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庭院里还聚集着人们,站在门边,侧着耳朵在听市街和马路上的动静。枪声更加清楚了,好像已经临近似的。LTB中华典藏网

“一直在放吗?”华西理问一个柱子一般站在暗中的男人道。LTB中华典藏网

“在放啊,”那人答说,“简直是一分钟也不停,一息也不停地在放啊。”LTB中华典藏网

“是的,在撒野了。”有人用了粗扁的声音说,华西理从那口调,知道是耶司排司。LTB中华典藏网

“你还在这里吗,库慈玛·华西理支?”华西理便问他道。LTB中华典藏网

“因为一个人在家里,胆子小啊。许多人在一处,就放心得多了。”LTB中华典藏网

“不知道现在那边在干什么呢?真麻烦,唉唉。”在旁边的一个叹息说。LTB中华典藏网

“对呀对呀,但愿没有什么。”LTB中华典藏网

大家都沉默着侧着耳朵听。很气闷。枪炮火的反射,闪在低的昏暗的天空。LTB中华典藏网

“可是亚庚回来了没有呢?”华西理问道。LTB中华典藏网

“不,没有回来。大概,这孩子是给打死了的。”耶司排司回答说,但立刻放低了声音,“可是华尔华拉总好像发了疯呢。先一会儿是乱七八糟的样子,跑到这里来,说:‘给我开门,寻儿子去,我立刻寻到他。’真的。”LTB中华典藏网

“后来呢?”LTB中华典藏网

“哪,我们没有放她出去啊。恰好有些女人们在这里,便说这样、说那样,劝慰了她,送她回了家。此刻是睡着,平静了一点了。”LTB中华典藏网

大家又沉默了下来。LTB中华典藏网

家家的窗户里还剩着半灭的灯火,人们在各个屋子里走,看去仿佛是影子在动弹。除孩子以外,没有就寝的人。连那睡觉比吃东西还要喜欢的老门丁安德罗普,也还在庭中往来,用了那皮做的暖靴踏着泥地。LTB中华典藏网

起风了,摇撼着沿了庭院围墙种着的菩提树的精光的枝条,发出凄惨的音响,在一处的屋顶上,则吹动着脱开了的板片,啪啪地作声。从市街传来的枪声,更加猛烈了,探海灯的光芒,时时在低浮的灰色云间滑过,忽动忽止,忽又落在人家的屋顶上,恰如一只大手,正在搜查烟突和透气窗户的中间。LTB中华典藏网

安德罗普这才抬起头来,看了这光之后,说:LTB中华典藏网

“啊呀,天上现出兆头来了。”LTB中华典藏网

“不,那不是兆头,那就是叫作探海灯的那东西。”耶司排司说明道。LTB中华典藏网

然而安德罗普好像没有听。LTB中华典藏网

“哦。是的……舍伐斯妥波勒有了战事的时候,也有兆头在天空中出现的:三根柱子和三把扫帚。一到夜,就出现。那时的人们是占问了的,那是什么预兆呢?可是血腥气的战争就开场了。但愿没有那时一般的事,这才好哪。”LTB中华典藏网

“现在却是无须有兆头,而血比舍伐斯妥波勒还要流得多哩。”LTB中华典藏网

“哦,哦。”安德罗普应着,但并不赞成耶司排司。LTB中华典藏网

“可是总得有个兆头的。是上帝的威力呀。唉唉,杀人,是难的呢。杀一只狗也难,但杀人可又难得多多了。”LTB中华典藏网

“啊啊,你,安德罗普,你真会发议论。现在却是人命比狗命还要贱了哩。”女人的声音在暗地里说,还接下去道,“你听,怎样地放枪?那是在打狗吗?”LTB中华典藏网

“所以我说,杀人是难的呀。总得到上帝面前去回答的吧,”安德罗普停了一停,“上帝现在是看着人们的这模样,正在下泪哩。”LTB中华典藏网

“那自然,”耶司排司说,“是瞋着眼睛在看的啊。”LTB中华典藏网

又复沉默起来,倾听着动静。射击的交换也时时中止,但风还是不住地摇撼着树枝,发出凄凉的声音。LTB中华典藏网

什么地方的锈了的门臼上的门,戛戛地一响,几个人走出庭院里来了,因为昏暗,分不清是谁,只见得黑黑的。他们默然站了一会儿,听着动静,吐着叹息,回进屋子去,却又走了出来。大家聚作一团,用低声交谈,还在叹着气。话题是怎样才可以较为安稳地度过这困难的几天,而叹息的是这寓所中男少女多,没有警备的法子。LTB中华典藏网

华西理回进屋子里面时,伊凡已经睡了觉,母亲则对着昏灯,一肘拄着桌子,用手支了打皱的面庞,坐在椅子上。伊凡微微地在打鼾,一定是这一天疲劳已极的了。LTB中华典藏网

“还在开枪吗?”母亲静静问道。LTB中华典藏网

“在开。”LTB中华典藏网

华西理急忙脱下衣服,躺在床上了,然而很不容易睡去。过去了的今天这一日,噩梦似的在他胸脯上面压下来了。被杀了的将校的闪闪的长靴,“该做什么呢”这焦灼的问题,哭得不成样子了的亚庚的母亲的形相,都在他眼前忽隐忽现。他只想什么也不记起,什么也不想到……母亲悄悄地叹一口气,在微明的屋子里往来,后来坐在圣像面前,虔心祷告了很长久,于是去躺下了。LTB中华典藏网

华西理是将近天明,这才睡着的,但也不过是暂时之间,伊凡便在旁边穿衣服,叫他起来了。屋子里面,已经有黯淡的日光射入。伊凡蓬着头发,板着脸孔坐在床沿上穿他的长靴。LTB中华典藏网

“出去吗?”华西理低声问。LTB中华典藏网

“出去。”LTB中华典藏网

“哦,出去的。”右邻室里,突然发出了严厉的母亲的声音,“莫非伊凡不在场,就干不成那样的事情吗?”LTB中华典藏网

于是住了口,恨恨地叹一口气。她是通夜不睡,在等候着这可怕的瞬间的。LTB中华典藏网

伊凡赶忙穿好了衣服。LTB中华典藏网

“那么,母亲,再见。请你不要生气……闹嚷着唠唠叨叨,也不中用的。”LTB中华典藏网

他便将帽子深深地戴到眉头,走向房门去了。母亲并不离床,也不想相送。LTB中华典藏网

“等一等,我来送吧。”华西理说。LTB中华典藏网

“你又要到什么地方去吗?”母亲愁起来了。LTB中华典藏网

“我就回来的。单是送一送。”LTB中华典藏网

两弟兄走出家里了。大门的耳门,是关着的。耶司排司站在那旁边,显着疲倦的没精打采的眼神,颦着脸。他在做警备。LTB中华典藏网

“出去吗?”他问。LTB中华典藏网

“是的,再见,库慈玛·华西理支。”伊凡沉静地说,微微一笑,补上话去道,“就是有什么不周到的事,也请你不要见怪吧。”LTB中华典藏网

“噫。”耶司排司叹了一声,不说一句别的话,放他们兄弟走出街上了。LTB中华典藏网

街上寂然,没有人影,枪炮声还是中断的时候多。LTB中华典藏网

这是战士们到了黎明,疲乏了,勉勉强强地在射击。LTB中华典藏网

两弟兄默着走到巴理夏耶·普列思那。带白的雾气,从池沼的水面上升起,爬进市街,缠在木栅、空中和墙壁上。工人们肩着枪,带上挂着弹药囊,三五成群地走过去。华西理包在雾里,将身子一抖,站住了。LTB中华典藏网

“哪,我不再走下去了。”LTB中华典藏网

“自然,不要去了,再见。”伊凡说,向兄弟伸出手来。LTB中华典藏网

他很泰然自若。LTB中华典藏网

华西理忽然想抱住他的脚,作一个离别的亲吻,但于自己的太容易感动,又觉得可羞,便只握了那伸出的手。LTB中华典藏网

“再见……但你说……你不怀疑吗?”LTB中华典藏网

“疑什么?”LTB中华典藏网

“就是那个,你自己……可是对的?”LTB中华典藏网

伊凡笑了起来,挥一挥手。LTB中华典藏网

“你又要提起老话来了?抛开吧。”LTB中华典藏网

于是戴上手套,回转身,开快步跑向市街那面去了。LTB中华典藏网

雾愈加弥漫起来,是浓重的、灰色的、有黏气的雾。LTB中华典藏网

华西理目送着哥哥的后影。只见每一步,那影子便从黑色变成灰色,终于和浓雾融合,消失了。但约有一分钟模样,还响着他的坚定的脚步声。LTB中华典藏网

“橐,橐,橐……”LTB中华典藏网

于是就完全绝响。LTB中华典藏网

“爱国者”LTB中华典藏网

伊凡走出普列思那的时候,在街街巷巷的道路上,不见有一个人,只是尼启德门后面的什么地方,正在行着缓射击。动物园的角落和库特林广场的附近,则站着两人或三人一队的兵士,以及武装了的工人,但他们在湿气和寒气中发抖,竖起外套的领子,帽子深戴到耳根,前屈了身躯,两脚互换地蹬着在取暖。LTB中华典藏网

他们以为自己的一伙跑来了,对伊凡竟毫不注意,因了不惯的彻夜的工作,疲倦已极,只是茫然地、寂寞地在看东西。LTB中华典藏网

伊凡从库特林广场转弯,走进诺文斯基列树路,再经过横街,到了亚尔巴德广场。在亚尔巴德广场的登记处那里,接受加入白军的报名。这途中,遇见了手拿一卷报纸的战战兢兢的卖报人,那是将在白军势力范围的区域内所印的报章《劳动》,瞒了兵士和红军的眼,偷偷地运出亚尔巴德广场来的一伙人。他们是胆怯的,注视着伊凡,向旁边回避,但看见伊凡并没有什么特别留神的样子,便侧着耳,怯怯地看着周围,跑向前面去了。LTB中华典藏网

在亚尔巴德广场之前的三区的处所,有着士官候补生的小哨。从昏暗里,向伊凡突然喊出年轻的、不镇定的沙声来:LTB中华典藏网

“谁在那里?站住!”LTB中华典藏网

伊凡站住了。于是走来了一个戴眼镜、戴皮手套的士官候补生。LTB中华典藏网

“你去哪里?”他问。LTB中华典藏网

伊凡不开口,给他看了前天在士官学校报名之际,领取来的通行许可证。LTB中华典藏网

“是作为自由志愿者,到我们这边来的?”LTB中华典藏网

“是的。”LTB中华典藏网

士官候补生便用了客气的态度,退到旁边去了,当伊凡走了五六步的时候,他便和站在街对面的同事谈天。LTB中华典藏网

“哦,他们里面竟也有爱国者的。”有声音从昏暗的对面答应道。LTB中华典藏网

听到了这话的伊凡,不高兴起来了。他现在的加入白军的队伍,和自己一伙的工人们为敌,是并非由于这样的爱国主义的。LTB中华典藏网

登记处是一希腊式的、华丽的灰色的房屋,正面排列着白石雕刻的肖像,大门上挂着大的毛面玻璃的电灯,里面已经挤满了人,显得狭小了。大学生,戴了缀着磁质徽章的帽子的官吏,中学生,戴礼帽、外套阔气的青年,兵士和工人等,都纷纷然麇集在几张桌子前面。桌子之后,则坐着几个登录报名的将校。华美的电灯包在烟草的烟的波浪里,在天花板下放着黯淡的光。伊凡在这一团里,发现了若干名的党员,据那谈话,才知道社会革命党虽然已经编成了自己的军队,但那并非要去和布尔什维克战斗,只用以防备那些乘乱来趁火打劫的抢掠者的。LTB中华典藏网

“我们的党里起了内讧了。这一个去帮布尔什维克,那一个来投白军,又一个又挂在正中间。真是四分五裂,不成样子。”一个老党员而有国会议员选举权的、又矮又胖的犹太人莱波微支,用了萎靡不振的声音对伊凡说。LTB中华典藏网

莱波微支是并非加入了投效白军的人们之列的,他很含着抑郁的沉思,在那宽弛的大眼睛里,就显着心中的苦痛和懊恼。LTB中华典藏网

“哪,我一点也决不定了,现在该到哪里去、该做什么事。”他愀然叹息着说。LTB中华典藏网

他凝视着伊凡的脸,在等候他说出可走的路、可做的事来,但伊凡却随随便便地冷冷地说道:LTB中华典藏网

“你加入白军吧。”LTB中华典藏网

莱波微支目不转睛地看定了伊凡。LTB中华典藏网

“但如果我去打自己的同志呢?”他说。LTB中华典藏网

“这意思是?”LTB中华典藏网

“这很简单,就怕在布尔什维克那面,也有同志的党员啊。”LTB中华典藏网

“哪,但是加在布尔什维克那里的人们,可已经不是同志了吧。”LTB中华典藏网

莱波微支一句话也没有回答。LTB中华典藏网

“加入吧,并且将一切疑惑抛开。”伊凡又劝了一遍,便退到旁边,觉得“这人是蛀过了的一类”,于是在心底里,就动了好像轻蔑莱波微支一般的感情。他以为凡为政党员的人,是应该玻璃似的坚硬的。LTB中华典藏网

伊凡在分编投报的人们,归入各队去的桌子的附近,寻着了斯理文中尉。斯理文中尉和他,是一同在党内活动,后来更加亲密了的。这回被委为队长,伊凡便也于前天约定,加入那一队里了。斯理文穿着正式的军服,皮带下挂了长剑和手枪,戴着手套,将灰色的羊皮帽子高高地戴在后脑上。他敏捷地陀螺似的在办事,在登记处里面跑来跑去,向投报人提出种种的质问,挑选着自己所必要的一些特殊的人们。LTB中华典藏网

伊凡还须等候着。走到屋角的窗前时,只见那沉思着的莱波微支还站在那里,但总没有和他谈话的意思。一看见他,伊凡就觉得侮蔑这曾经要好的胖子的心理,更加油然而起了。LTB中华典藏网

那窗门,是正对亚尔巴德广场的,此刻天色已经全明,加了很多的水的牛乳似的淡白,而且边上带些淡蓝的雨云,在空中浮动。广场上面,则士官候补生们在用了列树路的木栅、柴木、木板等,赶忙造起防障来,恰如正在游戏的孩子们一般,又畅快又高兴,将这些在路上堆成障壁,然后用铁丝网将那障壁捆住。几个便衣的男子在帮忙。络腮胡子剪成法兰西式的一个美丈夫,服装虽然是海狸皮帽和很贵的防寒外套,但在背白桦的柴束。被压得跄跄踉踉地走来,将柴掷在防障的附近,便用漂亮的手套拂着尘埃,又走进那内有堆房之类的大院子里去了。不久他又从门口出现,将一条带泥的长板拖到防障那边去,一到,士官候补生便接了那板,放在叠好了的柴木上。这美丈夫的防寒外套从领到裾,都被泥土和木屑弄得一塌糊涂了。LTB中华典藏网

工作做得很快。从各条横街和列树路通到广场的一切道路,都已被防障所遮断。士官候补生们好像蚂蚁,在防障周围做工,别的独立队则分为两列,开快步经过广场,向斯木连斯克市场和尼启德门那方面去,又从那地方退了回来。和这一队一同,大学生、中学生、官吏和普通人等,也都肩了枪,用了没有把握的步调在行走。LTB中华典藏网

“啪,啪,吧,啪……”LTB中华典藏网

在登记处那里远远地听到,尼启德门附近和莫斯科大学那一面,射击激烈起来了。伊凡很急于从速去参加战斗,幸而好容易才被斯理文叫了过去,说道:LTB中华典藏网

“去吧。已经挑选了哩,将那些本来有着心得的。要不然,就先得弄到校庭里去操一天……但我们能够即刻去。”LTB中华典藏网

一分钟之后,伊凡已和一个银鼠色头发的大学生,并排站在登记处附近的步道上面了。于是斯理文所带的一队,显着不好意思的模样,走出广场,通过了伏士陀惠全加,进向发给武器的克里姆林去。这时候,射击听去似乎就在邻近的高大房屋之后,平时很热闹的伏士陀惠全加则空虚、寂寞,简直像是闭住了呼吸一般。只在大街的角落上,紧挨了墙壁,屹然站着拿枪的士官候补生和义勇兵等。斯理文是沿了步道,在领队前进的,但已听到枪弹打中两面的房屋上部的声音,剥落的油灰的碎片,纷纷迸散在步道上面了。LTB中华典藏网

义勇兵等吃了一惊,簇成一团,停住脚,就想飞跑起来。斯理文所带的一队,就经过托罗易兹基门,进了克里姆林,而克里姆林则阒寂无人,呈着凄凉的光景。但已经看见了兵营的入口和门的附近的哨兵。LTB中华典藏网

伊凡最初也看不出什么异样的情景来,觉得克里姆林也还是历来的克里姆林模样。那黄色的、沉默的、给人以沉闷之感的兵营,久陀夫修道院的红色的房屋,在这房屋对面的各寺院的金色的屋盖,都依然如故。在兵营的厚壁旁边,也仍旧摆着“大炮之王”。LTB中华典藏网

然而一近兵器厂的门的时候,走在前面的义勇兵却愕然站住了。LTB中华典藏网

“快走,快走,诸君!”斯理文不禁命令说,“快走!”LTB中华典藏网

为这所惊的伊凡,从队伍的侧面一探望,便明白那使义勇兵大吃一惊的非常的原因了。车路上、兵器厂和兵营之间的广场上,无不狼藉地散乱着兵士的制帽、皮带、撕破了的外套、折断了的枪身、灰色的麻袋之类。被秋天的空气所润泽的乌黑的路石上,则斑斑点点印着紫色的血痕。在兵器厂的壁侧,旧炮弹堆的近旁,又叠着战死的兵士和士官候补生的尸骸,简直像柴薪一样。LTB中华典藏网

满是血污的打破了的头,睁开着的死人的眼,浴血的一团糟的长外套,挺直地伸出着的脚和手。LTB中华典藏网

就在兵器厂的大门的旁边,离哨兵两步之处,还纵横地躺着未曾收拾的死尸。最近的两具死尸的头颅,都被打碎了,从血染的乱发之间,石榴似的开着的伤口中,脑浆流在车路上。胶一般凝结了的血液,在路石上黏住,其中看去像是灰色条子的脑浆,是最使伊凡惊骇的了。LTB中华典藏网

变成苍白色了的义勇兵便即停步,连忙屏住呼吸,在那脸上,明明白白地显出恐怖和嫌恶之情来。LTB中华典藏网

站在门旁的一个士官候补生,略一斜瞥义勇兵的脸,便自沉默了。广场也沉默了。这是一片为新的未曾有的重量所压住了的石头的广场。LTB中华典藏网

“在这里是……出了什么事呀?”有人发出枯哑的沙声,问士官候补生说。LTB中华典藏网

被问的士官候补生身子发起抖来,连忙转脸向了旁边,声不接气地说道:LTB中华典藏网

“战斗……”LTB中华典藏网

他是将这样的质问,当作一种开玩笑了,候补生于是仿佛在逃避再来质问似的,经过了这些可怕的死尸的旁边,走向对面去了。LTB中华典藏网

“战斗……这是战斗哪。”伊凡一面想,一面用了新的感情,并且张开了新的眼,再来一望前面的广场。LTB中华典藏网

这以前,国内战争在他仅是一个空虚的没有内容的音响,即使有着内容,那也不过是微细的并不可怕的东西罢了。LTB中华典藏网

国内战争是怎样的呢?原以为就如大规模的打架。所以这回的战斗,会有这么多的现在躺在眼前那样不幸的战死者,是伊凡所未曾想到的。LTB中华典藏网

打破了的头颅,胶似的淤积着的血块,流在车路上的脑浆,不成样子的难看的可怕的人类的尸体,这就是国内战争。LTB中华典藏网

伊凡觉得为一种新的感觉所劫持,而且被其笼罩,发生了言语难以形容的气促,呼吸都艰难起来了。向周围一看,则前面的枢密院的房屋和久陀夫修道院的附近,都静悄悄地绝无事情,从那屋顶上,便看见各教堂高耸着的黄金的十字架。白嘴乌在克里姆林的空中成群飞舞,发着尖利的啼声。天空已经明亮,成为蔚蓝,只有透明的、缭绕的花带一般的轻云,在向东飞逝,从云间有时露出秋天的无力的太阳来。其时教堂的黄金的十字架骤然一闪,那车路上的血痕,便也更加明显地映在眼里了。LTB中华典藏网

流着脑浆的最末的兵士,是仰天躺着的,因为满是血污,也就看不出他是否年轻、是否好看来了。但当看见日光照耀着那擦得亮晶晶的长靴和皮带的铜具时,伊凡忽而想到:LTB中华典藏网

“他是爱漂亮的。”LTB中华典藏网

这思想异样地使他心烦意乱。现在也许他正用了只剩皮骨的手,在擦毛刷吧……LTB中华典藏网

在兵器厂里,将步枪、弹药囊、弹药、皮带等,发给了义勇兵。LTB中华典藏网

义勇兵们好像恐怕惊醒了战死者的梦似的,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用了低低的声音谈话,系好皮带,挂上弹药囊去,不好意思地用手翻弄着枪支。大家都手足无措、举动迟钝起来了,不知怎的总觉得有意气已经消沉的样子……待到走出克里姆林以后,这才吐一口气,和伊凡并排走着的大学生,便喧闹地吹起口笛来,正在叹息,却忽而说道:LTB中华典藏网

“啊,唉,唉,……唔唔,可怕透了。这就是叫作战斗剧的呀。哦哦。是的……”LTB中华典藏网

于是又叹了一口气。LTB中华典藏网

谁也不交谈一句话,大家的心情都浮躁了。只有斯理文一个还照旧,弹簧似的,撑开着而富于弹力性。LTB中华典藏网

士官候补生之谈LTB中华典藏网

出了克里姆林的一队,径到亚历山特罗夫斯基士官学校,在这里加上了士官候补生和将校,一同向卡孟努易桥去了。斯理文使伊凡穿上士官候补生的外套,这是因为当战斗方酣之际,工人的他,有被友军误认为红军而遭狙击之虞的缘故。听说这样的实例,也已经有过了。这假装,使伊凡略觉有趣了一下。LTB中华典藏网

向卡孟努易桥去,是以四列纵队前进的,士官候补生走在前面。这时步伐一致,一齐进行,所以大家也仿佛觉得畅快起来。四面的街道,空虚而寂静,居民大概已经走避,留下的则躲在地下室中。一切房屋,都门扉紧闭,森森然;一切窗户,都垂下着窗幔,那模样简直像是瞎眼的魔鬼。而在这样的街上发响者,则只有义勇兵们的足音。LTB中华典藏网

“沙,索。沙,索。沙,索。”LTB中华典藏网

这整然的声响,使大家兴奋,而且将人心引到一种勇敢的工作上去了。LTB中华典藏网

守备卡孟努易桥的,是义勇兵第二队,摆着长板椅的石栏杆的曲折之处,平时是相爱的男女,每夜在交谈甘甜的密语的,现在却架了机关枪,枪口正对着札木斯克伏莱支方面。士官候补生和义勇兵,在桥上和桥边的岸上徐步往来。大寺院和宫殿中,都不见人影子,但一切还像平时一样:教堂的黄金的十字架在发光,伊凡钟楼巍然高峙,城墙和望楼以及种种的殿堂,都照旧显着美观;空中毫无云翳,冷然在发青光,秋天的太阳则无力地照耀着。教堂的圆盖上面,有几群白嘴乌在飞舞,发着不安的啼声。LTB中华典藏网

在伊凡的眼中,还剩有在克里姆林所见的毛骨悚然的光景。这华丽的大寺院和宫殿后面,却有被惨杀了的尸骸,藏在那旧炮弹的堆积的背后,想起来总觉得是万分奇怪似的。LTB中华典藏网

伊凡冻得缩了身躯,在岸边徐步。外套失了暖气,帽子不合头颅,枪身使手冷得像冰一样。和他并排走着的大学生,则和一个大脑袋蓝眼睛的士官候补生不住地在谈天。LTB中华典藏网

“对于暴力,应该还它暴力的。”LTB中华典藏网

“但是,这却太过了。”大学生说。LTB中华典藏网

“为什么太过?这是当然的因果报应啊。因为他们要来杀我们,所以我们杀了他们的呀。这就是战斗。”LTB中华典藏网

伊凡知道,那是在讲克里姆林界内的彼此冲突的事了。LTB中华典藏网

“你就在那里吗?”他问士官候补生说。LTB中华典藏网

士官候补生冷冷地一看伊凡。LTB中华典藏网

“是的。从头到尾。”LTB中华典藏网

因为参加了那样特别时候的重大的战斗而自己觉得满足的士官候补生,是暗暗地在等候有人来问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伊凡却忽而怀了反感了。血块,车路上的脑浆,在皮带的铜具上发闪的日光……他将身子紧靠在河岸的石碣上,紧到连冷气都要沁了进来,于是一声不响了。从显着蹙额含愁的脸相的他的军帽下面,挤出着蓬松的头发,而且无缘无故地,他用劲捏紧了枪身。LTB中华典藏网

在桥下面,是潺潺地流着冷的澄净的秋波,漾着沉重的湿气。LTB中华典藏网

大学生还在问,听到冷冷的威吓似的回答。LTB中华典藏网

“等到他们降伏了,约定将武器抛在那纪念碑旁边的,看见吗,那纪念碑?”LTB中华典藏网

“看见的。”大学生答说。LTB中华典藏网

“于是我们这队就走过了门,进到克里姆林来了。因为以为他们讲的是真话啊。”LTB中华典藏网

士官候补生暂时住了口。LTB中华典藏网

“但是……他们是骗子。突然开枪了。因为知道我们是少数啊。用机关枪……许多人给打死了。中队的我的同僚也给打死了。体操教师也给打死了。此外许多人给打死了……”LTB中华典藏网

“哦。那么,后来呢?”大学生急忙问道。LTB中华典藏网

“后来我们就从古达斐耶桥那里,向着门突进,给他们没有关门的工夫。铁甲车来了,又一辆来了……于是就给他们一个当面射击。当面射击啊!”LTB中华典藏网

士官候补生近乎大喝地说道:LTB中华典藏网

“当面射击啊!”LTB中华典藏网

伊凡的心里觉得异样了。LTB中华典藏网

“后来我们这队就用机关枪和步枪冲锋。他们躲在兵营里,从窗间和屋上来开枪。但我们将他们……用当面射击!于是狼狈着叫道:‘降伏了。’有些窗子上是白旗。他们怕得失掉了人性子。爬爬跌跌,嚷着‘饶命’,‘呜呜’喊着。浑身发抖,脸色铁青,跪下去。有的还亲吻地面,划着十字这种情景哩。”LTB中华典藏网

在伊凡的眼里,立刻现出这爬爬跌跌、乱嚷乱叫的人们的情景来,在石造的黄色的沉闷的屋子里,往来奔逃,而机关枪则在啪啪啪啪地将他们扫射。LTB中华典藏网

“就使他们收拾了他们一伙的死尸的。”士官候补生说,“他们就堆在炮弹后面。见了没有?那里就有着死尸哩。”LTB中华典藏网

士官候补生的声音中,响着自夸胜利的调子。LTB中华典藏网

“就这样地打烂了他们,占领了克里姆林了。”LTB中华典藏网

他歪着嘴,浮出微笑来。于是足音响亮地沿着桥的栏杆走去了。LTB中华典藏网

伊凡紧咬了牙关。LTB中华典藏网

“见鬼!这便是那……”他禁不住想。LTB中华典藏网

从士官候补生的谈话里透露出来的残酷,使他吃了惊。种种的思想,成为旋风,吹进心里去,发着一种紧张的哀伤的音响。他忽然想高擎步枪,出乎头顶之上,将这掉在桥下的水里,头也不回地拔步飞跑了……但伊凡抑制着自己,知道这不过是一时的激情。LTB中华典藏网

“就会平静的。”LTB中华典藏网

他忍耐着,来来往往,在河岸上走了许多时,脚步声不住地在发响:LTB中华典藏网

“橐,橐,橐……”LTB中华典藏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