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铸钟匠海因利希的家是一间古老的德式起居室。房子里面有一半的墙向内凹进去,里面放着一个带着烟囱的大灶。没用过的木炭上面挂着一个铜锅。房子向前凸出的墙上有一扇镶着圆玻璃的窗子,窗子下面放着床铺。两侧的墙壁各有一扇门,左边的门通往工作坊,右边的门通往大门口。右前方有张放着装满牛奶的瓶子、杯子、一大块面包、桌子和几张椅子。桌子附近有水桶。墙壁上挂着亚当·克拉夫特和彼得·费雪等著名雕刻家的作品。整间房子看上去非常气派,尤其是那个彩色的木制耶稣在十字架上受难的场景看上去很有感染力。
〔海因利希有两个儿子,一个5岁,一个9岁。清晨,天越来越明亮。两个儿子穿着星期日礼服,面对牛奶杯,坐在桌旁。海因利希的妻子玛格达也穿着星期日的礼服,手上拿了一束樱草花,从右边进入房间。
玛格达夫人 宝贝们,你们看,这是什么花啊?真好看!院子后面的花都开了!今天是爸爸的大日子,又赶上花开得正好,那我们就用这些花来做我们的装饰吧。
少年一 我要……
少年二 我也要一束……
玛格达夫人 好的……每人五枝。这枝“樱草”也叫“天国的钥匙”。你们知道了吧!你们快点把牛奶喝了,面包也吃了。吃完后我们就可以出门了。到教堂的路很远,路又不好走,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
邻女 (在窗口)太太,您醒了吗?
玛格达夫人 哎呀……当然起来了!昨天一整夜都没睡好,还担心今天会精神不好呢。想不到今天精神清爽得很,简直像土拨鼠酣睡后一样。今天天气好像也不错呢!
邻女 是啊!是啊!
玛格达夫人 你和我们一起去好吗?带着孩子走,一路上肯定很轻松。他们步伐快,跟着他们的脚步也许我们可以早一点到呢。不过,老实说,我真想跑着去呢!等了这么久,现在都高兴得待不住了。
邻女 你的先生昨天晚上没有回家吧?
玛格达夫人 喂……你在胡乱想什么呢?今天,教会的人都会聚在一起,只要那座钟好好的摆放在那里,我就知足了。我家的海因利希只要在森林的草地上休息一个小时,哪怕只是闭一下眼睛,我就感谢上帝了。虽然知道他很辛苦,但我想这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你一定不会知道那新的钟音会有多美妙、多清脆!今天,当钟声响起的时候,你一定要仔细听一听,那种音色简直是祈祷、传道和天使的合音,会让人体会到无限的幸福和安慰感。哎……快没时间了,赶紧走吧!
邻女 是的,是的。可是……太太,我觉得有点奇怪。从我家门口是可以看见山上的教堂的,要是那口钟安放好在塔上,应该会竖起一杆白旗的。可是……我刚刚看了一下,好像没有看见白旗呀。
玛格达夫人 你没仔细看吧?你再仔细看一下,一定能够看得见!邻女 我已经看了好几遍了,还是看不到……
玛格达夫人 就算没看见,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要知道那种工作是多么辛苦啊!师傅们夜以继日、殚精竭虑地工作,最后忘记把旗子竖起来也是情有可原的!我想可能过一会儿,旗子就会竖起来的。
邻女 我总觉得事情不是这样的,希望太太不要介意我这么说。全村的人都知道山上并不怎么安稳,还有不祥的预兆呢!我听说,霍修升的农夫看见一只雄猪上面坐着一个赤裸的女人从麦田上奔驰过去,他刚想捡石子去扔那个妖魔,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关节一点也不能动。这次新铸的钟对山上的妖魔不利,所以妖魔会很不高兴的。真奇怪,你居然什么都不知道!村长带了很多搬运工人到山上去了。听说……
玛格达夫人 听说什么?村长到山上去了?天哪……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邻女 我也不知道,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呵呵……你不要担心啦。我没有听说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只是听说那些搬运工人的车子坏了,钟也掉进了谷底。至于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玛格达夫人 真的吗?要是像你说的那样还好,钟毁了就算了,只要师傅没事就好了!既然确切的情况还不清楚,那请你帮我照看一下我的孩子……(急忙把两个孩子从窗口递到外头去)你可以帮我一下吗?
邻女 嗯……没问题,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孩子们的!
玛格达夫人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我现在要立刻赶过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就算我的丈夫没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总之……(急忙出门)我现在要到我丈夫那边去看看。
(邻女从窗口离开,传来人群的喧嚣声。接着又传来刺耳般的尖叫,那是玛格达的声音。牧师叹着气、揉着眼睛慌慌张张地走进来,眼睛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些什么,然后取下床上的罩子,转身离开。在门口遇见了被教师和理发师抬着的海因利希,他的身下铺着绿色的树叶。妻子玛格达被一男一女扶着,他们的后面挤满了围观的人。海因利希被放到床上躺着。)
牧师 (向玛格达)太太,请保重身体!上帝一定会保佑你先生的。刚才把你先生抬到架子上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可是在半路上,他又有了气息,救治的医生也说了他还有救,请你放心吧!
玛格达夫人 (急喘着气)天哪,上帝!他还有救!真是太幸运了!
我……我这是怎么了?这屋子里发生什么事了?我的孩子呢?牧师 太太,上帝会保佑他的!现在我们需要的是耐心!耐心地听
从上帝的安排。上帝总是在灾难最靠近我们的时候离我们最近。就算你的先生真有什么不测,那也是上帝的安排,上帝一定会垂怜你的丈夫,让他进入永恒的欢乐之境。就凭这点,你也应该感到宽慰。
玛格达夫人 牧师,你说的是安慰人的话吗?请不要乱说话好吗?
我的丈夫一定会好起来的!他一定会没事的!
牧师 当然,我也希望他没事。我只是在说,就算他好不了,那也是上帝的安排。不管结果怎么样,胜利都是属于你的丈夫!他铸钟,是为了侍奉上帝;他到山上去,也是为了侍奉上帝。可是,山上盘踞的妖魔势力是我们没办法预料的,峡谷和山涧的妖魔都在反抗上帝的旨意。你的丈夫为了上帝,他是在跟险恶的地狱魔鬼作战而倒下去。那些妖魔因恐惧你丈夫铸的钟声,所以才跟地狱结盟,向你先生发起攻击。最后,上帝一定会严惩他们的!
理发师 听说有个奇怪的女人在这附近施法,她会用基督门徒传下的方法祈祷治病。
牧师 那赶紧把那女人找来为海因利希治病吧!
玛格达夫人 你们在这里看什么?都给我出去!看热闹也不瞧一瞧是在谁家!一群幸灾乐祸的家伙!出去……出去……都赶紧给我出去!怎么都这么没有同情心,我们已经够难过的了,你们还在这里添乱子!请把你们的眼睛遮起来,你们的眼神会把他玷污了!都快给我滚出去!你们这样看着他,你们让师傅怎么办?你们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牧师 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真的很蹊跷。钟掉下去的时候,师傅大概想去撑住它,可是……唉,总之,太太,如果你去过事发现场,你一定会感激上帝让你的丈夫还活着,这才是真正的奇迹!
海因利希 (声音微弱)我想喝水……给我一点水……
玛格达夫人 (猛然使劲说)喂!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牧师 好了……大家都先出去吧,这儿需要安静!(众人离去)太太,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理发师 我的地址你应该也知道吧!有什么事也可以去找我。
教师 我想留在这里。
玛格达夫人 不!任何人都不要留下来!
海因利希 给我一点水……
(牧师、教师、理发师轻声商量后,耸肩摇头地走出去。)
玛格达夫人 (急忙拿水给海因利希)海因利希……你醒了吗?
海因利希 我好渴,想喝水……你听见了吗?
玛格达夫人 (不由得)你再忍耐一些吧。
海因利希 还要忍耐?唉……你还真有耐心。(喝水)玛格达,谢谢你。玛格达夫人 呵呵……海因利希,你怎么这样说话呢,这是我应该做的。你这样说,我怎么受得了啊!
海因利希 (激动又激烈)你千万不要慌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即使我不在了,你也要坚强地活下去!
玛格达夫人 不……我没有办法……你要是不在了,我没有办法活下去。
海因利希 你怎么跟一个孩子一样傻呢。你千万不要让我为难啊,你要时刻记住你是一个母亲啊!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要振作!
玛格达夫人 现在你让我怎么回答你的问题?你这样说不是让我为难吗?
海因利希 (痛苦地)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居然认为我是在难为你。你的任务就是照顾好孩子,你要将你的生命、你的所有精力和辛劳,都放在孩子的身上。你所做的一切都要为孩子们着想!否则你就是一个失败的妻子,失败的母亲!
玛格达夫人 (扑在他身上)天哪……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爱你超过爱孩子、爱自己、爱其他的一切!
海因利希 唉……他们从小就没有了父亲,已经很可怜了!我居然要背负这样的命运,我真是一个不幸的人啊。从他们的嘴里抢走了面包和牛奶,我觉得这些面包和牛奶在我的舌头上变成了毒药。但无论上帝给我安排什么命运,我只想你们都好好地生活着。如果欣喜的光芒变成死亡的阴影,那么我们只好顺从我们逃脱不了的命运。(微弱地)玛格达,请握住我的手。曾经,你挨过我的痛骂,受过我的毒打。我也常常让你的爱受到伤害……希望你能原谅我,我也不想这个样子。我常常控制不住自己,我也很痛苦,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像是被下了魔咒一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真的很抱歉!对不起……希望你能原谅我!
玛格达夫人 原谅你?原谅你什么?不……海因利希,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你别这样,我宁愿你还像以前一样骂我、打我!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么地重要!
海因利希 (痛苦地)也许我是真的不知道。
玛格达夫人 你娶了我,让我真正的知道如何做一个好女人。以前,我什么也不懂,生活贫困,性格胆怯,整天生活在阴霾的天空下。是你……是你把我带到一个充满阳光和快乐的天堂中。你用你强健的手抹去我额前的黑暗,让我生活在光明之中。你让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你的爱。你这样地爱我,你还要我原谅你什么呢?我的一生都是你创造出来的,你还要我去原谅你什么啊?
海因利希 人与人内心的线居然这样奇妙地相互牵绊着。
玛格达夫人 (抚摸他的头发,柔和地说)我没有一分一秒不在担心着你。在起居室,我担心跟你聊不到半个小时你就要睡觉;在工作坊里,我担心自己会不会妨碍你工作……海因利希,你知道吗?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愿意将自己全部奉献给你!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时刻准备为你牺牲!
海因利希 (不安地动一动)就算我死了也是上帝对我的恩典。玛格达,你再靠近一点……因为我活着时,总是给你太多的压力,如果我死了,反而对我们两个都是解放。也许你认为,只有我醒来,你才会知道自己活着的价值。你这样的想法是不正确的。只有永恒的奇迹之主上帝才有资格决定一个人的价值。比如春天野花绽放的森林,也许上帝在明天就让它们在冬天的酷寒之中遭受着践踏。我已经老了,而且对身边的事情处理得越来越不好。因为自己的失误,上帝已经不再让我继续做钟匠了,但我并不觉得悲哀。上帝用他威严的气势,让我追随自己没铸好的钟滚落谷底。但是我觉得很开心,因为那座钟确实没有铸好。玛格达,因为那座钟的回声不能从这个山峰传到另一个山峰上,所以滚落谷底的钟是没有资格再安放在山上的。
玛格达夫人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的技术是大家公认的,那座音色绝妙的钟被你铸得完美无瑕。而且大家都认同你的钟发出的音就像天使的天籁之声。你第一次庆祝铸钟完工的时候,把钟挂在外面的树上,大家都已经这样认为了。
海因利希 (狂热地,心似乎活了)在谷底它会响,但是在山上就不行了。玛格达夫人 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情。你不在的时候,牧师还特别感动地对教寺的差役说这座钟的声音如果放在山上一定特别地美妙!
海因利希 在谷底响得确实很美妙,可是放在山上就不行了。只有我自己知道,牧师是不会懂的。我觉得我死了会更好,也许世人会觉得我应该活下来。就算外科名医帮我把伤口缝起来,我最多也只能在养老院或类似养老院的地方渡过余生。说来这就像人生的热酒,时而苦涩,时而甜美。喝起来有时会增加力气,有时又会突然变成走味、漏气、平淡的冷醋。要是符合胃口,还可以喝。可是我一闻到这种混合物的味道就会感觉恶心。呵呵……玛格达,你安静地听我再说一次。就算你请了你觉得可靠的医生,认为可以帮我恢复健康,让我可以愉快地生活工作,可是……我的身体真的是不行了,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玛格达夫人 不……请听我说。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像你这样极具天赋的人,已经是得到上帝最大的恩赐了,众人都在称赞你是一个名匠,你也一直被大家所爱戴着。你曾经殚精竭虑地铸造了几百座钟,人们从这几百座钟之中歌颂你的名字,就像倒入杯中的酒,那座钟把你最美的心灵注入牧场和原野。你的优美心灵已经渲染了遍布晚霞和黎明时金光闪现的天空。你聪明地制造出这么多东西,你天生就是传递上帝声音的人!虽然我们的生活很苦,但是我们还有面包。你除了在帮助别人得到幸福之外,难道你自己就不想得到快乐吗?你不觉得你每天的工作对很多人来说非常可贵吗?海因利希……为什么你要把我
逼得厌恶人生呢?那样的人生对我来说是一文不值的!
海因利希 玛格达,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刚刚你说的那番话,带着很多深刻的意蕴,是我铸造的任何一座钟都无法比拟的,我要感谢你!不过,玛格达,我希望你知道,这次的铸钟确实是失败的。当我带着工人把那座钟往山上拉时,我跟在车的后面,内心是痛苦的。当钟滚落到一百米下的谷底,沉入山上湖泊的湖底时,我就在想我倾注全力与技艺的最后成品,已经永眠湖底了。就算我用余生的时间,也无法铸造出比那座更好的钟了,所以我追随着那座没有铸好的钟跃身而下。在山湖中我虽然找到了钟消失的地方,可却悲惨地成了没有生命的躯体,我还是活了下来。如果说在湖里消失不可怕,那是假的。可是我的人生和那座钟一样无法返回。真悲催……我多么想再听一次那葬送湖底的钟声啊!我以前的生活和人生,就像一个装满了迷惘与酸苦、悔恨与悲哀、疯狂与黑暗的袋子一样。
我觉得我现在的人生是如此的无趣,山谷的工作再也吸引不了我了,这个地方的安静也无法安定我已经奔腾的血液。从踏上山的那一步开始,我的心就已经在山上扎了根,在穿越云海的山上的世界翱翔,我一直想借山灵之力来完成我的工作。可是……一想到自己已无能为力,千辛万苦爬上山去又掉进谷底的情景,我真的想去死。要活下去,除非自己返老还童。就像山上奇妙的魔花,想从第二朵花开始结出新的果实。而我必须觉得内心有健壮的力气和有胜利者的喜悦,才可以摇动钢铁般的手臂重新振作起来,像疯子一样从事睥睨一切的工作。
玛格达夫人 海因利希……海因利希……如果你说的那种返老还童的神水真的存在,我愿意为你到处奔波寻找,就算脚走残废了或者掉进泉水里被淹死也无所谓,只要能让你好好地活着。
海因利希 (苦闷,声音衰弱,口吐谵语)唉……你真可爱!不……我不要这种水。这种水里全是血,我不要喝,我不会喝的!玛格达……没关系的,就让我去死吧……(昏过去)
牧师 (又出场)太太,情况怎么样了?
玛格达夫人 情况很糟糕。他不仅人病了,心也病了……那些没来由的烦恼让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急急忙忙披上披肩)刚才他提到一个施奇迹的女人……
牧师 没错,我正是为了这件事来的。那个女人住在一个叫……
叫……呵呵……叫什么我忘了,反正就是一个村郊的纵树林里。玛格达夫人 是叫威蒂恒吗?
牧师 不是,威蒂恒是个恶毒的老太婆,她是魔鬼的情人,不可能会让海因利希活下去的。她曾经阻止村民杀恶魔。当村民拿木棍和石块,点着火把要去杀那个老太婆时,她让整个村的人都遭殃了。呵呵……我想起来了,那个女人叫芬德克莱,是一个老实虔诚的牧羊人的寡妇。她从丈夫那里学得家传秘法,救助了很多村民,听说效果非常好。你要去看一看吗?
玛格达夫人 嗯,我去找她。
牧师 现在就去吗?
(罗登德兰扮成女佣模样,拿着草莓登场)
玛格达夫人 你是谁?请问有什么事吗?
牧师 她是密雪尔山上小屋的安娜姑娘。她是个可怜的哑巴,但也是个性情温和的孩子,拿草莓来给你。
玛格达夫人 哦……到这边来吧!你说什么?哦……对,我的先生生病了,醒来再告诉他吧。明白了吗?那个女人叫芬德克莱对吧?可是……你说的地方太远了,我恐怕去不了。等一下……我去拜托一下隔壁的太太,一会儿就回来。天哪……听你刚才那样说,我真的好担心!(出去)
牧师 你先在这里站一下,或者坐一会儿也行。你自己小心点,如果没事就帮帮忙,多做点好事,上帝会眷顾你的。呵呵……才多久没见,几乎认不出来你了。上帝赐予你美丽的容颜,因为你是个虔诚端庄的姑娘……你看上去就跟童话里的公主一样,亦真亦假,看起来总觉得跟以前不一样,感觉一下子变了好多,真是让我感到意外。对了,你去拿点水冰一下他的额头,他的体温好像很高呢。(面对海因利希)但愿上帝能够保佑把你的病治好!(牧师离去)
罗登德兰(刚才一直羞羞答答,老老实实,现在猛然一变,忙着工作)
炉灶里的小火种,
随着生命的气息吹拂旋转起来吧!
红色的风,爆发出来,爆发出来,
我们都是异端之子。
噗……噗……唱吧,烧吧!
(灶里的火燃烧起来)
铁锅开始晃动,
锅盖加重了分量,
水开了,沸腾了,像汹涌的波浪一样。就快变成甜美的汤汁了!
呼噜……呼噜……唱吧,煮吧!
(一边唱歌一边拿起锅盖,看看里面)新摘下的新鲜蔬菜,
放里一起煮吧,
甜美,温热而可口,
喝了身体会更加强健。
咕噜……咕噜……唱吧,煮吧!
先把芜箐切细,然后加上水。啊……水桶里没有水了。对,外面天气很好,先把窗户打开,好明亮的阳光。山上有像石头一样的云彩,不过到明天可能会起风,那朵云就会消失,到时候精灵会疯狂地喊着走下来,从枞树林和岩石中穿过,向人类居住的山谷拥来。哎呀……是杜鹃呢!杜鹃也会在这样的地方啼叫。燕子轻盈地从天空划过。(海因利希睁开眼睛,看着罗登德兰)我是女佣,切芜箐和加水是我的工作,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可爱的火焰,请你帮助我,燃得旺一些,和我一起工作吧。
海因利希 (吓得说不出话来)谁……你是谁?
罗登德兰 (立即振作起来,天真地说)我呀?我是罗登德兰呀!
海因利希 罗登德兰?我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记得吗?
罗登德兰 在高山上见过啊。
海因利希 对,没错!是在我发烧倒在地上的时候。那时我还在梦
里见过你一次呢!可是现在……现在……我又是在做梦吗?唉……我总是做一些奇怪的梦。那边的炉灶的火已经生起来了,濒临死亡的我还躺在病榻上。从窗口向外望去,燕子在自由地翱翔。在庭院中,黄莺婉转地叫着。接骨木和茉莉花发出的清香飘到这里……这些我都可以感觉得到,就连最细微的地方我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我盖的是棉被纺线,每一根纺线我都看得见……连那小小的结也看得见……可是……这些都是梦。
罗登德兰 梦?为什么这样说呢?
海因利希 (狂喜地)呵呵……因为我是在做梦啊!
罗登德兰 你确定?
海因利希 嗯……我确定。不……我也不确定。要真是梦,我真希望不要醒来。唉……这样说好了,是梦非梦,都可以。有些东西我还是很明确的,比如,我能清楚地看见你站在那里!不管是外在还是内心,总之,可爱的精灵,我觉得我的心灵好像是要活过来了一样!希望你可以一直继续待在这里。
罗登德兰 嗯……只要你需要,我待多久都可以。
海因利希 总之……是梦。
罗登德兰 哎呀……你看我抬起的小脚……红色的靴跟,你看得见吗?这是榛子,我抓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现在我放在脚跟下。嚓!榛子裂断成了两半。你觉得这样还像是在做梦吗?
海因利希 你又不是上帝,你怎么知道啊?
罗登德兰 那……我现在走到你身边,你再看仔细一点!喂……我坐在你床上吃榛子,你会不会觉得拥挤啊?
海因利希 呵呵……不拥挤。不过,你要告诉我你在哪里出生的啊?谁让你到这个地方来的?来我这里做什么呢?我现在的生命可是岌岌可危了,非常痛苦……
罗登德兰 我也不知道我在哪里出生,就连到哪里去我也不知道。听森林中的老婆婆说她是从地衣中把我捡起来,用母鹿的奶把我喂大的。所以,森林、沼泽地和山,都是我的故乡。那里的风整天呼呼地刮着,有时像山猫一样鸣叫。我喜欢翻跟头,在风中转圈儿。转圈的时候笑着,欢呼着……那声音变成了回音,树精、精灵、丑人和水精都被我逗得哈哈大笑。我还特别喜欢恶作剧。一生气,就搔人痒,还会咬人。得罪我的人最好小心。我的喜怒全看心情。心情不好,我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不过……我喜欢你,所以不会找你麻烦的。如果你不愿意跟我一起上山去,我可以待在这里,放心……我一定会尽力照顾你。我知道一个从来没人知道的树坑,我要让你看看沉睡在那里面的钻石、红宝石、蓝宝石、绿宝石和紫水晶……只要是你交代的,我都会尽力去做。我绝对不会不礼貌、顽固、偷懒……虽然我有时候会像淘气的孩子那样说些淘气话,但是,只要你示意不让我做,我一定不会做的。听森林中的老婆婆说……
海因利希 你说的那个森林中的老婆婆,是谁呀?
罗登德兰 森林中的老婆婆?
海因利希 是的。
罗登德兰 你不认识老婆婆吗?
海因利希 我是人,所以看不见她。
罗登德兰 可以看得见啊。我有奇异的力量,只要亲一下某人的眼睛,他就可以直看到天边的。
海因利希 那你就亲一下我吧。
罗登德兰 嗯,那你不要动好吗?
海因利希 唉……我尽量吧。
罗登德兰 (吻他的眼睛)好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海因利希 呵呵……你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你到我这里来,简直是天父亲手折下,然后从遥远的春之国送来的一枝花!唉……如果我像以前那样神采奕奕的话,我一定把你抱在怀里,激动地欢呼起来!我满眼都是模糊的光晕,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你的影子。说真的,你就跟谜一样,我觉得越了解你,我的眼睛越能看的清楚。
罗登德兰 呵呵……既然是这样,那你就多看看我吧!
海因利希 你的金色秀发真漂亮!这么漂亮的头发跟我在梦中所见的一样……如果能和梦中可爱的你同行,连黄泉的渡轮也会变成国王的龙舟,赤红的船帆涨满风,朝向清晨的太阳,庄严地向东前行。你能想象清风悄然而起吗?你能想象海风像掠过南海的白色浪头一样吹过来,以钻石般的清爽把凉风打在我们身上吗?然后……我们躺在用丝绒和黄金做成的床上休息,心系天国,觉得我们离这个婆娑的世界越来越远……你看绿岛就浮现在前面,白桦树枝低垂着,仿佛沐浴在闪耀的碧蓝水面上,为我们欢呼的歌手发出了呐喊声,你一定也能听得见……
罗登德兰 嗯……听得见!
海因利希 (沮丧)唉……我知道这次醒来,死神一定会跟我说:“跟我走吧。”于是,所有的光都消逝了。我的胸口也慢慢冷却。本来眼睛看得见的人也跟着变成了瞎子。但是,看见你了之后……
罗登德兰(做魔法仪式)
师傅,休息吧!
当你醒来时,你就是我的人了。
祈祷我的灵力,
在睡眠中治好你的病。
(在炉灶旁边一边施法一边颂唱)宝物虽然发出光芒,
但在谷底无法显出亮光来。
地狱之犬吠叫也没有用,
在我法术结束之前都会哭泣着逃开。我们快乐服侍,
新生的生命之母!
(面对海因利希做手势)
一、二、三……重生吧!
重生后又将得到自由。
海因利希 我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会苏醒过来的?晨曦从敞开的窗口照进来,把我的手染成金黄色。啊……晨风!天哪……这是你的意愿吗?如果这股振奋人心的力量,这股心中燃烧的崭新魄力是你意愿的表现和号召……那么……就在再造的曙光中重新走向新的生命吧。我要再祈愿、努力……怀着希望再试一次……然后继续创造。
(妻子玛格达进来)
玛格达,是你吗?你在这里吗?
玛格达夫人 你醒过来了吗?
海因利希 嗯……玛格达,我醒了,是你吗?
玛格达夫人 (看他气色,很高兴)终于醒了!你感觉怎么样了啊?海因利希 (百感交集)我很好。呵呵……我活下来了!真的……我觉得我可以活下来了。
玛格达夫人 (忘我地)太好了!终于活下来了!我亲爱的海因利希,你终于活下来了!
(罗登德兰亮着大眼睛,站在旁边。)
〔幕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