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星期的买办
从前的老辈每每不赞成子弟住在上海，他们总认定上海是青年子弟最不相宜的场所；然而青年子弟却非常地欢喜住在上海，非常地爱恋上海。未到上海来的希望来，已到上海的舍不得去。有许多青年子弟因为在上海没有固定的职业，对于家庭提不出一个久居上海的理由，于是急急忙忙要想在上海寻职业。他那意思并不在职业之如何，宗旨不过要借这名目达到他居住上海目的罢了。社会上的魔鬼最多，他揣测上海有这班急求职业的青年。他便设出方法，以职业来求人。许多恋爱上海的青年，怎么会不坠其中呢？列位不相信，请看我这《一星期的买办》。
何仲明是南京中堂的第二个孙子，是一个侗傥的少年。他在二十岁以前，全是极力去做“纨绔”两个字的历史。他的足迹也不出南京，他的活动力也不出秦淮河，他的最远的目的地不逾“下关”。他的欲望也不过希望在钓鱼巷里讨一两个扬帮妓女，置之金屋而已。不想光复以后到了上海，才晓得上海的繁华胜过南京千百倍。他曾和朋友说：“南京除了做督军的有争战的必要，在我们瞧起来，南京无一毫可以留恋的价值。”于是决计久居上海。可是何仲明的老太爷、老太太还双双在世，虽然溺爱何仲明，仲明说什么两老总依着他；此次他要全家搬到上海，仲明的父母可不能贸然答应了。仲明的父母所持的理由，说全家迁沪，一则开支太大，入不敷出；二则南京的房屋财产没人照管，岂不可惜？因此否决了仲明的建议。无奈仲明恋着上海，一定不愿意走。后来仲明的父亲没法，便对仲明道：“你当然随我们老夫妇和其余的人一齐回南京去。高房大厦岂不舒服？你如果上海有一件职业，那也不妨一个人留在这里。少年人原是要开刨做事的，不能和我们老朽比；可是空空洞洞的若没有职业，萍飘絮泊地独居上海，有何趣味！徒多耗费，还是回南京的好。万一闷起来，不妨偶而来逛几天。”这一番话，仲明的父亲也总算说得词意委婉，爱子之心无所不至了。
仲明听了暗暗打算，我如要在上海，非寻一个职业不可，他既说了这话，我寻着了职业，他只好让我久居此间了。于是仲明也不和他父亲辩论，先让全家搬回南京，分头托朋友替他寻职业。仲明的朋友，向来只知道仲明拣热闹地方去玩耍，从没听见他要寻职业。如今一旦听见他说寻职业，大家全奇怪起来，以为他是玩话。后来仲明再三地催朋友替他寻职业，那朋友对他说：“老实说，上海滩上职业是不少，可不是你能做，你肯做的。好事体人家也不见得肯来找你；吃重的事体你又干不了；局面小的事业，你也决不干。上海虽大，要寻一个与你合的职业，竟不可得呢，只好徐以图之罢了。”说这一番话的那个朋友却是一个正经人，所说的话也是针对何仲明，一些不假。无如何仲明极不愿意听。
隔了几天，仲明又和别一个朋友谈起，那朋友姓张号晓仁，是在一爿洋行里做事的。他和仲明虽是酒肉之交，可是张晓仁常常将洋行里新到的货样，什么钢表呢，自来水笔呢，纸烟夹子呢等等拿来送点给仲明，仲明因此与他比和别的朋友略为亲密些。张晓仁听仲明要在上海做事，当时极力赞成。这一层已经先得到仲明的欢心了。随后问仲明要寻什么样子的职业？仲明道：“我初出来单人独马做事，也不敢存十分奢望，你替我留意罢了。”张晓仁道：“你也要提出几个条件放在我肚皮里，我方可替你去寻头寸。”仲明道：“第一要名称好听，因为名称不好，与我身份门第不称，家严一定不赞成的；第二要职务清简，因为事体太繁太苦，老实话我是吃不落的，反要闹笑话。最好有人做了事，起好了稿子，叫我签签字，接接头最好；第三薪水花红也不可太少，你想我一人在上海，便是不赌不嫖做一个规矩人，起居饮食酬应游戏，已经月费不支，既有了一个职业，似乎也不能再时常向家严开口要钱。我算了一算，至少每月总非三百块钱不可。”张晓仁一面听着，一面点头道：“你这三个条件，一些也不错，而且条条脚踏实地，瞧上去似乎寻这适合头寸的事体很难，然而上海滩上千千万万的行家，有事没人做的也很多，机缘凑巧也许有这样的局面候你呢。我代你留意罢了。”仲明再三地拜托他一番而别。
隔了五六天，张晓仁来寻何仲明了。他说：“巧极了，巧极了。我们行里大班和我说，他们同国的朋友设了一爿行，名唤汤白洋行，已经开张了一年多了。他行里分三部：一部是机器部，一部是军装部，一部是花边部。机器、军装两部，已请两个广东人做买办了；花边部因为初初开办，还没请定了人。大班对我说，汤白洋行的大班托他物色人才，要精明强干，有身家，广交际的华人方肯延聘。钻的人虽然不少，但是汤白大班不轻允许。我听了这话，很替你一喜。第一这个职业名目是‘汤白洋行买办’，说出去也堂皇，走出去也漂亮。老太爷听了外国人请你去做买办，一定很欢喜，很赞成的。岂不是与你第一个条件相符么？第二事体很轻松，每天早上九十点钟到行，与大班接接头；十二点出来吃饭，两点钟再进去，与大班再会会面；四点一刻，反锁了写字间，大家全散了。逢着礼拜六，下午还可以不到，何等写意。”何仲明含笑道：“好便好，不过我的外国话不大行。除掉打扑克上边几句话，和拍拉玛上半本上几个名词还记得，其余全说不上来，如何能和外国人谈天，岂不僵煞？”张晓仁道：“这一层何用费心？你说得不好，可以由你另请翻译。翻译的佣金由大班担负，你何必害怕？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到了行里听人说说，不消三两个月，包你眼前几句话一定对答如流了。”
何仲明道：“花边我是外行，既做了买办，我怎么办呢？从何下手？”张晓仁道：“浦东一带有编造花边的工厂，他打听你的行里收花边，他们自会带着样子寻上门来。你再替他和大班磋商行情，磋商定了，大班付银子收货，你拿康密沁，岂不省事写意？再者你手底下也有三四个人用着，零碎事体你可以不管不问，总其大纲而已。”
何仲明道：“谈了半天，这买办一席，有多少钱薪水花红呢？”张晓仁见问，忙凑过去道：“这一层更合你的条件了。薪水每月三百两。写字间用的翻译、书记、式老夫等等一切归你雇用，行里准其每月开支二百两。多下来是你的好处，不足由你贴。总算一切由你包办，连你自己的薪水五百两银子一月。这是呆薪水，不问有生意没生意，可以坐支的。至于花红、康密沁，瞧生意的大小而定，大概是有个九三扣。譬如做十万银子的生意，你坐稳有三千两的好处。倘如做到一百万，就有三万的利益了。”说罢深深地对何仲明一揖道：“恭喜，恭喜，真是你老哥的发财机会到了。”
何仲明听说，笑得合不拢嘴道：“照你说来，已经代我说成了？”张晓仁道：“成还没说成，因为不能不先来问你一声，得你一个同意。”何仲明道：“既然与我所说的条件相符，你老哥怎不替我决定了呢？这种好事，万一被别人抢去，岂不可惜！”张晓仁道：“这也不是那种登报招请买办，恐怕让人知道了。这是极秘密的机会，不是内里人，怎会有这种好机会。”何仲明道：“那么费心，你就去替我说一说定局，省得夜长梦多。”
张晓仁道：“但是有一样，汤白的大班也有一个条件，所以我要你允许了，方能去说定。”何仲明道：“什么条件？”张晓仁道：“论到这条件，真可谓极宽极稳的了。大班要你垫款三千两。”何仲明道：“他不给我一个钱，先叫我付他三千两，我未免太不上算了。”张晓仁道：“汤白大班手面很好，决不少你这三千两银子用。所谓垫款者，仿佛和押柜差不多。因为以后他有许多银钱货物在你手头出出进进，万不能不有一点押柜，做个信用保障。况且你这三千两分两期交，第一期你只交现银一千五百两，可是他出一张二千两的签字收据给你，总算五百两是预付你一个月的薪水开支的。其余的一千两，你开一张一星期以后的支票给他就是了，算出第二期的款子。他收到支票，他也写一张收据给你。万一将来你和他分手，这三千两照数连六厘官利算还，分文不少。你想目前只出三千两银子，每月有五百两的呆收入，又有意外的花红，做的又是洋行买办好席面，这种便宜事体，高尚职业，从何处去寻呢？真所谓踏破芒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呢。”
何仲明踌躇道：“三千两银子我手头一时还凑不出来。我明天只好回南京一转，向家严说明了，带款子来再定局罢。”张晓仁道：“你如果是决定的，那么我先替你说定了，免得为捷足先得。我的意思最好在南京未去以前，银子未交以前，你和汤白大班见一见，说说定。付银子迟两天三天也不要紧。你付了银子，再去起薪水办事就是了。”何仲明道：“很好很好”。
第二天午后，张晓仁介绍了何仲明到汤白洋行去见大班华德莱先生。何仲明又带着他一个堂房阿侄去，因为阿侄在梵王渡读过三年书，会说外国话，同了去做个亲信的翻译。果然华德莱开出条件，垫款银子和薪水数目与张晓仁所谈丝毫无误。华德莱又说了几句亲善的话，何仲明非常高兴，当场便说定了。约定三天后交银子，签定合同，再入行办事。何仲明别了华德莱，赶紧奔到南京，见了他父亲报告这个情形。他父亲也将信将疑，说没有这般好事罢？仲明道：“父亲如不相信，可以同去付银子，见外国人，查看合同。”他父亲道：“既靠得住，就去照办。我年纪大了，懒得到上海，外国人更怕见了。明天叫帐房里替你汇三千两去，但是要一切格外谨慎。外国人的玩意儿，千万不可大意。”何仲明领命欣然赴沪。
到了预约的那一天，何仲明仍同着堂阿侄，带了一张一千五百两即期庄票，和一张一星期后三月四号的银行一千两支票去，便与汤白大班华德莱双方签定合同，各执一纸存照。将那银票支票付给华德莱时，华德莱也签了一张收据给他。两次收据，一次签好。收据上却写明白是三千两。何仲明拿着非常得意，心想五百两的薪水先到手了。华德莱又将何仲明领到一间不大不小沿马路的写字间去，指定这就是花边部的写字间。那间屋子光线很好，写字台等类也约略有些陈列。何仲明很为满意。华德莱道：“如果嫌布置不精，尽管重新安排。今天是二月廿六号，布置收拾总要两三天，那么就请你三月一号来正式办事罢。”仲明一算二月只有廿八号，两天工夫虽甚局促，但是赶紧地办起来，还赶得及，便答应一准三月一号就职。
二月廿七八两天，正是何仲明督率书记、翻译、式老夫组织写字间的期间，张晓仁又时时来做顾问。何仲明不惜工本，又添了几件沙发，两张柚木写字台，几幅油画，顿时将一间小小的写字间，布置得妥妥贴贴。买办何仲明的那张写字台上，格外收拾得整洁漂亮：什么墨水壶、笔架、胶水、吃墨纸硬板、案上日历、大小信封信纸、白钢丝的文具篮，一切应有尽有，非常齐整。台角上又安设了一架买办专用电话机，可以一面写字，一面听电话。何仲明是预备职务忙起来时，不得不如此。未雨绸缪，也正是他的好处。
忽忽地到了三月一号，汤白洋行花边买办何仲明就职了。他的堂侄也就了翻译一席，他的小舅子也就了书记一席，替他拉包车的阿二也高升了，就了式老夫的一席。但是职虽就了，写字间里除了仲明的几个嫖友来道喜以外，没见一个花边交易的人走进来。进去见了一次大班华德莱，华德莱问有什么事？何仲明的翻译回答没有事。华德莱脸上很露出厌恶的神气来。何仲明只得带着翻译退到自家写字间来。以后虽想走进去和大班谈谈，但恐怕惹他的厌恶，只好不见面了。仲明的堂侄也很赞成不去见大班，因为久不说外国话，说多了很觉得吃力呢。何仲明率领着阿侄小舅子株守在写字间，虽有些沉闷，但是仔细一想，不去管他，坐着也有钱拿，坐坐何妨。盼到四点钟一敲，飞也似的出来。到了应酬场中，大家问起，总说是从行里出来，似乎非常光宠。有时夜深了，大家还要拉着仲明打扑克，仲明道：“我不能奉陪了，明天九点钟还要到行，迟了大班找不着我，又要说闲话呢。哪有你们可以睡晏觉的舒服自由呢？”说着还带着几分苦恼的神气，然而态度却是非常得意呢！因为不如此，一般嫖客和妓女不晓得他是洋行的买办了。
何仲明如是谨慎从公的约有两三天，实因一无所事，不免厌气起来。心想我接手花边买办以后，那军装、机器两部买办还没去拜访过。虽然你管军装，我做花边，各干各事，风马牛不相及，但是总算得在一个行里办事，大家不照面似乎礼节欠周。想到这里便带了一张名片，踱出自家写字间，到隔壁军装买办那里去。何仲明此时很懂得点洋行规矩，先用两个指头独、独、独在门外敲了两下。里面答应一声“康姆音”，仲明便走了进去。谁知进去一瞧，仲明大为诧异。只见那军装写字间里的人，七手八脚在那里收拾捆扎。油画挂片全卸下来，倚在墙根。字纸倒得满地，像煞就要搬家的神气。仲明不知何故，还未开口问话，那军装写字间的人先问仲明寻谁，仲明道：“我来寻这里买办邝先生。”那人问仲明贵姓，仲明心中好笑，一家人竟会不认得一家人了。当即不多说什么，挖出一张名片。那人一瞧笑了一笑道：“就是在隔壁么？”仲明点点头，那人领仲明到里间去坐下。只见一位苍黑面孔，四十岁以外的广东人，愁眉不展地靠着写字台坐着。那广东人见了仲明的片子，起立招呼。仲明问了贵姓，才知那广东人正是军装买办邝先生。邝先生劈头就问仲明道：“何先生来行有多少时候了？”仲明答道：“刚进来不到一个礼拜，以后一切还要请邝先生指教。洋行的事小弟没做过，实是外行。”邝先生道：“何先生进来垫款垫了多少？”仲明道：“惭愧得很，垫不出多少，只垫了三千两。”邝先生道：“全付了吗？”仲明道：“已付了二千，其余一千出的是支票，还没到期呢。”邝先生道：“快点，快点，去止付。”仲明忙问何事？邝先生道：“我们全是中国人，我不能不关照你一声，我们全上了这滑头外国人的当了。”仲明听罢，急问怎么？邝先生道：“这华德莱原来是一个外国流氓。他开设这洋行，原是假戏骗人，外国厂家并没一些联络。我进来除已垫付五千两外，另外还做了两三笔生意，有一宗是替江西办军火，已付了四千两的定银，直到如今货色一点没到。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定户追得不得了，我去问这滑头华德莱。他一派支吾，也交不出外国厂家电报来。我又秘密地查出他几件诈骗证据。那边机器买办林先生也是上了当，他共总被他骗了一万一千多两，比我还要吃亏。现在我和林先生联合起来，已经请了律师，在领事衙门里控告他了。此刻我正收拾一切，预备和他吃官司。怎么何先生一点不晓得吗？”
何仲明听了很为发急。一想钱已被他骗去还不必说，这么一来这“居移气、养移体”的买办做不成了，未免可惜。当下只得问计邝先生。邝先生道：“你第一步赶紧去止付那未到期的一千两支票；第二步你也赶紧收拾收拾散伙最好，也加入我们这控告以内，向华德莱追偿损失。不过看上来追也是枉然。这样办一办，可以叫华德莱滚蛋回国，省得再在上海害人。”何仲明没了主意，只得点头称是。何仲明还想再谈片刻，邝先生立起来送客道：“我此刻还要到外国律师那里去商量办法，恕不奉陪了。”何仲明只得出来，心想机器买办那里也可以不必去了，纷乱的情形大概也和邝先生这里一般无二。没精打采地只得回到自己写字间来。他堂房阿侄见老叔面如土色而回，不知就里，以为是受了军装买办的抢白。正要问时，仲明叹了一口气，摇了一摇头，打开那往来的银行支票存根来一查，抄出那付给华德莱支票号码来，正式地又写了一封信，盖上印鉴图章，立刻差人送到银行里去。不到四点钟便先走了。
四号的那一天，仲明仍旧到汤白洋行去，以观动静。一看军装、机器两间屋子全空空如也，晓得邝先生的话不是欺人之谈。正要和堂阿侄小舅子说明原委收拾滚蛋，不提防到了十一点三刻的时辰，外面送进一封洋文信来，要仲明亲自签字收拆。仲明签字收下了。只见信封左角上有一行中国字是“匈赖西大律师公馆”，仲明才知道是外国律师的信。抽开一看，全是洋文，急忙叫堂阿侄去看。堂阿侄一口气也看不十分了解，急急忙忙又查了半天字典，总算弄明白了。一句一句地译出来是：
据敝当事人华德莱委托，所有阁下应付华德莱之一千两支票一张，今日到期。华德莱赴银行支取时，该银行拒绝不付，以致敝当事人损失甚巨。兹敝当事人委任本大律师向阁下要求：第一速将应付之一千两克日照付；第二赔偿敝当事人因此损失银一万两正。该两款限二十四点钟内如数交至本大律师公馆，倘逾期不交，或有意延玩，本大律师即向法庭以刑事控告阁下混用伪支单诈骗之罪矣。勿谓言之不预也。
此致
何仲明先生
匈赖西大律师启 三月四日十一点钟
何仲明读了一遍，急得一身冷汗，半晌透不出气来。连忙摇电话给张晓仁问计。还是他小舅子明白点，劝仲明不可去问晓仁，恐怕是晓仁和华德莱串通一气，岂不问道于盲。何仲明问：“那么不问晓仁，又怎样对付？”他小舅子道：“我有一个主意，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这时候还来得及，你先坐火车回南京。一到内地，外国律师也立时立刻无所施其技；否则在上海就要吃他的眼前亏。果真闹到公堂，判到西牢，那真坍台坍足了。我们也卷旗息鼓地走了，岂不省事？已付的二千两，譬如丢下水，岂不就完了吗？”仲明一时没了主意，也只得如此办法。
仲明的堂侄道：“这一走了事的办法，只能顾目前，终非长策。难道我们为这一千两银子的关系，永远地卖断上海这条路不成？”仲明道：“对呀，叫我从此不到上海，我办不到。我情愿罚三四千两银子了事。”堂阿侄道：“我有一个法子。一面呢，老叔暂且走出租界避一避；一面呢，老叔将所有和华德莱订的合同以及匈赖西的信，一齐交给我。我认识一个外国律师叫根茄匈的翻译，叫他想想什么和解的法子。究竟这件事十成有八成是华德莱骗我们，不是我们骗他们。有理不怕打官司，一逃逃了不见，那倒显见情虚了，反为不妥。”仲明道：“这话一些不错，事不宜迟，就这么办。”恰巧已是十二点钟吃中饭的时候，于是不知不觉的何仲明带着他的堂阿侄、小舅子、包车夫升任的式老夫，反锁了写字间，一溜烟出了汤白洋行。何仲明立刻到南京暂避，小舅子也进城去躲一躲。堂阿侄因为要去寻根茄匈律师办正式交涉，只得仍在租界。
一连过了三天，何仲明在南京接着他堂阿侄的信说，根茄匈律师翻译，已将这件案子前后查过，可以包仲明打赢官司，不必怕他，一切有那根茄匈保护。至于根茄匈律师费用，并不要仲明分文。不过预先讲明，将来华德莱那边追出来多少银子，全归根茄匈。总算仲明不费分文，了一场刑事官司。
仲明接到这封信，心安了一大半。第二天又摇摇摆摆，大模大样地到上海了。正要去寻他堂阿侄，不想在东方旅馆的电梯里，顶头碰见了旧同事军装买办邝先生。邝先生见了仲明先生问道：“何先生，你怎么不到行里去搬家具，何必便宜房东？”何仲明问怎样？邝先生道：“华德莱让我们控到领事衙门以后，领事很公正，晓得他是一个流氓败类，因为要保全他们国里商人名誉起见，不能不重办一下。当时判决驱逐出境，永远不准来华。某银行里，他还有二千五百两银子存着没有支完。领事便判归我和机器买办林先生瓜分了。你如果也告他一状，也可以按股分点呢。”何仲明道：“华德莱已经动身了吗？”邝先生道：“昨天绿烟囱的轮船出口，领事已押他上船。这时候早已在东洋大海里了。汤白洋行里的物件，我和林先生的已经取回。你那一间依房东就要打开门来搬动，是我关照他不许擅移。你赶紧明天去收拾收拾，究竟搬几张写字台、沙发回来，也可以抵抵损失。”邝先生说完了自去，何仲明感谢不尽。
何仲明听了好生欢喜。华德莱自己犯了诈骗罪名驱逐回国，匈赖西律师那封信，当然不生问题。根茄匈律师那里，也可以作为罢论，少了许多纠缠。心里非常舒服，好像犯罪的囚徒得了天恩大赦一般。第二天去搬回写字间的写字台、沙发等件。何仲明见这许多写字台，旅馆里也摆不下去，和小舅子一商量，托了一家转运公司运回三张到南京家里，给他自己的儿子做书桌。仲明的夫人见了，心中暗暗地欢喜道：“现在丈夫真是改邪归正，时时刻刻记念着家了，居然也晓得替小孩子买两张书桌回来。从前他只知道买东西送婊子，哪里想得着自家的儿女啊。”唉！谁知道这两张写字台，正是她丈夫何仲明做一星期买办的成绩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