,似乎还不懂他的意思,只好安静地等着,期待着他能说一些跟自己有联系的话。
“对,我现在逐渐地回忆起来了,”菲利普想了想,接着说,“这片山区,我确定我以前来过。如果没有这片浓雾,我肯定一眼就能够把这里的一切都想起来。是的,没错儿,就是这里,是在7年之前,那时,医生要我来山里散步,我就像个小孩子那样听话,把这里崎岖险要的小道都跑了一遍。”
“关于这件事,我很了解,”安静的姑娘终于开口了,她的嘴唇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微微地颤动了一下,“我非常了解这件事,你不会不记得的呀。那只狗,对,富科也没有忘记你们之间的恩怨。还有我也一直记得我对你的爱。”
年轻的少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字一句里透露着她的坚定,如此坦白,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神色逐渐变得诧异起来。“现在,我依稀记起了一位姑娘,”他又接着说,“我们是在亚平宁高原上邂逅的,她领着我去了她父母的家中。如果不是她,那次我就只能在悬崖峭壁上的寒夜中度过了。我没有忘记,就在那个时候,我爱上了她。”
“没错,”她迫不及待地把话给接了上去,“是十分爱!”
“可是,那位姑娘根本不爱我。我跟她说了很久的话,她最多回复我十句话。临走之前,我想着去亲吻她的那片忧郁的小嘴唇,好将她那沉睡中的热情召唤出来——但是,她却一跃而起,跳开了,她捡起了一块石头,差点把我给砸死了,此景此情犹如在眼前呀。要是说你就是她的话,我又如何能算得上是你的旧爱呢?”
“菲利普,那时的我刚满15岁,我正处于一个十分羞涩的时期,况且我性格本来就很固执,也习惯了独自一个人,我根本不晓得要如何去表达内心的情感啊。还有,我很担心我的父母,那个时候,他们还健在,您不是不清楚,我父亲拥有数不清楚的羊群还有牧人和这家酒馆。从那之后,一直保持着原样,父亲再也不必辛劳了——但愿他的灵魂早已进入天堂!可是,在面对我母亲的时候,我还是那么的害羞。您还没有忘记吧?那次,您就是坐在这里,你还不断地称赞我们从皮斯托亚运进来的酒很好喝呢。别的,我都没听到,母亲把我看得紧紧地,我只能出去,藏在窗子后面,偷偷地看着您。那时的您还很年轻,心态也很随意,却没有现在这般有韵味。这双眸子一如往昔,那时,你想借它们来取悦谁,就一定能得到谁的芳心。你的语气还是这般地低沉,怪不得富科听到了就会妒忌得发狂,我可怜的宠物!时至今日,我只爱着它。它已经知道了,我爱您比爱它要多,它比您自己还了解这一点。”
“是的,”菲利普说,“那一晚,富科就像着了魔似的。那一晚神奇中带着一丝的美妙!费妮婕,我真的被你给迷住了。我没忘记,当时,我在心乱如麻的情况下等你,而你一直不愿意再回来了,我只能出去找你。你的白色头巾从我眼前瞬间飘过,便立即消失了,突然间,你就藏到了马厩附近的那间小屋里去了。”
“菲利普,那里是我的房间,你不可以进去的。”
“可是,那里有种魔力似乎在召唤着我。我没有忘记,我一直站在门前,用力地拍打着房门,苦苦地哀求着,我很邪恶,那个时候,我告诉自己,如果无法跟你再见上一面的话,我会完全崩溃的,我的头就会像颗炸弹那样爆炸。”
“你的头?哦,您说的是心,这些话一直都在我的脑海里盘旋着,您所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刻在了心里!”
“问题是,那个时候的你却假装听不见。”
“那时,我内心正在煎熬着,我蜷缩在墙角里,琢磨着如果我可以放下害羞和腼腆悄悄地走到门口,用我的唇对着你的声音,就算是在门缝边上可以感觉到你的一丝气息也是好的啊。”
“好一对痴男怨女!后来你的母亲出来了,我无法继续在那里等着,以至于失去了你可能会开门的机会。如今再回首,我依旧觉得害羞,我愤怒地走了,之后,我一晚上都在做梦,而你就在我的梦里。”
“那时,那一晚,昏暗紧紧地纠缠着我,”她说,“我就那么一直坐在那里,不知不觉中就到了黎明,那个时候,我才睡了一小会儿。等我醒来时,已经能看到骄阳高悬,而此刻,我的菲利普又在哪里呢?我心里的疑问没有人可以帮我解答,自己也不好多问。那会儿,我看谁都觉得憎恶,我感觉好像是他们杀了您,让我无法与您再相遇。我的情绪无法安静下来,我奔跑在荒山野岭之间,边跑边喊着‘菲利普’,与此同时,我还在咒骂着您,因为您,我这一生都不会去想别人了。到最后,我往山下跑去,但是,我心里又担心着,不得不往回走。我离家出走两天,回到家后,父亲狠狠地教训了我一顿,就连母亲也不再理我了。母亲知道我出走的原因。陪在我身边的只有富科,寂寞的时候,我会忍不住喊出你的名字,富科一听到‘菲利普’这个名字就开始狂吠。”
说到这里,他们便不再继续了,他们的眼神越靠越近,终于聚在了一处。菲利普打破了此时的安静,“你母亲过世多长时间了?”
“就在3年前的一个星期里,我同时失去了双亲——愿圣母垂怜,请准许他们的灵魂早日进入天堂!我处理完丧事后,就去了佛罗伦萨。”
“去了佛罗伦萨?”
“没错,是佛罗伦萨。您说过,您是佛罗伦萨人。我在城外圣米尼亚多教堂不远处的咖啡馆里落脚,是几位走私客把我引荐给了那个咖啡馆的老板娘。就这样,我住在她的家里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每天都拜托她去城里打听您的踪迹。只有等到黄昏的时候,我才敢跑进城去寻找您的消息。最后才得知,原来您早就已经走了,而您的去向却成了一个谜。”
菲利普起身,在屋子里来回地走动着。费妮婕把脸转了过来,目光从未离开过菲利普的身上,但是,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镇定,不像他那般忐忑不安。他向她走来,在她的跟前停下,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问道:“姑娘,即使你跟我说明这一切,又怎样呢?”
“7年……我用了整整7年的时间,鼓足勇气。哎,如果一开始我就没有拒绝你的爱,或许,这些不幸就不会一直纠缠着我。我真够胆小怕事的!没错,我知道您还会来这里的,只不过,我没有想到,时隔7年您才回来,我在这里等您等得好苦呀。我这话的确很幼稚,这些都随风去了,又何必再去想呢?亲爱的菲利普,您回来了,回到我的身边了,我是您的,从此以后就归您所有了!”
“哦,我亲爱的姑娘呀!”他的声音像极了温顺的小猫,可是……他把刚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费妮婕似乎还没有察觉到,菲利普心事重重,一言不发地在她对面站着,当他的目光穿过了她的头的时候,便被后面的那堵墙给吸引住了。她平复了自己的心情,然后接着往下讲,这些言辞脱口而出,不需要任何的思索,如果不知道,还以为她事先写好了台词,演练到滚瓜烂熟的地步,他绝对不会不回来的,届时,得告诉他这些还有那些。
“我离开了佛罗伦萨,就回到这里来了,本地有很多人都前来向我提亲。我都一一拒绝了,除了您我谁也不会嫁的。每当有人来提亲,跟我说一些好听的话来讨好我的时候,您那晚对我说的话就会在我的耳边响起,这些情话才是我认可的,这世间没有什么可以与它相提并论的。这几年,纵使我的年华还未老去,美丽一如往昔,他们也没再对我纠缠不清了。他们似乎都明白,您就快回来了。”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说,“你想带我去哪里呢?你会跟我一起待在这里吗?哦,不行,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的。我去过佛罗伦萨,从那里回来之后,我就明白这里的生活很枯燥乏味。要不,我把这些产业一并变卖了,如此,我就有钱了。这里的人很粗鲁,我早就厌烦了。等我们回到佛罗伦萨之后,你带着我,学习城里女孩子的生活方式,我很聪明的,一定学得很快。你知道的,以前我的时间很短暂;梦境中,我们总是在山上团聚。为此,我曾去请教过女巫,她的预言如今都应验了。”
“假如,目前的我已经有家室了呢?”
费妮婕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菲利普,你这是在测试我对你的真心吗?我一早就知道,你还是单身。关于这个,女巫很早以前就告诉我了。只是,她无法知道你的住处。”
“没错儿,费妮婕,我还是个单身汉,只是,女巫?她……或许我该说是费妮婕你本人,你怎么会晓得我何时成家呢?”
“难道你会说你不愿意娶我吗?”姑娘的反问中含着强而有力的信心。
“费妮婕,来,坐到我的旁边来吧!我有很多话想告诉你。请把你的手递给我,允许我把这些都说完。你能耐着性子,等我把这些话说完吗?我可怜的朋友。”而她却不愿听他诉说,他也只能就这样站着,他的心跳就像公路上的汽车,又加了一个码,速度又快了一些,眸子里蓄满了哀怨,凝望着她;突然间,她闭上了双眼,然后又迅速地睁开,瞅着地上,似乎是在揣测跟自己生命相关的一些事儿。
“多年前,我被迫逃离了佛罗伦萨,”他娓娓道来,“你是知道的,佛罗伦萨的政局一直都不稳定。我是个律师,结交了很多人,每天不是书写,就是收取堆得像座小山似的信件。而我又是一个非常独立的、不愿意受到任何拘束的人,时常会在关键时刻直抒己见,无论我是否参与到跟谁一起秘密地做些什么,仍旧是招来了当局的敌视。所以,我只能选择离开,不然的话我会被莫名其妙地传讯,从而导致蹲监狱。离开后我到了波洛尼亚,在那里隐姓埋名,若非工作原因,我尽量减少跟其他人接触,尤其是妇女。你明白吗,7年前那个为了追求你而伤透了心的不羁少年已经不在了,他从我身上消失得很彻底。当然,这张面容还是跟他一样,要不,就跟你所说的这颗心,它一旦碰上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了,却并不难被炸开啊。虽然,目前于我而言,那障碍早已不是你卧室的门闩了,阻碍我的是另一些东西。你可能也略有所知,这段时间,它们已经使得波洛尼亚也开始变得动荡不安起来啦。很多领头的人都被当局逮捕了,被捕的人中还有一个是我的朋友,我对他了如指掌,他的心思压根儿就不在那事上。他觉得,那样做是无法拯救这个破败不堪的政府的。这就像是你们羊圈中的羊突发了癔症,把一头狼送进去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换而言之,他要我为他辩护,帮他重获自由。这事不胫而走没多久后,一次,有一个人在大街上,有个人对我咒骂不停。这个家伙就像只蚂蟥一样粘着我,我别无选择,最后对着他的胸口,推了他一把,他倒下了,他是个醉汉,与他发生争执毫无意义。我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走进了咖啡馆,我刚一进去,醉汉的亲戚就追了上来。这家伙倒没有醉,脾气却十分地暴躁,质问我时非常粗鲁,他说个不停,后来我没忍住就动了手。我尽快地调整自己的情绪,强压着内心的怒火跟他说,事实上我已经知道,这幕后的黑手就是政府,他们想把我除之而后快。只是一句话而已,我就落入了敌人的圈套。那人还说他一定会去托斯卡纳,这就明摆着强迫我到托斯卡纳跟他决斗。我也答应了,我是一个深思熟虑的人,那时,我必须向那些轻狂的人证明,我对他们的举动有我自己的看法,我不像他们那样并不是因为我缺乏勇气,只是在当局的淫威之下,我对那些秘密活动不抱有任何希望而已。前天,我去申请护照的时候,他们都不发给我,就连不发的理由也没有告诉我,而我只得到一句——最高当局的命令。我这才晓得,他们只给我留了两条路:第一,逃避决斗,而这对我而言是耻辱;第二,掩人耳目,逃离这个国家,之后,他们在半路上设下埋伏将我擒拿回去。如此一来,我就得接受他们的审判了,然后遵从他们的意思,把我朋友的案子无限制地往下拖着。”
“这些恬不知耻的家伙!他们就是一群对神不尊重的混蛋!”费妮婕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五根手指紧紧地握在一起。
“因此,走投无路的我,这才在波雷塔请走私客来帮我。他们说,明天一早,我们就能够到达皮斯托亚。我们约好,明下午在城郊花园决斗。”
忽然间,费妮婕一把抓起了菲利普的手,“菲利普,为了我,不要去达皮斯托亚的城郊花园,”她祈求道,“这是个圈套,他们会杀死你的。”
“这是必然的,费妮婕,这才是他们一直以来的目的。但是,你是怎么晓得呢?”
“你额头下的双眉紧蹙,还有你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就足以让我明白!”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了指他的额头还有胸口。
“难道,你也非凡人,是位女巫?”淡淡的笑容瞬间在他的脸上绽放了,他接着说,“你说的对,他们就是想方设法地要除掉我。他们邀请了托斯卡纳的神枪手来收拾我,还真是没有小觑我呀,因此,我更加不能畏缩。话说回来,天晓得,这场决斗是否会顺利进行呢,天晓得!或许,你有一些神奇的魔水,可以预知未来和占卜真假吧?都到了这一步,费妮婕!依然无法回转了!”
“你的那个想法必须消失,”他停下了好一阵子,再次开口道,“把你所谓的旧爱藏在心底吧。如今这一切,可能就是圣母所安排的,她让我在临死之前来为你解开心结,让你重获自由,不再受任何的牵绊,可怜的姑娘。说实话,你亲眼所见,我们并不般配。你芳心暗许的,是7年前的那个菲利普,那个放荡不羁的、异想天开的,只剩下爱情忧愁的菲利普。眼下对于这个思想怪异、退隐避世的人,你还有什么好期待的?”
他来来回回地走着,大都是在跟自己说话,最后的那几句话说完后,他才走到她的身边,想拉起她的手,不曾想却被她的样子给吓着了。费妮婕的脸上失去了血色,冷艳得像一朵冬季里的白玫瑰,之前的那份柔情也荡然无存了。“菲利普,你不爱我了!”她的语速很慢,语调也被刻意压低了,这一番话好像不是她说的似的,她似乎集中了注意力,仔细地听着,想要知道这话的意思。不一会儿,费妮婕大声地叫了起来,用力地把他的手给推开了,由于用力过大,桌子上的铜灯也被这强烈的震感给震到了。此时,富科的愤怒声跟挣扎声从外面传了进来。“不,不是这样的,你不爱我!”她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哀怨,“难道,我的怀抱比死亡还要恐怖吗?难道,我们离别7年,好不容易等到重逢,所有的这一切为的就是告别吗?你怎么会将生死置之度外?难道你不知道,你的命是跟我的命息息相关的吗?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我宁愿双目失明、双耳失聪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也不想再听到你那残忍的话语,如今,你让我生不如死啊。如果事先就知道你来是为了伤害我的,那还不如让富科把你吃了!为何你没有葬身于谷底?我好心痛啊,就被谁扯着一样的疼痛,撕心裂肺的痛!我万能的圣母啊,请您看看此刻的费妮婕有多么的痛苦呀!”
她的双腿一软,突然间在圣母像前跪了下来,前额深情地贴着地板,手则是一对整齐的平行线,对着圣母像伸着,这姿势像极了正在祈祷的信徒。富科那发狂的吼叫声引起了菲利普的注意,他知道,这里面还隐含了她的不幸、细碎的祈祷与感叹声。就在这时,月光的银白色已经撒向了大地,有的已经钻进了屋子,点亮了屋子里的安静。他想提提神,再向她分析一下自己目前的处境,谁知,就这么几秒钟的时间,他忽然间感到脖子被她的胳膊紧紧地缠住了,那片香唇差一点儿就贴到他的脸上了,两行热泪打在他的脸颊上。“亲爱的,请不要去跟他们决斗了!”她的脸上写满了可怜,抽泣着、乞求着,“如果,你就在这里落脚,任谁都不会找到你的呀!随便他们怎么说好了,他们都是刽子手,他们惯用些阴险、毒辣的手段,他们是披着人皮的豺狼,不,他们的残忍要远胜于亚平宁山上的狼,没错。”她的双眼里蓄满了泪花,深情地看着他,“你就留下吧,感谢圣母的眷顾,引领你回到我这里来,我可以保护你的。亲爱的,我的这些气话,我也无法控制住……不过,我的心在害怕,是它告诉我,我的这些话中还有这些怨气。请你,请你不要跟我计较。我得告诉你,倘若谁认为爱情可以随意地遗忘,忠诚可以随意地被践踏,那么,他一定会下地狱的。莫非,你所想的是栋新房子吗?可以呀,我们这就修建吧。如果你喜欢安静,那我们就安排他们离开,当然,尼娜和富科也会随他们一起离开的。如果,你担心的是他们以后会把你出卖了,那也没关系,我现在连夜就走,对,现在就离开。这儿的路我都识得,我能保证在天亮之前进入谷底,我们往北方一直走,一直走,去热那亚,去威尼斯,总之,我会陪着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费妮婕,你说完了没有?”他的语气中多了些责怪,“这些废话就别说了,我是不会娶你的。即使是我明天侥幸活了下来,那也是短暂的苟延残喘,我心里非常清楚,我是他们的肉中刺。”随后,他的毅然决断中还藏着一份温柔,扒开了她搂着他脖子的双臂。
“费妮婕,你看看,”他继续说着,“眼下,已经很不幸运了。我们绝对不可以在没有理智的情况下行动,这样会让我们的处境变得更糟糕的。可能,当若干年之后,你收到我的死讯,那时你已经拥有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了,面对着他们,你一定会在心里高兴地说——我如今的一切是源于他当初的坚持,尽管当初相见时,他很放浪。好吧,我们的谈话就此停下吧,我得去休息了,你也要睡了,请让我明天走得了无牵挂。一路上,走私客都在夸你是个好姑娘。如果你不想被人误解或者说闲话什么的,明早的拥抱就免了。好了,费妮婕,晚安!”
他说着就把手伸向她了,尽管这里面带着他的一丝亲切,但是,她却不想触碰。银白色的月光撒到了她的脸上,她的脸顿时像极了一朵被风雨摧残了的梨花,紧紧蹙起的眉毛和被眼泪软化了的睫毛中透着一股浓厚的阴郁。“这一切都是因为7年前的那个夜晚,我的理智吗?”她的声音很弱,“这些年,我吃够了相思的苦。这下可好了,此时的他居然想叫那个十恶不赦的理智来剥夺我的幸福,从此叫我不再拥有幸福,直至我死亡。不可以,不可以啊!无论说什么,我也不能让你离开——如果你走了,被他们杀死了,我还怎么活啊!”
“费妮婕,难道我说的,你没有听到吗?”他已经无法继续忍受下去了,“我告诉你了,我要睡了,要一个人待会儿,你为什么还在这里语无伦次的,你是要把自己给逼疯吗?你还没有发觉,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我的荣誉吗?我有自己的理想,我不是可以任凭你玩弄的玩偶。我的路,我早就选好了,不需要你来陪。说,我可以睡在哪块羊皮上,我再最后说一句‘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不可以,即便是你赶我走,动手打我,我也不会走的。即便是我们中间还隔着死亡,我也会拼尽全力去救你的。无论生死,我费妮婕都是你的。”
“你给我闭嘴!”菲利普突然吼了她一句,他整个脑袋像极了熟透了的西红柿,他一把推开了身材丰满的她,“你给我闭嘴!今天我们就到此为止吧,以后也不会再有话题了。你的意思是,我只是样物件,无论是谁喜欢了、看上了,就是他的吗?我是人,谁都别指望能把我据为己有,除非我心甘情愿。你是等了我7年,莫非你以为你在第8年就有了可以占有我的权利了吗?你这样讨好我的方式很拙劣。7年之前,我所爱的是你,却并非是今时今日的你。如果,那时你也这般主动投怀送抱,强逼着我爱你的话,那么,结果将会和今晚一模一样,我向来吃软不吃硬。谁理你,我们只是店家跟客人的关系。此刻,我才发现,那时我只是怜悯你而已,绝对不是爱。我再重复一次,我可以睡在哪里?”
他声色俱厉、一字一句说完后,便不再作声了。不可否认,他认为自己必须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即便自己感觉很难受也要这么做。她听完之后,并没有如他所设想的那样歇斯底里,这让他感到惊讶。他本来盘算着,此刻的她会感到痛不欲生,再由他去用花言巧语来安抚她那颗受伤的心。出乎他的意料,她冷漠的与他擦肩而过,她在离火铺比较远的那扇门前停了下来,推开了木板门,指了指门上的铁插销,就回到了火铺旁。
他进去后,很快就把铁插销给插上了。而他并没有着急入睡,而是安静地躲在门后好一会儿,暗自趴在门缝上留意着外屋她的一举一动。屋外,仍然是一片宁静,只有富科的骚动声与厩舍里马的蹴地声,还有从远处传来的撕裂了薄雾的萧萧风声。此时,明月高悬,他将窗户墙的间隙中的一大把干草给拔掉了,没有干草的房间在月光下显得更为明亮了。这时,他才晓得,这间房是费妮婕的闺房,墙边摆放着一张窄小、整齐、干净的床,床边还有一个柜子,没有上锁,一张小小的茶几,一只矮小的凳子;墙上满是圣者像与圣母像;房门的一边,下面放着个圣水钵,上面挂了一个耶稣受难十字架。
而此时的菲利普虽然是坐在床铺上的,但是感觉像是坐在石头上似的,他的内心波澜起伏,他的双脚蠢蠢欲动,想要逃离,他打算跟费妮婕说,他为什么要令她伤心,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她治病。他对自己的这种懦弱感到厌恶,一直用脚狠狠地踩在地上来宣泄内心的情绪。“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呀,”他自言自语地说,“为了避免作孽和受到诅咒,只能出此下策了。整整7年啊,我可怜的费妮婕!”一把镶嵌着很多小金饰的大角梳,正躺在小茶几上,他不由自主地把它拿起来,忽然间,费妮婕那头乌黑浓密的发辫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了,还有那条藏在发辫下的脖子,就连这白皙的脖子都给人一种桀骜不驯的感觉。最后,他不得已才把它扔到柜子里去,柜子里整齐地摆放着已经洗好的衣裙、头巾,还有很多小首饰。菲利普慢慢地把柜门关好,走到窗前,视线往外扫去。
这栋房子位于特雷庇村的最前面,站在窗前向外望去,能够把整个高原都尽收眼底。那边的峡谷背后,一块巨岩在月光的照射下更显得光秃秃的,看样子此时月亮已经挂在屋顶的正上方。侧面,几间仓房映入了他的眼帘,有条羊肠小道沿着它们通往深谷。岩石路上,一株枝丫光秃秃的小松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此外,还有散落的几丛荆棘屹立在岩石地上。“这种地方,”他想着,“当然没法忘记她啊。不,我要改变主意!没错,说到底,她深爱着我,因为我,她不再打扮自己也拒绝那些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儿们的花言巧语,她是我的新娘。如果,我把如此水灵的姑娘带回家,老马会露出怎样惊讶的表情来啊!房子也不需要装修,多余的房间原本就没有人打理,冷冷清清的。我总是心事重重,如果偶尔可以听到她爽朗的笑声也很好啊——菲利普,这样想是很愚蠢的!你怎么能让她去波洛尼亚成为一名寡妇呢?不可以,绝不可以!不能再罪上加罪了!我得提前叫醒走私客,趁着他们睡意正浓时,偷偷地离开。”
就在他回到床上,把疲惫的四肢摊开时,忽然间看见,一个女人从屋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在月光下。虽然没有看清楚她正面的样貌,但是,菲利普敢断定她就是费妮婕。她大步流星地顺着那条小路往深谷走去。一瞬间,他打了个寒战,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脑海里闪过:难道她要想不开?他突然间跑到门口,吃力地拔着插销,旧插销生锈了,死死卡在那里,他使出吃奶的劲儿也于事无补。一股寒气直逼他的额头,他费力的喊叫着,用拳头捶、用脚踹着门,那门就是毫无反应。这时,他的希望彻底崩溃了,他跑到窗前,他疯了似地推搡着墙壁,墙上的石头有些松动了,就在这时,他又看到了她的身影,她回来了,正往这边走来。只是,她的手里多了样东西,尽管月色朦胧,昏暗得无法辨认,可是,他还是看清楚了她那俊秀的脸庞,她的表情平静得令人敬畏,她似乎还在想些什么。她路过他的窗前时,看也不看,径直走进那片昏暗之中。
这一夜菲利普不仅处于惊慌、恐惧之中,还承受着疲惫的折磨,老是意味深长地叹气。忽然,一声巨响传入耳内,这是富科的声音,不是愤怒,也不是悲鸣,这倒让他原本就郁闷的心情变得更加烦躁了。他探出头去,屋外一片寂静,这片高原被染成了黑色,富科突然间,尖厉地连续吠了几声,这段短促的哀号声让人不寒而栗,慢慢的,他的周围也随之安静了下来。后半夜里,他只听到门被风吹得碰响了一下,还有她踏在石头上的声音。他一直站在门后,最初只是安静地偷听,没多久他就开始叫她,祈求她吱一声儿,而这都是徒劳无功的。在得不到她的回应后他只好躺回床上,病怏怏地望着天花板,凌晨的时候,那轮明月也躲到了山腰处,他终于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来时,四周仍是一片黑暗,他起身,也分辨不出是什么时候了。一束微弱的阳光从墙洞里射进来,直到此时他才发现,墙上原本有的窗户都被草给堵上了。他刚把野草扔出去,一束耀眼的阳光就迎面扑来。他气自己睡过了头,更气走私客没来叫醒他,还有……她,他武断地揣测这一切都是她的阴谋,他跑到门口,拔开插销,走到隔壁房,看到她正坐在火铺边,看上去很惬意,似乎等了他很长时间。她的脸就像是一池平静的湖水那般,泛不起任何的涟漪来。他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之前的哀愁还有那股逼迫自己镇定的神情都没了踪影。
“这是你干的吗?”菲利普对她大声地说。
“没错,”她的神态依旧还是那样的平静,“你很累,就算是现在去皮斯托亚也晚了,如果您下午才到的话……”
“谁让你瞎掺和的!你非要死缠烂打吗?费妮婕,那些走私客呢?你是帮不了我的。”
“你雇佣的走私客都走了。”
“走了?你在骗我吧,他们究竟在哪里?你疯了,就这样让他们走了?我还没给钱呢!”话音刚落,他就跑到门边,想出去追他们。“我给他们了。我跟他们说,你得睡觉,你睡醒后,我会亲自送你下山的,正好,我也要到皮斯托亚附近采购一些酒水。”她一直坐着,言语间看似很随意。
菲利普憋了一肚子的火。
“哼,不劳你大驾,我这一生都不需要你来送!你这老谋深算的家伙!肤浅,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困住我了吗?我现在和你一刀两断,永远不要再见,我鄙视你,你居然愚弄、嘲笑我。你以为,就这么个小诡计就能将我拿下吗?我不需要你!我只需要你的伙计,给,这是给走私客的钱。”
他扔下钱包就摔门而去,他想去找别人帮忙。“别白费功夫了。”她说,“你找不到人的,我的人都进山了。目前,只有我才可以带你走出去。你不妨到外面看看,难不成你还想指望那些老弱病残的人带领你走出去吗?”
“还有,”见到他一直用后脑勺对着她恼羞成怒、不知所措的样子,她继续说,“难道我就不可以吗?你怕了吗?昨晚的梦境告诉我,你不适合我。是,我对你还心存着一丝的眷恋,所以啊,只好借此来陪陪你了,这样,我的心也能感到满足。你觉得我还能害你吗?我没有束缚你,你随时都能走,随便去哪里,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我只是想送送你而已,我敢向圣母起誓,这样可以了吧?我只是送你走一段路,在大路上我就停下,绝不会跟着你去皮斯托亚的。如果你一意孤行坚持独行,那么你很快就会迷失方向的。以前的危险遭遇,估计你还没有忘记吧?”
“你真是……”他咬着嘴唇,细小的声音从牙缝里发出来。此时,早已太阳高悬了,他左思右想,感觉自己并无损失。他只是不愿意低头而已。他转过身子,正对着她,她的双眸很是安详,他知道,她没有骗他。他觉得,一夜之间她似乎变了很多,他既奇怪又有点不高兴,她之前的歇斯底里和悲伤似乎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打量着她,感觉她应该不会骗他。
“好吧,就看在你理智的份上,”他的话冷淡得像一颗被冻得发蔫的白菜,“那,我们走吧!”
她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说:“吃点东西再上路吧,在路上,几小时内都吃不到东西的。”说罢,她给他送来了吃食和酒,然后自己走到火铺边吃着,她没有喝酒。菲利普想早点启程,随便吃了点东西后,就拿起酒壶一口气喝光了,然后,点上一支雪茄。此间,他看都不看她一眼,直到这时,离得稍微近了些,他才发现她的脸就像一朵用葡萄酒浸泡过的红色的玫瑰花,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她快速跑到桌前,一把抓起酒壶,用力地扔到石头上,顿时,酒壶被摔得粉碎。“它是你用过的,谁都不可以再碰它了”。
此时,他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她做了什么手脚?他立刻又宽慰自己,她这般折腾只是还放不下,他不再言语,直接冲了出去。
“你的马已经被他们牵到波雷塔了,”她看着他在院里左顾右盼,接着说,“你是不需要马的,它会给你带来麻烦的,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她边说边走,没多久就超过了他,不一会儿,他们就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村子。骄阳如一朵火云般炙热,蒸烤着那些大小不一的屋舍,空气闷闷的,就连烟囱也好像跟着中暑了似的,没有一丝炊烟。此时,他才发现,这里的天空如同爱琴海的海水那般湛蓝,杳无人烟的高原更加显得雄伟壮丽。小道沿着宽敞的山脊一路向北延伸去,像极了一条忽隐忽现的隐晦的线。左面的地平线的对面,是一座山脉,突然间凹下去的地方,依稀可以看到一片海。附近和远处都没有树木,映入眼帘的只有些荆棘和野草。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谷底,想翻越对面的那座山,就得先穿越这个山谷。没多久,他们便看到了针叶林和奔腾着流向谷底的泉水,山涧里的流水声就像少女那爽朗的笑声。她的步子依旧沉稳地踩在牢固的石头上,独自走在前面,她只顾着看脚下的路,根本没搭理菲利普。菲利普的眼神一直盯在她的身上,别的什么都没在意,他心里对费妮婕很是佩服。她用白色的大头巾裹着脸,他无法看到她的脸部,偶尔齐肩并进时,他又强迫自己直视前方,不敢看她。他觉得,这样的她,让他沉醉。白昼下,他才发现她脸上那种别样的羞涩,这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他感觉,这张面孔一如7年之前,尽管他知道她已经成年了。
最后,他终于说话了。她,很大方,简单明了地回复着。她的声音里显得有些苍白无力,没有任何感情,与之前嘹亮浑厚的嗓音相比,略显生硬,说什么都像喝白开水那般索然无味。这条路,是最近几年来失意的政治人员逃亡的路线,那些人大多都在特雷庇歇息过。他描述着自己的朋友,想问她是否记得。他的那些朋友都与她无关,也就无所谓记得与不记得了。她心里清楚,有许多人确实被走私客领到她的店里来过。还有一个人,她忘了,说起那人时,她的脸通红,他们停下了步子。“他不是个好人!”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只能在大半夜的时候把伙计们都叫醒,将他赶了出去。”
说着说着,他们忘记了时间,而此时,离托斯卡纳还远着呢。他不知道,今天一定会有一个了结。他们走在一条曲径通幽的小道上,两边布满了杂草,那条飞瀑似乎只有50步之遥,不断有些细小的水花扑打到他们脸上。蜥蜴翻过岩石,成群结队的蝴蝶在模糊不清的阳光下翩翩起舞。这情,这景叫人感到惬意,而他竟毫无兴致观赏,他们一直在朝流水奔流的方向前进,根本没有向西转弯的意思。她的嗓音似乎有一种魔力,吸引着他。昨天,他跟走私客走的时候,脑子里怀揣着心事儿。此时,他们要走出峡谷了,前面的山岭一层层地叠在一起,沟谷的线条清晰可见,像极了纵横交错的河流,只是荒无人烟,一片凄凉。这时,他才如梦初醒,停下了脚步,仰望着天际。他知道,他们走反了方向,想要到达目的地,就得比走直路要多上2个小时。
“你给我站住”他大声地叫道,“幸亏我发现得早啊,你这个卑鄙的丫头片子。这是去皮斯托亚的路吗,你真是个阴险狡诈的女人啊!”
“没错,这不是去那里的路。”她已然面无表情,只是用眼神盯着地。
“你这个老谋深算的女人,就连魔鬼都得拜你为师。我真是瞎了眼!”
“恋爱中的人,拥有比魔鬼和天使更为强大的力量,没有什么是做不了的。”她的语气十分凄凉。
“你住嘴!”他愤怒地吼道,“你别得意,你真是自以为是!男人的意志你是无法想象的,我断然不会在你这个疯子所谓的“爱情”面前买账的。赶紧的,带我回去,带我走捷径。否则,我现在就掐死你,你这个笨蛋,愚蠢至极的家伙,如果你让我变成一个让世人都憎恶的人的话,那么,我必定会恨死你的!”
他把拳头攥得紧紧的,一个箭步跨到她面前,再往下,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来呀,你这就过来掐死我呀!”她的声音虽然在颤抖,却也洪亮,“菲利普,你杀了我后,你一定会趴在我的尸体上,哭成一个泪人,即便是你那时泣血,我也不会再活过来了。你会睡在我的尸体旁,一直跟那些想要分食我尸体的秃鹫搏斗。白天,骄阳的光辉会把你烤熟,到了晚上,露水的寒意会浸入你的骨髓。这一切,只会在你死亡的时候才会结束。你知道吗?你离不开我了。你觉得我还是曾经的那个乡下的小姑娘吗,我能把那7年的苦苦等待在一夜之间给遗忘吗?我知道,为这宝贵的7年,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即使用它们来换你,而这,也是公平的。放手让你去跟他们决斗?这才是无稽之谈!你自己走,试试看。你会知道的,我有的是办法找到你,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我在你的酒里加了爱情的毒药,它是有魔力的,谁都无法抵抗!”她趾高气扬地说着,像极了霸气十足、大权在握的女王。她优雅地伸出一只手来,如同对着大臣,展示手里的王笏那般。他则是傲慢地放声大笑道:“你的药失灵了,此刻,我更加憎恨你。不过,我不跟笨蛋计较,否则我会跟你一样。可能,我消失了,你或许就不会再发疯病了。没有你的指引,我可以自己走。瞧见没?对面山上的那间小屋,那一定是放牧人的,还有一群羊在附近,篝火正旺,他会为我指路的。好了,我们以后再也不要见面了,你这个狡猾阴险的女人!”
他转身走了。她不发一言,平静地坐在峡谷一侧的一块巨大的岩石边上,双眼无力地垂着,直勾勾地望着溪涧附近枞树的那片浓荫。
他才离开她,就在布满乱石和荆棘丛中迷路了。即使不承认,她的话还是弄得他心神不定,无法继续赶路。这时,他看到牧人的篝火还在那里,就又打起精神来,盘算着出了峡谷再作打算。他以太阳为坐标,估摸着已经10点了。他从峭壁上爬下来后,一条隐秘的小道出现在他眼前,另一条小溪上还架了一座小桥;过了桥再往上爬,应该就可以到达那片草地了。他在小路上快步走着,最初路是陡直往上去的,没走多久,竟然在山腰上转起了圈来。直到此时他才发现,通过这条路在短时间内是无法到达目的地的,这一直往上,还有一些不能翻越的峭崖。他又不想折回去,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起初,还算顺利,如同飞出牢笼,重获自由的小鸟。他不停地看那牧人的小屋,感觉,它好像在退后。慢慢地,他的步子也跟着慢了下来,之前的点点滴滴陆续地浮现在脑海中。他真的看着她就在自己的面前坐着,而且比以前发火的时候看得更清楚。他竟然对她产生了一种感情——同情。“她怎么还在那里,”他说,“真是让人怜悯的疯女人,居然相信真的有魔法。也难怪她披星戴月外出,天晓得她去采了什么草药。没错,走私客曾指着一些白色的,开在山岩间的花告诉我,那花名叫‘爱情花’,非常灵验。可怜的花,他们把你恶化了。难怪那酒那么苦。她都这把年纪了,此时的天真和幼稚却更让人觉得难得、感人。在我面前,她是何等的自信,即便是古代罗马的女先知(将自己的著作扔到火里)也不能与她媲美。她的心柔弱得让人怜惜,而她的痴心则使她变得更美,真是让人感到可悲啊!”
他正一步步地向她靠近,竟然越来越被她的柔情和魅力所感动和吸引。他们没有待在一起,因此,所有的事情都明朗了起来,“都是我不好,我怎么能跟她计较,她只是想保住我的命,要我履行责任而已。我应该紧握她的双手,告诉她:费妮婕,我爱你,如果我还能活着,我一定把你娶回家。哎,我真蠢,居然忘了!我真该为此感到羞耻,我还是位律师呢!我怎么不像未婚夫似的跟她吻别呢?如此一来,她就不会怪我骗她了。而我,却随着性子,竟然弄得无法收拾。”
随后,菲利普继续幻想着以温柔的方式告别,隐约间感觉到了她的气息,还有跟她相吻那一瞬间。此时他仿佛还听到了她呼唤他的名字。“费妮婕!”他兴奋地回应着,心头如同小鹿乱撞似的,驻足在原地。溪水欢快地从他脚边流过,葱郁的树林淹没了天际,枞树安静地低着头。
他想要喊出她的名字来,却因为羞涩而欲言又止。羞涩和不安在他脑子里搏斗,他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哎,莫不是眼前出现了幻觉?”他自言自语道,“难道,她真的没骗我,那个魔法是真的?要是这样的话,我的意志力将无法抵御,那我就该成为她的木偶,这一生都会被人说成是女人的奴隶。不,不能这样,活见鬼,你这个女巫,拥有着一幅美丽的脸庞却沉浸在自己的谎言里!”
这时,菲利普又恢复了理智,同时也发现自己已经迷路了。既然后退不可行,那就只能去冒险了。最后,他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得翻过那座山坡,好找到之前看到的那户人家。远处,便是奔流不息的泉水,泉水的岸边就是他攀爬的峭壁。他把斗篷搭在脖子上,从溪涧两旁的峭壁最近处,大步跳了过去。终于,他重拾信心向上爬,没多久就看见了阳光。
烈日当头,菲利普身体里的水分早都被蒸得差不多了,现在连嘴唇都开始干裂了,但他仍不愿意放弃。忽然,他感到有些恐慌,他怕自己这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他一想到那壶酒,就血气上涌,暴躁地谩骂着酒里的魔力。眼前这些盛开着的小花,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拥有魔力的白花来,他不禁打了寒战。“如果那壶酒中真的有魔力的话,”他在心里琢磨着,“如果这花真有蛊惑人意志的作用,逼迫男人顺从一个少女的任性,那我宁愿去死,也不愿意接受这种屈辱,即便是死也不做女人的奴隶!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荒谬的谎言只能对付那些信服它的人。菲利普,你得像个男人!继续往前走,前面就是草地了。用不了多久,这些山,还有那些什么该死的魔法都会被抛在你的脑后的!”
尽管菲利普这样不断地安慰自己,但之前的不安并没有减少。这里的岩石、青苔还有树枝,都成了他的障碍,只有坚定信心,他才可以去克服它们。历经艰辛,他终于到了山顶,紧握住山顶的那丛荆棘,爬了上去。刚到山顶,他眼前一片浑浊,眼睛里都充了血,阳光直射到他的身上,强烈的光线照得他头昏眼花。他非常生气地擦拭着额头,取下了头上的帽子,用手指理了理蓬乱的头发,突然,他清晰地听见有人叫他。他感到很惊讶,然后寻声望去。费妮婕就坐在离他几步之遥的石头上,还保持着他之前离开时的样子。她坐在石头上远远地看着他,安详而幸福的神情填满了双瞳。
“菲利普,你还是回来了!”她温柔地说,“我以为你早就到了呢。”
“你这个妖孽!”他心里感慨万千,惊吓和害怕交织在一起,他失声地咒骂道,“我如此狼狈,如此痛苦,差点就变成烤面包的时候,你还要在这里落井下石吗?再见面,我只能诅咒你,为此,你就那么得意吗?我向圣母起誓,再相见,纯属意外,我还是不会受制于你的。”
费妮婕诡异地边笑边摇头。“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她说,“纵使你踏遍千山万水,最终你还是会来到我身边的。我在酒里加了7滴狗心里面的血,不难想到,这就是富科的血。可怜的它爱着我,却憎恶着你。因此,你也会憎恶之前那个不爱我的你,憎恶那个不喜欢我的你,也只有爱我,才是你心的归宿。你看,菲利普,你不是已经被我征服了吗?现在,我就告诉你怎么去热那亚,我的恋人,我的伴侣,我一生中最爱的人!”
她起身,展开双臂想去把他拥抱在怀里,却被他的脸色给吓愣住了。他的脸色灰白,那双眼睛全是红色的,嘴唇抽动着,帽子也掉了,双手摆出拒绝的姿势挣扎着,要她离远点。
“狗?狗!”他强迫自己说出来,“不能这样!你这个恶魔,你是不会得逞的!我宁愿堂堂正正地去死,也绝对不会向你摇尾乞怜。”然后,他诡异地狂笑,目光定格在她的身上。逐步往后退,跌跌撞撞地往后走,不料却一头摔下了之前所爬上的峡谷。
亲眼看到他从悬崖上消失,她也吓到了,捂着胸口,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山谷。她几个箭步跨到崖头,站着,还是用双手捂着胸口。
“圣母啊!”她喊道,立刻从悬崖上往下攀爬,目光直盯着谷底。她气急败坏地叫骂着,单手捂住胸口,腾出另一只手紧紧地抠住石缝、拽住树枝。好不容易才到了枞树底下,她看到菲利普双眼紧闭的躺在那里,鲜红色的血液从额头与发间流了出来。他面朝着天的被挂在一枝树干上,衣服破了,看上去他的右腿也受伤了。她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她抱着她,感觉他还有气息。可能是搭在脖子上的斗篷救了他。“感谢上帝!”她放心了。这时,她仿佛拥有了神力,一把抱起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往峭壁上爬去。她爬了很久,中间不得不把他放在青苔与岩石间歇息一会儿,可他还是昏迷着。
就这样走走停停之后,她终于抱着他爬上了崖顶,由于体力透支,她却晕过去了。过了一会儿,她醒来,慢慢地支撑起身子往牧人的小屋走去,快到时,她对着峡谷的对面吆喝了下。回声传来后,又传来一声男音。她再喊了下,没等那边回复,就直接走到气若游丝的菲利普身边。然后,她吃力地把他抱到那面巨岩的背后,菲利普在那里休息了一阵后,微弱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牧人,一个老头儿,还有一个大概17岁的年轻人,他们在尽全力救治他。他只知道自己的头靠的很舒服,却不知是靠在她的怀里,貌似她被他遗忘了。菲利普深呼吸了下,感到腰酸背疼,便再次闭上了双眼。最后,他气喘吁吁地祈求着:“你们两……好心人,麻烦你们赶紧去……皮斯托亚。那儿……有人在等我。上帝……会保佑你的,若你愿意去给‘幸福女神’酒店的店主报个口信儿……我,我叫……”此时,他因没有力气又昏迷了。
费妮婕吩咐道:“你们现在把他抬到特雷庇,尼娜会给他安排床位,要她叫齐亚鲁加老婆子来为这位先生治伤。托马索,抬肩,比波,抬脚。很好!我去皮斯托亚。你们仔细点!把这个打湿,敷在他的额头上,遇到泉水就再弄一次。懂了吗?”
费妮婕从头巾上撕下一部分,浸泡在水里,然后把菲利普那血淋淋的伤口包扎好。牧人把菲利普抬着往特雷庇走去。费妮婕用忧伤的目光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离去。他们远去后,费妮婕才急忙撩起裙子,顺着陡峭的小路往山下跑去。
大概是下午3点左右,她赶到了皮斯托亚,城门对面的不远处就是“幸福女神”酒店,此时,大家都在午睡,店里没什么人。几辆松了挽具的马车就停在店前的凉棚下,车夫们都坐在弹簧垫上小憩,隔壁街的铁匠铺也休息了,路旁的树被厚实的尘土裹得很严实,叶间透不过一丝风来。她径直走到井边,自己转动着机器,打了些水上来,洗了洗脸和手。然后,喝了一会儿水,解除了饥渴后才往店里走去。
店主睡意正浓,从柜台里的长凳上站起来后,见是一个乡野的小丫头跑来骚扰他的午休,又缩到了柜台的后面。
“什么事呀?”他极其不耐烦地问道,“想吃喝就自己去厨房弄。”
“您就是店主?”她淡定地问道。
“如果我不是,还能是谁呢?我巴尔达萨勒·迪兹就是‘幸福女神’的店主,这里无人不知,我说小美人,你来找我有何贵干啊?”
“是菲利普·曼尼律师要我来给您带个口信的。”
“嗯,这是真的吗?如此一来,那就得另当别论了。”他马上起身,
“看样子,他无法前来了,是吧,孩子?里边还有位先生在等他呢。”
“请带我去见他们吧。”
“哎哟,还不愿公开!就不能让我知道,他要你转告些什么吗?”
“不。”
“那好吧,孩子,看样子,每个人都有秘密,你真是个美丽的小顽固,跟我老倔头如出一辙。好吧,他来不了,想必,那位正等着他的先生会很失望的,他们似乎找他有急事。”
店主不说了,斜侧着打量她。费妮婕与他寒暄后,便推开了门,他戴上草帽,摇着头,跟着她往里走。
后院是座小型的葡萄园,他们需要穿过去,店主不时地挑选着话题,想要跟她搭讪,真是少见多怪,她不理睬也不发言。林荫小道的尽头藏着一个凉亭,百叶窗无一打开,里面还被块厚重的窗帘布给挡着。店主在亭子附近叫住了费妮婕,一个人去敲门。门开了。窗帘拉开了一半,里面的人也盯着她。店主又走回来,告诉她,里面的人有话要问她。
费妮婕刚进门,背对着她坐着的男人就起身了,眼神冰冷地瞅了她一眼。其他两个没动。桌子上摆了一些酒瓶还有杯子。
“律师先生是害怕了吗?即使是顶着懦弱的骂名也不愿意来了吗?”她对面的男人问,“你又是谁?你的话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是确实可靠的。”“你好,先生,我叫费妮婕·卡塔涅奥,来自特雷庇村。证据?我没有,但是我没有理由跑到这里来撒谎。”“那他为什么不亲自来这里?看来是我们错了,他不是个遵守诺言的人。”
“他的确是个遵守信用的人,他不慎摔下了悬崖,伤到了头和脚,昏厥了。”
他们对视了一下眼色,说:“费妮婕·卡塔涅奥,在我们面前撒谎,你还太嫩了点。他要是昏厥了,怎么会叫你来这里报信呢?”“后来,他醒了一会儿交代的,有人在‘幸福女神’酒店等他,得过去告诉他们,是因为什么事情而耽搁了。”
他们其中的一个人冷笑了一声。“我说吧,”先发问的人说,“你鬼话连篇,我们一个字都会不信的。当然了,信誉与生命相比到底还是逊色了些。”
“先生,您的意思是,菲利普先生是因为害怕死亡才不敢来的?这简直就是诬陷,是无耻,上帝也不会原谅你的。”她的语气很强硬,用眼睛将他们扫视了个遍。
“丫头,你可真是个好人,”那人讽刺道,“你就是他的朋友吧?”
“才不是,圣母可比你们清楚。”她低声地说道。他们讨论着,他们其中的一个说:“那儿还在托斯卡纳管辖范围内。”“难道你相信她说的了?”另一个问道,“他在特雷庇是吧?”
“不信,你们自己去看看!”费妮婕接过话茬,“要是想要我当向导,就不能带武器。”
“傻瓜!”之前背对着她的男人说,“你不觉得,我们不忍心要你这个小美人命吗?”
“我不是怕我受伤害,我是担心他。”
“费妮婕·卡塔涅奥,你还有别的条件吗?”
“还有,我们需要医生,你们谁是医生?”
没人答复,他们又开始窃窃私语。“我来时,与他在前面相遇,愿上帝保佑他还在。”一个男人说完,便走出凉亭去了。没多久,他就带了个人陌生人进来。
“估计,你是愿意跟我们去特雷庇的。”第一个讲话的人说,“我们边走边说。”
后来的人敬了一个礼,他们便起程了。费妮婕在厨房里要了块面包,拿着就啃。然后,她跑到最前面,往回赶。一路上,她只顾着赶路,完全无视了那群健谈的家伙,她走得很快,好几次被他们叫停下来。她站在原地等他们,魂儿早就跑到前面去了,她的手指还是挡在胸前,若有所思。一路上,他们走走歇歇,黄昏时分才抵达山顶。
特雷庇村还是那样,了无生气。几个孩子挤在窗洞前好奇地张望着,几个女人在门口堵着,目送着他们。费妮婕回来后也不跟邻居们搭讪,径直往家走,邻居们向她问好时她也回以摇手。一群男人站在她家的门口聊天;伙计们在打理装备好的马匹;走私客来来回回地进出着。他们看到陌生人,就瞬间寂然无声了,随后,让出一条道请他们进去。费妮婕和尼娜在大厅里交谈了几句后,就进了自己的卧室。
屋子里灯光昏暗,菲利普躺在床上,特雷庇年纪最大的老婆子就蹲在他身旁。
“齐亚鲁加,他的情况严重吗?”费妮婕问。
“感谢圣母,还好!”老婆子说,接着就迅速地扫了一眼跟着她进来的人。
菲利普逐渐清醒过来,惨白的脸色竟然泛起了亮光。“你?”他问道。
“没错儿,跟你相约决斗的先生被我带来了,让他看看,您是真的去不了。医生也来了。”
菲利普有力无气地,逐个打量着他们的脸。“他不在他们中间,”他说,“我不认识他们。”
说完,他准备闭目养神。这时,他们的代表说话了:“菲利普·曼尼律师,久仰大名了,我们奉命在皮斯托亚等候您的到来,按照上级的指示前来抓捕您,您的信件已经被我们截获了,这才得知你来了托斯卡纳,最主要的原因是跟某些人恢复联系,好搭救那些在波洛尼亚的同党们,至于你们约好的决斗,只不过是个幌子而已。我们是警员,这是逮捕令。”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来,拿给了菲利普看。菲利普迟疑地看着,满脸都是莫名其妙的神情,然后又晕了。
“医生,给他验伤,”警官吩咐医生道,“如果伤势较轻的话,那么就立即把他带下山去。我们把屋外的那些驮着私货的马匹全部充公,如此,这桩走私的案子就结了。顺便了解一下来特雷庇的人,免得日后再麻烦着去调查。”
费妮婕趁机溜了出去。老婆子仍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小声地祷告着。一片喧哗声传了进来,还有人们焦躁地进出的脚步声。张望的目光也多了,但瞬间就消失了。“行了,”医生说,“再包扎一层,就能下山。要是让他在这里由老婆子照顾,他会好得更快的,她有疗效不错的草药,这一点就连一名医也望尘莫及。警官先生,只是,伤口在路上发炎的话会要了他的命,我可不担责任啊。”
“当然。”警官说,“只要能下山就成。快点包,扎得越紧越好,抓紧时间,我们立即启程。趁着月光,找个小姑娘带路。莫尔查,你现在去牵马。”其中一位探员推开门走了出去,但是却被眼前这一幕给镇住了。屋外聚集了全村的村民,两名走私客是这些人中领头的。他看到,费妮婕在宣布事情。
她站在门口,严肃地说:“先生们,你们得立即离开这里,要想再见到皮斯托亚,就留下伤员。我,费妮婕·卡塔涅奥打从继承这里起,这里还没死过人。愿上帝保佑。就算你们人手再多,也回不来了。还记得,两峭壁间的石梯吗?只容得下一个人通过。这样一来,小孩儿只要往下滚石头就能守住了,在这位伤员离开这里之前,我们会一直安排人去把守关口的。好了,你们可以滚了,继续吹吧,不但是骗了我,还准备杀一个处于昏迷中的人。”
她说完,三个警员的脸上顿时失去血色,屋里鸦雀无声。顷刻,他们三个同时掏出手枪,警官冷冷地说:“我们是来执行公务的。难道你们想妨碍公务吗?不要逼我们用暴力的手段来捍卫法律,如此,将会有六个人受到不同程度的伤害。”
村民的议论一时间便炸开了。“请大家安静一下!”费妮婕严肃地说,“他们没胆。他们心里清楚,如果他们要是杀了我们其中的一人,他们就得加倍偿命。他们这些混蛋。”她转过脸去嘲笑警官道,“你们的理智都摆在满脸的恐惧上。还是逃命去吧,识时务些。先生们,请吧。”
她往后站一步,用左手指着门口。他们讨论了会儿,谩骂声一声比一声高,他们就像个泄了气的气球似的穿过了愤怒的人群,溜了出去。医生不知所措,不知道是否该跟上去,当他看到姑娘把手一挥时,才匆忙地追上同伴。
菲利普欠起身,这一切都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时,老婆子齐亚鲁加见他醒来,便走过来,帮他垫好枕头。“孩子,再躺会儿吧!”她说,“这下,你安全了。我可怜的孩子啊,再睡一会儿!有我齐亚鲁加老婆子在这里照看着你。再说了,还有我们的费妮婕保护着你呢,你现在很安全,她真是个不错的姑娘!快睡吧!”她哼着催眠曲,哄着他睡觉。他,已经把“费妮婕”这三个字一起带进了梦里。
菲利普在老婆子的照顾下,在特雷庇住了10天。晚上睡得很香,白天最多是在门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和享受着这里独有的寂静。不久,他就能写信了,差了个年轻人去波洛尼亚送信。次日,就收到回信了。只是,他不喜形于色。他只能跟老婆子和小孩交谈,他想见费妮婕,但那也只能等到晚上,她才会出现在火铺旁安排相关的事宜。她这些天,天刚亮就出去,直到晚上才回来。而这些,都是他从别人的对话中无意中得知的。即使她在家,他们也不交谈。如此看来,她真的做到了无视菲利普的存在,她似乎已经恢复了以往的生活。只是,她给人的感觉很冷淡,目光里透着阵阵寒气。
一天,天气很好,菲利普便稍微走远了些。不知不觉中,他再次下了那个缓斜的坡。当他走进山谷时,他竟然看到了费妮婕就坐在山泉边的青苔上,不禁愣住了。她摆弄着纺车、纺锤,似乎陷入了深思中。听到了动静,她才抬起头来,仍不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起身就要走。菲利普叫她,她不理睬,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第二天,他起床后,头一件事就是找她。此时,门开了,她神色平静地站在门口,气势颇高地一挥手,命令准备从窗前跑向她的菲利普停了下来。
“您恢复了健康,”她的话很冷,“我跟老婆子说过。你可以继续旅行。目前,不能太着急,得骑马。明早您就走吧,这一辈子都别再回来了。这个,您必须得答应我。”
“费妮婕,这个要求我可以答应,不过有件事你也得答应我。”
她沉默不语。
“那就是——我们一起离开!”他激动得不能自已。
她的眉目间凝聚了一团怒气,却还是那么安静,她抓着门手说:“我就该承受你的讽刺吗?先生,你没得考虑,保重吧。”
“费妮婕,你用爱的魔法控制了我,让我跟随你后,就要抛弃我吗?”
姑娘面无表情地摇着头。“魔法失效了,”她小声说,“药效还没有发作前,您就流血了,魔力自然失效了。是啊,这就是报应。不说了,你直接走吧。马匹、向导都为你准备好了。”
“药的魔力失效了,而我又跟你难舍难分,这肯定是另一种魔力,一种只有上帝赐予我的,你不知道的魔力。”
“够了!”她答道,生气地嘟着嘴,“这些话对我没用。你是觉得亏欠我呢,还是对我的一种怜悯?你走吧,我不需要。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单纯的小姑娘吗?我算是明白了,是金钱和任何代价都换取不来的。帮助你也好——这是应当的——这7年的期盼也好——在上帝面前都不值得一提。你没有对不起我,我得感谢您治好了我的病!但是现在,你走吧!”
“你赶紧向上帝起誓,答应我啊!”菲利普狂吼着,跑到她面前,“那你的爱情呢?”
“没爱情,”她干脆地答道,“那跟你有关吗?这是我的事,你也没权利过问。你还是走吧!”
说完,她往后退了一步,刚走到门口,突然,他便跪倒在她脚边,一把搂住了她的膝盖。
“你是在说气话吧,”他痛不欲生地喊道,“求你来拯救我吧,接受我的表白,我们永远在一起吧!否则,圣母为我保全的头颅,就会跟你准备抛弃的心一并粉身碎骨的。失去你,我的生命将毫无意义。我被以前和现在的故乡所摒弃,我的生活已经被仇恨所占据,我的世界苍白而又凄凉!如果再失去你,我的人生将毫无意义”
说完,菲利普抬起头来,望着她,两行晶莹的泪珠从费妮婕的睫毛上滚落下来,不过她却依然面无表情。良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张开双眼,嘴角抽动着,却没发出声来。刹那间,生命之花在她体内绽放。她俯着身子,用粗壮的双臂揽住了他。
“菲利普,你是我的!”她激动得每个字都加了重音。
“我当然愿意成为你的!”
次日,旭日东升,这对恋人起程了。菲利普准备去热那亚,好避开敌人的陷阱。他和他的未婚妻费妮婕一前一后地骑在马背上,他的身材高大而略显苍白,费妮婕手执着缰绳。此时,秋高气爽,他们走在峰峦叠翠的亚平宁山脉的中间,细长的山路向远处盘旋开去。一只只雄鹰回旋着翱翔在峡谷上空的远方,湛蓝色的海水上波光粼粼。他们将要面对的未来,也跟这片海水一样,明亮而又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