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 杀尤
人 物 尤葫芦（净） 秦伯伯（外） 苏成娟（正旦） 娄阿鼠（正丑） 李大娘（旦）
〔幕启：打初更。尤葫芦（屠户）肩扛十五贯钱，摇摇摆摆地走来。他又喝醉了。一边走一边信口乱唱。
尤葫芦 （信口唱）
一醉解千愁，
原来我姓尤，
半天不喝酒，
不如变老牛！
我要往前走，
两脚往后溜，
溜来溜去，
你猜怎么着，
来到门外头。
（白）到家啦，，开门来呀——！
秦伯伯 （上，念）
为人不作亏心事，
不怕三更来叩门。
（白）哪一位？（开门，白）我道是谁，原来是尤二叔。
尤葫芦 （笑自己）呀呸！原来是秦伯伯，你的街门换了地方啦？
秦伯伯 这是哪里的话！是你打错了门！黑夜之间，上哪里去了？
尤葫芦 生意作亏了，去找我姐姐，借来十五贯作本钱。半路上吃了两壶。
秦伯伯 你好酒贪杯，将生意作亏；如今有了钱就该少吃酒，好好作生意才是！
尤葫芦 就那么办啦！今天不再喝，明天再说。
秦伯伯 哎！（下）
尤葫芦 （到自己家门）这回我找对了！，开门来！
苏成娟 （内白）来了。（持灯上，唱二黄摇板）
满心酸苦无人晓，
尤葫芦 开门来，快点！
苏成娟 （唱）何日拨云见阳光！（开门）
爹爹回来了？
尤葫芦 不回来还死在外头？（放钱）拿茶来！
苏成娟 家中无钱，哪里来的茶叶呀？
尤葫芦 没有钱？（指十五贯）这是什么？
苏成娟 爹爹哪里得来这么多钱哪？
尤葫芦 （想）成娟哪，你这个随娘改嫁的丫头！你妈妈死去，你就该跟了她去，可是还死吃我一口，外带着连茶都不给我喝！告诉你吧，我把你卖给了华学士家里作丫头，卖了十五贯钱！
苏成娟 爹爹，此话当真？
尤葫芦 钱都到手了，还能是假的吗？
苏成娟 爹爹，想妈妈去世以后，我虽年幼，却懂得孝顺爹爹，帮助爹爹，你为何这等狠心，将我卖作奴婢？
尤葫芦 先倒点水来我喝，待会儿再说，去吧！
苏成娟 是！哎，我好命苦啊！（下）
尤葫芦 你的命苦，我的也不甜！这个丫头，跟她开了几句玩笑，说把她卖出去作丫头，她倒认真起来了！（打哈欠）管她呢，我先睡个大觉！（双肘压着十五贯钱，睡去）
苏成娟 （持水碗上）爹爹，水来了。（尤不语）他倒睡着了！（坐）想我苏成娟，幼年随娘改嫁，来到这醉汉家里，忍受饥寒打骂。妈妈去世，剩我一人，终日服侍这醉汉，哪有出头之日！哎，爹娘啊！（唱二黄原板）
哭一声，老爹爹，早年命丧，
撇下了，母女们，无有主张！
既无粮，又无穿，困苦万状，
无奈何，含羞忍泪，随娘改嫁，来到这小小的肉庄。
这屠户，好酒贪杯，生意不旺，
我的娘，受煎熬，一病身亡，我的亲娘啊！
撇下我，小女儿，无人教养，
终日里，孤孤单单，好不凄凉！
到而今，他狠心，将我出让，
十五贯，把我卖，好像猪羊！
越思，越想，没有指望，（叫散，取案上屠刀，接唱摇板）
倒不如，取屠刀，自刎身亡！
（叫头）且住！（白）想我年纪甚轻，岂可寻此短见……（放下刀，思索）他若醒来，逼我去作奴婢，如何是好？还是自刎了吧！（迟疑）啊，我倒想起来了，何不去找姑母，说明始末根由，也许她能相助于我。是吓，我就是这个主意！（又思索）怎奈姑母住处遥远，道路不熟，怎能去得？（尤说梦话，她吃惊）要走么，就要快走，等他醒来，必无好事！待我取下大钱几个，沿途花用！（欲去取钱）且住，想我苏成娟岂肯作那偷窃之事，走么要走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就是这样走了吧！（低唱摇板，开门）
开了街门四下望，（打二更，出门，未带上门）
逃出虎口走慌忙。（跑下）
娄阿鼠 （溜上，自言自语）么二三鞭子，二三四蹭，鼓打二更，输了个一干二净！到了家门，且去作个好梦！（要推门，看见隔壁尤家的门开着，内有灯光）哎哟，尤屠户还没睡哪，看他能借给我点钱不能，好回到赌场，捞他一把！（入门）尤葫芦！他倒睡着了。苏成娟！怎么，她也不在！（看见案上屠刀）这把刀也还值几百钱，（拿刀要往怀中放）不好，我与他是紧邻，教他和四邻知道了，倒有些不妙！（又把刀放下，走近尤）咦！他枕着这么多钱！有啦，我先借走两贯，去到赌场，赢了钱再还给他！（去轻轻拿钱，尤惊醒）
尤葫芦 谁？
娄阿鼠 是我！是我！
尤葫芦 你这个赌鬼，又来偷我？我管教管教你！（要打）
娄阿鼠 慢来，慢来！我看你这里开着门，点着灯，怕你丢了东西，才进来看看，你别疑心！
尤葫芦 你偷我已不止一回！今天你跑不了！（抓起刀来）
娄阿鼠 放下刀！放下刀！你这个酒鬼又喝醉了！
尤葫芦 看刀！（二人扭成一团，挣扎，娄用力扭尤臂，刀刃向尤，又用力一推，尤仰面摔在地上，刀割咽喉，死去）
娄阿鼠 （不知尤死）起来！（见尤不动，过去看）哟！死啦！（忙拿起十五贯，跑出去）
秦伯伯 （同李大娘上）半夜三更闹的是什么呀！
李大娘 你看，门也不关，灯还点着，成何体统！（一同进门）你看，醉成什么样子，躺在了地上，尤二叔，起来！
秦伯伯 （走近尤）待我扶他起来。哎呀！李大娘呀！他如何满身鲜血！吓，他死了哇！
李大娘 他死了？（忙跑到门口）娄阿鼠！阿鼠！快来！
娄阿鼠 （跑上）什么事呀，李大娘？我刚刚进门要睡，又把我喊出来！
秦伯伯 我来问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娄阿鼠 刚刚回来不久。看见这里门儿开着，我叫了一声，没人答应，便睡觉去了。
秦伯伯 你来看！（指尤尸）
娄阿鼠 （故作惊异）哎呀，他怎么自杀了呢？
李大娘 怎见得是自杀呢？
娄阿鼠 他自己持刀，还不是自杀？
秦伯伯 苏成娟怎么也不见了呢？
娄阿鼠 秦伯伯，李大娘，我明白了！
秦伯伯 你明白何来？
娄阿鼠 适才我看见门儿开着，喊了一声，无人答应，想必是苏成娟那个丫头，偷了金钱，和奸夫一同逃走了。
李大娘 尤屠户好酒贪杯，把生意作亏，哪有钱呢？
秦伯伯 适才他吃醉打错了门，我亲眼看他扛着大钱十五贯！不过，苏成娟是个好姑娘，怎能作出这等歹事？
娄阿鼠 她要是好姑娘，我就成圣人了！你们老人家不留神，我可是常看见她，半夜三更，到村外与野汉子相会！
秦伯伯 适才你说尤屠户是自杀，却是为何？
娄阿鼠 啊……我又明白了！这不是自杀，是凶犯假作出来的！对！对！是这么一回事：平日尤屠户对那丫头打过来骂过去，她能不恨他吗？还有，她和奸夫一同偷钱，教尤屠户看见了，可不是一急就抓起刀来，把他杀了！然后，把刀放在他手里，装成自杀的样子；这点把戏可骗不了咱们有眼睛的人哪！
秦伯伯 不管怎样，你我要赶紧报与当官，免吃罣误官司！
娄阿鼠 我去报官，你们追赶那个丫头，大概她还没有跑远！
李大娘 她往哪边跑，我们不知道呀！
娄阿鼠 多找几家邻居，四下追赶！
秦伯伯 如此，我们去告诉大家，分头追赶便了！（三人分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