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219
153 仪式是为了弥补裂痕,接受遗产
一个世代作为不速之客寄寓在另一个世代的甲壳里,这个形象总是缠绕在我的心际。于是我感到仪式是必要的,促使人在我的帝国内留下或接受他的遗产。我家需要的是居住者,而不是来去无踪的野营者。
这是为什么我把长长的仪式作为必要的东西强加给你,我用仪式来弥合百姓间的裂痕,务求他们的遗产不致散失。因为树当然不用关心自己的种子。自有风把它们吹落在四处,这不错。因为昆虫当然不用关心自己的虫卵。太阳会孵化它们。它们的一切都会含在自己的身体内,用身体来传宗接代。
若没有人携了你的手,向你指出积蓄的精华不是物,而是物的意义,你会变成什么呢?书中的字是谁都看得见的。但是我要你呕心沥血去掌握诗的这些钥匙。
我就是这样了解节日的,这就是你从一个形态进入另一个形态的时刻,而履行仪式则给你准备一次诞生。我给你说过船。很长时间是用木板和钉子建成的一幢房子,一旦配备了帆缆索具,就成了大海的新娘。你把它出嫁。这就是节日的时刻。但是生活中你不是时时刻刻都在让船只下水的。
我对你说到你的孩子时这样说过。他的诞生是节日。但是你不会接连好几年天天为他的出生高兴得搓手掌。你等待某个形态改变,过另一个节日,就像你的果树产生的果实,成为一棵新树的根部,到另一个地方建立你的王朝。我对你提到收获庄稼时这样说过。粮食入仓是个节日。然后又是播种。然后又是春天的节日,使你的种子变成一潭清水似的嫩绿。然后你又等待,到了收获的节日,然后又一次入仓。这样从节日到节日,直到死亡,生命是没有储存的。天下从来没有不从哪儿来,又不往哪儿去的节日。一路上走了很久。门打开。这一刻就是节日。但是你在这个客厅待的时间不见得超过别的客厅。可是我愿意你高高兴兴跨出门槛往哪儿去,把你的欢乐留到你打破蛹壳的时刻。因为你的家室不大,哨兵的心地也不是时时闪光的。若有可能,我要把它留到锣鼓喧天的胜利日子。你必须思想里保存一种欲望似的东西,又要求它经常隐忍在心。
我在深宫内慢慢往前走,慢步踏在金色地砖上,慢步踏在黑色地砖上。中午由于遮在阴影里清凉如水。我一步一摇,是个不知疲劳的船夫,朝着我去的方向。因为我不再属于这块乡土。
门厅的墙慢慢旋转,我若举目观看拱顶,看到它像桥拱轻轻摆动。慢步踏在金色地砖上,慢步踏在黑色地砖上,我慢慢做我的工作,像个打井的人,把地下的瓦砾给你往上抬。他们柔软的肌肉随着绳索的喊声打节拍。我知道我往哪儿去,我不再属于这块乡土。
从门厅到门厅,我继续我的旅程。墙是这样的。墙上悬挂的装饰是这样的。我绕过放着枝形烛台的镶银大桌子。我手抚某一根大理石柱子。它是凉的。永远如此。我进入生活区。声音传到我耳里仿佛身在梦中,因为我不再属于这块乡土。
家庭的嘈杂声在我充满温情。发出肺腑的心曲听来总是悦耳的。没有东西完全睡熟。就是你的那条狗,在睡梦中有时轻吠几声,凭想起来挪动几下身子。我的宫殿也是如此,虽然午间使它昏昏睡去。静默中总会有一扇门不知在哪里碰撞。你想到女仆、女眷的工作。因为这不是她们的领域吗?她们给你叠好干净的衣物放入篮里。她们两人躜行送去。现在她们放整齐后关上大柜子。这里是一种过去时代的做法。一种义务得到了遵守。有什么事刚刚完成。那么现在无疑是休息了,但是我知道什么呢?我不再属于这块乡土。
从门厅到门厅,从黑色地砖到金色地砖,我慢慢绕过膳房。我认出瓷器的歌声。然后有人提了一把银壶撞上了我。然后深宫的一扇门微弱碰击声。然后静默。然后一阵快步声。什么东西忘了,必须要你去做,比如牛奶溢了,或者孩子叫了,或者仅仅是一种熟悉的嗡嗡声意想不到地停止了。什么零件刚才在水泵、主轴或磨面机中卡住了。你跑去让那个谦卑的祈祷声重新响起……
但是脚步声消失了,因为牛奶已经脱险,孩子也哄好了,泵、主轴或磨面机已经重新念起它们的经文。躲过了一场危机。包扎了一道伤口。有一件遗忘的事记起来了。什么事?我不知道。我不再属于这块乡土。
现在我进入气味王国。我的宫殿像一个食品储藏室,它在慢慢准备水果的蜜汁和酒的醇香。我像穿越看不见的省份。这里是成熟的木瓜。我闭上眼睛,它们的香味传得很远。这里是木盒的檀香味。这里只是清洗不久的地砖地。几世代以来各个香味都凝集一处不散,就是盲人也可凭此认路。显然父亲在位时这些属地已存在了。但是我走过去,并不怎样去想。我不再属于这块乡土。
奴隶,根据相遇的礼仪,在我经过时退到墙边。但是我一片好意对他说“给我瞧瞧你的篓子”,让他感到自己在世上的重要性。他举起发亮的双臂,小心翼翼从头上取下篓子。他低垂双目,用枣子、无花果和橘子向我献礼。我深深嗅一嗅气味。然后我笑了。那时他咧开嘴笑了,违反相遇的礼仪,他直视我的眼睛。他双臂一举又把篓子放到头上,目光依然盯着我看。我心想:“这盏点燃的灯意味什么?因为叛乱与爱情像火熊熊燃烧!在深宫厚墙后面燃烧的幽火意味什么?”我细看奴隶,仿佛他是海底深沟。我心想:“啊!人的神秘高深莫测!”我解决不了谜底继续走我的路,因为我不再属于这块乡土。
我穿过休息厅。我穿过议事厅,在这里加快了脚步。然后我慢慢下楼,一级级走下台阶,台阶一直延伸到最后一个门厅。当我开始在这里面踱步时,我听到一个低沉的声响,和一种兵器碰击声。我宽容地笑了:肯定我的哨兵在打瞌睡,中午的宫殿就像沉睡的蜂窝,一切都是慢悠悠的;只有睡不着的任性女人,奔去找东西的健忘女人,才会做个短暂的动作,或者永远不会少的调整、改进、挪动带来的闹声打破平静。羊群也是如此,总是有一只在咩咩叫;沉睡的城市也是如此,总会响起一个不可理解的叫声;即使在一片死气的坟地,也还有一名更夫踽踽独行。我继续慢步走我的路,低下头不去看匆忙整理衣帽的哨兵,因为这对我不重要:我不再属于这块乡土。
这时,他们挺起身子,向我敬礼,给我打开双扉门,我在白日无情的逼视下,眯起眼睛,在门槛上待了片刻。因为这里已是乡野。环绕的丘陵借阳光温暖我的葡萄园。我的庄稼垛成了方堆子。土地散发白垩土的气味。蜜蜂、蚱蜢、蟋蟀组成了另一种音乐。我从一种文明进到另一种文明。帝国日当正午,我要尽情呼吸。
我刚刚诞生了。
211 我把远处这个沙丘当作舒适的驿站
那个目光严厉的预言家来见我,他日日夜夜心怀一股神圣的怒火,此外还是个独眼。
他对我说:“必须拯救正义的人。”
我回答他说:“当然,惩罚他们显然是没有理由的。”
“把他们跟有罪的人区别。”
我回答他说:“当然,最完美的人应该树立为榜样。你选择最优秀雕塑家的最优秀作品放在底座上。你给孩子朗读最优秀诗篇。你希望最美的女人做王后。因为完美是宜于指明的一个方向,虽然要达到它不是你力所能及的。”
但是预言家冒火了:
“一旦筛选出了正义的人群,就要拯救他们,这样把邪恶一劳永逸地消灭掉。”
“哎!”我对他说,“你也过于强横了。因为你妄图把花朵与树木分离。颂扬庄稼而不要肥料。拯救优秀雕塑家而叫拙劣雕塑家脑袋落地。而我认识的人多少都是不完美的,从泥土到花朵,这是树的升华。我要说的是帝国的完美是建立在不怕丢丑的人身上的。”
“你赞赏丢丑!”
“我也赞赏你的愚蠢,因为提倡美德,作为一种完全值得称道和可以实现的完美状态,那是对的。设想十全十美的人是对的,虽然他不可能存在,首先因为人是有缺陷的,其次因为绝对的完美,不论存在何处,必然带来死亡。但还是用方向代替目的为好。不然朝着一个不可达到的目的前进你会生厌的。我曾在沙漠中饱经风霜。起初觉得它无法克服。但是我把远处这个沙丘当作舒适的驿站。我到了那里,它就失去了权力。我于是给自己选择另一个瞄准目标。从目标到目标,我从沙地里脱身出险了。
“不怕羞。或者是单纯与无辜的一个标志,就像羚羊也不怕羞,你若进行开导,会把不怕羞转化成坦率有品德,或者是去冒犯怕羞的人而得到乐趣,不怕羞是建立在怕羞的基础上的。两者彼此相依,彼此巩固。当醉醺醺的士兵经过时,你看到那些妈妈追着女儿,不许她们出门。而你的乌托邦帝国的士兵,都养成目不斜视的习惯,他们在也仿佛不在似的,你家的女儿即使赤裸裸洗澡你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但是我的帝国的怕羞不等同于没羞耻(因为最知羞耻的人都已死了)。怕羞是内心的热诚,含蓄,自尊和勇气。它是保护已经酿成的蜂窝,为了一场爱情而献出。如果什么地方有一个醉酒的士兵,我的国内就会去建立怕羞的品德。”
“那么你希望你的喝醉酒的士兵满口粗话……”
“恰恰相反,我会惩罚他们,要他们培育羞耻感。但是同样可能的是我愈要他们认识羞耻,他们对冒犯愈加沉湎。攀登高峰比踏上小丘的乐趣更多。征服一个顽强的敌人比打倒一个不思自卫的胆小鬼激发更多的豪情。女人蒙上面纱,也更刺激你的欲望,要看一看她们长得怎么样。惩罚是为了平衡欲念,我根据帝国民情的紧张程度来决定惩罚的宽严。若要把一条河流挡在山口,我就要估算堤坝的厚度。这是我的力量的标志。因为,当然,拦住一摊水,我只需一道纸墙。我怎么用阉人当士兵呢?我要他们顶住墙头抵挡,只有那时,他们才会干大恶或大善的事,这可以把恶化解。”
“那么你希望他们满脑子伤风败俗的念头……”
“不。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对他说。
219 今天早晨,我修剪了我的玫瑰树
我想过在你心中建立兄弟之爱,同时我又使你感到兄弟别离之苦。我想过在你心中建立夫妻之爱,我又使你感到夫妻别离之苦。我想过在你心中建立朋友之爱,同时我又使你感到朋友别离之苦,犹如掘井的人也会感到缺井之苦。
但是发现你受苦莫大于别离,我愿意治愈你,教导怎样找到存在。因为对于正在渴死的人来说,不存在的井要比没有井的世界更加甜蜜。即使你终生流落他乡,老家起火还是会叫你痛哭流涕。
我认识慷慨的种种存在,好比是树,伸展它们的枝叶,形成满地浓荫。因为我是居住的人,将给你指出你的家。
请你回忆一下你拥抱妻子时的情意;由于黎明使蔬菜恢复了原有的颜色,你把它们装到驴子背上,巍颠颠的一座金字塔,你要赶路上市场去卖。你的妻子向你微笑。她留在门槛上,跟你一样准备干自己的一份活,因为她将打扫房间,擦亮炊具,忙于给你做饭,想你,因为她张罗着就是给你酝酿惊喜,她想:“他不要回家太早,给他闯见会叫我好扫兴……”虽然表面看来你愈走愈远,她又期望你晚些回来,但是没有东西把你与她隔开。对你也是这样,因为你出门也是为了家,你要修补老屋,创造快乐。你早在计划用赚来的钱买一块厚羊毛毯子,给妻子买一根银项链。这就是为什么你一路上唱歌,享受爱情的和平,虽然表面上你是在放逐中。你建设你的家,轻轻挥动你的棍子,给驴子指路,扶正你的篓子,揉揉眼睛,因为天色还早。你比平常有闲的时候还要接近妻子,那时你站在门前朝地平线转过身去,甚至没有想到再转过身来欣赏你的王国内的任何东西,因为那时你想到的反而是你欲去参加的一场远方婚礼,或者某件苦活,或者某个朋友。
现在你与驴子都更加清醒了,逢上驴子表示自己的工作热情时,你倾听持续不长的小跑步像石子在唱歌,你默想你的早晨。你笑了。因为你已经选中了那家铺子,在那里为那个银镯头讨价还价。你认识那个老店主。他见到你去就高兴,因为你是他的好朋友。他问起你的妻子。他向你打听她的健康,因为你的妻子是个可爱的娇弱女子。他跟你说了她那么多好话,语调那么动人,即使最不在意的过路人,听到那些赞词,也认为她值得你为她买金镯头。但是你叹一口气。因为这就是生活。你不是国王。你是个菜农。那个商人也叹一口气。当你们对高不可攀的金镯头赞赏过后叹口气,他对你承认他觉得银镯头更可取。他给你解释:“一只镯头,首先应该分量重。金镯头都是轻的。镯头有种神秘性。主要是链子的第一道节把你们两人连接一起。爱情中链子的分量给人一种甜蜜的感觉。手拉面纱,优雅地举起手臂,镯头应该重,因为它跟心是相通的。”商人从店铺后间向你走回来,带了他的最重的一只镯头,他请你试试分量的效果,闭着眼睛把它晃来晃去,想想你会是多少快乐。你被迫试了一试。你承认不假。你又叹了一口气。因为这就是生活。你不是一支富裕的骆驼队老大。而是一名赶驴子的驴夫。你指指等在门前的那头驴子,可不怎么健壮!你会说:“我的货物那么少,它今天早晨驮着还能跑呢。”商人也叹了一口气。当你们对高不可攀的重镯头赞赏过后叹口气,他向你承认有轻的镯头,雕工精细,质量要胜过其他镯头,他给你取出你希望买的那个。几天以来,你像一国之主,按照自己的智慧作决定。留出当月的一部分利润买厚羊毛毯子,另一部分买一只新耧耙,还有另一部分买每日的伙食……
这时开始真正的舞蹈,因为商人了解人的心理。他若感到鱼儿已经上钩,决不会轻易放线。但是你对他说镯头太贵,跟他道别。他又叫住你。他是你的朋友。你的妻子那么美丽,他同意让点儿价。卖掉这件珍品落入丑妇手里他会难过死的。你往回走,但是步子慢慢的。你像在走回头路。你嘟嘴。你掂掂镯头。镯头不重不值钱。银子不太亮。你在另一家店里看到一块漂亮的花布料子。你在小首饰与美丽花料子之间犹豫不决。但是你也不应该太摆谱了,因为实在无法跟你做成交易,他也会让你走的。你面孔一红结结巴巴编个拙劣的借口说下次再来。
当然,对人毫不了解的那个人,会认为这是在跳吝啬的舞蹈,而这恰是爱的舞蹈,听到他谈驴子、蔬菜或者对金银重量与做工发表一套哲理,这样绕圈子推迟你回家的时刻,以为你反正离家远着呢,其实这个时刻你才是真正地住在家里。如果你按着家的仪式或爱的仪式走步子,说不上不在家或者没有爱情。你的不在一点不分离你而是结合你,不拆散你而是融合你。你能跟我说不在的分界线在哪儿吗?如果仪式顺利完成,如果你凝视把你们融为一体的神,如果这位神温暖人心,谁能把你跟家或朋友分离呢?我认识几个儿子,他们对我说:“父亲过世时,老家左厢房没有盖成,我来盖。树没有种好,我来种。父亲过世时留下一些工作要由别人继续完成,我继续完成。或者向国王效忠,我来效忠。”我就不觉得在这样的家庭里父亲已经过世了。
至于你的朋友和你,如果你在你以外的地方或者他以外的地方去寻找共同的根,如果通过对不同物质的阅读,你们两人有一种联结事物的神圣纽结,那么距离与时间都不能把你们分开,因为使你们融为一体的神把墙壁与海视为无物。
我认识一个老园丁,他跟我说起他的朋友。生活把他们隔开以前,两人长期在一起情同手足,晚上一起喝茶,庆祝共同的节日,找对方询求意见或说知心话。当然他们已没有多少事可以向对方说的,更多时候是看到他们工作完毕一起散步,一言不发望着花朵、花园、天空和树林。但是如果哪一个一边用手指轻拍某一株植物一边摇头,另一个就会俯下身,看到毛虫的踪迹,也跟着摇头。鲜花盛开给他们两人带来同样的欢乐。
后来有一名商人雇用另一个园丁,要他为一支骆驼队工作几个星期。但是骆驼队遭劫,然后生活中的意外事件,帝国间的战争、暴风雨、洪水、破产、丧事和谋生,使园丁就像海面上一只木桶,流离颠沛好几年,看管一家又一家的花园,直到世界的尽头。
我的那个园丁步入沉默的老年以后,收到他朋友的一封信。信在途中漂泊了几年只有上帝知道了。只有上帝知道哪些驿车,哪些驿使,哪些船只,哪些骆驼队轮流领着它越过千山万水,怀着同样的执著到了他的花园。那天早晨,他喜气洋洋,要我分享他的幸福,要求我念一念他收到的信,仿佛有的人要求朗读一首诗。他窥视我读的时候有没有为之动容。其实那里面才几句话,因为这两个园丁拿铲子要比拿笔杆灵巧多了。我读到的只是:“今天早晨,我修剪了我的玫瑰树……”然后信的主题在我看来无法捉摸,我沉思良久,摇摇头,好像他们做的一样。
然而我的园丁开始寝食不安了。你可以见到他打听地理、航海、驿站、骆驼队和帝国之间战争情况。三年后逢上有一天,我要派遣一名使官到地球的另一端。我把我的园丁召来:“你给你的朋友写封信吧。”这下我的树木果蔬都遭了殃,对毛虫却是大喜日子,因为他好几天闭门不出,像个孩子写字时伸出舌头,把那封信改了又改,撕了又写,因为他知道自己有急事要说,他要带着一片真情上他的朋友家去。他必须在悬崖上架起自己的吊桥,穿越时间与空间去跟自己的另一部分会合。他要向他叙说衷情。他满脸通红把他的回信交给我,这次又在我脸上察看收信人读了有无喜悦的反应,先要在我身上试一试他的知心话的震撼力。我看到上面写得用心但很拙劣的笔迹,好似一首深信不疑的祷告词,用的字很平凡:“今天早晨,我修剪了我的玫瑰树……”我读了这句话不作声了,对着主题默思,其意义开始向我显现,因为主啊,他们在歌颂你,并不意识到自己超越玫瑰树,在你的身上结合。
……
看到园丁跟他的朋友交流那么幸福,偶尔我也想根据他们的神去跟我的帝国的园丁联系。晨曦出现前不久,我徐步走下宫廷台阶,前往花园。我朝着玫瑰树的方向走去。而我这个午时一到手操生杀大权,制定和战决策决定帝国存亡的人,却这里观望一下,那里观望一下,俯下身对着某根枝条凝望。然后我勉力放下工作站起身,因为我老了,为了通过唯一有效的道路跟他们汇合,我在心里只是对所有去世与在世的园丁说:“今天早晨我也是,我修剪了我的玫瑰树。”这么一条信息,要不要走上几年,传不传到某人那里,都不重要。这不是信息的目标。为了跟我的园丁汇合,我只是景仰他们的神,那就是日出时的玫瑰树。
主啊,关于我将超越自我后才可汇合的亲爱的敌人也是如此。因为他跟我相像,他也这样做事。于是我按照我的智慧执行正义。他按照他的智慧执行正义。这两种智慧显然是矛盾的,如果两者相冲突,我们之间的战争持续不断。但是他与我,通过不同的道路,凭各自的掌心去感觉同一团火焰的热量。主啊,只有在你身上它们才会汇合。
我的工作完毕后,我美化了我的百姓的心灵。他的工作完毕后,他美化了他的百姓的心灵。我想到他,他想到我,虽然没有一种语言我们能用来使我们相遇,当我们审判或制订仪式,惩罚或赦免,我们可以——他代替我犹如我代替他——说一句:“今天早晨,我修剪了我的玫瑰树……”
因为,主啊,你是这个人和那个人的共同尺度。你是不同行为的基本纽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