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破产
孙慕骞接了财政厅长的任,差不多快大半年了。这一天的薄暮,孙慕骞因为和两个亲信的秘书科长,商榷一张整顿厘捐税所的通令稿子,磋商了许久,不能定稿。在孙厅长的意思,要说得十分严厉,可以逼住一班局员解款上来。内中有一位秘书说:“厅长的话是不错,但是通令上尽管严厉,加上许多‘言出法随’,‘违干重咎’的话,他们疲玩性成,只知道收了税款,存庄生息,哪里肯遵命办理,也是无济于事。况且局员当中,不少大来头的人,譬如那督军的人和省长的人。厅长投鼠忌器,也不犯着得罪他。公事上遂与人以难堪,他们不定要无中生有的,造出许多闲话来。厅长倒反而因整顿公事,结怨权贵。”依秘书的意思,催不妨催,通令中的话,稍微和缓些。那么厅长对上,也总算严于督征,对下也总算体恤下情。两面全交代得过了。
孙厅长听了这一番话,也以为然。可是堂堂厅长,也不能立刻软了下来,对那秘书道:“话虽不错,但是库储空虚,军需无着,倘再任令他们迁延下去,尚复成何政体?我想也不能顾忌什么了,一面先将这通令稿子,略为修饰一下,发表出来;一面我再回明了督军省长,非拣几个疲玩的撤一撤不行。”说时,那孙厅长脸上,很有点威严态度,刚毅不阿的气候,真是咄咄逼人。科长和秘书,心中暗暗地好笑,然而表面上不能不表示出战战兢兢,奉命惟谨的样子。等到出了厅长办公室,两人走至角门外,科长和秘书微笑了一笑道:“老孙真昏了,和家里人,打什么官话?其实这种空枪,放它做甚?”科长摇摇头道:“不见得是空枪,听他的口气,这一枪里,总要打倒几个没靠山的人呢。”说罢两人各散了。
孙厅长等到秘书科长退出去以后,便也吩咐备车,往丁师长家里去赴晚膳的约。晚膳,不过是一个名目,其实丁师长早已约好了几个军官和几位高级的文官,聚在那里,凑了两场麻雀,一场扑克。孙厅长是喜欢打扑克的,大家见他来了,自然邀他入座。这一晚孙厅长的手气不灵,赌到夜间三点钟,结局一算,孙厅长却输了七百五十三元。武人赌博,喜欢来个干脆,拖拖欠欠,便有些不合胃口。孙厅长是靠着这几位师长旅长抬住的,怎敢怠慢,除付了两叠钞票以外,又从怀里掏出支票簿,填了一张即期的票子付给赢家,了却手尾。孙厅长天天在外面应酬赌博,输输赢赢却是常事,原不稀奇,而况这几百块钱的小数目,也不在孙厅长的心上。然而这一天孙厅长输了这一笔钱,却没精打采地回到公馆,这其中却有一个特种原因。
原来孙厅长年纪虽然四十左右,向来也很讲点似是而非的新学问。可是盛置姬妾这一件,却力宗古法。正式的夫人和丫头收房的两位姨太太,全安顿在家乡,没有随任。此刻在身边的,却又有两位。一位是在北京窑子里讨的,还不十分生问题。另一位是新近从上海长三堂子里讨的红倌人,委实难于应付。普通讨姨太太的,总是出了身价,买了回来;或则替倌人还清了债务,拔出身体,那也和出身价,买回来一般。可是孙厅长所讨的这位最后的姨太太,却不是这两种办法。的的确确,一个大钱的身价没化销,是情投意合而跟他的,并且还有一种内幕,据说孙厅长那一年挂空的当儿,还得着这位姨太太缠头饰的力量,才能活动起身。因此种种,孙厅长对于这位姨太太,又是感激,又是疼爱。一天到晚,惟恐有一些失却了伊的欢心。合该是孙厅长的难题到了。不多几日,这位姨太太从前在上海认识的一位卖花婆光降了,带了好几件珠钻首饰,给孙姨太太赏鉴。旧式的妇女,见了珠钻装饰品,自然认作第二生命,何况孙姨太太又是堂子出身,一贯喜欢这些出头的打扮,不消说是要拣几样留下的。卖花婆带来的各种首饰,孙姨太太只拣中了一枝镶钻的胡蝶别针,一只碎钻密镶的狭条手镯。孙姨太太并不是瞧中了那钻石,钻石也并不大,实在因为爱那镶工灵巧,式样新鲜。磋商了价目,共总是一千三百块钱。孙姨太太和孙厅长一说,又将那件手镯别针,递与孙厅长看。孙厅长道:“你的钻也不少了,尽够带了,比这个要大得多,翻头也比这个好,何必又买这些小钻呢?”
孙姨太太道:“我那些的镶工没有这个玲珑,并且碎镶的翻头,格外来得动目。多两件东西,又没什么要紧。二则这卖花婆阿六姐,我与她认识了五六年了,此番头一次老远地上我们公馆里来兜生意,多少不买她一点,也似乎难以为情。”
孙厅长道:“这两件小玩意儿,要多少钱呢?”孙姨太太道:“有限得很,只要一千三百块钱。”孙厅长道:“一千三百块,你还算有限得很吗?我做一个厅长,一个月的官俸,不过只有五百块。衙门里公费刮下来,也不过只有八九百块钱。你买这两件小东西,我一个月便要白做了。白做了还不打紧,这一个月的开销,和外面的酬应,从何着想呢?”说罢涎着一副脸,向姨太太道:“可以还了她吧,倘若对这卖花婆难以为情,我另外送她二十块钱川资,也总算对得住她了。叫她下一次,有真好的货色再送得来,你看怎样?”
孙姨太太听了这话,露出很不高兴的样子道:“你不要和我打官话,我也不是你手底下的属员。你愿意买,就替我买,不愿意买,你也说一声,有钱没钱,我全不管。至于说你替我买了这两件小玩意儿,便要白做厅长一个月,这些鬼话,谁来相信你?难道你这厅长一个月的进项,只靠一份薪水和刮下来的衙门公费八九百块钱吗?难道你高兴的时候,对我说的这一笔进项,那一笔进项,全忘记了吗?你忘记,我还没忘记呢!”
孙厅长见伊发怒,忙笑道:“别的进项,不是月月呆板数有的。总要在下半年,或则年底下,方才有点收入。这几天,总不见得有人送整千的洋钱来给我用。”孙姨太太披一披嘴道:“你的鬼把戏,我们做女人的,哪里知道……”说完了这句话,姨太太赌气往床上一躺,不理孙厅长。
孙厅长见伊真怒了,用很温存的手段对姨太太道:“这一些小事,你也犯不着生气,要买便买了,也没稀奇。不过这两天正是在不宽展的时候,可能托你同卖花婆商量一下,叫她东西留下,钱到节边再来取?”姨太太道:“人家小本营生,不比得大店,可以三节算帐。怎么可以上千块的款子搁着呢?不必去说,徒然坍台,我索性不买了……”孙厅长道:“那么可否和你商量一下,先买一件,那么几百块钱,更容易凑了。”孙姨太太赌气道:“不必了,我一件也不要了,省得你讨价还价,十分讨厌。”说罢,又不理孙厅长了。孙厅长踌躇半晌,心想伊要这么一点小玩意,我若不依,似乎我太对不住伊了;但是依了罢,整端端地又要付出这笔款子。银行里的透支,算算差不多要满额了。这怎么办?心想我这几天手风很好,可惜赢的大半是欠帐。明天丁师长那里,我少不了要去打扑克,藉此赢一票现货。这问题不是解决了吗?主意想好,便对姨太太道:“我和你作耍的,你买这点东西,我还不答应吗?你尽管留下,明天晚上或则后天早上,我带点钞票回来,付给卖花婆便了。你真是小孩子脾气,逗一逗你便要恼了。”
孙姨太太听了这话,转怒为喜,自不必说。从床上立起笑道:“我也是对你开玩笑的,两件小钻的东西,讲定了一共只有一千块钱,那三百块钱是骗你的,预备你还价。谁知你价钱倒不还,爽性一口气不叫我买。你想可难怪我生气么?”孙厅长也笑道:“只有一千块钱么?倒不算贵。”说着将那一枝蝴蝶别针亲手替他的姨太太别上,又替伊戴好了那只狭条钻镯。姨太太戴好了,伸出玉腕向电灯底下,有意地晃漾了几次,果然是光芒照人,晶莹射眼。孙姨太太喜孜孜地对孙厅长道:“下礼拜一,老太爷做七十冥寿,我少不了要到天王寺里去的。我可以戴了去,出一出风头了。这样的镶工,此地还不多见呢。”孙厅长道:“在此地还是少戴为是,人家瞧了眼红。真以为我孙慕骞发了财呢……”此一番交涉是孙厅长到丁师长家打扑克的前一天情形,谁知天不从人愿,偏偏孙厅长这一天非但没有赢进反而输出了。孙厅长心中自是懊恼,如何了结卖花婆的这件事呢?因此没精打采地回来了。
回到公馆,孙姨太太果然问起,说卖花婆明天中饭边要动身回上海去了。你那一千块钱可带了回来?孙厅长心中发急,嘴里说不出,硬着头皮道:“我已交代会计,明天一早送得来了。”孙姨太太也自不响。其实是孙厅长的一句谎话,何曾交代会计。这一夜孙厅长很踌躇明天的一千块钱,比月底军饷发不出似乎还要担心。一宿无话。次日一早孙厅长起来,踱到签押房,孙厅长在家向不见客,只处理一些家中个人私事。便有两位师爷进来请示礼拜一在天王寺替老太爷做冥寿的事体,应该预备多少桌素斋,应该叫和尚拜什么忏,应该请几位招待员做陪客,议论了好一会功夫。看看已将旁午,孙厅长陡然想起这一千块钱还没布置妥当。正在这时候,里面小丫头出来道:“姨太太请老爷进去。”孙厅长点一点头,心想这一定是来催一千块钱了。昨天不应该答应得那么确实,此刻逼牢了我了。正要踱进上房,家丁高升忽的呈上一封信来。孙厅长接过一看:只见信封上面是写的厅长钧启,下款是写着卸任北河厘局局长魏传莹谨呈。孙厅长心中奇怪道:“此人是我手里撤差的,他托人曾经求过我要想再还他一个差事,我没答应,他如今写什么信来。卸任的人,也没有什么公事关系,无关紧要的信,停一会再看吧。”想罢顺手往公事台上一掷,不去拆开。高升立在旁边问厅长有什么吩咐?孙厅长道:“没有什么事。”高升道:“送信的人还候在外边等厅长的吩咐呢!”孙厅长道:“还要回信吗?”一句话提醒了孙厅长,孙厅长·便用剪刀剪开那封信,谁知里面又是一个封筒,上面写着厅长亲启四个字,并无下款。孙厅长觉得有些蹊跷,莫非是魏传莹晓得什么厘捐弊窦,前来告密,不然何必这般慎重?忙叫高升退出来,在房门外听信。孙厅长又将第二个封筒拆开一看,里面却见一个梅红封套,签上写着三个字,是“代水陆”。孙厅长到此方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是魏传莹晓得我替老太爷做冥寿,特来送礼,那么大大方方,也不要紧,何必如此重重叠叠地严封密里呢?”再将红封套抽出一看,原来是一张一千元的即期银行本票。
孙厅长抽出这张银票,不禁勃然大怒,心想这还了得?这魏传莹,简直来公然行贿赂了。他简直把我孙慕骞当作了一个贪赃枉法的小人了。岂有此理!想到这里,便提起案上电话机,预备传衙门里科长来,将这人赃移送法庭,表示他的风骨棱棱。正要摇电话机的时候,那小丫头奉了姨太太之命,又在窗外探头探脑。孙厅长瞧得真切,心中怦然一动道:“假如收了这张票子,姨太太一方面的事,不生问题了,总算尽了恋爱的责任了。那是一转移间,极易易办的。但是我收了魏传莹这一千块钱,简直是受贿赂了。受贿是犯法的,并且道德上是交代不过的,万万不能收。但是这一千元是他替我老太爷打水陆,追荐亡魂的,总算是友谊上的赠与。赠与,也是法律所许可的,似乎不在得贿之列。至于道德呢?还不是一句空话,我收了他的重礼,过些时候不给他一点好处,意图吞没,那么于道德方说不过去。这样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道德上也没什么关系。况且这魏传莹已经有人替他吹嘘过,说过好话,早晚也得要敷衍他一件差使。如此一来,乐得给他一个好一点的事,早一点发表。大家欢喜欢喜,也是与己方便,与人方便。”想到这里,孙厅长觉得这一张银票,非但不应该严办,不应该拒绝,并且很有收受之必要了。不知不觉地,将那张银票从红封套里抽出来,折了两折成了长方的形状,往马褂夹层口袋内一塞;一面将这包银票来的三个封筒,一一地撕得粉碎,往字纸篓内一塞,又用手将字纸篓搅了一搅。在孙厅长意思,这一搅,格外没有丝毫痕迹了。
孙厅长做完了这一番手续,踱出签押房,对高升道:“你和魏局长的送信人道:‘信收到了,知道了,没有什么话。’”高升答应着自去。孙厅长有意无意地口中叽哩咕噜道:“这种条陈,上的人也很多,只有他当作一件稀奇的事,直讨厌。”这几句话,孙厅长明明是说给高升听的。高升听了,装着没听见,暗暗地好笑。至于魏传莹与高升怎样地交涉,那可不得而知了。
孙厅长到了上房,从马褂袋内将那张银票交给了姨太太,总算销了一桩采办金钢钻石的差使。一看时候不早,急急地出了上房,登车入署。他的公馆距离衙门很远,孙厅长在车中,兀自转着念头,心想这一千块钱是收了,我与伊的爱情是保持着不致破产了,然而我这居官的道德,可因此破产了。想到这里,很有些惭愧。车茵上坐着,有些不自然。……后来又一回想道:“好在这件事,没有人知道。譬如这破产而不经宣告,还不是和不破产的人一般吗?”想到这里,恰恰车子已达衙门。孙厅长又鼓起他的勇气,昂然以风厉长官的面目,踱进财政厅的衙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