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下的克里姆林
想休息了,然而不能够。在穹隆形的天花板,而地板上排着卧床的,门口挂着“第五中队”的牌子的一间细长形的房子里,正在大发着纷纷的议论。但义勇兵们的送到这里来,是专为了来睡觉的。伊凡倾耳一听,是许多人们,在讲我军已被乱党所包围,在论某将军应该被逮捕、某人应该被处死。
有一个则主张了立即降服的必要——战斗下去是无意义的。
“无论如何,总是败仗。从前线回来援助我们的军队,统统帮了布尔什维克,和我们为敌了……降服,是必要的……”
对于这辩士,起了怒骂:
“昏话。不如死的好!耻辱!”
到了战斗的第三天,伊凡这才怀疑起来了:莫非这战斗,实在也没有意义的吗?所有军队,都和布尔什维克联合,所有工人,都是敌人。莫非真理竟在那边的人们的手里吗?伊凡是为了想要寻求这真理,所以跑进这阵营里来的。然而在这里……它究竟在哪里呢?
心里烦闷了。
耶司排司说过,没有人知道真理。
他的话不错吗?
伊凡踱着,像被谁灌了毒药一样。
也不再瞌睡了。当斯理文派伊凡往新的哨位克里姆林去的时候,倒觉得喜欢——派到克里姆林去,是只挑了最可靠的人的。
到处在开炮。从荷特文加,从思德拉司忒修道院,从戈尔巴德桥,从札木斯克伏莱支,都炮声大作了。那隆隆的巨声,像送葬的钟音一样,响彻了莫斯科的天空。
义勇兵们几乎是开着快步,在街街巷巷往来奔驰,因为士官学校和克里姆林的炮击已经在开始了。
炸裂的榴霰弹的青色火,在克里姆林的空中发闪,一时灿然照射了宫殿和寺院。鸣着雷,铁雨向着圆盖、宫殿,以及寂静的沉默了的修道院上倾注。
克里姆林的内部,似乎是空虚的,并无生物。但定睛一看,却在房屋的各门口,现着步兵的灰色的形姿。
街灯凄凉地照耀着。
义勇兵们停在兵营内并不久,编成两人一组,散往各自的担任地点去了。伊凡担任的地点,是在伊凡钟楼之下的珍宝库入口附近的哨位。珍宝库早被破坏,所以库内就不再派定人。
在哨位上的伊凡的战友,是年轻的士官候补生,他很想长保谨严的态度,然而无效,常常说话了。
两人紧贴着石壁,最初是沉默着的。四面的步道上,满是玻璃窗的碎片和打落了的油灰屑。
尼古拉宫殿和久陀夫修道院,已经崩坏得很可以了。
“是的,学校里教过的:不向莫斯科和克里姆林致敬者,只有俄罗斯的继子。”年轻的士官候补生沉思着,说,“但现在呢,胡闹极了。是的。”
于是默然了一会,就迅速地唱起歌来:
勇者克里姆林的山丘,
谁会在腋间挟走?
撞钟伊凡的黄金帽,
又谁能抢了拿走?……
“可是这样的人出现了。撞钟人伊凡,怕也寿命不久了吧……”士官候补生说着,将身子一抖,在壁下来回地走了起来。
“还在吟什么诗哩。”伊凡心里不高兴了,看一看士官候补生的脸。
“你见了没有?”士官候补生在伊凡旁边站住,又来说话了,“听说布尔什维克曾经有过宣言,要毫不留情,将一切破坏。”
“破坏,”伊凡附和说,“我想,那是无所不为的吧。”
“但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呢?我还没有见过真的布尔什维克……兵士。兵士那些,是废料,如果他们是布尔什维克,那就如称我为大僧正一样。”
伊凡记得了彼得尔·凯罗丁的模样,记起了他那雄赳赳的爽直的声音。
“是些爽直的人们。倔强的。”
“啊呀,寺里面在做什么呀?”士官候补生指着久陀夫修道院说,只见各窗的深处都点着蜡烛,人影是黑黑的。
“修士在做功课啊。”
“哼……做得得时。会被打死的。”
然而烛光逐渐明亮起来,在幽暗中,影子似的修士两个,开了半坏的门,走出外面,开始打扫散乱着各种碎片的阶沿了。
士官候补生跑过广场,走到他们的旁边。
“这是什么的准备呀?”他问修士们说。
“奉移圣亚历克舍的圣骨。”一个修士断断续续地回答道。
五分钟后,行列就从门里面慢慢地走出来了。伊凡和士官候补生都脱帽。黑衣的修士们手上各执点了火的蜡烛,静静地唱着歌,运着灿烂的灵柩。
“圣长老亚历克舍,请为我们祈祷上帝。”修士们静静地唱着。
“轰,轰,轰!”炮声发作了。在邻近的屋顶上,响着榴霰弹。
修士们将灵柩从阶沿运进黑门里面去,神奇的幻影似的消踪灭迹了。士官候补生戴上帽,又和伊凡并排将身子靠在石壁上。
“若要将圣骨运到墓地去,恐怕形势是不对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