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场
半月后。
长白山中。
五花山的季节还没有结束，长白山里过早地落了一场白茫茫的大雪。
霁雪初晴，翠蓝的天宇，披着金红色的晚霞。这里是裸露于树海之巅的一座开阔平坦的山岗。群山、树海都伏在它的脚下。山岗上有一株粗大苍劲的古松和几棵被雷火剥得精光的雷击木。
古松上吊着一挂秋千，雷击木的树身上用黑木炭写着几条标语，每条标语都并排写着朝中两国文字：“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中朝民人并肩作战，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积雪下掩埋的几堆干柴龇楞八翘地伸着杈子，看来抗联队伍曾在这里休息过。
车春淑荷着步枪，背着行囊；棒槌鸟腰里插颗手雷，挎着小包袱，在前边带路。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山岗。
棒槌鸟 我蹚过一道山涧，
又一道山涧。
车春淑 我走过一座森林，
又一座森林。
棒槌鸟 大岭横在面前哪，
我翻过大岭。
车春淑 浮云飘在山顶哪，
我穿过浮云。
棒槌鸟 我的肩膀扛着日月……
车春淑 我的枪口挑着星辰。
棒槌鸟 从天黑走到天亮……
车春淑 从黎明走到黄昏。
合 哪怕它千山万水，
一心追赶抗日的鹰群……
棒槌鸟 （指着山岗上的古松）大姐，你看！队伍在这儿扎过营盘。
[两人走到树下。
车春淑 （拉着秋千）这秋千一定是朝鲜女同志拴的，我们朝鲜妇女最爱荡秋千……
棒槌鸟 雷击木上“化墨炭”写着标语，四面围着一圈火堆，队伍八成在这儿开过会、联过欢……
车春淑 是啊，多令人羡慕……战士们唱歌、跳舞、荡秋千，将军微笑地望着，也许他坐在这堆篝火的旁边……
（轻轻地哼着）
鸿鹄腾空奔你飞去，
大雁成队向你飞行……
可恨，敌人缠住了我们，日夜高山密林里盘旋，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甩掉这群野兽，飞到您的面前……
[山下响起一阵枪声。
棒槌鸟 听！又开打了，像山葡萄粒子一样，“秃噜、秃噜”，一枪一串儿！
车春淑 （侧耳听着）敌人还是没还手……
棒槌鸟 咱下岗，他上坡，一枪不放，就是脚跟脚盯着……
车春淑 真奇怪……
棒槌鸟 走了半月，他跟了七天，今儿个这场大雪一开晴，我爹急得直冒火！
车春淑 今天一天把李大爷折磨得老多了……
棒槌鸟 我爹让咱们先上来，找找附近埋着的粮食有没有……
车春淑 走……
[俩姑娘走向后山。
[金昌哲脖子上横挎两支步枪，背着李青山，汗流满面，两腿颤抖着，趔趄着一步一步向山上走来。忽然他眼一黑，两腿一软跪在地上，吐了口血。
李青山 （滚在雪里向前爬了两步）金昌哲……昌哲同志，你，你累吐血了。
金昌哲 （连连吃了几口雪）不怕，我渴，渴了……（又头顶雪地喘息着）
李青山 昌哲，昌哲，爬山、涉水、穿林子，这十多天，不分白天、黑夜，你跟朴大叔轮班背着我，你们背得我李青山的心都没地方搁了！……我早说过，你们撂下我，撂下我，凭我这杆枪把敌人堵住，你们好脱身撵队伍。可你们哪，你们就偏不……嘿！
金昌哲 （摘下脖子上的步枪，一手一支，支撑着挺起身）青山同志……
李青山 干什么？
金昌哲 慢雀先飞，咱们走！
李青山 （一把抓住自己的枪）昌哲，把枪给我，把枪给我！
金哲昌 我拿着！
李青山 不！
把枪给我，
把我留这儿！
要飞，
你们高飞；
要走，
你们快走！
只要我李青山有这口气，
只要我李青山有这杆枪，
我就是一座火山！
我就是一面大墙！
就是千斤闸落下来，
我也能用骨头架子把它支上！
来，昌哲同志，握握手吧……（把手伸出去）
金昌哲 （低抑地）还不到时候……
李青山 要等到什么时候？
金昌哲 要等到中国土地解放的时候！同志啊！
是你李青山受不了这点苦？
还是我金昌哲让困难压低头？
要飞一块飞，
要躲一块躲！
现在不是坚持赶队，
就是坚决战斗！
不是握手诀别的时候！
李青山 那你说，咱们怎么办……
金昌哲 看情况。
[山下传来一声鸟叫。
金昌哲 听！
[鸟连续叫着。
[哑巴一瘸一拐地拄着棍，耷拉着脑袋走到古松下，靠着大树的后面坐住。
金昌哲 李大爷通知咱们原地停住！
李青山 在这儿宿营？
金昌哲 嗯。
[天色暗下来。
[朴南吉背着背夹子，拎支三八马盖子走在前面，老山神背着背夹子，腰上别着一支长苗匣子走在最后。
金昌哲 老大爷……敌人……
[老山神气哼哼，一言不发，把背夹子卸下来坐下。
朴南吉 敌人在林子头上做饭……（放下背夹向山下张望着）
李青山 爹……
[老山神依然气哼哼地坐着。
[棒槌鸟、车春淑兜着一兜松子，从山后走回来。
棒槌鸟 爹……
车春淑 李大爷……
[老山神依然不吭声。
[两个姑娘悄悄地把松子倒在地上。
李青山 （按捺不住，向前爬了爬）爹，你这是跟谁憋气？
朴南吉 （制止地）青山……
老山神 （像火山爆发）我跟自己憋气！我老山神从小跑荒、穿林子，在长白山里转悠了一辈子。眼看奔七十的人了，打从给抗联跑交通起，我才觉得我这把年纪没白活，可谁曾想到在这节骨眼上翻车扣斗子！出来半拉月，顶八天头上小鬼子就像有个钩挂在我身上一样，就凭我这点神通，怎么甩也甩不下去！也算邪门，你越着急，天老爷越凑热闹，这叫什么节气，刚进九月就造一场大雪，欺山灭岭，满地白花花的，一踩多深的脚印子！走，怎么走？这阵正赶上金将军要跟杨司令接头会师，筹划打鬼子的军机大事，我们往前一动身就如同穿针引线把敌人带去！不走，不走怎么办？我们就瞪眼瞅着这些革命的青苗受揉搓？
[停顿。
[人们沉闷地哼出自己内心的誓言：
“茫茫大雪
盖住群山，
凶险的敌人
跟在身边。
我想奔你走去，
又不能走去呀！
为了保卫你，
我宁愿粉身碎骨—
做一棵长青树，
独立山巅……”
棒槌鸟 爹，我看让朝鲜同志先走，咱们爷仨在这儿把鬼子截住！
老山神 对，为朋友两肋插刀是中国人的老规矩！
车春淑 不，让中国同志先走，我们朝鲜人在这儿把敌人截住！
朴南吉 对，为朋友一腔热血浇地是朝鲜人的情谊！
棒槌鸟 大姐，你先走！
车春淑 不，棒槌鸟，你先走！
朴南吉 昌哲，你咋不开口？
[金昌哲冷静地思索着。
老山神 青山，你说一句！
李青山 我还是那个老主意，我和敌人骨碌了，要走，你们都走！
朴南吉 金昌哲，在这节骨眼上，你怎么还不言语？
[停顿。
金昌哲 （站起来）在这重要关头，要党做出决定！
[停顿。
老山神 我好像走黑道转身发蒙。
朴南吉 我好像在林中不辨西东。
李青山 一句话提醒我头清眼亮。
车春淑 唯有党是我们指路红灯！
棒槌鸟 快快悬起来指路红灯，
快快悬起来指路红灯！
金昌哲 在这重要的关头，
我提议，
正式党员站出来；
我提议，
正式党员举起手！
朴南吉 （依然监视敌人，站起来，举起拳头）
我站起来了，
我举起手！
李青山 （爬到金昌哲身边，扶着他站起来，举起拳头）
我站出来了，
我举起手！
我站出来了，
我举起手！
[群众响应：“我站出来了，我站出来了，我举起手，我举起手！”
金昌哲 在这紧急的时刻，
我提议，
候补党员站出来；
我提议，
候补党员举起手！
老山神 （昂然站立，举起拳头）
我站出来了，
我举起手！
车春淑 （坚定地站起来，举起拳头）
我站出来了，
我举起手！
[群众响应：“我站出来了，我站出来了，我举起手，我举起手……”
棒槌鸟 （也举起拳头）
我是个
革命的小姑娘，
实心实意跟着党，
大家安全开好会，
我替大叔来站岗。
金昌哲 棒槌鸟，你真是个好姑娘！
[棒槌鸟替换下朴南吉，老人拍拍姑娘的头顶，无限疼爱地叹口气。
李青山 金昌哲，
在咱连，
是模范党员，
我提议选举他—
掌着罗盘。
朴吉南 （举手）
我同意。
李青山 （举手）
我拥护。
金昌哲 （举手）
我没意见。
李青山 全体通过。昌哲同志，你看……
[哑巴正在树后侧耳听。
金昌哲 等等。（走到树后）哑巴！
[哑巴装睡着。
金昌哲 （推推他）哑巴，去拔几捆草，你铺上睡……
[哑巴咿咿呀呀地摇着手。
李青山 （火气喷人）哑巴！你这叫诚心泡！躺大雪窠子里你能睡得着？我就看不上这样的，窝窝囊囊、死秧败气的，冻挺了，明儿个你还走道不走道？啊！
[哑巴眨巴眨巴眼睛，不得不乖乖地走了。
金昌哲 （声音低抑地）开会！
[人们肃穆、屏息地听着。
金昌哲 原来我也想和青山同志留下掩护，让大家拉直线撵队伍……可方才我仔细一琢磨：敌人不在少数，光随在我们身后的就有一个团的兵力，就凭我们三两杆枪顶个一时半晌的，谁敢保险能挡住敌人的去路？眼下，不必争论是中国同志掩护朝鲜同志，还是朝鲜同志掩护中国同志；而是我们无产阶级战士如何掩护金将军和杨司令接头、会师！越是在这重要关头，我们越应该沉着、冷静。同志们，眼下，我们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老山神 看目前这步光景，万全之计，只有我们男女老少，像根钉子钉在这儿，跟敌人对命！
李青山 有子弹我们就打敌人的活靶！
车春淑 弹尽粮绝我们就一齐勇敢地冲锋！
李青山 让敌人闻风丧胆！
车春淑 让鬼子想起抗联的战士就肉跳心惊！
朴南吉 要流血就一起流血！
老山神 要牺牲就一块牺牲！
金昌哲 同志们—
为什么先想到流血？
为什么只想到牺牲？
难道我们只有这一条绝路？
为什么不主动地去战胜敌人？
为什么不争取活着为人民立功？
老山神 对！
朴南吉 有道理！
老山神 昌哲哪，是我心火太旺，迷住心窍了，你这一指引，可给我心里打开一扇门！头几天一心朴实撵队伍，越急越甩不开敌人……眼下，敌人既然一贴老膏药，给咱们贴上了，索性咱们给他来个大翻身，引他进深山老林，领他越绕越远，迷魂阵叫他越陷越深！
人 们 对！
金昌哲 这叫争取主动，指挥敌人。
车春淑 过去只是为了追赶队伍，现在为了给金将军和杨司令取接头、会师的时辰！
林南吉 过去想甩掉鬼子甩不下去，现在就怕它不跟着我们。
老山神 什么时候走得山穷水尽，我们再和敌人硬拼！
李青山 不！依我看，我们的路越走越宽，越想我越有信心！依我看，要走我们还不能都走，我建议留下我爹—善于爬山越岭的山神，让老人家就在这棵青松树上隐蔽，等到敌人随我们去远，再赶快拉直线找队伍，去通风报信，让我们的队伍迂回、包围。全部消灭，不放走一个敌人！
人 们 好哇！
金吕哲 越说越带劲！
老山神 你们把敌人吸引到什么地点？
李青山 横虎砬子！我们要用杀敌的胜利祭奠烈士朴仁奂的英魂！
老山神 要有足够的时间……
李青山 我们要挨过长白山的冬天，让老北风、大烟泡拖得鬼子人困马乏、筋疲力尽！
金昌哲 映山红在雪地上开花的时刻，就是埋葬敌人的时辰！
老山神 （抚摸着车春淑的头发）孩子，你可要跟着吃苦了……
车春淑 李大爷，
你是长白山顶上一棵不老松；
侄女我，
愿做一株不畏寒冬的映山红。
李大爷，
望你老宽心追赶队伍莫牵挂；
侄女我，
等你搬来英勇杀敌的百万兵！
老山神 好姑娘，大爷一定搬来英勇杀敌的雄兵百万。
金昌哲 还有什么说的没有？
人 们 没了。
金昌哲 好，就这么定了。
老山神 为了庆贺咱们这个会开得有名堂，我出个招，咱们把火笼起来，照得亮亮堂堂的，咱们也联个欢热闹热闹，向敌人抖抖威风，让鬼子瞧瞧，咱们这老老少少不是霜打的草，是开刃的钢刀！
金昌哲 对，把火笼起来。
车春淑 让火苗子蹿得高高的。
[车春淑、金昌哲燃起松明，点起一堆堆篝火。李青山一手拖着枪爬到棒槌鸟身旁。
棒槌鸟 哥哥……
李青山 我上前边监视着，棒槌鸟，你也该扎挲开翅膀叫一叫！
[老山神又解下酒葫芦，兴奋地喝了一口，递给朴南吉。
老山神 （捋着银白的胡须，眉开眼笑地）
嘿……
靰鞡后跟两个钉，
大耳朵上边穿麻绳，
脚底絮好靰鞡草，
走路好像箭熟弓。
……
捎呀么捎上一对老山参，
捎呀么捎上一对好鹿茸，
跨过山海关，
离开关东城，
一心直奔延安府哎，
探望咱们的领袖毛泽东！
……
毛泽东、毛泽东，
他是人民的大救星，
从关里到关东，
五湖四海哪个不闻名？
他给黎民指着路，
发声号令人人听；
他坐镇陕北延安府，
我在长白山里跑交通；
他领导中国来抗战，
好像红日正当空。
哪天能见他的面，
送上人参和鹿茸；
我砍的鹿茸能延寿，
我挖的人参能长生。
早晚必过山海关，
探望黎民的救星；
早晚必进延安府，
探望咱领袖毛泽东！
人 们 好！
朴南吉 （喝口酒，两手一拍，手舞足蹈地唱起）
哎嘿伊耶……
[车春淑、金昌哲愉快地和着，棒槌鸟也手舞足蹈地跟着唱起来。
遥远的北方，
有颗闪亮的红星，
高高地悬在
长白山的山峰。
闪闪的红光
穿透沉沉的云雾，
闪闪的红光
照进了苦难的囚笼！
[哑巴抱着一抱蒿草走回来，阴鸷地望着。
车春淑 （拉住棒槌鸟）来，姐俩荡起秋千，在敌人的头顶上飞一阵，刮阵风，打阵闪，好不好？
棒槌鸟 好！
金昌哲 乾达，飞吧……
[两个姑娘飞身跳上秋千。
[哑巴急忙扔下蒿草，赶过去拉住秋千，他咿咿呀呀地比划着，意思是，山下敌人会开枪，不要荡，不要荡！
棒槌鸟 哑巴，我们不像你那样胆小！
老山神 悠起来，就偏看看鬼子敢不敢动我们一根汗毛！
[金昌哲拉开哑巴，把秋千送得高高的。
[两个姑娘悠然自得地荡着。
[哑巴吓得目瞪口呆，惊惧地蹲在火边望着。
车春淑 荡啊—
棒槌鸟 荡啊！
车春淑 荡啊—
棒槌鸟 荡啊！
车春淑 荡秋千—
棒槌鸟 荡秋千！
车春淑 绳儿悠成月牙弯—
棒槌鸟 一荡荡过青松山，
再荡荡过万重山。
车春淑 荡啊—
棒槌鸟 荡啊！
车春淑 荡秋千—
棒槌鸟 荡秋千！
[山下一排机枪子弹从树梢上扫过。
老山神 呵！头一回，开壳了！
[哑巴惊慌失措地摇手要她们停住。
[两个姑娘反而更加起劲地荡着。
车春淑 真金不怕火来炼。
棒槌鸟 浪推山岩山不倒。
车春淑 雪盖青松松不弯。
荡啊—
棒槌鸟 荡啊！
车春淑 荡秋千—
棒槌鸟 荡秋千！
车春淑 自由飞去又飞还。
棒槌鸟 刮起阵阵老北风—
车春淑 压得敌人透骨寒。
车春淑 荡啊—
棒槌鸟 荡啊！
车春淑 荡秋千—
棒槌鸟 荡秋千！
车春淑 一盏红灯心中悬。
棒槌鸟 单等开了映山红—
车春淑 胜利红花戴胸前。
合 单等开了映山红，
胜利红花戴胸前……
[姐俩坐在踏板上任其自然地悠着。
[老山神和朴南吉一人一口，坐在篝火旁喝得有八分醉意了。
[李青山拖着枪爬回来。
李青山 报告你们个情况，敌人在山下打了一梭子机枪，撤退了！
人 们 （大失所望）撤退了？
李青山 在山底下还留下两匹马！
老山神 还留下两匹马……
[哑巴跪在火边欢天喜地地作揖。
金昌哲 哑巴，你睡觉！
[哑巴眉开眼笑地在篝火边卧下。
朴南吉 真让我们这俩姑娘给镇住了？
老山神 我估摸敌人看见我们一闹哄，又知道我们伤的伤、病的病，要在这儿硬碰，他们先往后撤撤，把弦松松，然后再拉弓！
金昌哲 对，敌人就怕我们不走……
朴南吉 还怕我们走得慢，才孝敬我们两匹马，让咱们快点赶路……
金昌哲 我看敌人系的不是一个扣……
老山神 他们还有什么鬼道道？
[哑巴一怔。
金昌哲 （看在眼里）不管他，天亮再说，咱们先睡个好觉！
李青山 那两匹马……
金昌哲 归我管了。
老山神 （烦躁地）撤退了……
[两个老人背靠背，交颈枕着肩头，互相倚偎着。
[金昌哲在篝火旁铺了一把草，安置李青山卧好，然后脱下自己的棉衣给他盖上。
李青山 你……
金昌哲 睡你的，我去牵马！（走下）
[棒槌鸟从包里掏出一双桦皮鞋，递给车春淑一只。
棒槌鸟 姐姐，你的鞋插坏了，昨晚在林子里，我剥了张桦树皮，拨野麻捻的绳子给你做的！
[车春淑接过桦皮鞋，疼爱地亲着棒槌鸟。
白桦树，
不打弯，
她是青松的好伙伴；
顶风冒雨，
往上长，
树梢穿过山顶尖。
桦树皮，
二分三，
我给春淑姐姐做鞋穿。
茨藜冰雪，
都不怕，
穿上禁磨耐风寒。
车春淑 （穿上一只）正可脚！（又接过一只）
桦树鞋，
野麻杆，
妹妹做鞋给姐姐穿，
情深深过天池水，
意重重过长白山。
（又穿上另一只）
桦皮鞋，
暖又密，
革命的情意记心间。
妹妹你先合上眼，
我给妹妹补衣衫。
[棒槌鸟伏在车春淑的怀里，车春淑从衣襟上摘下针线缝着棒槌鸟挂破的红袄。
老山神 （忧心如焚）唉……
朴南吉 （同样忧虑）啧……
车春淑 棒槌鸟，你耳朵眼儿上为什么穿两个红绳？
棒槌鸟 买不起耳钳子，这对红绳子还是朴仁奂大哥给我捻的呢！
[车春淑停住针，怔怔地望着篝火出神……
[山谷里又飘来朴仁奂的歌声：
“阿里浪，
阿里浪，
鸿鹄腾空奔你飞去，
大雁成队向你飞行，
我渴望随着你的红旗，
做一名勇敢的士兵……”
棒槌鸟 （突然学了一声鸟叫）王、乾、哥……
车春淑 叫什么？
棒槌鸟 想队伍，睡不着。
车春淑 你真是一只棒槌鸟。
棒槌鸟 林子里的棒槌鸟，会找人参。它冲哪方叫“王、乾、哥”，四品叶的人参准在那地方露苗！
车春淑 想队伍，你叫也白叫……
棒槌鸟 要不是鬼子跟着，我一个人也能把队伍找着。我啥都会看，我啥都知道，棒槌鸟是队伍给我送的外号！
[哑巴微微欠身，侧耳听着。
车春淑 我知道。
[棒槌鸟翻身起来与车春淑背靠背，交颈倚着，又含糊地叫了声：“王、乾、哥……”两个姑娘便疲倦地睡着了。
[哑巴忽地跪起来，眼里流着仇恨的火，焦躁地搓着手。
[金昌哲悄悄回来，隐在树后望着他。
[哑巴咬牙切齿地点点头，从脖子上解下手巾，慢慢地勒住嘴，又倒地睡了。
[金昌哲悄悄走近哑巴听了听，哑巴鼾声如雷；他又悄悄离开，走到老山神身边，轻轻地拍着老人肩头。
老山神 （睁开眼睛）嗯？
[金昌哲摇摇头，示意老人不要出声，然后指指自己的嘴，让老人注意哑巴嘴上的毛巾……
老山神 （悄声地）怕冷，他把嘴捂上了！朴南吉鼻子最怕冻……
[老人不解地摇摇头。
金昌哲 他怕说梦话。
老山神 （一惊）怎么？他不是哑巴？
[哑巴侧耳听着。
金昌哲 悄声，怪我粗心大意中了敌人的苦肉计，当初朴仁奂就不让带着他……这两天他一路上老落后边，折蒿子杆，折树枝子，我才起了怀疑……
老山神 （紧张地）这是给敌人留的标记！
金昌哲 这阵我全明白了，我们身上挂着这把钩子，你老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去……
老山神 （霍地立起，霹雳闪电地）我先崩了他！
[老人刚甩掉棉衣，还没亮出家什，哑巴早已跳起来，三步两步跑进黑影里去了。
[人们从梦中惊醒，只有棒槌鸟还香甜地睡着。
人 们 怎么？出了什么事？
金昌哲 大爷……唉！都怨我，我不该告诉你！……我们要把敌人引进迷魂阵，就得利用我们身边这把钩子，反过来钩住敌人！哑巴一跑，我们计划就全落空了！
老山神 我真老糊涂了！昌哲，你放心，今儿个要跑得了他，我就不叫老山神！昌哲、青山，你们哥俩骑上马奔山下堵住沟膛，让他回不了老营！（向朴南吉、车春淑）咱们就码着他雪里踩的溜子搜他！
人 们 快，走！
[金昌哲背起李青山去骑马。
[车春淑早像鸟一样飞了。
[朴南吉从树后岔下去。
老山神 （推起棒槌鸟）鸟儿，快醒醒，守住山头，哑巴跑了！（说罢，返身追下）
棒槌鸟 嗯……（睡意蒙眬地揉着眼睛）什么？谁……谁跑了……
[哑巴绕了个弯，又从黑影里悄悄回来，他望着棒槌鸟阴森地一笑，几步抢到棒槌鸟的背后。
哑 巴 棒槌鸟，你们的会是怎么开的？是不是要一块把尸首撂这儿，都不走了？
棒槌鸟 谁？
哑 巴 我。
棒槌鸟 啊！哑巴，你会说话？……你是个鬼子！
哑 巴 走，跟着去，给我们带路；跟着我，做我消灾祛难的护身符！
棒槌鸟 呸！（高高地叫了声）王、乾、哥……
[哑巴一拳把棒槌鸟打昏在地，扛起来就走。
哑 巴 （忽然停住）别慌，老山神这个穿山甲会跟着脚印追我，我得先踏着他们的脚印，把他们绕迷糊了！
[哑巴顺着朴南吉的脚印走去。
[车春淑码着敌人的脚印跟踪回来。
车春淑 棒槌鸟，你看见哑巴回来了吗？咦！棒槌鸟，棒槌鸟，棒槌鸟呢……（大声呼唤）棒槌鸟……我的棒槌鸟！
[远远地微弱地回了声：“王、乾、哥……”
车春淑 棒槌鸟……你在哪儿……
[车春淑抬手向天空打了一枪。
[山谷轰鸣。
[她慌不择路地追去。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