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
登上旅途[1]
剪票——咔嚓！
吻别——吧嗒！
哨音响处，
我们向远方出发。
那目的地
天下太太小姐无不向往，
像鱼一样
成群游去，自投丝袜的罗网。
今天初到——土气而又寒碜，
明天重逢——叫人不敢相认：
名城和嘴唇
互相比赛时新，——
口红
加灯光化妆品。
快乐的人们
竞相往这儿钻。
身居巴黎
就和忧愁绝缘！
在巴黎城，
就连广场也冠以“明星”，
夜空繁星
更是“明星”争艳。
打唿哨，
挤进去，往里钻，
加塞儿，
穿过列日，
擦过布鲁塞尔……[2]
可是像我这种俄式分子儿
却忍受不了巴黎、
列日、
布鲁塞尔的
势派儿。
真不如
坐上俄国雪橇，
滑过雪野，
像一张报纸可地铺……
黑海之滨的草原啊，风声呼呼，
我情愿让
你的雪花把我埋住……
暮色，
田野，
灯火辉耀，
旅途啊，万里迢迢。
胸膛
充满不安，
心里
一片焦躁。
磕，碰，
磕，碰，
诗在舞蹈。
磕，碰，
磕，碰，
韵律在敲。
磕，碰，
磕，碰，
颠簸不停……
各国和各族
居民
正翻垦着风俗的田垄，
看见我
把自己颠簸成这样，
都说：
这人得了寒热病。
（1925）
魏尔伦和塞尚[3]
我每天踱步，
把四米地面丈量，
在桌子、柜子角上碰碰撞撞。
坐落在短短的
首次战役街上
这伊斯特里亚饭店真把我挤得慌。
我不舒坦。
巴黎的生活不是为我们而安排，
满腔烦闷
在林荫大道上徘徊。
往右的大道
叫作“诗坛山”[4]，
往左的大道
叫作“拉斯拜”。
我徘徊又徘徊，不吝惜鞋后跟，
像一名刻板的诗人，
我不分日夜
行行重行行，
直到眼中
出现了幻影。
雾，是理发师，能造出幽灵来，
能把一个路人化装成
胡子满腮——
“晚安，屠格涅夫先生。
晚安，维阿尔朵太太。”[5]
唠叨起来没完：“我们为什么奋斗来着？
瞧瞧罗亭[6]……
而你们放火烧庄园……”
他们这一套
俄侨的言论使我腻烦，
为了躲避，
我一头钻进咖啡馆。
哟，
这是他，
好一只猫头鹰——
腐烂菌
朽蚀不了伟人。
我抬抬帽子说：你过得好吗？
亲爱的同志——魏尔伦！
我怎么认识你的？——您，谁不认识？
可真正会面
却有待今日。
四十年来
你喝不完自己的苦艾酒[7]——
那数以千计的翻印诗。
你的大作
我过去拜读太少，
而现在
偏偏又不再时髦。
我很想通读一遍，可惜又
莫名其妙——
俄文译本
实在太糟糕。
请别生气——你对我的了解
想来也不过是听说而已。
让咱们
聊聊旅途琐事，
聊聊咱们这行手艺。
如今
坏诗
成了垃圾堆。
遇到好诗更感到可贵。
写出一句好诗，
我也甘愿
肝胆涂地
而不悔。
用笔尖和嘴唇抚爱纸，
涂些恶心不堪的词句，
这种诗人正像身价一卢布的妓女，
和随便什么字眼都可以同居！
我愿为今日
献出一生，
啊，这是多么宏伟！
“无产阶级”
这个词儿，您品味品味——
只有宏伟
方能与它匹配。
这工作需要
泼出命来干，
可我们
却被当作不值钱的副刊。
哪天才能弄懂：做诗
也是劳动，
也需要地方
和时间！
“面向农村”——只听得一声号召，
诗人朋友
全都弹古丝理琴[8]的曲调！
但要知道
我的面孔只有一张，
它是面孔，
而不是风向标。
忽听得国家学术委员会提醒你：
事情还没完哩，
别着急，
“诗人吗？
这纯属个体小生产，
纯属手工业，
而没有发动机。”
真该用笔尖
刺穿这种人的舌头，
把他钉在历史上当作怪物收藏。
他撒谎！
世上何曾发明一种汽油，
竟能发动
人的心脏？
思想
可不能
掺水。
掺了水
就会受潮发霉。
没有思想
诗人从来就不能活，
难道我是鹦鹉？是画眉？
要认真考虑工人的需要，
别再认为他们欣赏不了。
诗人们
改过
要趁早，
快抛弃那些
陈词滥调的韵脚。
我们的诗人
能把时事跟踪，
能写出
昨天的雷声隆隆；
可我们应当
向前——冲进明天，
迈的大步
撕得那裤子都要裂缝！
在公社花园里
回忆起行吟诗人儿——
什么鸟
能唱出这种调门儿？
且听瓦尔金[9]同志占着高枝儿，
唱出各种指示来是个什么味儿？！
咱一把抓住他喉咙。“你叫，你叫，
市侩嘴脸，还没打肿？”
我瞧见，
妒忌
在燃烧，
在我的写生对象的眼睛中。
魏尔伦的泪
滴进了酒浆。
瞧他这一副
牙疼的苦相。
这时
朝我们
走过来保尔·塞尚：
“魏尔伦，
我就照这样给你画幅像。”
色彩多鲜明！
我看。他画。
塞尚先生，
请恕我说句粗话：
我们那儿的老头们听到您的大名
就惶恐趔趄，
好比缰绳兜住了马尾巴。
想从前，
我们有时崇拜的是凡·高，
有时的时尚
正是塞尚。
现在的人
却从艺术之路偏到一旁——
崇尚的不是色彩，而是官衔直上。
小把戏们
嘴唇儿上还沾满奶汁，
但从小
就知趣之至。
获得了
“革俄艺联”漂亮牌子，
干的是
替负责干部挠痒痒的差事。
有人替我画像吗？怕未必。
没有好处，
岂肯动笔？
虽说
面孔差不多，他们却不理，
大家画的是
相当中央委员那一级。
塞尚的笔
停止在线条中间，
被感动得
感慨万端。
而圆宫酒家窗外，巴黎的色彩
已经染上了苯胺紫，恰似紫罗兰……
（1925）
咖啡馆
常言道：
“条条道路通罗马。”
对“诗坛山”的居民却不能说这话。
我可以打赌：
不管是勒莫、
罗慕洛，[10]还是勒慕洛和罗莫，
都要来到
圆宫酒家。[11]
几百条路
都通咖啡馆门口，
沿着林荫大水道
鱼群都往这儿游。
我也游了进来：“侍者，
来一客
美国
grog酒！”
起初，嘴、脸、言语
全被咖啡馆的嘈杂搅拌在一起。
但过不久，
从一片嗡嗡声中孵出了字，
字
又串起了句：
“刚才
这里走过了马雅可夫斯基，
是个瘸子！
难道你没注意？”
“他跟谁一起？”“跟尼古拉·尼古莱奇[12]。”
“哪一个？”
“就是大公阁下……”
“跟大公？
别说胡话！
他
秃得溜光，
胖得滚圆，
他是肃反人员——派来这里
搞爆炸。”
“炸谁？”
“目标——布龙公园……
执行者——
就派米什卡……”
另一个出来纠正：“一派胡言！
马雅可夫斯基的名字不是米什卡，
是巴维尔。
我常招呼他：
亲爱的巴维尔，
来坐会儿！
还有他的夫人——公爵小姐，
三十来岁，
黑头发……”
“谁的夫人？
马雅可夫斯基？他没结婚呀！”
“谁说没结婚？皇后下嫁了他。”
“什么什么？
皇后已经枪崩了！……”
“你相信这个？你以为当真？
马雅可夫斯基花一万亿
救下她的命了！
皇后一下子
变年轻了！”
一个明智的声音说：“错了，
你们弄错了！——马雅可夫斯基是个诗人。”
“对对，”
插嘴的是两个纨袴子弟：
“在莫斯科
一七年底，
肃反委员会
抄了涅克拉索夫的家，
全部家当
交给了马雅可夫斯基。
你们以为
他自己会写诗？
哼！全是偷的，连每个逗号，
都是抄袭。
他把涅克拉索夫拿来零卖，
每天能卖
十块金币。”
来呀，
媒婆们！
阿加菲亚[13]，请起身！
有个未婚夫自荐，人才出众。
谁见过一个人有这样的资格
还打光棍，
年齿渐长还待字阁中？！……
多少世纪的古都巴黎，
这种外侨的无聊对你不相宜！
快把白俄的谣言拂到耳朵后面去！
庸俗的气氛
令人无法喘息。
我走了出来，
心里发闷，
啐一声：
“呸！倒运！”
并非每个人
都会左耳进右耳出，
有些人听了
还真相信。
读者请注意：
假如听说
马雅可夫斯基和丘吉尔拜了把兄弟，
或者娶了
柯立芝[14]的姑妈为妻，
我最诚恳地请你别受蒙蔽。
（1925）
告别
兑换了最后的法郎，搭上公共汽车。
“几点钟火车开往马赛？”
巴黎
跑着
为我送别，
展现出
不可思议的美色。
离愁别绪
快溶成水涌上眼眶，
缠绵悱恻
把我的心房碎割！
我但愿
在巴黎生，在巴黎死，
若是没有
这样一块土地——莫斯科。
（1925）
大西洋[15]
西班牙的海岸白石磊磊。
立着犬牙垛口的城垒。
十二点以前
轮船要吃饱煤，
还要喝足淡水。
轮船
把包铁皮的鼻子摇了摇，
一点正，
呼哧呼哧收起了锚，
开船了……
欧罗巴渐渐隐没，越变越小。
左舷，右舷——大块的水
奔驰后退，
巨大得像
历史的年岁。
我头上是鸟，
脚下是鱼，
而周围——
全是水。
一连几星期，
它鼓起大力士的胸膛，
有时轻轻叹息，有时隆隆轰响，
有时勤恳工作，有时醉得
不像样，
啊，
大西洋！
“弟兄们，我有心
向撒哈拉沙漠进军……
我只消伸伸腰，吐口唾沫——
巨轮就到了深处。
我叫你沉就沉，
叫你浮就浮。
滴水不沾？——你甭想！
我能把你煮成鱼汤。
可是人类不够我塞牙缝，
我要你们没啥用。
算了吧……
不碰你们……
让你们一路顺风……”
海浪最善于
撩起回忆：
叫你想起童年：叫你想起
情人的细语。
可是对于我，
忆起的是风展红旗，
往事再现——澎湃，
摧毁，
冲击！
又一阵
风平浪静，看那晶莹透明的水，
似乎再也不必疑神疑鬼。
猛不防
晴天霹雳不知从何而来！
海洋底层
站起了水的革命委员会。
从海洋的堑壕里冒出无数
水珠近卫军、
水滴游击队，
扑上天空，
又落入大海，
把泡沫的紫红王袍撕得粉碎。
所有的水
又重新聚在一道，
推选
巨浪
担任汹涌的领导。
于是巨浪
从云端直卷海底，
撒下了
雨点般的命令和口号。
所有波浪
向全洋执委会宣誓：
不获胜利
决不放下风暴的武器！
看吧，水滴苏维埃的无边无际政权
环绕全赤道
取得了胜利。
还有最后几批波浪在开会讨论，
一阵阵喧哗，
气氛却很隆重。
焕然一新的
大洋绽开笑容，
一时风浪不兴，凝然不动。
我凭栏眺望：
朋友们，努力！
透过悬在船侧的花舷梯，
我看见
海洋企业里，
波浪王会
正在苦干，汗水淋漓。
水底下，
扎扎实实一声不吭，
盖起了
玲珑剔透的珊瑚宫，
好让他们
生活得更幸福——
勤劳的父鲸母鲸和学龄前鲸童。
月亮
化为小路铺在海面，
像平地一般，
匍匐前进倒很方便。
可是敌人不敢来，——
大西洋警戒森严，瞭望长空，
一眨不眨它的
大西眼。
时而，全身涂满月亮的漆光而冷凝；
时而，遍体布满创伤的泡沫而呻吟。
我望了又望——你这大洋
使我感到
始终如一，可爱可亲。
耳朵
永远盛满着你的轰响；
眼睛
酣畅地痛饮你的酒浆。
论广度、
和我的革命并肩而立，你都称得上是
兄长。
（1925）
梅毒
轮船靠近了，
拉着汽笛吆喝，
像一名逃犯
套定了枷锁。
甲板上
700人算人，
其余的是
尼格罗。
汽艇
从一侧
靠拢船舷。
医生
从瘸腿的舷梯上了船，
戴着牛角眼镜扫视一遍：
“嗯？哪人患沙眼？”
脓疱涂上粉，
驴粪外面光，
瞧这份卖弄
加排场！——
头等舱
趾高气扬，
傲然走过
满脸堆笑的医生身旁。
双筒鼻孔
喷出的烟
汇成一个
完整的圈，
在钻石的
珠光宝气中
生猪大王斯威夫特头一个下船。
老长的烟斗
辣气熏人，
这样的势派
谁敢挨近！
在丝织衬裤里，在麻纱衬衫下，
你倒去验验看他有什么病！
海岛呀
为了保持你的贞节，
赶快拦住
斯威夫特！
可是
船长
举手敬礼，
放过了
斯威夫特——梅毒患者。
头等舱之后
接着是二等舱，
医生对二等舱检查不放松，
看到
鼻孔是个孔也吃一惊，
几乎要钻进
耳朵和眼睛。
医生扭歪了嘴，到处挑剔，
把眼镜下的
鼻子皱起。
从二等舱的
旅客里，
医生
挑出三个人隔离检疫。
二等舱之后
是三等旅客——
黑压压一片尼格罗！
医生一看表：
已经三点多，
到了
喝鸡尾酒的时刻。
“把他们
赶回底舱去等一等。
一看就知道
有病。
样子那么脏……而且总而言之，
牛痘也没有种。”
汤姆
在底舱中辗转反侧，
太阳穴
气得发炸。
明天要
给汤姆种牛痘，
然后才
放汤姆回家。
在岸上
有汤姆的那一口，
他妻子
头发浓密，像石油，
皮肤
黑得油光光的，
好像
黑狮牌
皮鞋油。
在古巴
对美色不会轻易放过！——
正当汤姆
到处奔波找工作做，
他妻子
因为拒绝用身子“交租”，
突然遭到
农场主解雇。
月亮
在大海里撒满银币，
真想跑上土堤，跳下海去！
接连几星期
没有面包没有肉，
接连几星期
只能弄点波罗吃。
白白等来了
这班轮船，
下一班船
要隔几个星期。
但饥饿的嘴巴怎么等得及？
“汤姆忘掉我了，不爱我了，
抛弃我了！
说不定同白女人同床共席！”
她赚不到工钱，又不能偷窃，
巡警
到处转，
打着洋伞。
而斯威夫特先生面对这
异国风味
把最卑劣的情欲点燃。
黑色的
肉体
吸引得
斯威夫特
汗衫里汗滋滋地。
他把美元
塞进她手里，
寒进她
饥饿的日子里。
贞洁
和空了许久的肚子格斗，
一方是重量级选手，另一方
也是。
她明确地决定：“No！”
她含糊地答应：
“Yes！”
从根腐烂的斯威夫特先生
已经用肩膀推门，走进旅店。
殷勤效劳的电梯
把他和她送进了房间……
两天后，
汤姆
终于回来，
躺下
睡下
一个礼拜。
目前
有面包，
有几个钱，
还预防了天花，心情愉快。
可是有一天终于来临：皮肤的黑色当中
出现了莫名其妙的灰色花纹，
胎儿
在母腹内
就变了哑巴，
瞎了眼睛。
日历一年一年地翻，
关节
一天一天地烂。
身体
腐蚀掉
一半，
伸着双手
讨饭。
特别的
眼光
向黑人射来。
每当教徒们
做礼拜，
吃斋的牧师
总要向大家指出
道德败坏的
活教材，
“上帝惩罚
他和她，
为的是她
接客！”
因为这，
从腐烂的黑人骨头上
黑色的肉
腐烂脱落。
我并不想
因此事卷入政治，
我只是
把风景画入画册。
有人把这
叫作“文明”，
别人则称它
“殖民政策”。
（1926）
热带
（维拉克鲁斯——墨西哥城途中）
哦，
热带风光
原来如此。
我感到全身
虎虎有生气。
而火车
却没头没脑地闯去，
直往椰子树
和香蕉林里挤。
它们的剪影——笤帚、扫把
组成一幅烦死人的图画：
弄不清它们到底是些牧师，
还是一群群艺术家。
实在难以相信
自己的眼睛：
从这一片乱七八糟当中
竟长出
这么一种植物——仙人掌，
仿佛茶炊里冒出个烟囱。
在这个火炉里，
小鸟儿美得出奇。
虽说不过是些麻雀而已，
羽毛却赛过
童话里的公鸡。
我还来不及认识
这儿的森林、
白昼
和炎热，
正感到
如醉如痴，
白昼和森林
却已突然消失，
既没有黄昏，
也没有预先通知。
哪儿还找得到地平线？！
一切线条
都消失不见。
你倒分辨分辨：哪颗是星，
哪颗是
黑豹的眼？
热带的夜空
繁星密布，
最高明的会计师也数不胜数。
八月之夜啊
塞满了星，
达到了
何等密度！
我四面望去——一片黑漆。
我感到全身
虎虎有生气。
而火车
穿过热带而去，
穿过一阵阵
香蕉的香气。
（1925）
百老汇[16]
柏油——玻璃。我的脚步丁当地敲。
剃得一溜平——树木、青草。
从东向西
称为大街，
由南往北
叫作大道。
楼房的个子
高得难以想象，
（建筑师把它们修到了天上！）
有些楼
够得着星星，
另一些
挨得着月亮。
美国佬
懒得
抬腿费力：
普通电梯
外加特快电梯。
7点钟——
人的潮，1
7点——
人的汐。
机器的噪音
几乎震聋耳朵，
嘈杂声中
人们
保持着沉默。
只为问一声
“梅克·忙你？”[17]
偶尔放慢
嚼口香糖的动作。
妈妈
把奶头
塞给婴儿。
婴儿
流着鼻涕，
吸的
好像不是奶头，而是美元，
好像在做一笔重要生意。
下了班，
电风源源不绝，
使你全身
熨熨帖帖。
你想入地，
请坐地铁，
你想上天，
请乘空铁。
无数车辆
在烟底下跑，
在楼房的
脚跟底下绕，
有的在
布鲁克林大桥上拖长尾巴，
有的钻进
哈得孙河底的隧道。
你眼花缭乱，
你昏昏欲睡，
但是，
广播像战鼓在擂，
从黑暗里
向头顶上喊道：
“麦斯威尔咖啡连最后一滴
都美。”
灯光想要
挖穿黑夜，挖呀挖呀！
不瞒你说，
简直是一片辉煌！
往左瞧瞧——哎哟妈呀！
向右望望——哎哟我的娘！
莫斯科来的伙计左盼右顾，
走一整天
也走不完这条路。
这是纽约。
这是百老汇。
“好·都由·都！”[18]
纽约城
使我兴致挺高。
但是我
不摘下我的鸭舌帽。
苏维埃人
有我们的自豪：
在我们眼中
资产者显得渺小。
（1925）
姑娘和乌尔沃什大厦
百老汇发了傻，奔跑加喧哗。
楼房
从天上掉下，都在半空挂。
即便在高楼之间你也会首先发现
六十层的紧身筒——乌尔沃什大厦[19]。
顶上——
星星侦察排在侦察。
中间——
女打字员们疯狂地的的答答。
底层——
“宏名全国公司。
专售汽水——苏打。”
一位十七岁的蜜丝在窗口坐，
为了做广告
干磨刀的活。
把“老人牌”
锈刀片
放进专利铁夹，在皮带上
呼呼地磨。
虽说胡须
没长在她的嘴上，
她偏要装
长胡子的样，
抚摸着嘴唇
以便证明：
磨得风快，
一刮就光。
磨好一片——闪亮，银白，
再拿一片锈的，又磨起来。
磨好了，
做个手势，
意思是：
请进来，请购买！
磨剃刀，哪能变成富人？
路人在奔忙，
脸上没胡须，也无表情。
资产阶级的财富有特别的来源：
你干一美元的活，他给你一美分。
我没有美元，
没有鬈发，也没有胡须。
嗓子里卡着
嚼不烂的英语之残余。
但我却走近去，嘴唇微动，
仿佛是
隔着玻璃说开了英语：
“你坐着，
让资产阶级取乐。
傻子中的傻子啊，你图的什么？”
但姑娘听到的却是：“欧盆，
欧盆·的朵。”[20]
“你何苦
为别人的胡子担忧！
他们拿你
做广告……再滑稽也没有……”
但幻想
吹满了姑娘的心帆，
她听到的是：
“爱·乐芙·由！”[21]
我发起狠来：
“你出来打破窗户格儿，
分发剃刀！
叫胖喉咙尝尝滋味儿！”
而姑娘却想象着：
“玛爱，玛爱·鸽儿”[22]
幻想超出了
框框的标准，
我在她眼中
变得又胖又俊。
姑娘觉得
是一名职员爱上了她，
从华尔街跑来向她求婚。
蜜丝由于幸福而发颤，
相信我是个
有钱的老板，
为她
已经
在楼上
安排好了
不要钱的饭桌
和套间。
啊！如何在她头脑里
放进锋利的思想之刀，
让她明白俄国人走的是另一条道，——
工人可以
住进各层楼上，
不靠幻想，
不靠遗产，也不靠嫁个阔佬！
（1925）
正人君子
如果你
敌情观念已经削弱，
贸易和
新经济政策使你热情枯竭，
如果你
已把仇恨忘却，
请你
来到这儿——来到纽约。
在几英里的长街里捉迷藏，
冒着那
刺猬似的灯光，
请你跟着我，
像小人国居民一样，
在他们的高楼
脚下逛一逛。
看见吗？
那边，
在垃圾堆里扒，
为了养活孩子，寻找食物的残渣；
这边，
小卧车
超过了公共汽车，
把珠光宝气的太太送往大厦。
你再往里瞧瞧，望进这些窗口——
她们的华装异服在这里绣。
只是空中铁道金属的叮当
掩盖了女裁缝肺痨的咳嗽。
老板——
一副嬉皮涎脸的劲儿，
双颊鼓得
和长疖子一般无二，
手摸着
女工的乳房：
“谁叫我高兴，我认谁做干女儿！
要是一百元不够，我给你两百元，
我能叫忧愁
永远离开你的双眼！
从今后，
你的生活就像是蔻妮岛，
就像是
张灯结彩的游艺园。”
她被带走了。
第二天可不得了——
一群不男不女的老太婆狼也似的嗥叫，
捉住了淫妇，
把她全身
涂满沥青，
粘满羽毛。
而老板
却在“广场”饭店里，
举起酒杯
讨好上帝，
一对老鼠眼
直往云端瞟去：
“Thank you
保佑我好生意！”
放心吧，
你的家庭子女很安全，
你的寡欲和德行没危险，
“救世军”[23]的鼓乐喇叭
正在为你的
美德大肆宣传。
上帝对你
也绝不会有责备之心，
普赖吞神父——
神的代理人
正要接受
你的捐款，
为上帝修圣器室，还为上帝他妈买头巾。
警察岂敢
对你举起棍子？
标榜民主的
柯立芝
正从手指缝里注视，
一心祝你
发福不止。
你们的自由神——
伪善、金钱
和脂肪的卫兵，
正在苍天的拱顶下巡行，
伸出巨掌
罩住哀离思岛[24]监狱的屋顶。
（1925）
布鲁克林大桥[25]
欢呼吧，柯立芝！
这是你得意之时！
对好事，
我赞扬，从不吝啬。
但在赞扬面前你该红脸，
像我们红旗的布，一直红到耳朵，
哪怕你是个
美利坚了不起合众国。
好像狂热的信徒进教堂
祈祷，
好像严守清规的修士进庙
修道，
在黄昏的
灰暗的幻觉里
我谦恭地
走上了布鲁克林大桥。
好像战胜者
闯进被摧毁的城市，
跨着
长颈鹿式的高昂的大炮，
扬扬得意，
为光荣所陶醉，
我骄傲地
登上了布鲁克林大桥。
好像笨画家
紧盯博物馆的圣母像，
目光流露着
爱慕和倾倒，
我披满身星斗，从云端上
向纽约眺望，
透过布鲁克林大桥。
纽约的傍晚
闷沉沉，
使人忘却
它有多高，有多重。
唯有在
玻璃窗透明的闪光中
依然耸立着
楼房的精灵。
这里能隐隐听见空中铁道的响声，
唯有这
轻轻的响声告诉我们：
列车
正在空中运行，
仿佛
拾掇碗碟，当当丁丁。
河边的糖厂
似乎被水面笼罩，
小店主
用船装糖往各地运销，
你瞧瞧，
穿过桥下的那些船桅
比一根根大头针还要细小。
我为这
钢制的英里感到豪壮，
它身上
体现了我的幻想：
为结构斗争，
而不是为式样，
严格地计算
螺母与钢梁。
假如
世界末日真的来到，
天下大乱
把地球整个儿毁掉，
而仅仅
留下
这座
高耸在劫灰之上的桥——
那么，
就像从
片片碎骨
复原成
博物馆里的巨型爬行动物，
千百年后的地质学家也会这样，
从这座桥着手恢复
现代世界的面目。
他会说：
“瞧这只钢的巨爪
曾经联结
草原与海涛，
从此地
欧罗巴向西横扫，
迎风
撒落了
印第安的羽毛。
这根肋骨
和机器
不能分，
试想想：
赤手空拳怎么够用，
如果要迈出钢腿跨到
曼哈顿，
再紧紧拖住
布鲁克林的嘴唇？[26]
根据有电线——电的发辫存在，
我敢断言
这已是蒸汽之后的时代。
这里的人
已经用无线电打招呼，
这里的人
已经用航空往来。
这里的
生活
对一些人是尽情享乐，
对另一些人
是号哭和饥饿。
就从此地
多少失业者
曾经头朝下
投入哈得孙河。[27]
再往下，
我的考证不再有难题，
沿着琴玹似的钢缆
一直能升到群星的脚。
我看到——
这里曾站着马雅可夫斯基，
冥思苦想地
把诗句推敲。
好像爱斯基摩人瞧着火车，
好像狗虱
叮着耳朵，
我盯着
布鲁克林大桥——
好家伙，
真出色！”
（1925）
回家去！
快飞去吧，
满腔心潮！
让灵魂深处
和海洋深处相拥抱。
谁能够
永远没一点儿心事？
依我看，
只有傻子才能做到。
我乘的船舱
是最次的一等，
整夜，我头顶上的舞步敲打着铁砧。
整夜，
扰乱了甲板的平静，
传来舞曲声，
旋律在呻吟：
“玛儿姬塔，
玛儿姬塔，
我的玛儿姬塔，
为什么你
玛儿姬塔
不爱我呀……”
为什么
玛儿姬塔该爱我？！
我身上
没有一块法郎。
若要有一百法郎，只消使个眼色，
就会把玛儿姬塔送进你的包舱。
价钱不高，
阔气一下吧！——
不，
知识分子，
你只能抓乱满头鬈发，
搞一架
缝纫机
给她，
别无用处，
只能缝纫那诗之纱……
无产者走向共产主义，都从底层来，
从矿井，
从田地，从村寨；
而我
却从诗的天国投向共产主义，
因为我没有
离开共产主义的爱。
不论是我
自我流放，还是被赶到天涯，——
词句的钢锈蚀了，洪亮的铜渐渐变哑。
我干吗
要挨淋，发霉，
生锈，
在异国的连绵淫雨下？
我远涉了重洋，如今躺在卧铺，
勉强活动活动
周身的零件和轱辘。
我觉得
自己
是一座苏维埃工厂，
它制造的是
幸福。
我不愿做
林中的小花儿一朵，
被人采摘
作公务之余的玩物。
我希望
国家计委辩论得汗水淋淋，
给我规定
年度任务。
我希望
时代政委
给我的思想
下达命令。
我希望心
领到大量的爱，
如同高级专家领取高薪。
我希望
到了下班时刻，
厂工会
用锁锁上我的嘴唇。
我希望
在众人眼中
笔尖
能与刺刀平等。
我希望斯大林代表政治局
做报告时，
把诗歌
与钢铁相提并论：
“如此，
这般……我们
从黑暗的底层攀上了高峰，
在共和国
联盟中，对诗的理解
超过了
战前水平……”
我希望
祖国了解我，
但得不到了解又算得了什么？
我就乘着斜风，化一阵飞雨。
在祖国身旁轻轻飘过。[28]
（1925）
* * *
[1] 1924年秋作者旅行巴黎，作诗八首。选译其四。
[2] 莫斯科到巴黎的火车途经比利时的列日、布鲁塞尔。
[3] 魏尔伦是19世纪法国著名诗人，象征派的奠基人之一；塞尚是19世纪法国印象派画 家，以运用色彩造型著称。
[4] Montparnasse音译蒙巴纳斯（在希腊神话中原是文艺保护神阿波罗和缪斯女神们居住的地方），是巴黎的艺术家聚居区。
[5] 屠格涅夫晚年旅居法国，19世纪法国著名歌唱家维阿尔朵夫人是屠格涅夫的密友。
[6] 屠格涅夫著名小说《罗亭》的主人公，是多余的人的典型，后牺牲在1848年巴黎巷战中。
[7] 魏尔伦爱喝苦艾酒，称之为“绿仙”。
[8] 俄罗斯民间乐器。
[9] “瓦普”（全苏无产阶级作家联盟）负责人，评论家。
[10] 诗人玩文字游戏，指传说建立罗马城的罗慕路斯及其兄弟勒莫斯。
[11] La Rotonde，， 蒙巴纳斯区著名的咖啡馆兼酒家 其来客签名簿上留有无数世界名人的签名。
[12] 沙皇时期的俄军总司令，当时流亡法国。
[13] 果戈理的喜剧《结婚》中的待嫁姑娘。
[14] 当时的美国总统。
[15] 作者1925年访问美洲，作访美组诗，共二十二首，选译七首。此诗作于横渡大西洋赴 美途中。
[16] 纽约最繁华的街道之一。
[17] “make money？”（？） 英语 赚钱吗
[18] “How do you do！” 英语
[19] 纽约的摩天楼之一，当时是除埃菲尔铁塔外世界最高建筑物。
[20] “Open the door”。 英语
[21] 英语“Iloveyou”。
[22] “my girl”。 英语
[23] 宗教慈善组织。
[24] Ellis Island，，。 纽约港口紧挨自由神塑像的小岛 上有监狱
[25] 纽约的布鲁克林大桥当时是世界最大的吊桥之一。
[26] 曼哈顿是纽约中心的一个岛，由大桥与布鲁克林区相联结。
[27] 作者最初对纽约工人朗诵这首诗时，有听众喊道：“马雅可夫斯基同志！不要忘了，常 常有失业者从这座桥上投河！”于是作者增补了这一小节。
[28] 本诗的末节在初版本以后的版本中被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