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阿含经卷第五
一〇三
如是我闻:
一时,有众多上座比丘住拘舍弥国瞿师罗园[1]。
时,有差摩[2]比丘住拘舍弥国跋陀梨园[3],身得重病。时,有陀娑[4]比丘为瞻病者[5]。时,陀娑比丘诣诸上座比丘,礼诸上座比丘足,于一面住。
诸上座比丘告陀娑比丘言:“汝往诣差摩比丘所,语言:诸上座问汝,身小差[6]安隐、苦患不增剧耶?”
时,陀娑比丘受诸上座比丘教,至差摩比丘所,语差摩比丘言:“诸上座比丘问讯汝,苦患渐差不?众苦不至增耶?”
差摩比丘语陀娑比丘言:“我病不差,不安隐身,诸苦转增无救。譬如多力士夫,取羸劣人,以绳缚[7]头,两手急绞,极大苦痛,我今苦痛有过于彼。譬如屠牛,以利刀生割其腹,取其内藏,其牛腹痛当何可堪!我今腹痛甚于彼牛。如二力士捉一劣夫,悬着火上,烧其两足,我今两足热过于彼。”
时,陀娑比丘还至诸上座所,以差摩比丘所说病状,具白诸上座。
时,诸上座还遣陀娑比丘至差摩比丘所,语差摩比丘言:“世尊所说,有五受阴。何等为五?色受阴,受、想、行、识受阴,汝差摩能少观察此五受阴非我、非我所耶?”
时,陀娑比丘受诸上座比丘教已,往语差摩比丘言:“诸上座语汝,世尊说五受阴,汝少能观察非我、非我所耶?”
差摩比丘语陀娑言:“我于彼五受阴能观察非我、非我所。”
陀娑比丘还白诸上座:“差摩比丘言:我于五受阴能观察非我、非我所。”
诸上座比丘复遣陀娑比丘语差摩比丘言:“汝能于五受阴观察非我、非我所,如漏尽阿罗汉耶?”
时,陀娑比丘受诸上座比丘教,往诣差摩比丘所,语差摩言:“比丘能如是观五受阴者,如漏尽阿罗汉耶?”
差摩比丘语陀娑比丘言:“我观五受阴非我、非我所,非漏尽阿罗汉也。”
时,陀娑比丘还至诸上座所,白诸上座:“差摩比丘言:我观五受阴非我、非我所,而非漏尽阿罗汉也。”
时,诸上座语陀娑比丘:“汝复还语差摩比丘:汝言我观五受阴非我、非我所而非漏尽阿罗汉,前后相违。”
陀娑比丘受诸上座比丘教,往语差摩比丘:“汝言我观五受阴非我、非我所而非漏尽阿罗汉,前后相违。”
差摩比丘语陀娑比丘言:“我于五受阴观察非我、非我所而非阿罗汉者,我于我慢、我欲、我使,未断、未知、未离、未吐。”
陀娑比丘还至诸上座所,白诸上座:“差摩比丘言:我于五受阴观察非我、非我所而非漏尽阿罗汉者,于五受阴我慢、我欲、我使,未断、未知、未离、未吐。”
诸上座复遣陀娑比丘语差摩比丘言:“汝言有我,于何所有我?为色是我?为我异色?受……想……行……识是我?为我异识耶?”
差摩比丘语陀娑比丘言:“我不言色是我,我异色;受……想……行……识是我,我异识。然于五受阴我慢、我欲、我使,未断、未知、未离、未吐。”
差摩比丘语陀娑比丘言:“何烦令汝驱驱往反[8]?汝取杖来,我自扶杖,诣彼上座,愿授以杖。”差摩比丘即自扶杖,诣诸上座。
时,诸上座遥见差摩比丘扶杖而来,自为敷座,安停脚机[9],自往迎接,为持衣钵,命令就座,共相慰劳。慰劳已,语差摩比丘言:“汝言我慢,何所见我?色是我耶?我异色耶?受……想……行……识是我耶?我异识耶?”
差摩比丘白言:“非色是我,非我异色;非受……想……行……识是我,非我异识;然[10]于五受阴我慢、我欲、我使,未断、未知、未离、未吐。譬如优钵罗、钵昙摩、拘牟头、分陀利[11]华[12]香,为即根香耶?为香异根耶?为茎叶须精、粗香耶?为香异精、粗耶?为等说[13]不?”
诸上座答言:“不也,差摩比丘!非优钵罗、钵昙摩、拘牟头、分陀利根即是香、非香异根,亦非茎叶须精、粗是香,亦非香异精、粗也。”
差摩比丘复问:“彼何等香?”
上座答言:“是华香。”
差摩比丘复言:“我亦如是。非色即我,我不离色;非受……想……行……识即我,我不离识。然我于五受阴见非我、非我所,而于我慢、我欲、我使,未断、未知、未离、未吐。诸上座听我说譬,凡智者,因譬类得解。譬如乳母衣,付浣衣者,以种种灰汤,浣濯尘垢,犹有余气,要以种种杂香,薰令消灭。如是,多闻圣弟子于[14]五受阴,正观非我、非我所,然[15]于五受阴我慢、我欲、我使,未断、未知、未离、未吐。然后于五受阴增进思惟,观察生灭,此色、此色集、此色灭,此受……想……行……识、此识集、此识灭;于五受阴如是观生灭已,我慢、我欲、我使,一切悉除,是名真实正观。”
差摩比丘说此法时,彼诸上座远尘离垢,得法眼净[16]。差摩比丘不起诸漏,心得解脱,法喜利故,身病悉除。
时,诸上座比丘语差摩比丘言:“我闻仁者[17]初所说,已解已乐,况复重闻!所以问者,欲发仁者微妙辩才,非为娆乱汝,便堪能广说如来、应、等正觉法。”
时,诸上座闻差摩比丘所说,欢喜奉行!
一〇四
如是我闻:
一时,佛住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尔时,有比丘名焰摩迦[18],起恶邪见,作如是言:“如我解佛所说法,漏尽阿罗汉身坏命终更无所有。”
时,有众多比丘闻彼所说,往诣其所,语焰摩迦比丘言:“汝实作是说:如我解佛所说法,漏尽阿罗汉身坏命终更无所有耶?”
答言:“实尔,诸尊!”
时,诸比丘语焰摩迦:“勿谤世尊!谤世尊者不善,世尊不作是说,汝当尽舍此恶邪见。”
诸比丘说此语时,焰摩迦比丘犹执恶邪见,作如是言:“诸尊!唯此真实,异则虚妄。”如是三说。
时,诸比丘不能调伏焰摩迦比丘,即便舍去,往诣尊者舍利弗所,语尊者舍利弗言:“尊者!当知彼焰摩迦比丘起如是恶邪见言:我解知佛所说法,漏尽阿罗汉身坏命终更无所有。我等闻彼所说已,故往问焰摩迦比丘:汝实作如是知见耶?彼答我言:诸尊!实尔,异则愚说。我即语言:汝勿谤世尊,世尊不作此语,汝当舍此恶邪见。再三谏彼,犹不舍恶邪见,是故我今诣尊者所,唯愿尊者,当令焰摩迦比丘息恶邪见,怜愍彼故!”
舍利弗言:“如是,我当令彼息恶邪见。”时,众多比丘闻舍利弗语,欢喜随喜,而还本处。
尔时,尊者舍利弗晨朝着衣持钵,入舍卫城乞食。食已出城,还精舍举衣钵已,往诣焰摩迦比丘所。时,焰摩迦比丘遥见尊者舍利弗来,即为敷座洗足,安停脚机奉迎,为执衣钵,请令就座。
尊者舍利弗就座、洗足已,语焰摩迦比丘:“汝实作如是语:我解知世尊所说法,漏尽阿罗汉身坏命终无所有耶?”
焰摩迦比丘白舍利弗言:“实尔,尊者舍利弗!”
舍利弗言:“我今问汝,随意答我。云何焰摩迦!色为常耶?为非常耶?”
答言:“尊者舍利弗!无常。”
复问:“若无常者,是苦不?”
答言:“是苦。”
复问:“若无常、苦,是变易法,多闻圣弟子宁于中见我、异我、相在不?”
答言:“不也,尊者舍利弗!”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复问:“云何,焰摩迦!色是如来耶?”
答言:“不也,尊者舍利弗!”
“受、想、行、识是如来耶?”
答言:“不也,尊者舍利弗!”
复问:“云何,焰摩迦!异色[19]有如来耶?异受、想、行、识有如来耶?”
答言:“不也,尊者舍利弗!”
复问:“色中有如来耶?受、想、行、识中有如来耶?”
答言:“不也,尊者舍利弗!”
复问:“如来中有色耶?如来中有受、想、行、识耶?”
答言:“不也,尊者舍利弗!”
复问:“非色、受、想、行、识有如来耶?[20]”
答言:“不也,尊者舍利弗!”
“如是,焰摩迦!如来见法真实,如住无所得,无所施设,汝云何言:我解知世尊所说,漏尽阿罗汉身坏命终无所有?为时说耶?”
答言:“不也,尊者舍利弗!”
复问:“焰摩迦!先言:我解知世尊所说,漏尽阿罗汉身坏命终无所有;云何今复言非耶?”
焰摩迦比丘言:“尊者舍利弗!我先不解、无明故,作如是恶邪见说,闻尊者舍利弗说已,不解、无明一切悉断。”
复问:“焰摩迦!若复问:比丘!如先恶邪见所说,今何所知见一切悉得远离?汝当云何答?”
焰摩迦答言:“尊者舍利弗!若有来问者,我当如是答:漏尽阿罗汉色无常,无常者是苦,苦者寂静、清凉、永没;受、想、行、识亦复如是。有来问者,作如是答。”
舍利弗言:“善哉!善哉!焰摩迦比丘!汝应如是答。所以者何?漏尽阿罗汉色无常,无常者是苦,若无常、苦者,是生灭法;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尊者舍利弗说是法时,焰摩迦比丘远尘离垢,得法眼净。
尊者舍利弗语焰摩迦比丘:“今当说譬,夫智者以譬得解。如长者子,长者子大富多财,广求仆从,善守护财物。时,有怨家恶人,诈来亲附,为作仆从,常伺其便,晚眠早起,侍息左右,谨敬其事,逊其言辞,令主意悦,作亲友想、子想,极信不疑,不自防护,然后手执利刀,以断其命。焰摩迦比丘!于意云何?彼恶怨家,为长者亲友,非为初始方便,害心常伺其便,至其终耶?而彼长者,不能觉知,至今受害?”
答言:“实尔,尊者!”
舍利弗语焰摩迦比丘:“于意云何?彼长者本知彼人诈亲欲害,善自防护、不受害耶[21]?”
答言:“如是,尊者舍利弗!”
“如是,焰摩迦比丘!愚痴无闻凡夫于五受阴作常想、安隐想、不病想、我想、我所想,于此五受阴保持护惜,终为此五受阴怨家所害。如彼长者,为诈亲怨家所害而不觉知。焰摩迦!多闻圣弟子于此五受阴,观察如病、如痈[22]、如刺、如杀[23],无常、苦、空,非我、非我所,于此五受阴不著、不受[24],不受故不著,不著故自觉涅槃: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后有。”
尊者舍利弗说是法时,焰摩迦比丘不起诸漏,心得解脱。尊者舍利弗为焰摩迦比丘说法、示教照喜已,从座起去。
一〇五
如是我闻:
一时,佛住王舍城迦兰陀竹园。
尔时,有外道出家名仙尼,来诣佛所,恭敬问讯,于一面坐,白佛言:“世尊!先一日时,若沙门、若婆罗门、若遮罗迦[25]、若出家,集于希有讲堂,如是义称:富兰那迦叶[26]为大众主,五百弟子前后围绕,其中有极聪慧者、有钝根者,及其命终,悉不记说[27]其所往生处。复有末迦梨瞿舍利子[28]为大众主,五百弟子前后围绕,其诸弟子有聪慧者、有钝根者,及其命终,悉不记说所往生处。如是先阇那毗罗胝子[29]、阿耆多翅舍钦婆罗[30]、迦罗拘陀迦栴延[31]、尼揵陀若提子[32]等,各与五百弟子前后围绕,亦如前者。沙门瞿昙尔时亦在彼论中言:沙门瞿昙为大众主,其诸弟子,有命终者,即记说言:某生彼处、某生此处。我先生疑,云何沙门瞿昙,得如此法?”
佛告仙尼:“汝莫生疑。以有惑故,彼则生疑。仙尼当知:有三种师。何等为三?有一师,见现在世真实是我,如所知说,而无能知命终后事,是名第一师出于世间。复次,仙尼!有一师,见现在世真实是我,命终之后亦见是我,如所知说。复次,仙[33]尼!有一师,不见现在世真实是我,亦复不见命终之后真实是我。
“仙尼!其第一师见现在世真实是我,如所知说者,名曰断见;彼第二师见今世后世真实是我,如所知说者,则是常见;彼第三师不见现在世真实是我,命终之后,亦不见我,是则如来、应、等正觉说,现法爱断、离欲、灭尽、涅槃。”
仙尼白佛言:“世尊!我闻世尊所说,遂更增疑。”
佛告仙尼:“正应增疑。所以者何?此甚深处,难见、难知,应须甚深照微妙至到,聪慧所了。凡众生类,未能辩知。所以者何?众生长夜异见、异忍、异求、异欲[34]故。”
仙尼白佛言:“世尊!我于世尊所,心得净信,唯愿世尊为我说法,令我即于此座,慧眼[35]清净!”
佛告仙尼:“今当为汝随所乐说。”佛告仙尼:“色是常耶?为无常耶?”
答言:“无常。”
世尊复问:“仙尼!若无常者,是苦耶?”
答言:“是苦。”
世尊复问仙尼:“若无常、苦,是变易法,多闻圣弟子宁于中见我、异我、相在不?”
答言:“不也,世尊!”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复问:“云何,仙尼!色是如来耶?”
答言:“不也,世尊!”
“受、想、行、识是如来耶?”
答言:“不也,世尊!”
复问:“仙尼!异色有如来耶?异受、想、行、识有如来耶?”
答言:“不也,世尊!”
复问:“仙尼!色中有如来耶?受、想、行、识中有如来耶?”
答言:“不也,世尊!”
复问:“仙尼!如来中有色耶?如来中有受、想、行、识耶?”
答言:“不也,世尊!”
复问:“仙尼!非色,非受、想、行、识有如来耶?”
答言:“不也,世尊!”
佛告仙尼:“我诸弟子闻我所说,不悉解义而起慢无间等[36];非无间等故,慢则不断;慢不断故,舍此阴已,与阴相续生。是故,仙尼!我则记说,是诸弟子身坏命终,生彼彼处。所以者何?以彼有余慢故。
“仙尼!我诸弟子于我所说,能解义者,彼于诸慢得无间等;得无间等故,诸慢则断;诸慢断故,身坏命终,更不相续。仙尼!如是弟子,我不说彼舍此阴已,生彼彼处。所以者何?无因缘可记说故。欲令我记说者,当记说:彼断诸爱欲,永离有结,正意解脱,究竟苦边。我从昔来及今现在常说慢过、慢集、慢生、慢起,若于慢无间等观[37],众苦不生。”
佛说此法时,仙尼出家远尘离垢,得法眼净。
尔时,仙尼出家见法、得法,断诸疑惑,不由他知,不由他度,于正法中,心得无畏。从座起,合掌白佛言:“世尊!我得于正法中出家修梵行不?”
佛告仙尼:“汝于正法得出家、受具足戒、得比丘分。”
尔时,仙尼得出家已,独一静处修不放逸,作[38]如是思惟:所以族姓子,剃除须发,正信非家、出家学道,修行梵行,见法自知得证: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后有,得阿罗汉。
闻佛所说,欢喜奉行!
一〇六
如是我闻:
一时,佛住王舍城迦兰陀竹园。
尔时,有比丘名阿㝹罗度[39],住耆阇崛山。时,有众多外道出家往诣阿㝹罗度所,共相问讯。共相问讯已,于一面住,白阿㝹罗度言:“欲有所问,宁有闲暇为解释不?”
阿㝹罗度语诸外道言:“随所欲问,知者当答。”
诸外道复问:“云何,尊者!如来死后为有耶?”
阿㝹罗度言:“如世尊说,此是无记[40]。”
又问:“如来死后为无耶?”
阿㝹罗度言:“如世尊说,此亦无记。”
又问:“如来死后有无[41]耶?非有非无[42]耶?”
阿㝹罗度言:“如世尊说,此亦无记。”
复问阿㝹罗度言:“云何,尊者!如来死后有耶?说言无记。死后无耶?说言无记。死后有无耶?非有非无耶?说言无记。云何,尊者!沙门瞿昙为不知、不见耶?”
阿㝹罗度言:“世尊非不知、非不见。”
时,诸外道于阿㝹罗度所说,心不喜悦,呵骂已,从座起去。
时,阿㝹罗度知诸外道去已,往诣佛所,稽首佛足,于一面住,以诸外道所问,向佛广说,白佛言:“世尊!彼如是问,我如是答,为顺诸法说耶?得无谤世尊耶?为顺法耶?为违法耶?无令他来难诘、堕呵责处[43]耶?”
佛告阿㝹罗度言:“我今问汝,随所问答。阿㝹罗度!色为常耶?为无常耶?”
答言:“无常。”
“受、想、行、识为常、无常耶?”
答言:“无常,世尊!”
如焰摩迦契经[44]广说,乃至“识是如来耶?”
答曰:“不也。”
佛告阿㝹罗度:“作如是说者,随顺诸说[45],不谤如来,非为越次[46];如如来说,诸次法说,无有能来难诘诃责者。所以者何?我于色如实知,色集、色灭、色灭道迹如实知。阿㝹罗度!若舍如来所作,无知无见说者,此非等说。”
佛说此经已,阿㝹罗度闻佛所说,欢喜奉行!
一〇七
如是我闻:
一时,佛住婆祇国设首婆罗山鹿野深林[47]中。
尔时,有那拘罗[48]长者,百二十岁,年耆根熟,羸劣苦病,而欲觐见世尊及先所宗重知识比丘。来诣佛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白佛言:“世尊!我年衰老,羸劣苦病,自力勉励,觐见世尊及先所宗重知识比丘,唯愿世尊为我说法,令我长夜安乐!”
尔时,世尊告那拘罗长者:“善哉!长者!汝实年老根熟,羸劣苦患,而能自力觐见如来并余宗重知识比丘。长者当知:于苦患身,常当修学不苦患身[49]。”
尔时,世尊为那拘罗长者示教照喜已[50],默然而住。
那拘罗长者闻佛所说,欢喜随喜,礼佛而去。
时,尊者舍利弗去世尊不远,坐一树下。那拘罗长者往诣尊者舍利弗所,稽首礼足,退坐一面。时,尊者舍利弗问长者言:“汝今诸根和悦,貌色鲜明,于世尊所得闻深法耶?”
那拘罗长者白舍利弗:“今日世尊为我说法,示教照喜,以甘露法,灌我身心,是故我今诸根和悦,颜貌鲜明。”
尊者舍利弗问长者言:“世尊为汝说何等法,示教照喜,甘露润泽?”
那拘罗长者白舍利弗:“我向诣世尊所,白世尊言:我年衰老,羸劣苦患,自力而来,觐见世尊及所宗重知识比丘。佛告我言:善哉!长者!汝实衰老,羸劣苦患,而能自力诣我及见先所宗重比丘,汝今于此苦患之身,常当修学不苦患身。世尊为我说如是法,示教照喜,甘露润泽。”
尊者舍利弗问长者言:“汝向何不重问世尊:云何苦患身、苦患心?云何苦患身、不苦患心?”
长者答言:“我以是义故,来诣尊者,唯愿为我略说法要。”
尊者舍利弗语长者言:“善哉!长者!汝今谛听!当为汝说。愚痴无闻凡夫于色集、色灭、色患、色味、色离不如实知;不如实知故,爱乐于色,言色是我、是我所,而取摄受。彼色若坏、若异,心识随转,恼苦生;恼苦生已,恐怖、障阂、顾念、忧苦、结恋。于受、想、行、识亦复如是。是名身心苦患。
“云何身苦患、心不苦患?多闻圣弟子于色集、色灭、色味、色患、色离如实知;如实知已,不生爱乐、见色是我、是我所;彼色若变、若异,心不随转恼苦生;心不随转恼苦生已,得不恐怖、障碍、顾念、结恋。受、想、行、识亦复如是。是名身苦患、心不苦患。”
尊者舍利弗说是法时,那拘罗长者得法眼净。尔时,那拘罗长者见法、得法、知法、入法,度诸狐疑,不由于他,于正法中,心得无畏。从座起,整衣服,恭敬合掌,白尊者舍利弗:“我已超已度,我今归依佛法僧宝,为优婆塞,证知我,我今尽寿[51]归依三宝。”
尔时,那拘罗长者闻尊者舍利弗所说,欢喜随喜,作礼而去。
一〇八
如是我闻:
一时,佛住释氏天现[52]聚落。
尔时,有西方众多比丘欲还西方安居[53],诣世尊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
尔时,世尊为其说法,示教照喜。种种示教照喜已,时,西方众多比丘从座起,合掌白佛言:“世尊!我西方众多比丘欲还西方安居,今请奉辞。”
佛告西方诸比丘:“汝辞舍利弗未?”
答言:“未辞。”
佛告西方诸比丘:“舍利弗淳修梵行,汝当奉辞,能令汝等以义饶益,长夜安乐!”
时,西方诸比丘辞退欲去。时,尊者舍利弗去佛不远,坐一坚固树下,西方诸比丘往诣尊者舍利弗所,稽首礼足,退坐一面,白尊者舍利弗言:“我等欲还西方安居,故来奉辞。”
舍利弗言:“汝等辞世尊未?”
答言:“已辞。”
舍利弗言:“汝等还西方,处处异国,种种异众,必当问汝。汝等今于世尊所,闻善说法,当善受、善持、善观、善入,足能为彼具足宣说,不毁佛耶?不令彼众难问、诘责、堕负处[54]耶?”
彼诸比丘白舍利弗:“我等为闻法故,来诣尊者,唯愿尊者具为我说,哀愍故!”
尊者舍利弗告诸比丘:“阎浮提[55]人聪明利根,若剎利、若婆罗门、若长者、若沙门,必当问汝:汝彼大师云何说法?以何教授[56]汝?当答言:大师唯说调伏欲贪,以此教授。
“当复问汝:于何法中调伏欲贪?当复答言:大师唯说于彼色阴调伏欲贪,于受、想、行、识阴调伏欲贪,我大师如是说法。
“彼当复问:欲贪有何过患故,大师说于色调伏欲贪,受、想、行、识调伏欲贪?汝复应答言:若于色欲不断、贪不断、爱不断、念不断、渴不断者,彼色若变、若异,则生忧悲恼苦;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见欲贪有如是过故,于色调伏欲贪,于受、想、行、识调伏欲贪。
“彼复当问:见断欲贪有何福利故,大师说于色调伏欲贪,于受、想、行、识调伏欲贪?当复答言:若于色断欲、断贪、断念、断爱、断渴,彼色若变、若异,不起忧悲恼苦;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诸尊!若受诸不善法因缘故,今得现法乐住,不苦、不碍、不恼、不热,身坏命终生于善处者,世尊终不说言:当断诸不善法,亦不教人于佛法中修诸梵行,得尽苦边。以受诸不善法因缘故,今现法苦住,障碍热恼,身坏命终,堕恶道中,是故世尊说言:当断不善法,于佛法中修诸梵行,平等尽苦,究竟苦边。
“若受诸善法因缘,现法苦住,障碍热恼,身坏命终堕恶道中者,世尊终不说受持善法,于佛法中,修诸梵行,平等尽苦,究竟苦边。受持善法,现法乐住,不苦、不碍、不恼、不热,身坏命终,生于善处。是故世尊赞叹、教人受诸善法,于佛法中,修诸梵行,平等尽苦,究竟苦边。”
尊者舍利弗说是法时,西方诸比丘不起诸漏,心得解脱。
尊者舍利弗说是法时,诸比丘欢喜随喜,作礼而去。
一〇九
如是我闻:
一时,佛住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尔时,世尊告诸比丘:“譬如池水方五十由旬[57],深亦如是,其水盈满。复有士夫,以毛以草,或以指爪,以滴彼水。诸比丘!于意云何?彼士夫水滴为多,池水为多?”
比丘白佛:“彼士夫以毛以草,或以指爪,所滴之水少,少不足言;池水甚多,百千万倍,不可为比。”
“如是,诸比丘!见谛者所断众苦,如彼池水,于未来世,永不复生。”
尔时,世尊说是法已,入室坐禅。时,尊者舍利弗于众中坐,世尊入室去后,告诸比丘:“未曾所闻!世尊今日善说池譬。所以者何?圣弟子具足见谛,得无间等果。若凡俗邪见身见、根本身见、集身见、生身见[58]起,谓忧戚隐覆,庆吉保惜,说我、说众生、说奇特矜举,如是众邪悉皆除灭,断除根本,如折多罗树,于未来世更不复生。
“诸比丘!何等为见谛圣弟子断上众邪,于未来世永不复起?愚痴无闻凡夫见色是我、异我、我在色、色在我;见受……想……行……识是我、异我、我在识、识在我。
“云何见色是我?得地一切入处正受[59],观已,作是念:地即是我,我即是地,我及地唯一无二,不异不别。如是水、火、风、青、黄、赤、白一切入处正受,观已,作是念:行即是我,我即是行,唯一无二,不异不别。如是于一切入处,一一计我,是名色即是我。云何见色异我?若彼见受是我,见受是我已,见色是我所,或见想、行、识即是我,见色是我所。
“云何见我中色?谓见受是我,色在我中;又见想、行、识即是我,色在我中。云何见色中我?谓见受即是我,于色中住,入于色,周遍其四体;见想、行、识是我,于色中住,周遍其四体,是名色中我。
“云何见受即是我?谓六受身:眼触生受,耳、鼻、舌、身、意触生受。此六受身一一见是我,我是受,是名受即是我。云何见受异我?谓见色是我,受是我所;谓想、行、识是我,受是我所,是名受异我。
“云何见我中受?谓色是我,受在其中;想、行、识是我,受在其中,是谓我中受[60]。云何见受中我?谓色是我,于受中住,周遍其四体;想、行、识是我,于受中住,周遍其四体,是名受中我。
“云何见想即是我?谓六想身:眼触生想,耳、鼻、舌、身、意触生想。此六想身一一见是我,是名想即是我。云何见想异我?谓见色是我,想是我所;受、行[61]、识是我,想是我所,是名想异我。
“云何见我中想?谓色是我,想在中住;受、行、识是我,想在中住,是谓我中想[62]。云何见想中我?谓色是我,于想中住,周遍其四体;受、行、识是我,于想中住,周遍其四体[63],是名想中我。
“云何见行是我?谓六思身:眼触生思,耳、鼻、舌、身、意触生思。于此六思身一一见是我,是名行即是我。云何见行异我?谓色是我,行是我所;受、想、识是我,行是我所,是名行异我。
“云何见我中行?谓色是我,行在中住;受、想、识[64]是我,行在中住,是谓我中行。云何见行中我?谓色是我,于行中住,周遍其四体;谓受、想、识是我,于行中住,周遍其四体,是名行中我。
“云何见识即是我?谓六识身:眼识,耳、鼻、舌、身、意识身。于此六识身一一见是我,是名识即是我。云何见识异我?见色是我,识是我所;见受、想、行是我,识是我所,是名识异我。
“云何见我中识?谓色是我,识在中住;受、想、行是我,识在中住,是名我中识。云何识中我?谓色是我,于识中住,周遍其四体;受、想、行是我,于识中住,周遍其四体,是名识中我。
“如是圣弟子见四真谛,得无间等果,断诸邪见,于未来世永不复起。所有诸色,若过去、若未来、若现在,若内、若外,若粗、若细,若好、若丑,若远、若近,一向积聚,作如是观:一切无常、一切苦、一切空、一切非我,不应爱乐、摄受、保持;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不应爱乐、摄受、保持。如是观,善系心住,不愚于法,复观精进,离诸懈怠,心得喜乐,身心猗息[65],寂静舍住。具诸道品,修行满足,永离诸恶,非不消炀、非不寂灭,灭而不起、减而不增、断而不生,不生、不取、不著,自觉涅槃: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后有。”
舍利弗说是法时,六十比丘不受诸漏,心得解脱。
佛说此经已,诸比丘闻佛所说,欢喜奉行!
一一〇
如是我闻:
一时,佛住毗舍离猕猴池侧[66]。
毗舍离国有尼揵子[67],聪慧明哲,善解诸论,有聪明慢。所广集诸论,妙智入微,为众说法,超诸论师,每作是念:诸沙门、婆罗门无敌我者,乃至如来亦能共论。诸论师辈,闻我名者,头额津、腋下汗、毛孔流水;我论议风,能偃草折树,摧破金石,伏诸龙象[68],何况人间诸论师辈能当我者?
时,有比丘名阿湿波誓[69],晨朝着衣持钵,威仪庠序[70],端视平涉,入城乞食。尔时,萨遮[71]尼揵子,有少缘事,诣诸聚落,从城门出,遥见比丘阿湿波誓,即诣其所,问言:“沙门瞿昙为诸弟子云何说法?以何等法教诸弟子,令其修习?”
阿湿波誓言:“火种居士[72]!世尊如是说法教诸弟子、令随修学,言:诸比丘!于色当观无我,受、想、行、识当观无我;此五受阴勤方便观,如病、如痈、如刺、如杀,无常、苦、空、非我。”
萨遮尼揵子闻此语心不喜,作是言:“阿湿波誓!汝必误听,沙门瞿昙终不作是说。若沙门瞿昙作是说者,则是邪见,我当诣彼难诘令止。”
尔时,萨遮尼揵[73]子往诣聚落、诸离车[74]等集会之处,语诸离车言:“我今日见沙门瞿昙第一弟子,名阿湿波誓,薄共论议,若如其所说者,我当诣彼沙门瞿昙,与共论议,进却回转,必随我意。
“譬如士夫刈拔茇草,手执其茎,空中抖擞,除诸乱秽;我亦如是,与沙门瞿昙论议难诘,执其要领,进却回转,随其所欲,去其邪说。如沽酒家执其酒囊,压取清醇,去其糟滓;我亦如是,诣沙门瞿昙论议难诘,进却回转,取其清真,去诸邪说。如织席师,以席盛诸秽物,欲市卖时,以水洗泽,去诸臭秽;我亦如是,诣沙门瞿昙所,与共论议,进却回转,执其纲领,去诸秽说。譬如王家调象之师,牵大醉象,入深水中,洗其身体、四支耳鼻,周遍沐浴,去诸尘[75]秽;我亦如是,诣沙门瞿昙所,论议难诘,进却回转,随意自在,执其要领,去诸秽说。汝诸离车,亦应共往观其得失。”
中有离车作如是言:“若萨遮尼揵子能与沙门瞿昙共论议者,无有是处!”复有说言:“萨遮尼揵子聪慧利根,能共论议。”时有五百离车与萨遮尼揵子共诣佛所,为论议故。
尔时,世尊于大林中,坐一树下,住于天住[76]。时,有众多比丘出房外林中经行[77],遥见萨遮尼揵子来,渐渐诣诸比丘所,问诸比丘言:“沙门瞿昙住在何所?”
比丘答言:“在大林中,依一树下,住于天住。”
萨遮尼揵子即诣佛所,恭敬问讯,于一面坐。诸离车长者亦诣佛所,有恭敬者,有合掌问讯者。问讯已,于一面住。
时,萨遮尼揵子白佛言:“我闻瞿昙作如是说法,作如是教授诸弟子:教诸弟子于色观察无我,受、想、行、识观察无我。此五受阴勤方便观察,如病、如痈、如刺、如杀,无常、苦、空、非我。为是瞿昙有如是教,为是传者毁瞿昙耶?如说说耶?不如说说耶?如法说耶?法次法说耶?无有异忍[78]来相难诘、令堕负处耶?”
佛告萨遮尼揵子:“如汝所闻,彼如说说、如法说、法次法说,非为谤毁,亦无难问令堕负处。所以者何?我实为诸弟子如是说法。我实常教诸弟子,令随顺法教,令观色无我,受、想、行、识无我,观此五受阴如病、如痈、如刺、如杀,无常、苦、空、非我。”
萨遮尼揵子白佛言:“瞿昙!我今当说譬。”
佛告萨遮尼揵子:“宜知是时。”
“譬如世间一切所作皆依于地,如是色是我人,善恶从生;受、想、行、识是我人,善恶从生。又复譬如人界、神界、药草、树木,皆依于地而得生长;如是色是我人,受、想、行、识是我人。”
佛告火种居士:“汝言色是我人,受、想、行、识是我人耶?”
答言:“如是,瞿昙!色是我人,受、想、行、识是我人,此等诸众悉作是说。”
佛告火种居士:“且立汝论,本用引众人为[79]?”
萨遮尼揵子白佛言:“色实是我人。”
佛告火种居士:“我今问汝,随意答我。譬如国王,于自国土有罪过者,若杀若缚、若摈若鞭、断绝手足;若有功者,赐其象马车乘、城邑财宝,悉能尔不?”
答言:“能尔,瞿昙!”
佛告火种居士:“凡是主者,悉得自在不?”
答言:“如是,瞿昙!”
佛告火种居士:“汝言色是我,受、想、行、识即是我,得随意自在,令彼如是、不令如是耶?”
时,萨遮尼揵子默然而住。
佛告火种居士:“速说!速说!何故默然?”
如是再三,萨遮尼揵子犹故默然。
时,有金刚力士鬼神[80]持金刚杵,猛火炽然,在虚空中临萨遮尼揵子头上,作是言:“世尊再三问,汝何故不答?我当以金刚杵碎破汝头,令作七分。”
佛神力故,唯令萨遮尼揵子见金刚神,余众不见。萨遮尼揵子得大恐怖,白佛言:“不尔,瞿昙!”
佛告萨遮尼揵子:“徐徐思惟,然后解说。汝先于众中说色是我,受、想、行、识是我,而今言不,前后相违。汝先常说言:色是我,受、想、行、识是我。火种居士!我今问汝,色为常耶?为无常耶?”
答言:“无常,瞿昙!”
复问:“无常者,是苦耶?”
答言:“是苦,瞿昙!”
复问:“无常、苦者,是变易法,多闻圣弟子宁于中见我、异我、相在不?”
答曰:“不也,瞿昙!”
受、想、行、识亦如是说。佛告火种居士:“汝好思而后说。”复问火种居士:“若于色未离贪、未离欲、未离念、未离爱、未离渴,彼色若变若异,当生忧悲恼苦不?”
答曰:“如是,瞿昙!”
受、想、行、识亦如是说。复问:“火种居士!于色离贪、离欲、离念、离爱、离渴,彼色若变若异,则不生忧悲恼苦耶?”
答曰:“如是,瞿昙!如实无异。”
受、想、行、识亦如是说。“火种居士!譬如士夫身婴[81]众苦,常与苦俱,彼苦不断不舍,当得乐不?”
答言:“不也,瞿昙!”
“如是,火种居士!身婴众苦,常与苦俱,彼苦不断不舍,不得乐也。”
“火种居士!譬如士夫持斧入山,求坚实材。见芭蕉树洪大[82]直,即断其根叶,剽剥其皮,乃至穷尽,都无坚实。火种居士!汝亦如是,自立论端,我今善求真实之义,都无坚实,如芭蕉树也。而于此众中敢有所说:我不见沙门、婆罗门中,所知所见能与如来、应、等正觉所知所见共论议,不摧伏者。而便自说:我论议风,偃草折树,能破金石,调伏龙象,要能令彼额津腋汗,毛孔水流。汝今自论己义而不自立,先所夸说能伏彼相,今尽自取[83],而不能动如来一毛。”
尔时,世尊于大众中,披[84]郁多罗僧[85],现胸而示:“汝等试看,能动如来一毛以不?”
尔时,萨遮尼揵子默然低头,惭愧失色。尔时,众中有一离车,名突目佉[86],从座起,整衣服,合掌白佛言:“世尊!听我说譬。”
佛告突目佉:“宜知是时。”
突目佉白佛言:“世尊!譬如有人执持斗斛,于大聚谷中,取二三斛,今此萨遮尼揵子亦复如是。世尊!譬如长者巨富多财,忽有罪过,一切财物悉入王家;萨遮尼揵子亦复如是,所有才辩悉为如来之所摄受。譬如城邑聚落边有大水,男女大小悉入水戏,取水中蟹,截断其足,置于陆地,以无足故,不能还复入于大水;萨遮尼揵子亦复如是,诸有才辩悉为如来之所断截,终不复敢重诣如来命敌论议。”
尔时,萨遮尼揵子忿怒炽盛,骂唾突目佉离车言:“汝粗疏物!不审谛何为其鸣?吾自与沙门瞿昙论,何豫汝事?”
萨遮尼揵子呵骂突目佉已,复白佛言:“置彼凡辈鄙贱之说,我今别有所问。”
佛告萨遮尼揵子:“恣汝所问,当随问答。”
“云何瞿昙为弟子说法、令离疑惑?”
佛告火种居士:“我为诸弟子说诸所有色,若过去、若未来、若现在,若内、若外,若粗、若细,若好、若丑,若远、若近,彼一切如实观察非我、非异我、不相在;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彼学必见迹[87]不断坏,堪任成就,厌离知见,守甘露门,虽非一切悉得究竟,具[88]向涅槃。如是弟子从我教法,得离疑惑。”
复问瞿昙:“复云何教诸弟子,于佛法得尽诸漏、无漏,心解脱、慧解脱,现法自知作证: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后有?”
佛告火种居士:“正以此法,诸所有色,若过去、若未来、若现在,若内、若外,若粗、若细,若好、若丑,若远、若近,彼一切如实知非我、非异我、不相在;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彼于尔时成就三种无上:智无上、解脱无上、解脱知见无上。成就三种无上已,于大师所恭敬尊重、供养如佛。世尊觉一切法,即以此法调伏弟子,令得安隐,令得无畏,调伏寂静,究竟涅槃。世尊为涅槃故,为弟子说法。火种居士!我诸弟子于此法中,得尽诸漏,得心解脱,得慧解脱,于现法中自知作证: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后有。”
萨遮尼揵子白佛言:“瞿昙!犹如壮夫,锋刃乱下,犹可得免;瞿昙论手,难可得脱。如盛毒蛇,犹可得避;旷泽猛火,犹可得避;凶恶醉象,亦可得免;狂饿师子[89],悉可得免;沙门瞿昙论议手中,难可得脱。非我凡品、轻躁鄙夫,论具不备,以论议故,来诣瞿昙。
“沙门瞿昙!此毗舍离丰乐国土,有遮波梨支提、漆菴罗树支提、多子支提、瞿昙在拘楼陀支提、婆罗受持支提、舍重担支提、力士宝冠支提[90]。世尊!当安乐于此毗舍离国,诸天、魔、梵、沙门、婆罗门,及诸世间,于世尊所,常得恭敬、奉事、供养,令此诸天、魔、梵、沙门、婆罗门,长夜安乐!唯愿止此,明朝与诸大众,受我薄食。”
尔时,世尊默然而许。时,萨遮尼揵子知佛世尊默然受请已,欢喜随喜,从座起去。
尔时,萨遮尼揵子于彼道中,语诸离车:“我已请沙门瞿昙及诸大众,供设饭食,汝等人各办一釜食,送至我所。”
诸离车各还其家,星夜供办,晨朝送至萨遮尼揵子所。萨遮尼揵子晨朝洒扫敷座,供办净水,遣使诣佛,白言:“时到。”
尔时,世尊与诸大众,着衣持钵,往萨遮尼揵子所,大众前坐。萨遮尼揵子自手奉施清净饮食,充足大众。食已,洗钵竟。萨遮尼揵子知佛食竟、洗钵已,取一卑床于佛前坐。尔时,世尊为萨遮尼揵子说随喜偈言:
“于诸大会中,奉火[91]为其最;
闱陀经典中,婆毗谛为最[92];
人中王为最,诸河海为最;
诸星月为最,诸明日为最;
十方天人中,等正觉为最!”
尔时,世尊为萨遮尼揵子种种说法,示教照喜已,还归本处。
时,诸比丘于彼道中众共论议:“五百离车各为萨遮尼揵子供办饮食,彼诸离车于何得福?萨遮尼揵子于何得福?”
尔时,诸比丘还自住处,举衣钵,洗足已,至世尊所,头面礼足,退坐一面,白佛言:“世尊!我等向于路中自共论议:五百离车为萨遮尼揵子供办饮食,供养世尊、诸大众。彼诸离车于何得福?萨遮尼揵子于何得福?”
佛告诸比丘:“彼诸离车供办饮食,为萨遮尼揵子,于萨遮尼揵子所因缘得福;萨遮尼揵子得福佛功德[93]。彼诸离车得施,有贪、恚、痴因缘果报;萨遮尼揵子得施,无贪、恚、痴因缘果报。”
彼多罗十问[94],差摩焰仙尼,
阿㝹罗长者,西毛端萨遮。
* * *
[1]拘舍弥国瞿师罗园:拘舍弥国,又作憍赏弥国、俱睒弥国、拘睒弥国,以都城命名,古印度十六大国之一。瞿师罗园,系城内瞿师罗长者捐献给僧团的园林。瞿师罗,长者之名,意为美音、妙音声。
[2]差摩:比丘之名,又作叉摩、差摩迦,《增一阿含·弟子品·第三经》译作“识”,佛陀称誉他为诸弟子中瞻视疾病、供给医药、四事供养之第一比丘。
[3]跋陀梨园:位于拘舍弥国内。
[4]陀娑:比丘之名。
[5]瞻病者:照顾病患者。
[6]差:病愈。
[7]缚:高丽藏原作“继”,今依宋、元、明三种藏经改。
[8]往反:即往返。
[9]脚机:踏脚板。
[10]然:高丽藏原作“能”,今依前后文改。
[11]优钵罗、钵昙摩、拘牟头、分陀利:其意分别是青莲、赤莲、红莲、白莲。
[12]华:同“花”。
[13]等说:即如法说、如实说。
[14]于:此字前高丽藏原有一“离”字,属衍文,今删。
[15]然:高丽藏原作“能”,今依前后文改。
[16]法眼净:又作法眼、净法眼,谓如实知见佛法之观慧。
[17]仁者:对人之敬称。
[18]焰摩迦:比丘之名,又作耶摩迦,意为双。
[19]异色:意为离开色。
[20]非色、受、想、行、识有如来耶:汉译《南传大藏经·相应部经典三·蕴相应·焰摩迦》译作“见如来是无色、无受、无想、无行、无识耶?”
[21]彼长者……不受害耶:依前后文,其意当为:彼长者本(不)知彼人诈亲欲害,(因而不能)善自防护、不受害耶。
[22]痈:毒疮。
[23]杀:指危害。
[24]受:此处指执以为我而受。
[25]遮罗迦:意为游行僧。
[26]富兰那迦叶:又作富兰迦叶,为佛世时六师外道之一,据说有五百弟子。他否认道德与善恶业。
[27]记说:授记、记别。
[28]末迦梨瞿舍利子:又作末伽梨瞿舍利,无因论者,认为一切事物都是依其自然本性而结合、变化。
[29]先阇那毗罗胝子:又作散若毗罗梨子,捕鳗论者,认为一切事物都是不确定的。舍利弗曾经为其弟子。
[30]阿耆多翅舍钦婆罗:又作阿夷多翅舍钦婆罗,断灭论者,认为一切事物最终都归于四大而成空。
[31]迦罗拘陀迦栴延:又作波浮陀伽旃延,定命论者,认为一切有情经过定量定劫的轮回后就自然解脱。
[32]尼揵陀若提子:又作尼揵若提子、尼乾子、尼揵子、尼揵亲子,意为离系亲子,苦行外道,耆那教之中兴祖师,认为苦行能清净身心、导入解脱。
[33]仙:高丽藏原作“先”,今依宋、元、明三种藏经改。
[34]异见、异忍、异求、异欲:意为不如法的见、忍、求、欲。异,此处是不同之意。
[35]慧眼:因智慧能观照,故称智慧为慧眼。
[36]慢无间等:依前后文义,此处应指非无间等之慢。无间等,现观、正观之意。
[37]于慢无间等观:指正观于慢并舍离于慢。
[38]作:高丽藏原作“住”,今依宋、元、明三种藏经改。
[39]阿㝹罗度:即阿那律,又作阿那律陀,意为无障、离障。
[40]无记:即不予记说、没必要解答。
[41]有无:既是有又是无。
[42]非有非无:既是非有又是非无。
[43]堕呵责处:指因论辩失败而被人呵责的不良境地。
[44]焰摩迦契经:指《杂阿含·一〇四经》。契经,十二部经之一,又音译作修多罗,意译作长行。
[45]说:高丽藏原作“记”,今依宋、元、明三种藏经改。
[46]越次:越于法、次法之外,即非随顺法。
[47]婆祇国设首婆罗山鹿野深林:《南传大藏经·相应部经典三·蕴相应·一》译作“婆只国设首婆罗山之恐怖林鹿园”。婆祇,又作婆奇,印度古国。设首婆罗山,山名,《中阿含经》译作鼍山。
[48]那拘罗:长者之名。
[49]身:依后文,应作“心”。本经下文同。
[50]已:高丽藏原无此字,今依宋、元、明三种藏经补上。
[51]尽寿:又作尽寿命、尽形寿,即直到这期生命结束时。
[52]释氏天现:又作天臂城,内有蓝毗尼园。
[53]安居:又作雨安居、夏安居、夏坐,指在印度的雨季三个月中,出家众为避免外出践踏草木、伤害生灵,而各自止居一处、专心学修。
[54]堕负处:同前《杂阿含·一〇六经》之“堕呵责处”。
[55]阎浮提:又音译作赡部洲,四大洲之一,位于须弥山南面。
[56]授:高丽藏原作“教”,今依宋、元、明三种藏经改。本经下文同。
[57]由旬:又音译作俞旬、由延、踰阇那、踰缮那,为印度古代的里程单位,指成年公牛挂轭行走一日的路程,约四十里或三十里。
[58]邪见身见、根本身见、集身见、生身见:分别指身见之(邪)见、根本、集、生。
[59]地一切入处正受:即地遍禅。
[60]是谓我中受:高丽藏原无此五字,今依宋、元、明三种藏经补上。
[61]受、行:高丽藏原无此二字,今依宋、元、明三种藏经补上。
[62]是谓我中想:高丽藏原无此五字,今依宋、元、明三种藏经补上。
[63]受、行、识是我,于想中住,周遍其四体:高丽藏原无此十四字,今依宋、元、明三种藏经补上。
[64]识:此字前高丽藏原有一“行”字,今依宋、元、明三种藏经删去。
[65]猗息:又作猗、息,即轻安。
[66]毗舍离猕猴池侧:此猕猴池侧有重阁讲堂。毗舍离,又作毗耶离、鞞舍离、吠舍厘,此都城位于中印度,在恒河北岸,为离车族集居地。
[67]尼揵子:又作尼揵陀、尼乾陀,六种外道之一,主修裸形、涂灰等苦行,期能远离三界之系缚,故又称为离系外道、裸形外道。
[68]龙象:象之上者,名为龙象,非谓龙与象。
[69]阿湿波誓:又作阿说示,意译为马师、马胜,为佛陀最初度化的五比丘之一,被佛陀赞誉为诸弟子中“威容端正、行步庠序”之第一比丘。
[70]庠序:指有素质、有涵养的样子。庠,高丽藏原作“详”,今依宋、元、明三种藏经改。
[71]萨遮:为一尼揵子之名。
[72]火种居士:为居家拜火婆罗门的通称。
[73]揵:高丽藏原作“犍”,今依宋、元、明三种藏经改。本经下文同。
[74]离车:又作离车毗,意为薄皮,为毗舍离城中的刹帝利种族。
[75]尘:高丽藏原作“粗”,今依宋、元、明三种藏经改。
[76]天住:又作昼住、昼正受,指日间的禅修。
[77]经行:在长度适中的道上来回行走,同时保持正念作如理的思惟、观察。
[78]异忍:这里指持不同见解者。
[79]本用引众人为:刚才有必要提到(其他)众人吗?
[80]金刚力士鬼神:又作密迹金刚力士,为佛教护法神。高丽藏原无“士”字,今依宋、元、明三种藏经补上。
[81]婴:遭受。
[82] :粗大。
[83]尽自取:尽量论述自己的主张。
[84]披:高丽藏原作“被”,今依宋、元、明三种藏经改。
[85]郁多罗僧:又作上衣、七衣,佛教三衣之一,出家人入众时所着衣。
[86]突目佉:尼揵子外道之弟子。
[87]见迹:又作见道迹,即见道、见谛。
[88]具:高丽藏原作“且”,今依宋、元、明三种藏经改。
[89]师子:即狮子。以下各经同。
[90]遮波梨支提……力士宝冠支提:此七支提皆在毗舍离城附近。支提,又作制多,指无舍利之塔。
[91]奉火:事奉火神。
[92]闱陀经典中,婆毗谛为最:闱陀,又作吠陀,婆罗门教早期根本经典。婆毗谛,吠陀经典中所认为的普遍真理。
[93]福佛功德:因于佛陀作(供食)功德而得福。
[94]彼多罗十问:此译本缺此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