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
此书献给涅克拉索夫
一年年——精力在衰退，
思绪愈发倦怠，血液渐渐发凉……
祖国-母亲!我就要走向死亡，
你的自由我难再指望!
但即便死，我也想知道，
你会踏上正确的路，
你的农民，播种土地，
有明媚的日子可期望;
但愿在耳畔只有
来自故乡村庄的风，
但愿再也听不见
人们血与泪的沸腾。
(Н.涅克拉索夫)
绝 望
献给吉皮乌斯
够了:别再等待，别再指望——
散了吧，我苦难的人民!
去坠入那空间摔个粉碎，
痛苦的岁月年复一年!
贫穷又柔弱的年代。
请允许我，啊祖国母亲，
在你潮湿、旷远的辽阔上，
在你的辽阔上哭泣!
那里，驼背的原野，——
矗立着翠绿的橡树林
高扬的树丛随风摇曳
没入朵朵铅色的云。
“惊慌”在田野上徘徊，
将手臂般枯槁的枝举起，
穿过树叶茂密的枝芽，
风的呼啸声伴着尖厉。
在那儿，你疯狂的小酒馆，
冷酷的，金色的眼睛
在交错的山峦上高悬，
暗夜中窥探我的心灵，——
去那儿——不祥的车辙
穿过疾病与死亡，——
俄罗斯，我的俄罗斯，
消失吧，消失在一片空旷!
1908年
银井
公 路
致Д.В.菲罗索夫
闷热的傍晚时刻
喧嚣的城市在我身后。
风灌进敞开的衣襟，
为我献上清凉的亲吻。
远方蜿蜒的公路
在广阔的空间绵延，直到消失。
只有灰色鹌鹑时隐时现，
飞起，又钻入麦田。
寒鸦散落在天际。
村庄的灯火明灭闪烁。
我走着。不远处的岔路口
挂起木棒。
幽暗的影子成为
日子忧郁的纹路。
我环抱双膝，坐在
路边的巨石堆上。
暗影闪动交错于
灰暗的戒指。
我的脸上映满
条纹栏杆冷峻的数字。
1904年
叶夫列莫夫
从车窗看去
致埃利斯
火车在哭泣。遥远的家乡
绵延着电报网。
掠过露水迷蒙的田野。
我掠过田野——奔向死亡。
我掠过:如此空旷，如此荒凉……
掠过——每一个角落，
掠过——天地间万物，
掠过——无尽的村庄;
小酒馆，教堂和孩童，
在大地怀中昏昏睡去;
那里——成片破败的木屋，
那里——成群赤贫的人民。
俄罗斯母亲!我为你歌唱，
沉默中威严的母亲!
让我为这浪荡的一生
更加低沉地啜泣吧!
火车在哭泣。遥远的家乡
绵延着电报网——
在你那冰冷的旷野上——
暴雨摧折中呜咽的秋季。
1908年
电报员
致C. H.维利奇金
雾气弥漫的十月。
冰封四野。
一大片枫叶，
在风中盘旋，飞舞——
落在窗边
又奋力再次腾起。
窗边的电报员
嗒嗒敲响电报。
公文纸上写满符号。
用手转动
令人厌烦的轮盘，
而思绪——已飘远。
病中的女人侧过身，
此时——不吃，也不喝
无数纷飞的电报
把她紧紧束缚。
窗下矮小的灌木丛。
目光匆匆掠过——
一行行忧郁的枕木，
伸展向无尽远方。
车厢，包裹，帆布
与落日的余晖……
电报机嗒嗒作响，
伸出一条纸带。
沙地消失在
远方潮湿的树林，
目光中
微微闪动着火光。
那里的道路勾勒出空间。
用手转动
令人厌烦的轮盘，
而思绪——已飘远。
孩子们在学校打架
他们没有书本(无处得到!)
只有二十五个卢布
全家怎能轻松过活:
用二十五卢布——
买衣服，桌子和房屋。
在那潮湿寒冷的地方，
伸展吧，我的小屋!——
目光再次触及远方:
秋日湿润的烟雾，
弥漫在昏暗的旷野上，
仿佛银色细雨飘洒。
拱木边的辕马，
低声呜咽在轨道旁，
受了惊的车夫
向空中呼喊。
夜晚在山坡上
放下斑驳的栏木杆:
车夫向着无边旷野
车夫敲响铃铛。
窗边，枫树叶被洗濯，
洗濯成殷红色——
回家吧!妇人长吁短叹，
坐在屋中无所事事，——
这一次，这一次
鼓胀着肚子!……
回家吧!田野上响起
火车飞驰的汽笛;
窗边灯火涌起——
一束转瞬即逝的火光
透过细密的烟雾
闪烁在额前。
列车呼啸而来。
向他们吹响号角。
轨道灯闪烁着
绿色，绿色……——
冰天雪地里，
他穿着破旧的衣服，
站在月台，独自——
在幽暗的夜中俯身。
泪水氤氲了视线。
冻僵的四肢——酸痛不堪。
小雨噼啪地敲打
潮湿的遮雨板。
(立起衣领)前去
值班——筋疲力尽。
远方的县城，
在黑夜中灯火闪烁。
整整一夜，他用手指
敲击着电报机的键盘。
飞蛾向他轻轻颤动，
宛若纸做的表盘。
浓雾弥漫的黑夜
他在河谷边——
看见，鲜红的
信号旗在挥舞。
他俯下身，叹一口气;
对着公文纸打哈欠，
隐没于一片虚无，
跌落永恒的梦境。
空间，时间。上帝
与生活，生活之目的——
铁路，
与寒衾。
无聊的白日，
无聊的白日
与无聊的黑夜
相交替。
悲凄的夜中
枯黄落叶的呜咽，
十月冷冽的凄雨，
不时敲打着玻璃窗。
水塔上
只有灯笼在闪烁。
松木别墅中
只听得到哭声。
一位中年女子
戴着轻柔的薄纱头巾
用钢琴弹奏出
悲伤的旋律。
1906-1908年
银井
车厢中
致T. H.吉皮乌斯
宪兵，和搬运工的，
眼泪与倦体。列列车厢——
从站台平稳开动。
汽笛在远方拉响。
飞往，那空间，那辽阔的
田野，我的生命白白浪费:
别了，我再也看不见的——
别了，看不见的你!
走向，那遥远的悬崖
峭壁——灯火闪烁;
车轮从桥上隆隆驶过……
平静吧，我的心，平静吧!
飞驰向一个又一个地方，
飞驰:飞驰呀——飞驰。
无名者透过轻薄的面纱
冷峻地望向面庞。
她，俯身低语:用心
聆听不知所云的词句。
让田野上的蒸汽炉
溢满金色的火光。
让窗中火花般的蜜蜂
扑向那火红的蜂群，
白日中陌生的脸庞，
在阴郁的夜中黯淡。
窗框落下。
在窗内的混乱中——醒来:
站台——与肥胖的妇人
用纸板把我扼住。
背包，战士的行囊
转瞬即逝……明亮的
闪光，飞掠的车站
星星点点的绿色灯光!
1905年
叶夫列莫夫
车 站
致Г.А.拉恰斯基
车站:灯火明亮的小店里
一个老年人
对着热气腾腾的肉饼
晃动着他的肩章。
同行老妇人亲切地耳语，
抻平她裙间的腰带，——
娇俏地摇晃着
手中精致的提包。
那里——他沿着
大路边的灌木丛徘徊。
邪恶的信号灯
眨动着绿色的小眼睛。
严寒冻僵了他的胸膛，
无处可去——
趴下吧!趴在铁轨上，
在火车头旁!
无人注意，
也无处觅食。
那里——火车站闪烁着
月台的灯光。
从食堂走出
自由地散步。
在铅灰的雨幕中紧拥吧
在窗边颤抖!
四周阴雨绵绵，
昏暗敲打，敲打着他们!
未知的一切，在不祥的夜
紧紧附住他们的窗户。
那里，那里——大路
延伸向远方，
双眸在黑夜闪烁，
那里黑暗又空旷。
独自……在岔道边伫立。
自由的道口。
低矮的灌木丛散落着
红宝石闪烁的星光。
他退回枕木边
靠近滚烫的火焰:
铁皮车呼啸而过
轧过噼啪作响的骨骼——
那里，那里——大路
延伸向远方，
那里双眸闪烁在黑夜，
那里黑暗又空旷。
这一切:灯火明亮的小店里
一个老年人
对着热气腾腾的肉饼
晃动着他的肩章。
这一切:——在仆人中间
吸着亚美尼亚雪茄
烟轻盈飘落，——
大口吞咽着甜浆。
四周阴雨绵绵，
雨幕敲打，敲打着他们!
未知的一切，在不祥的夜
紧紧附住他们的窗户。
1908年
银井
夜 晚
尖叫，呼啸，落雨，噼啪，
枯枝沙沙作响。
太阳低垂，黯淡，熄灭，
坠入柳树丛。
浇灌后的干旱麦田
枯萎着泛起细碎波浪。
稻草间，谷糠间，
摇摆的垂柳间——
因闷热而干涸的村舍，
用邪恶的双眼望向
夜晚陌生，寂静的
农田——
混沌的思绪中远眺天空，
脊背愤怒地佝偻:
那农妇挑起扁担
走出木屋;
年迈的祖父
坐在破旧的粮仓边。
昔日的风依旧
吹拂着古老的农田。
幽暗的影温柔地
吞噬着麦田，
谷粒噼啪掉落;
窃窃私语——无人懂得:
尖叫，呼啸，落雨，噼啪，
枯枝沙沙作响。
太阳低垂，光线黯淡，熄灭，
落入柳树丛。
一排小木屋
摇摇欲坠，
仿佛一群苍老的
疯癫老妇。
1908年
叶夫列莫夫
罗斯的欢愉
拿起一个又一个水壶——
饮下滚烫的水。
酒也喝够了——
我。
舞也跳累了——
我。
助祭，文吏，牧师，诵经员
涌向草地。
哎嗨——
有罪的人!
哎嗨——狂笑的鸡!
迈着大步跳起特列——特列帕克舞:——
来吧——来吧——来吧，心灵，特列帕克舞:
草地上，田野间，
树林里，特列帕克舞——
跳起来吧!
步子踏着步子迈向四方，
来吧——来吧——来吧，沿着大路——
踏起步子!
在那思索着什么，等待着什么:
喝个够吧，吐吧——吐吧:
吐吧，脚步凌乱:
尽情欢乐，尽情吃喝。
术士，神甫——
吹吧——吹吧——，吹起我的口琴!
助祭在跳舞——
助祭，助祭——
教袍在挥舞——
助祭，助祭——
什么是，助祭，死亡？
——“是什么？这是:
鼻子——陷进水洼，脚后跟——踩进大地……”
……
原野上的木杆——
在风中四散，——飞舞——
挥动起树枝
噼啪掉落草丛。
草地温柔地摇摆
如碧绿的波浪。
我亲爱的祖国上
升起了死亡。
1906年
银井
苦 难
落日低沉。
风在低吟，
徐徐，吹散了
茫茫烟雾。
小男孩，从村口的栅栏
溜进村庄。
茫茫雾色中
他叹息，祈祷。
男孩走进隐修院;
苍白的双手叠在胸前:
“我的苦难，——
苦难啊，苦难
你别再，
跟着我向前!”
猩红又邪恶的眼，黯淡。
苦难折磨着
胸膛，
而前路
漫漫。
苍白的双手叠在胸前:
他无处
可去:
“苦难啊，苦难
你别再，
跟着我向前!”
落日低沉。
风在低吟，
徐徐，吹散了
茫茫烟雾。
农舍绵延不断。
男孩在村庄
徘徊。
歪嘴的庄稼汉
说道:
“来吧——
来我们的小屋!
给你——
饭和菜汤……”
——“不必了:
我去沃罗日涅。”
——“别走了:
你会沉入河底。”
——“不必了:
我要去往基辅。”
——“来吧——
来我的小屋:
高声歌唱
直到大醉酩酊。”
——“不必了:
我将去往首都。”
——“你去往首都:
会被处以绞刑……”
地砖的花纹仿佛张牙舞爪的数字，
交错的石头刺痛路人的双足。
旧时蓬乱的云，游走天际。
多刺的木棒扎入苍白的身躯。
漫漫长路:——
时光飞逝。
苦难的足音
与我们如影随形。
“你完了!苦难!
滚吧!”
自由地奔跑:
跑过山冈，村庄，
辽阔的田野，
与稀疏的灌木。
霞光染红了天穹。
……
无论来自潮湿
或是阴霾
沉重的苦难不会再出现!
1906年
莫斯科
罗 斯
我赤贫大地上的旷野
那里充满了悲伤。
远方空旷的平原啊
耸立起，耸立起山风!
一团团渺远的烟雾。
与片片四散的云烟
浮动在远处的村庄。
辽阔又饥饿的外省。
绵延不断的辽阔中:
空间连缀着空间。
俄罗斯啊，我该跑向何方
逃脱这瘟疫，醉酒和饥荒？
饥饿与寒冷曾经，
也让无数人丧命。
缓缓起伏的山坡，
悲哀地等待着亡灵。
那里，死亡的号角吹向远方
向着森林，城市和村庄，
向着我赤贫大地的旷野，
向着辽阔又饥饿的外省。
1908年
银井
祖 国
致В.П.斯维基茨基
依旧是露水、山谷与迷雾，
杂草丛上升起鲜红的太阳，
林间沙沙的草地愈来愈冷，
饥饿又赤贫的人民;
辽阔大地上，自由——与奴役;
铅灰色的酷寒远方，
寒冷的旷野把我们抛出——
向我们高呼:“死去吧——
像万物那样死去……”停止呼吸，
也听不到致命的威胁:——
只听得见那绝望的呼喊
和呜咽，诉怨，与泪水。
风依旧送来呼喊;
依旧是贪婪的死神
山坡上用镰刀收割着，
山坡上收割着人民。
不幸的，冻僵的国度，
被残酷的命运诅咒——
俄罗斯母亲，啊不祥的祖国，
究竟是谁在与你开这样的玩笑？
1908年
莫斯科
相 遇
致谢尔盖·索洛维约夫
旷野中矗立着
一排茅草覆盖的小屋。
他独自一人，
安静地躲避。
洗濯后的柳条
在簇簇稀疏的绿意间，簌簌低语。
一群蜻蜓盘旋飞舞
被闷热的水雾洗净。
洗吧，在瓦罐和木盆之间
一头猪在刨地。
那门框上鲜红的
印花布愈发鲜艳。
披散的发辫染上红色，
金色发带星星闪光，
绿宝石般贪婪的目光，
绿宝石般飞溅的海浪。
挂起的旧衣服之间
双脚踩踏着污泥。
向拴马的木桩
撒一捧过了筛的谷糠。
暗淡的蛋白石项链
戴在胸前。
篱笆旁——矮檐边——
激昂的哨音。
密语的激情消失于
颤抖的唇间——
消失于浅粉色，与绛红色的，
甜蜜的花瓣。
稻草棚下
柳叶洗濯干净;
绿宝石般的夜空中，
一轮弯月高悬。
1908年
感 觉
夜幕降临
小男孩缓缓走过村庄。
面庞上洋溢着喜悦。
田野——就在眼前。
他洒脱地把帽子
歪向一边，
黑暗笼罩着大路——
和虬曲的树桩。
小男孩，转弯离开道路——
孩子，离开!
去靠近那幽暗的山脉，
河谷与树木。
那里忧郁的田凫
在那里飞向高空。
不久前与你相爱，相拥
的村中姑娘——
在风铃草间，在丁香丛中
胸膛紧贴着胸膛，
环绕着丝般的小草，
环绕着蜜意与花香。
可为何你忽然懊丧地垂头
仿佛嗅到了死亡？
蔚蓝的苍穹下
柳枝孤单地摆动。
夜色将至。太阳低垂。
云朵中——闪烁着火焰。
小男孩，离开吧——快离开，
孩子——离开吧!
1908年
绥达河
村 庄
肩膀在颤抖，剧烈地颤抖，
她在夜里呻吟，——
窗边的茎秆上
晚熟的麦穗喁喁低语。
“你熄灭了，可恶的光芒，——
永远地消失于黑暗!
不，不要从坟墓上腾起
我的雄鹰:阿门!
日复一日，岁月流淌。
手指上的戒指滚烫。”
一团黑压压的飞蝇
飞扑到你的脸上。
窗边的茎秆上
晚熟的麦穗喁喁低语。
肩膀在颤抖，剧烈地颤抖，
她在夜里呻吟，——
老人坐在窗边
拥抱着爱人:
“给你一枚金币，——
和我一起睡!”
而手指愤怒地敲打
银色的门框。
“走开”，——浩瀚苍穹
仿佛绿色的闪电。
“你，修道院，虔诚的信徒
才能进入这里!”
而毒蛇飞腾向天空，
如盘旋而起的光圈。
1907年
莫斯科
绞刑架
岁已暮年，我用酒
让全部生活松弛下来。
我曾多少次抢掠过什么，
已不记得——不记得。
在铁栏杆旁
一切都睡沉了。
当他随即走来
拉紧了绳扣。
那里的橡树桩，此时
埋入光秃秃的山丘。
高歌吧，愈发响亮!
飞向远方吧，目光!
我什么都不信——不相信……
很晚了:到时间了;
脚步，——脚步声来到门边;
门锁嘎吱。
军官呼唤押送队伍:
“拔出军刀!”
山顶燃烧着
正午炽热的阳光。
到来了。干燥的尘土
随风卷向高空。
神甫用金色的长巾
把我遮盖。
寒冷至极
我在胸前画下十字。
多少次，我曾自由地走过
这片广阔的土地。
多少次，我仿佛野兽，
在深谷迎接白日，
我精准地掷出火石
带着羽毛的哨音。
多少，多少啁啾的飞鸟。
环绕在村庄四周。
多少，多少村妇
摆动着裙角。
他们熟练地系紧绳索。
血液已冰冷地凝结。
绳扣已经搭好。
“嗳!不要反抗!”
脚下——干枯的树根，
死亡——就近在咫尺。
绞刑架，升得更高吧
向那蔚蓝的苍穹!
绞刑架前:我眯着眼睛，——是否在
混沌地思索。
绞索中伸出
我血红的舌。
1908年
银井
残疾人
远方传来呼喊我的声音，
说我的鼻子很长，说我冷峻的目光，
说我仿佛一只蜘蛛
拄着奇异的橡木拐杖，
说我无法逃离的命运，
和我无神双眼中的不祥，
说那些散乱的袋子
前前后后堆放……
上空是如此寂静
花斑啄木鸟敲击着树洞……
夜一般的眼，蜡一般的额;
心中——是猛烈的毒药;
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
撇撇嘴以示威胁……
急速消逝的霞光中
青葱的橡树微微弯腰
微风轻柔的歌声
缭绕在街头路口，
蜘蛛毛茸茸的腿上
银色闪光斑驳交错
蝴蝶飞舞其中;
我颤抖的双手
拉拽、撕扯着蛛网……
而心——沉浸于春日的忧郁:
陷入回忆。
我偷偷窥探着柔软的青苔，
覆盖着落叶，和轻薄的绒毛，
蓝色花丛中的孩子们
在那里扯断苍蝇的翅膀，——
拐杖向他伸去，
他不禁大声喊叫，
怯懦、病痛缠身的我——
逃往——鲜花盛开的沙地
又钻入倒地的枯木
身无分文地，逃亡。
我依旧孤独。摘下
我那柔美的，蓝雪莲花，——
怯懦而恶毒的词句
从远方接连传来，
说我仿佛一只蜘蛛
拐杖吊起我的肩膀，
说我安静的妻子，
垂下头，与他们交谈，
当她在花坛旁，
顺从地死去，
在夜晚死寂的黑暗中
在年迈的——蜘蛛般的——丈夫身旁
她在那豪华的卧室中哭泣，
日复一日，她疲惫不堪，
当一切变得忧郁悲伤;——
当丑陋的驼背
与她同床共枕，
当，她难以忍受自己的命运，
藏起一瓶毒药，
于是……
步履那样艰难。
那里，池塘上——水晶
蜻蜓，窸窣作响。
晶莹的泪珠挂上睫毛;
我颤抖的心。
枯枝在夜里噼啪折断。
我依旧孤独。摘下
唯一的，那朵雪莲。
1908年
莫斯科
春日的忧郁
我独坐在春日的柳树间。
坐在哀愁之间:悲伤，又惨淡。
头上白雪覆盖的镰刀
在一片蔚蓝中忧郁地高悬。
曾经的日子:远方的朋友，
我们曾在繁茂的花园中徘徊。
沉默着:而温柔的手指，
颤抖着，紧捏百合的茎秆。
我们沉默着。黄昏时分
大钢琴在旧屋中哭泣。
黄昏时分你引领着我，
沉浸于倦怠的温存，
向着摆动的金合欢，
微微闪动的绿色光芒，
美人婀娜的白色剪影
在路边渐渐明晰。
虚幻游戏的影
投在坚硬柱台上。
大理石兽面被扔进
银光蜿蜒的池塘。
宛若苍白的雪，我独自坐在
纤弱的柳树间。于忧郁中徘徊。
独自望着，春日的垂柳
在一片蔚蓝中闪烁，飞舞。
1905年
莫斯科
感 觉
我独自一人，等待着什么？
心已远离了欢乐……
苍老的妇人——母亲垂下头
戴着轻薄的风帽，——
在被割断的青蓝色
葡萄叶枝蔓旁……
寂静的花园深处
传来沙沙脚步声。
窸窸窣窣:林荫路的影中
丑陋的驼背者拄着拐杖，
在颤抖的杨树旁，
树叶闪动着光芒。
一切都在窥视我，
偷偷地小声嬉笑……
我沉默地伸出双手
向着冰一般的高空。
1906年
莫斯科
忧 郁
致希克
黎明将近，餐厅变得空旷。
美人抖动她的绸缎
沙沙作响。风琴发出怒音。
侍者把碗碟弄得叮当。
房中。我仿佛幽灵，
在生活昏暗的网中徘徊不定。
金色的日子就要降临
这一切都撞上窗户，
手指穿过煤烟，
镜中钻石般的光亮……
那里——煤油灯
用炽红的眼看向窗外。
大地升起一团煤烟，
在城市与街道上空飘荡。
一曲无人应和的咏叹调，
从头顶飘向远方，远方……
在忧郁中经历生死，
也不曾大哭号啕。
那里——轻盈的花边饰带在房顶上映出闪光。
瞬间，光影绵延，
明黄的灯把一切照亮。
那里——镜中双影伫立
那里——仿佛是一个剪影——
靠近我，向我示意，
在无穷的苦痛里，
在镜中，在明亮的深处，
打断我伸直的手臂。
1904年
莫斯科
绝 望
致Е.П.别佐布拉佐娃
欢愉的，闪光的冰晶。
而心——宛若凝结的冰锭。
让暴风把白花狂乱吹散，——
怒号着;展开它的风旋。
雪絮翻涌，纷纷洒落，
仿佛暴风中抖动的纱巾，
狂风肆虐在额前，
暗夜中大笑旋转。
同胞兄弟把我追赶;
他在栅栏边闪过，
又溜过绵延不绝的
冰冷街道，骤然消失。
停下吧，心灵——平静下来!
闪耀吧，纷飞的雪团!
刺向天空吧，磨利的锃明长矛
成为一枚灯盏!
渐渐熄灭的黯淡白日中
未完的歌声余音不散，
舞动吧，在大街光滑的石板上
闪光的星星火焰!
1904年
莫斯科
宴 会
致C. A.波利亚科夫
人群离开工厂，
隐没在空旷的远方。
黑夜中旗帜在头顶飘扬
仿佛翻涌的血色波浪。
我们走着。年轻、鲜活的
美人儿拍打着翎羽。
而子弹在孤独的马车上空，
发出刺耳的哭泣。
以它毒药般的欢愉
金黄的葎草将我们灼伤。
而那里——倒塌的街垒上空
弹片坠落。
水族馆中我与她调笑
轻浮又字字珠玑。
在疯狂的赌轮上，
暗影中我的侧脸低垂。
芳香的雪茄
在颤抖的指间，
忽然把呜咽的吉他
猛烈地按向胸膛。
宽阔的桌子周围，
在拥挤的纵酒人群中，
年轻的匈牙利女人忘我旋转，
沉醉于激情的卡丘查舞。
绸缎般黑亮的眸子中
炽热的火焰烈烈燃烧;
旋转着——轻柔的绸衣
随她飞舞，宛若绯红的云。
年轻的军官并不慌乱，
愤怒地把佩刀砸向地板，
当厚重的窗帘拉开，
一束血红的霞光吞没了我们。
我靠在桌旁哭泣，
预见了残酷的命中注定:
“在敞开的深渊之上
欢闹吧，醉酒的朋友。
太阳即将升起;
工人们举着旗帜到来:
无尽的漫漫黑夜
笼罩我们的疯狂。
明早机关枪将喷出火星
射向，无数愤怒的胸膛;
黑黝黝的罪恶炮口痛哭着，
低沉的轰鸣隆隆作响。
而暴风雪阴沉的怒吼
死亡之舞让我们聚合，——
明早，冰冷的白色裹尸布
将缠绕着，铺在尸体上，
我的朋友……”
在醉酒的狂喜中
掷下赌注;
又扔出一百卢布;
张张纸牌纷纷散落。
而输得精光的赌徒，我
起身:带着无法战胜的威严
在地板上迈动双腿，
跳起疯狂的阔步舞。
四周笼罩着阴郁的光芒，
苍白面庞上凝结着
黯淡又死寂的悲伤，
夕阳那垂死的光斑——
射入不透光的玻璃。
白日惨淡而羞怯地张望。
啤酒的泡沫变得浓密，
和拔出软木塞时的砰砰响。
1905年
莫斯科
责 备
你温柔地拖着薄纱裙摆，
如一阵烟，沿着石板铺展。
你穿着银白的波纹绸衣，
仿佛无精打采的雪白假人。
那里我的人民——流离失所;我
苦难的人民饱受耻辱与奴役。
我铅一般的目光让你感到沉重。
当你沉醉于亲切的瓦朗谢纳。
田野上我铅石般沉重地呼吸。
你——宛若薄纱中天国的神话
用纱裙使我的胸膛沾满灰尘，
镶满玻璃珠的束胸让你俯下身。
这轰鸣是否将你的心摧残？
你沉默着，轻轻绾起一绺鬈发。
为你的欢笑痛哭，仿佛喷泉，
溅上你戴着珍珠的胸脯。
你把发暗的大理石纹把手
弄得布满灰尘。你可否听见？
白绒毛随风摇摆，
芬芳的落绒向我扑面而来。
1909年
银井
纵 火
独自，举着点燃的火把，
来到迷雾中酣睡的小屋。
沉重的悲伤，仿佛皱纹
刻在他苍白僵死的前额。
点燃草纸。火星飞散，
宛若灼热的蓝色蜜蜂。
他锁住城堡的大门，
周围是幽暗冰冷的树林。
夜半时分，队伍从
潮湿又颠簸的路上掠过;
闪烁着金光的头盔上
火把冒出奇异的烟火。
薄雾笼罩着弯弯的月牙。
水晶般的冰雹噼啪坠地。
从一道道灰白的急坠中
露出一片昏暗的洼地。
冰雹砸向前额。
从空旷的街道走过……
瞭望台上，迷雾中升起
一颗红宝石般的星。
1905年
彼得堡
在街上
我从昏黄的烟雾中穿过
奔跑着，松开手中的伞。
向着火热的天际，
工厂烟囱冒出浓烟。
我为您献上乐曲——
机器隆隆的轰鸣，
烧得通红的炉嘴!
我独自——献上一切。
四轮马车尖厉的笑声
在结冰的桥上呼啸而过。
低垂的头颅，依偎着——
依偎着铁铸的栅栏……
阴沉的苍穹下旋风狂舞
缠绕成一个落雨的线团;
槭树用它殷红的叶子，
拍打着铁铸的栏杆。
蜷缩着，颤抖着，笼罩着
遍野泪水中的祈祷。
冷冽的毒烟中，
升起干枯的木杆。
1904年
莫斯科
酒神节
纸盒里黑色的面具，
与火红的长袍。
桌后那束玫瑰，
纤弱的茎低垂。
干杯，又无言，
把山茶花插进礼服的
纽扣孔，闷热幽暗
的夜，在窗边放声大笑。
那里——石头飞檐下
温存着黎明前的柔情。
披上丝绸般鲜红的
法衣，戴上面具，
扮作死人……
嘶嘶泛起泡沫的酒。
两个小丑，把鲜血淋漓
的棺材，慌乱地拖进屋来。
在他苍白的额上，
小丑俯身画着十字——
把那半边的面具
用锤子钉上棺材，
独自一人——吹起木笛
我为逝者哭喊，哀号;
其他人——用花朵
编织他梦中的山茶。
当长鼻的执杖者，
将手杖刺入他胸膛。
炽热的水滴，就落入
斟满酒的容器。
1906年
慕尼黑
折 磨
新娘花冠又一次
闪耀在她的头上。
我缓缓跟在她身后，
马车上是狰狞的亡者。
她那圣洁的美丽
宛若流星罪恶的闪光。
我身处寂静的虚无
从洼地向她投去目光。
她向我抖动婚纱
乞求回答，
她的双眸溢满，
往昔岁月的回忆。
我用帽子盖住颅骨。
又把毛毯披上肩胛。
当我随他们走入家中，
面色苍白的新郎眉头紧蹙。
他明白，与她结婚的
并不是自己，而是一个死人。
沉默中怒火占据了
他苍白而愤怒的面庞。
我向她俯身，带着往日的柔情;
她又一次看见，也听见:
那带血的白色尸布，半张面具，
听见:热烈而混沌的乐曲。
当我——这位昔日的朋友
从簌簌的褶皱中向她俯身。
她多么厌恶
睡在身边的丈夫。
1906年
银井
葬 礼
工人们走在金色的霞光中。
鲜艳的旗帜翻卷，招展又飞扬。
在铁格子高处的灯上，
从屋顶
挥舞着
手帕。
暮色降临。
银色的新月，
缓缓升起。
人群蜿蜒如一条黑色丝带，
龙骑兵奔驰而过。
沿着栅栏，街道;——沿着花园。
铁格子上空，——
左轮手枪
密集又短促的
嗒嗒枪响。
子弹呼啸，又坠落……
耀眼的闪光
顺着马刀刺耳地升腾。
葬礼的旋律渐渐低沉。
子弹哭泣着坠落。
一面新的血红旗帜——
在那里，被抬向远方。
1906年
莫斯科
死寂的人群上空……
死寂的人群上空
只有你还未入睡，直到
意志的石塔中
生锈的铁链哗哗作响。
而你的额头，额头上
沁出血色的汗珠。
双眼透过灰蒙蒙的玻璃——
举目——望向高空。
绿松石堆满窗棂，
空中溢满金光。
白日——如珍珠——眼泪
从日出流淌到日落。
那里时而飘洒朦胧细雨，
时而——天空映蓝了草原。
而这里的你，被囚禁的统领，
生锈的铁链哗哗作响。
让清晨，黄昏，白日与黑夜——
都消失——光线透过窗户:
都消失——看啊:他们飞逝而去。
一切依偎在窗边——一切沉沦于永恒。
1907年
皇村
夏 园
餐厅上空一束焰火
宛若涓涓水流，升腾。
房内孤独的老者
把身后的孩子向外拖。
赤裸的马背上
泛起薄纱般的汗珠，——
疾驰着——沿着夏园的广场。
疾驰着——奔向我，又把我追逐!
马背上的骑手——
挥舞着马鞭噼啪。
看啊……魁梧的侍者
捧着醉人的香槟跑来。
捧上泛着泡沫的酒杯……
有人在人群头顶高举
赤红色长袍的双翼——
奔跑吧，我迟缓的双足。
沉重的巨石将玻璃击碎——
那块玻璃以耻辱换回。
假面后的人重现于
那枯朽的，垂死的生命。
惊恐与哭喊乱作一团。
屋中的大火已经熄灭;——
老人来不及扣好衣服
匆匆跑出房间。
坠落——直到陷入怅惘
在微风徐徐的水池旁——
伸出干枯的手，递上
一杯泛着泡沫的葡萄酒。
一声惊呼，闪光的钢匕首，
刺穿了他的胸膛。
上空低垂的丝绸，
飞溅着滴滴血红的光芒。
寂静的多米诺:又一次，
绸缎面具的双翼飘扬起来，
匕首的血迹已经擦干，
围着花园跳起舞来。
1906年
银井
走 过
我把灯笼
递给疲惫的兄弟。
在琥珀般的日落中笑着，
采摘芳香的薄荷。
我用金色的火光
照亮悲伤的道路。
我与可怜的人们共进晚餐
在简陋的桌旁。
你们
拔剑向我。
刽子手，
你们把我折磨。
那发黑的血液，仿佛树脂
在伤口凝固。
而旧日的伤痛
难道已经遗忘？
烟气腾腾的树脂闪闪发光，
顺着窗檐流过。
你们跟随我，
轻轻触碰破旧的法衣。
——“痊愈吧，痊愈吧
我们阴暗的心灵……”
轻风从大地卷起树叶
传至耳畔沙沙声响。
寂静又荒凉的天际。
黎明未至的苍穹。
哦，死神
为何你不把我带走？
1906年
慕尼黑
在田野
我遗忘。我奔跑。我无拘无束。
烟雾昏沉的远方大雨茫茫。
寂寞，又凄苦的田野，
孤零零地延展向远方。
不害怕也不痛苦，更不哀伤:
如此折磨——我倒在血泊:
成堆沉重的碎石，
压垮了我的骨骼。
我如白昼般闪亮的脸庞，
出现在不祥的阴雨天。
让沟壑的棱角，把我
黑暗，单薄的影子割开。
让那多刺的，鞭子般的枝条
把我的衣服撕扯。
霞光冰冷的吻
就在褴褛衣衫上安卧。
辽阔的田野上，我静静地
用多刺的荆棘编织花环。
渺远的小农舍上
升起昏暗的袅袅炊烟。
风，我哭泣的兄弟，——这里寂静无声。
你向我泼洒着倦意。
脚下干燥的荞麦，疯狂地
闪耀着明丽的光。
1907年
巴黎
致母亲
我离开荒凉的墓地。
谁都没有遇见——
谁都没有:只有一片衰败的灌木
把枯萎的枝丫轻轻摇晃。
我坐在墓地的石头上……
此刻我该去往何处？
把我消沉的激情——
这消沉的激情……——带向何方。
坟墓——让他们向我聚拢。
那天起一切都被遗忘。
就连她也不会与我相认——
那个或许爱过我的姑娘。
我以远方的黑暗威吓他;
敲了一会儿——他们关上的门。
而此地——破烂的衣服
挡不住冰雹和大雨。
不。——在心灵的墓碑下躲避。
墓地，亲爱的母亲，
你宛若子孙头上的破花环，
不会因呼吸感到疲惫。
1907年
巴黎
田野上的先知
在岩石间我受尽折磨:
折磨这田野上的先知。
我向骸骨——那田野的墓碑——
泼洒芬芳的圣油。
身穿奔马的皮囊，
把狗的颌骨举上额头，
我的欢笑惊扰了四方，——
当一切消失:消失——远去。
辽阔的秋日田野上，
召唤的号角嘹亮地吹响，
阴沉的黄昏下，我威严的王冠
露出牙齿。
我以田野为家，以沙土为床。
沾满露水的草地上，烟雾是我的幔帐。
弓背的行人拄着木杖——
虔诚地坐在杂草丛。
漂泊的人，此刻我与你们同在:很快朦胧的烟雾从你们身边飘散——
我——这哭泣旷野的守护者，
走遍伟大的俄罗斯。
1907年
巴黎
安 宁
我在早春离去。
手中灯影闪烁。
夜幕像褪色的布
笼罩我双肩微驼。
而身上——破旧的披肩。
满心悲愤——无法呼吸。
紧贴在额前
一束带刺的荆棘。
向着结冰的玻璃
脚步迈出又停留……
恐怖的单人囚室中
那里——时间缓缓流逝。
不再挣扎，束手就擒，
我等待着命运的终了。
将死的奴隶变得疯狂
在那跳完死亡的舞蹈。
头戴小丑的尖帽，
身穿破烂的长袍，
他们在黄沙中尖叫，
他们在黄昏时哭号。
那里的夜——肃穆又静寂——
碧空中，却是烟雾缭绕，
空旷的屋顶上响起
珊瑚般血红的号角。
我嗅到春天的气息，
便逃出闷热的牢房;
青涩的月亮使人醉;
悠然地驻足于旷野。
黯然的日子对我闪烁，
有人轻摇柔软的柳条;
而狂舞的旋风向我
撒下结成乌云的冰晶。
我不抱怨闷热的居所，
也不会藏起自己的头颅。
我笑着——凝视远方:
点燃蜡烛的火光。
迈入潮湿的苔藓;
荆棘丛，荆棘丛:
刺入胸膛与肩膀——
刺痛了——蜡烛也熄灭了。
这就是我的蜡烛，蜡烛，
坠落——在泥中化为烟尘
鲜血在流淌，
从额前，从流血的双肩。
我躺下……睡意昏沉
宛若融化的，温柔的雪，
降落在我的胸前，
落在刚刚破土的叶上。
1904-1906年
莫斯科
滑稽戏
献给当代小丑
昏沉地排成队伍，
我们随意将他埋葬。
击打着哀乐的铃鼓，
跳起一支葬礼的舞。
我们戴上尖帽。忽然
跟在炽热的棺材后哭号
祭香透过光线，
开始在香炉中燃烧。
我们驱驶着灵车，
我们摇晃红色灵柩;
拉下尖帽盖住前额……
好似那可怜的小丑。
白发、盲眼的长者，——
带着刻薄又无言的问题，
扬起布满皱纹的面孔
上面粘着一只假鼻。
在干燥的灰尘中弯腰。
穿上一身破旧的衣物
他傲慢地赶赴远方，
伴着长号角的呜呜——
宣示官，预言着死亡;
那丝带般蜿蜒的路;
低沉号角上的音孔，
在广宇下号啕大哭。
送殡的行列穿过
街上垂死的队伍;
小丑卖弄致命的把戏，
微微摇动淡红色的——
山茶花:死者醒来，
向雾幕伸出双手;
戴上绚丽的
花冠，消隐于雾色:——
他在四周出现:
看看这——敲击窗户;
看看那——闯入教堂，
透过香的烟痕进入。
预示着死亡的号角，
他为复仇向上天祈祷:
低沉号角上的音孔，
在广宇下痛苦与号啕。
“你们以为，我死了——
可曾料到？我又与你们同在。
我要走近你们，用枯死的手
深深地威胁，诅咒。
你们以为——我是个傻瓜？……
我祈求，让七头的云
将沉重的闷雷砸向
狡猾、轻慢的人群!”
1906年11月
慕尼黑
在监狱
来看吧——我正徘徊在
多刺的荆棘丛间。
又重新坐回墙角
眼里——没有泪水，胸中——再无气息。
我注定活在这监牢。
哦，是的——监牢多么美丽。
我明白这一切。一切于我无异。
我不怕。凭我头脑的清晰。
是的——我曾高声咒骂
高楼疯狂地向上生长。
可流动的吻之霞光
流动的吻之霞光。
以我的祈祷，我的圣诗
迎接七头的云彩，
巨雷轰鸣突然打断
狡猾之心的空话连篇。
人们对我说，我——将死之人，
身患绝症，奄奄一息，
却仍旧凝望着喧嚣
钟楼的银光。
我在早春离去
用黯淡的，炽热的岩石
在远方建造出冰冷的
双子星，双烛台闪动着微光。
1907年
莫斯科
清 晨
一团光。清晨:我重新感到自由。
拉开窗帘:隐没于钻石、火焰与琥珀的光芒
钟楼的十字架。我病了吗？哦不——我没有。
病榻上痛苦地举起手臂——一片银光。
在那紫色的霞光中，卷起风暴——在那紫色的风暴里。
听着，要明白:我已重生——看吧:重生。
我的棺材消失了——金色碧空中的金子。
他们抓住我，打倒我;在我的额头敷一块布。
1907年
巴黎
安魂弥撒
躺在沉默的鲜红，
花丛中，——
包裹着粉的、紫的
和白的风信子。
缄口不言
抬起我的朋友——
在锦缎耀眼的
闪光间——
紫红色的
花束——
映着蜡烛残忍的
光辉。
来吧，各位客人，——
请低声吟诵:“主啊!”
去往前厅
雨伞和拐杖:
这——是我的四肢……
要听到我歇斯底里的狂笑——
那就献上金属般闪光的花圈!
葬礼，哭泣
在透亮的，琥珀色的灯光中:
再见了——
去那没有病痛，没有叹息
的地方!
助祭哼唱着，
把香炉敲得叮当:
“上帝啊!让你的奴仆之灵魂安息吧!”
忽然——
新娘，爱人，朋友
与那束紫红的花，
消失不见——
空余我一人。
透过沉默的鲜红
花丛——
白色与紫色的
风信子——
包裹着尸体——
撒向地狱的深渊。
1906年
银井
灵柩边
她陪伴着我——
只有她。
春日的窗中。
湛蓝的天穹。
云朵飞扬。
教堂的钟声响起:
“叮当，叮当……”
我躺着，身穿黑色礼服，
面带枯黄——
枯黄的
病容;
瘦骨嶙峋的手中握着圣像。
叮当，叮当!
在灵柩里
寻觅我的命运。
灯火闪烁。
隐没在超然的
远方——
使我感到甜蜜。
未婚妻哭着，
在我苍白的额头画下十字。
她戴着透明的，
绉面纱的头颅，
低垂。
走向灵柩……
她依偎着我的胸膛:
我用冰触碰她的面庞。
手指上的戒指
闪闪发光。
叮当，叮当!
1905年
银井
致友人
致Н.И.彼得洛夫斯卡娅
相信过金色的光芒
却死于太阳的利箭。
这世纪遍布我的思想，
却不知如何度过此生。
不要嘲笑垂死的诗人:
向他献上花环吧。
冬去夏来，十字架上
是我易碎的陶瓷花环。
褪色的圣像上
花枝已折断。
沉重的石板。
我等待着，是否有人摘下他们。
我爱的只有钟声
与夕阳。
我为何如此痛苦，痛苦!
我不是罪人。
可惜啊，到来吧;
我向你扔出花环。
啊，爱我吧，爱我——
我，或许，不会死，或许，
会醒来——
回来吧!
1907年
巴黎
三驾马车
欸，疾驰吧!矫健的马儿
蹄子响亮地砸向冰面:
装饰华丽的三驾马车
旋转又离开。
平原上裁出太阳的剪影，
微微露出红晕。
年轻车夫的腰带
在恢宏的火光中闪烁。
夜晚将至。明亮的
霞光染红了苍穹。
你的瓦尔代铃铛
抖动着叮当作响。
为冰冷的雪面
铺上火红的桌布，
五彩的金色使者
放出灼热光芒。
马儿站起。风渐渐平息。
是谁在走廊上相迎？
谁粗糙的脸庞上
愈发鲜艳的红晕？
坐在三驾马车里。微笑。
说道:“你好，年轻人!”
铃铛自由的欢笑，
再一次溢满田原。
1904年
生 活
致伊万诺夫
这一生，我顺从地前进。
无法——转身，再后退。
生活是——已踏出的平坦
道路，飞扬着炽热的尘土。
是谁以芬芳的誓言号召，
深呼吸，号召走向甜蜜的远方，
要在平静的日子里，在丰收的庄稼上
精疲力竭，耗尽祭祀之血。
黄昏前，光芒四射的长矛
以他的赤焰刺破胸膛。
滚滚波涛中溢满了
吹拂而来的芬芳酒香。
仿佛夜晚的绿色霞光——
仿佛喜悦在歌唱，歌唱在胸膛!
晶莹又冰冷的雨滴
时而坠落在我头上。
整片田野——四周拱起的田野，
在一切的静谧中——我撞上:
盘根错节的枯茎，
当我坠落，到尖锐的长矛上。
1906年
银井
忘掉一切
致冈瑟
我沉默着，说不出话。
也不应该说话……
在无人的海岸
我沉入梦乡。
朋友——沉默着，一言不发。
啊，听吧，听吧。
我们——大地上浮动着
落日的光辉。
轻柔的海面涌起
轻柔的气息。
你，我——同霞光
笼罩着白昼与暮色。
蔚蓝的天空中
我拍溅起风的浪花。
我对你说一件事，
又笑着——说另一件。
我饮下一杯红葡萄酒——
如同落日的忧伤。
曾经历，又忘记——
我早已忘掉一切，并不惋惜……
1906年
莫斯科
流氓小调
很久以前我和他:
相识在葬礼上。
一副骨骼向我走来
经过了许多春秋与冬夏。
骨骼健壮，心单纯——
我们绕过墓地。
他笑着忆起
那日欢乐的葬礼:——
棺材一个个抬出来，
当牧师跟在棺材后:
鼻子冒烟似香炉。
敦实的车夫运棺木。
“安息吧灵魂!”
用木板把我们压住。
很久以前我和他。
滴答-滴答-滴答-嘡!
1906年
银井
道 路
精准的步伐丈量
风景缭乱的空间。
沿着坚硬的石板路
马车轰隆隆，轰隆隆。
铃铛杂乱地叮当响。
我又病——又穷——也软弱。
明亮的光斑摇曳着
老妇人在那高声叫嚷。
越冬的粮食垛间，
一双受了惊的乌鸦
从湛蓝的天空飞落
停留在布满灰尘的橙色槭树上。
我爬下屋顶，想要睡一会儿，
或是能睡上整整一天。
然而村庄的远方，院落
被玻璃的闪光惊扰。
为了躲过那些冷漠的责骂，
我绕过屋子——像个懦夫——
我缓步地走在尘土飞扬的路上，
向着远方——远方——远方。
1906年
杰多夫
回忆!
忆起:夏日芬芳的花园
你热烈地向我走来，
沐浴着，
东方长毯的光辉。
你羞怯地走来，——置身于碧空下
遍野的鲜花，——
笼罩着淡紫色的雾霭，
和夏季的朵朵游云。
忆起:你温柔的爱人，
在墙边等待。
把纤弱的粉蔷薇
编进头发。
忆起那柔情的相见——
忆起:望见上帝，——
这双唇与双肩
燃烧着热吻。
激情之火永不消沉——
不，我没有背叛!……
那里落满灰尘的甘菊
那边——那边，和那边——
路旁枯死的花
随风飘扬。
你不爱:你已忘记——
把一切都忘记。
1906年
慕尼黑
逃 跑
姐姐，你的双眼呆滞无神:
呆滞地——不知望向何方。
听啊!云杉，那茂密的云杉
在阴冷的雨天沙沙作响。
你苍白如雪的面庞
朝向蔚蓝的远方。
我歌唱冷冽的秋日，——
歌唱勇敢的逃亡。
医生慌张地抓起木棒
叫喊着“抓住他们，快抓住!”
正当饥饿的寒鸦惊飞而起，
奔跑，沿着遥远的天际——
沿着空旷荒芜的谷场。
荆棘把我们狠狠抽打。
但，姐姐:他们说，我疯了;
他们说，你也一样。
田野上，我为你歌唱
苦闷秋日的死气沉沉。
递给我苍白干枯的手——
是我僵硬的手:
我们又一次逃跑;你燃烧的衣襟
随风飘扬。
干枯的叶子颤抖着
旋转着，飞舞着，闪闪发光。
我跑着……而你呢？
1906年
莫斯科
时 间
1
年幼的孩童
四处张望，
摇头晃脑，
这是厄运的雏形。
令人窒息的子夜
在村庄附近
一位年迈的老人
笼罩着光芒——
仿佛是一股气流
在窗边喃喃低语:
“岁月
消失于
我遥远的尽头。
而我华发已生
它翻涌，飞逝
如激流:
到来，又奔向
那里:
岁月
飞逝——
在那，坠入深谷……”
春去。
冬消。
松浪翻腾。
亲爱的你，是谁？
——“我——就是时间……”
2
亲爱的他，年事已高:
发丝灰白，仿佛乌云。
——你好，爷爷!
——你好，孩子!
——喜欢吗？给你鲜花:
编成碧蓝的花环。
他跟在孩子身后，
他跟在孩子身后，口齿不清，步履蹒跚。
清晨的霞光中，他是否以手杖将我们威吓？
幽暗的黑夜，他有没有敲击着窗。
我从他倾颓的木屋边
战战兢兢地走过:也不知，怕着什么。
3
岁月飞逝
如暴风激荡。
老人坠入
幽深的峡谷，
双腿无力地弯曲，——
别再发问。
碧空中他的发丝——
宛若灰白的云朵。
不是双角的小刀——
大镰刀升起
又落下收割。
割去冬天。
收走春日。
又带走夏季。
举着镰刀
他躲进烟尘:
消失，淹没
于烟雾弥漫的苔藓。
收割吧，你收割吧，——
割吧，
亲爱的老人!
我与空气一同
落在一株柳下。
4
让生活的重担
(正如周身的黑暗)
为我们指明道路，
而时间，
这位披头散发的老人正在上空哭泣。
春去。
冬消。
割吧，割吧，——
你收割吧，
亲爱的老人!
1909年
莫斯科
安 宁
致Л.Л.戈贝林斯基
1
我望向冬季忧郁的远方，
风编织着暴雪的花边。
监狱的栅栏后
是岁月疯狂的涡旋。
梦把生活分割成——
一天又一天。
日与夜的深渊中
我被黑暗折磨。
我哭着:怜惜
往日时光。
时间的纺车
编织着
致命的纺锤
毫不倦怠地纺线。
你在这里饱受折磨，尘世的凡人:
监狱的窗边——
覆盖着冬季的冰雪。
时间，
如白马疾驰而来;
风雪中的马鬃闯入冰冷的窗;
无尽的时间
向着黑暗的深渊飞驰。
在这里，我抬起不眠的眼眸，——
双眼，
溢满泪水与火光。
我知道，自己已坠入夜的深渊
这里闪烁着白日黯淡的光芒。
监狱的窗内——
悲痛的远方，——
冬天的
面纱。
2
黑夜落幕。明亮的朝霞
扑灭了点点星光。
霞光中，窗口十字架的
阴影，映在我的胸膛。
纵使我又一次困于
宅院潮湿的角落。
我微笑着，饱受折磨——
在白日的光辉中饱受黑暗折磨。
从坟墓中
我痛苦地伸出温柔的双手，
为了让神秘的力量
把我的面孔燃烧，燃烧，在霞光中燃烧，
让这永远孤苦的世界，
这世界死者的前额，
如永恒的亡灵，
悬挂在你们头上——
晦暗的星光，
从我的双手穿过……
在那明亮的墓碑上
阴影吞没了十字架——
黑夜浓了。歌声响了。
还有那黑暗的激流。
我漫无目的地把双手
摊开在监牢的地上。
3
我哭了。怜惜
白日的光芒。
时间的纺车
重新开始
纺织丝线
致命的纺锤。
岁月的白马疾驰而来;
风雪中的马鬃闯入窗中。
无尽的时间
疾驰向不可逃避的命运
我抬起无眠的眼眸，——
双眼，
溢满泪水与火光。
当傍晚时分闪烁着白日的光芒。
我在深渊中望向浩瀚的夜空。
1905年
莫斯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