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彼特斯瓦都城棉纱工厂老板德雷西格家中的住所,里面装饰华丽,典型的19世纪前半叶的风格。房间里的天花板、大门和里面的火炉都是雪白的,墙上贴的是有直条纹和小碎花的蓝灰色墙纸。房间里放满了带有红色套子的木制家具,有桌椅和衣橱等,上面还雕刻了各种装饰性的花纹。房子的左边是两扇挂着樱桃红绸缎窗帘的窗户,窗户之间放着一张很大的可以移动的写字台,还可以折叠成普通的小桌子。一张沙发椅放在写字台的正对面,旁边还有一个铁制的保险箱。沙发椅的前面有一张桌子,几把靠背椅和扶手椅。在后面的墙上有个专门放枪的架子。房子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框式图画,显得主人的品位很俗。沙发椅上方有面带厚重镀金、洛可可式镜框的镜子。左面墙上有一扇通往走廊的门,后墙有一个通往客厅的双扇门,客厅里同样放满了看上去令人不舒服的奢华家具。在舞台上可以看到德雷西格太太和齐特豪斯太太正在客厅中欣赏着墙上的图画,而牧师齐特豪斯则和一个主修神学的家庭教师维恩霍
尔德谈话,维恩霍尔德还是一个学生。
齐特豪斯 (一个虽然矮小但很随和的人。他走进前面房间,一边吸烟,一边亲切地和家庭教师闲聊。家庭教师也在抽烟。齐特豪斯四下打量,发现室内没有人,他惊讶地摇摇头。)维恩霍尔德,你不用奇怪,你还年轻,我们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走过来的,在你这个年纪我也有很多不同的观点,但我相信很多想法都大同小异的。唉……年轻好啊,年轻人有很多新颖的观点,很多美好的想法都是在这个年纪里产生的,可惜的是,这样年轻的时光就像四月的阳光一样太短暂了。等你到我这个年纪的时候,独自一人站在讲坛上对民众讲了三十年的道,每年五十二次,还不包括假日,人自然而然地就会变得平静了。维恩霍尔德,想想有一天你也到了我那个年龄时候。
维恩霍尔德 (十九岁,身材高瘦,苍白纤弱,留着直而长的金发,动作中显出不安定和很苦恼)先生,我非常尊敬您,可是,我在气质上跟您相差太大了,我不知道我……
齐特豪斯 亲爱的维恩霍尔德,你不要总是把神经紧绷着。(以一种谴责的语气)你总是用一种不好的心态来面对现状,你这样激烈而凶猛地攻击自己,怎么会成长呢!你要坚信,一切不好的东西都会过去的。我承认我的有些同事虽然年纪很大,但仍然会玩一些小孩子的把戏。比如一个牧师讲道的时候反对人们喝酒,呼吁组织禁酒协会,而另外一个则写文章声讨,反对这种做法。可结果呢?织工的穷苦生活并没有因此改变,反倒是破坏了社会的和平。我想,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让鞋匠专心做自己的鞋,至于那些精神洗礼的事,就让神灵去做吧,先管好自己的肚子再说吧!那些讲道的只是宣传真理,并不能给窝里的雏鸟送食物,无法让田里的野百合永不凋谢。不过……现在我的确想知道我们尊贵的主人到底去了哪里……
德雷西格太太 (和牧师太太一起走进屋来。她是一个身材健康结实的漂亮妇人,30岁,不过她的言行举止和她那昂贵的服饰看上去很不搭调)牧师,你说得很对。威尔赫姆 【注:德雷西格全名为德雷西格·威尔赫姆。】 总是一副急性子的样子,一旦想起什么事,他马上就冲出去,丢下我不管。我跟他谈过很多次,但都没用。
齐特豪斯 夫人啊,这做生意的人不就是这样嘛!
维恩霍尔德 你们听楼下好像有什么事情。
德雷西格 (进来,喘着气,很激动)罗莎 【注:德雷西格夫人的名字。】 ,咖啡准备好了吗?
德雷西格太太 (撅嘴)你怎么总是这么冒冒失失的?
德雷西格 (不在意地)呵呵……你懂什么。
齐特豪斯 德雷西格先生,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德雷西格 天哪,我似乎每天都会有麻烦,我都已经习惯了!罗莎,你应该都准备好了吧?
(德雷西格太太很不高兴地用力拉了几下宽阔、绣花的叫人铃。)
德雷西格 (来回踱步)维恩霍尔德先生,我很希望你也留在这里,你也应该学一些经验了。来吧,我……我们来玩牌。
齐特豪斯 好的。我也想轻松一下,把一整天的烦恼和不开心都统统从脑袋里赶走。
德雷西格 (走到窗前,掀开窗帘。无意地看着外面)这些可恶的贱民!
罗莎,你过来!(他走过去)那边那个高个子红头发的家伙是谁?齐特豪斯 哦,好像是叫红发贝克。
德雷西格 他是不是两天前对你动手动脚的人?就是上次你跟我说约翰扶你上马车的时候。
德雷西格太太 (皱起眉头,慢吞吞地)我记不太清楚了……
德雷西格 你不用害怕,我最讨厌这种人啦!如果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人,我一定好好替你教训他!(那首《织工之歌》又传来)该死的,又在唱这首歌!
齐特豪斯 (非常愤慨)他们还真的没完没了了吗?我想我应该叫警察来管管这件事了!(他走到窗前)维恩霍尔德,你看那边!不只是年轻人,还有老人。就连老织工也跟着他们瞎起哄。还有好多一直我认为值得尊敬、虔诚的人也在里面,他们居然也会参加这次莫名其妙的胡闹。他们竟然无视国家的法律。这个时候你不会还想为这些人辩护吧?
维恩霍尔德 不……先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意思是不要只看表面,他们都是挨饥饿、没有文化的穷苦人,他们这样做,只是希望生活可以改善一些,这也是他们唯一可以用来表达不满的方式了。我不希望他们受到伤害……
齐特豪斯太太 (矮小、瘦弱、容色憔悴,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结过婚的女人)维恩霍尔德先生,求求您别说了!
德雷西格 维恩霍尔德先生,我表示很抱歉……我请你到我家里来不是听你发表你的人道主义演说,我是让你教我儿子知识的。至于别的事,我自己可以处理,你就不要瞎操心了!你能明白
我的意思吧?
维恩霍尔德 (愣了一下,不动,脸色非常惨白。然后带着会意的微笑鞠了一躬,温和地说)当然明白。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所以我希望就此告辞。(下场)
德雷西格 (残忍无情地)哼!滚得越快越好,给你用的那间房子我们还急着让别人住呢!
德雷西格太太 威尔赫姆,你不要这样说话。
德雷西格 你在干什么?你是疯了吗?你居然还在为他辩护!他就像那首卑鄙、无耻、充满暴力的歌一样!
德雷西格太大 可是……威尔赫姆,他真的不是有意的啊……
德雷西格 齐特豪斯先生,你说他刚才有没有为楼下那些人辩护?齐特豪斯 德雷西格先生,您不要生气,我们只能说他实在太年轻了。
齐特豪斯太太 我就不明白了,这个年轻人出身在那么有教养的家庭,怎么表现得一点都不珍惜?他父亲清清白白担任公职四十年,他能在这里得到这么好的职位,他的母亲简直高兴得不得了。可是现在……他居然是这个态度。
普菲尔 (打开通向走廊那边的门急冲冲地进来,大声说)德雷西格先生,德雷西格先生!我们抓到了那些人中间的一个,你赶紧去看看吧!
德雷西格 (急切地)有人把警察叫来了吗?
普菲尔 是的,警察局长现在往楼上走。
德雷西格 (走到门口)警察局长,非常感谢您能过来处理这件事。
这里的一切,都听您的指挥!
(齐特豪斯向女士们做手势,示意她们离开房间。他和牧师太太、
德雷西格太太一起退到客厅。)
德雷西格 (警察局长刚进来,德雷西格就非常激动地对他说)我的下属终于抓到了那些抗议首领之中的一个。我真的再也无法忍受他们了!他们完全不把政府的法律放在眼里。他们完全不顾我家里还有客人,就这样在门口闹!而且我太太出门时,那些流氓居然对她无礼,我孩子的生命和客人的安全都遭受到了威胁。我向您保证,我和我的家人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市民。就算这样,他们居然还要这样威胁着我们,如果像他们这种无耻的人都遭受不到法律的严惩,我想,我从此要对政府的法律秩序和公信度产生怀疑了!
警察局长 (50岁左右,身材肥胖,臃肿的脸。穿着骑兵制服,配有军刀和马刺)当然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德雷西格先生,我们随时为您服务,希望您能冷静一下。我们来就是为了帮你解决麻烦的,我们完全听您吩咐。我非常高兴你的下属帮我们抓到了一个捣乱分子的领袖。我想这件事很快就会有结果了。这段时间附近这一带有几个捣乱分子,我已经烦恼很长时间了。我会尽快解决这件事的。
德雷西格 你您得对!那些年轻人,简直就是贱民、流氓!天天坐在酒店里,生活放荡,生性懒惰!喝酒喝得一分钱都没有了。我决定我要做一个计划,一次性解决这些事,以防后患。这不仅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维护大家的利益。
警察局长 那是当然!德雷西格先生,您说得很对!只要在我权力所及的范围之内,我一定帮助您……
德雷西格 真应该用鞭子狠狠地抽这些疯子。
警察局长 就是,就是!
库切 (进来,行礼。因为通向走廊的门没关,传来踩在阶梯上的沉重的脚步嘈杂声)报告!我们抓到了一个人!
德雷西格 局长,我们去见见他!
警察局长 哦,当然见。我们一定要仔细看看这个人。德雷西格先生,希望您先冷静一下,情绪不要太冲动,我会把这件事处理得让您满意的,否则我就不叫海迪。
德雷西格 除非你送那个家伙去坐牢,否则我是不会满意的。
杰格 (被五个染工带进来。染工都直接从工厂来,脸上、手上和衣服上都有染料的斑点。杰格的帽子歪在头上的一边,显得很滑稽,桌上的几杯威士忌让他的精神很兴奋)你们这些可怜的人,就你们还想做工人,做老板?哈哈……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想让我帮你们抓我的工作伙伴们,简直异想天开,我宁愿烂掉我的双手,也不会背叛我的工作伙伴!
(警察局长做了个手势,库切命令染工放开手,看守自己负责的地方。
杰格,现在没人抓着他了,便无礼地站在那里。)
警察局长 (对杰格大吼)你把帽子给我拿下来!(杰格慢悠悠地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一直露出嘲讽的微笑)你叫什么名字?
杰格 (平静地)跟你没关系!
(这句回答,让在场的人一阵静默。)
德雷西格 你真是胆大包天!
警察局长 (脸色变了,快要爆发,但勉强抑制怒气)我问你叫什么名字?回答!(仍然没有得到回答,大怒)你再不回答,我就要用鞭子抽你了!
杰格 (十分愉快,对于局长爆发的怒气视若无睹,越过周围旁观者向进来送咖啡的一位漂亮女佣说话。她因为没有预料到眼前的情况而不知所措,呆站着张着嘴)呦……艾蜜丽,你现在在上流社会服务了啊?我劝告你最好赶快离开这个地方,最近这个地方可能会刮起一阵大风,所有东西可能一夜之间都会被吹走哦!
(女佣瞪着杰格,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是对她说话,脸立刻脸红了,双手捂着眼睛跑出去,碟子零乱地留在桌上。房间里又引起了一阵骚动。)
警察局长 (几乎无法自制,对德雷西格说)我活了半辈子,从来没见过像他这样粗鲁无礼的流氓……
(杰格向地板吐口水。)
德雷西格 喂!你干嘛!把这里当马厩了吗?
警察局长 我实在是受不了!最后一次问你,你到底叫什么名字?齐特豪斯 (从刚才就一直在客厅门缝中偷看偷听。现在,因为眼前的事件,全身激动颤抖,走进起居室,插嘴说)局长先生,他叫莫内兹·杰格。(对着杰格)唉……杰格,你还认得我吗?
杰格 (正经地)你是齐特豪斯牧师。
齐特豪斯 是的,杰格。在你刚出生时我就把你带进了圣教会,你从我手里领取第一次圣餐。我一次又一次把神的话带到你心里,可是你今天却变成这样,难道这就是你给我的报答吗?
杰格 (阴郁地,像被责骂的学童)我把钱都付了。
齐特豪斯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你为何不愿意为你的行为做忏悔呢?我真心希望你能做一个好基督徒,想想你以前对神说的誓言,你说你要做一个虔诚的善人,普度众生,难道你都忘
了吗?
杰格 牧师,我现在是教友派的信徒了,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事了!齐待豪斯 你说什么?教友派?你还在这里胡说话!那些人都是虔诚的信徒,哪有你这样野蛮的人!教友派!你是什么意思啊?
警察局长 牧师,很抱歉。(他走到牧师和杰格之间)库切,把他的手绑起来!
(外面传来狂热的吼声:“杰格!杰格!你们把杰格放出来!”)德雷西格 (有点害怕,跟房间里其他人一样,不由自主地走到窗口)
外面又是怎么回事?
警察局长 我猜他们是要我们把这个混蛋放出去。不过不可能,我不会再便宜他们了。库切,我要你把这个人送到牢房去!
库切 (手中拿着绳子,有点犹豫)局长,如果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引来麻烦?外面的人可都跟这个杰格一样野蛮,贝克和那个铁匠也在外面……
齐特豪斯 局长,为了防止外面的群众情绪更激动,用一种和平的方式解决应该更好。这样做,也许杰格能答应您去外面说服他们不要再继续闹下去……
警察局长 你在说什么?我不同意你说的!库切,不要浪费时间了,把他送进牢房去!
杰格 (两只手并拢伸出来,大笑)麻烦你们绑紧一点,不然一会儿就会松掉的。
(染工帮忙,库切绑紧了他的手。)
警察局长 我们走吧!(对德雷西格)如果您对我们不放心,可以派六个染工跟我们一起去警局,他们可以围着杰格,我骑马走在
前面,库切跟在后面。谁敢拦路,格杀勿论!
(外面传来喊声:“咕!咕!喔……喔……”)
警察局长 (对着窗户,威吓地)你们再乱叫,我就把你们关进鸡笼里学鸡叫!赶紧往前走!
(他坐马车走在前面,马背上拖着军刀,其他的人跟在杰格后面走。)杰格 (离开之前大声说)无论德雷西格夫人装得多大方,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曾经为我爸妈端酒服侍上百次了。全体向左,前进!(下场,大笑)
德雷西格 (停了一会,明显地镇静下来)牧师,你现在怎么想?他们已经走了,不会再来打扰我们了,我们现在可以玩牌了吧?(他点燃一根雪茄,轻轻笑了几声。雪茄燃着,他的笑声也变大了)哈哈……我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真好笑!你看刚才那个混蛋的样子!(神经质地爆发大笑)哈哈……真让人受不了。开始是晚餐的时候和家庭教师争论,五分钟之后,他就辞职走了。哈哈……走了更好,实在是太烦人了!然后又发生这样的事,现在我们又在玩牌,哈哈……
齐特豪斯 嗯,可是……(楼下传来怒吼声)你听楼下那些恐怖的声音。德雷西格 我们到另外一个房间去好了,这样会比较安静。
齐特豪斯 (摇头)我只想弄明白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我觉得家庭教师说的话是正确的。至少,我也认为那些织工都很顺从、有耐心、很谦卑。德雷西格先生,你不觉得吗?
德雷西格 是的,他们一向很有礼貌,遵守秩序,所以容易管理。但是自从那些所谓的“人道主义者”出现之后就变了,他们向织工指出他们的生活多么悲惨,教唆各种会社、委员会帮助织
工解除痛苦。那些织工本来就笨,统统都相信了,他们现在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就算让他们恢复以前的样子,他们还是会这样!他们的抱怨是没有尽头的,总觉得什么事情都不对。
(突然一阵大喊“万岁”声从群众中传来。)
齐特豪斯 但是他们这些人道主义者,什么也没做,说白了,就是把织工们内心的不满一下子全爆发出来了。就好像是在一夜之间羔羊变成了饿狼一样。
德雷西格 牧师,不是这样的。冷静地分析之后,这件事也许有好的一面。或许这件事发生之后,政府的那些高官会引起重视,维护秩序,下达法令制止类似于这样的事情再度发生。如果再不采取行动,我们的国内工业就会出很大的问题了。
齐特豪斯 你说得对。但是你觉得贸易如此不景气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德雷西格 外国用很高的关税来抵制我们的产品,我们的产品出不了国,我们最好的市场都被切断了。在国内,大家为了求生存,各自相互竞争,没有一点生活安全保障。
普菲尔 (蹒跚而入,喘不过气,脸色惨白)德雷西格先生!天哪!德雷西格先生!
德雷西格 (站在门边,正准备走进客厅去。转身,生气地)普菲尔,又怎么了?
普菲尔 不……不……实在没有办法继续忍受了!
德雷西格 又发生什么事了?
齐特豪斯 快说,我们都被你的举止吓到了!
普菲尔 (无法冷静)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事情!政府应该颁布法
令严惩这些人!
德雷西格 到底怎么了?不会……不会是有人被杀了吧?
普菲尔 (差点因恐惧而哭泣,大声喊出来)他们把杰格放了,还打了警察局长!追着不停地打,局长的头盔都掉了,连军刀也断了!天哪……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太吓人了……
德雷西格 普菲尔,你在胡说什么?
齐特豪斯 天哪!这简直就是闹革命了!
普菲尔 (坐在椅子上,全身发抖,呻吟)德雷西格先生,情况越来越严重了!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德雷西格 哼!我就不信,所有的警力在一起都治不了他们!
普菲尔 德雷西格先生,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德雷西格 你给我闭嘴!
德雷西格太太 (和齐特豪斯太太一起从客厅出来)威尔赫姆,实在太恐怖了。今天这么好的天气,居然发生这样的事!齐特豪斯太太想要回家了。
齐特豪斯 亲爱的德雷西格太太,今天也许最好还是……
德雷西格太太 威尔赫姆,你应该阻止这种事再继续下去。
德雷西格 说得轻巧!有本事你去说啊!你去说啊!(停在牧师前面,爆发似的)难道我真的是一个牟取暴利的老板吗?我真的是势利的奴工监督主吗?
约翰 (马车夫) (进场)夫人,我已经把马车套好,您随时可以离开。家庭教师已经把乔奇和卡尔送上车了,如果情况越来越糟,我们可以立刻离开这里。
德雷西格太太 什么越来越糟?
约翰 唉……我也不清楚……现在外面的人越聚越多,而且他们把局长和库切都赶跑了!
普菲尔 正如我说得吧,情况越来越严重了,德雷西格先生,我说的就是这个样子!
德雷西格太太 (恐惧不断增加)怎么会这样?太恐怖了!他们会来攻击我们吗?约翰,他们会吗?
约翰 夫人,也许会。因为他们中很多人真的是疯了!
普菲尔 越来越严重了……真的是越来越严重了!
德雷西格 普菲尔,你给我闭嘴!你真个笨蛋,家里的门都闩上了吗?
齐特豪斯 求求您帮我个忙……我决定要弄清楚那些人究竟要什么。约翰 (很尴尬)那些贱民,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加薪!
齐待豪斯 好,我知道了!我尽最大的努力去跟他们谈谈。
约翰 牧师,不能这样!他们已经完全没有理智了,听不进去任何话的!
齐特豪斯 亲爱的德雷西格先生,请您派人站在门后面,等我一出去,就立刻把门锁上。
齐特豪斯太太 哦,亲爱的约瑟夫 【注:齐特豪斯全名为齐特豪斯·约瑟夫。】 ,你确定要这样吗?
齐特豪斯 是的,我非常确定!我不会害怕,我相信神会保佑我的。
(齐特豪斯太太握握他的手,慢慢退后,擦眼泪。)
齐特豪斯 (这段时间,群众低沉的嘈杂声不断从下面传来)我要走了,就像是回家那样平静的……我要尽一个牧师最大的能力去化解这场灾难……无论他们怎么对我,我都要去看看……(他拿了帽子和手杖)以上帝的名义,去吧!(离去。德雷西格、普菲尔和约翰随下)
齐特豪斯太太 亲爱的德雷西格太太……(她哭出来,同时用手臂搂着德雷西格太太的颈子)希望他可以平安无事。
德雷西格太太 (茫然地)唉……抱歉,齐特豪斯太太……现在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我这种事情似乎不像是人能够做出来的一样。这个世道,好像有钱就是一种罪恶。换作以前我不会明白,可是现在我宁愿生活在以前穷苦的环境里。
齐特豪斯太太 亲爱的德雷西格太太,不要难过。我相信凡是有生命的地方都有失望和烦恼。您的丈夫不会有事的。
德雷西格太太 是的,不会有事的。上帝知道我们现在的所得都是通过辛苦的工作换来的,每块银币都是通过勤勤恳恳工作赚来的,绝对没有一分钱是通过不正当手段得来的。那些人不应该把责任怪罪在我丈夫身上,国家贸易不景气也没办法啊!
(楼下传来凶猛激昂的叫喊声。两个女人相互看着,脸色惨白,恐惧。
德雷西格冲进来。)
德雷西格 罗莎,披件外套,赶快到马车上去。动作快点!
(他急忙到保险箱前,打开,取出许多有价值的东西。)
约翰 (进来)都准备好了!动作快些,不然的话他们要从后门进来了,我们就没办法走了!
德雷西格太太 (恐慌不已,双手抱着车夫的颈子)约翰,你是一个好人,你救救我们,救救我的孩子吧!
德雷西格 冷静一点儿!放开约翰的脖子!
约翰 夫人,您不要怕,我们的马是好马,他们追不上的!只要不
在这里迷路,就一定会逃到安全的地方的。(下场)
齐特豪斯太太 (无助而焦虑地)我丈夫呢?他怎么办?我丈夫怎么了?德雷西格先生,我丈夫怎么样了啊?
德雷西格 齐特豪斯太大,您放心,他不会有事的,您镇静一点。齐特豪斯太太 我知道一定发生了可怕的事,你只是不肯告诉我,对吧?
德雷西格 你们记着我的话,他们会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的!我知道这件事谁该负责,像他们这种卑劣无耻的行为如果不受到惩罚,就真的没天理了!教会会众居然伤害自己的牧师,真是丧心病狂!全是疯狗!发疯的野兽!(对德雷西格太太,她站在那里,好像惊呆了一样。)快点走啊!(撞门的声音传来)天哪,他们已经完全疯了!他们现在是什么事都可能做出来,我们要抓紧时间走!
(一群人的叫喊着:“我们要普菲尔!”“普菲尔你给我出来!”)
普菲尔 (冲进来)他们已经有一部分人到后门口了,前门马上就要撞开了。威提格用一个坚固的水桶在撞门,他简直像一条疯狗!
(楼下的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普菲尔滚出来!”“普菲尔滚出来!”
(德雷西格太太冲出去,好像有人追她一样,齐特豪斯太太跟着她。)普菲尔 (倾听。脸上变色,一度哭出声来,他陷入濒临崩溃的恐惧中。
说下面话的同时他狂乱地哭喊、啜泣、恳求、哀鸣。他像孩子一样摸德雷西格先生的脸、手臂,吻他的手,令德雷西格非常困窘。最后,他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用手臂环着德雷西格先生,搂着他,不让他走)哦,我仁慈善良的德雷西格先生!请您不要抛下我,我一向对您忠心耿耿,对您的家人朋友也很好,我的工资也不是很多,我没办法给他们。请您不要在危难中把我丢下,千万不要把我丢下!我求求您了!他们看见我会把我杀了的,或者是活活打死!我还有太太,我还有孩子……我求求您了……
德雷西格 (想要离开,试着挣脱普菲尔)你先放开我!你先放开我,然后我们再想办法!(和普菲尔同下)
(室内暂时空无一人。客厅的玻璃窗被打破,声音响遍全屋,紧接着一声“万岁!”后又归寂静。几秒钟之后,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声音是朝二楼走来。然后是胆怯、害羞的喊声:“走左边……上楼……嘘……慢一点……不要挤……帮忙捣碎……我们到啦!走,我们进去喝喜酒!你先走……不,你先……”)
(年轻的织工们站在通向走廊的门口,他们不敢进来,每个人都想让别人先进去。过了一会,大家克服了心中的胆怯,在德雷西格的起居室和客厅的各个地方走着,这些穷苦、瘦弱、衣衫褴褛,有的还是生着病的人,他们好奇又害怕地到处看,然后他们惊喜地摸着每件东西。女孩子试着坐在沙发上,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欣赏镜中的影像。有的人爬到椅子上把画取下来看。就在此时,一群看来很可怜的人从门口进来。)
老织工甲 (进场)天哪……他们太过分了!他们把楼下的东西都破坏了,简直是要疯了!他们已经失去理智了,如果这样下去,后果会一发不可收拾……我不会跟他们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杰格、贝克、威提格拿着木桶,包麦特和一群年轻、年老的织工像暴风雨一样冲来,他们好像在追赶什么,用嘶哑的声音前前后后大吼。)
杰格 他在哪里?
贝克 那个龌龊的奴工监督者跑到哪里去了?
老包麦特 如果我们该吃垃圾,他们就该吃牛粪!
威提格 我们抓到他,要把他吊起来打!
老织工甲 我们抓住他的腿把他从窗口丢出去,让他变成一个废人!年轻织工乙 (进场)他已经坐马车逃走了。
全体 谁?
年轻织工乙 德雷西格。
贝克 普菲尔也跑了吗?
群众 走!我们去找普菲尔!去找普菲尔!
老包麦特 对,去找普菲尔。这个小普菲尔,这里有个织工很想你啊!
(大笑)
杰格 如果我们抓不到德雷西格这畜生,我们就让他一无所有!
老包麦特 他会穷得像教堂里的老鼠一样,只能吃捡来的垃圾!
(大家冲入客厅,准备破坏所有的东西。)
贝克 (跑到群众前面,转过身,制止住大家)大家停一下!听我说!这边不是我们要做的主要事情,我们真正的任务是到比劳去,去狄特累希家里。他就是用纺织机器的人……我们所有的麻烦都是从那些工厂里引来的!
安索吉 (从走廊进来,走了几步后停住,看起来好像迷路了一样,摇摇头,拍打自己的额头,说)我是织工安东·安索吉吗?我是疯了吗?脑袋里怎么乱哄哄的,像是有无数苍蝇一样!我在这儿做什么?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我是安索吉?(他打自己的前额)我是谁?我不是我自己!我怎么了?去吧!去吧!去吧!你们这些叛徒,你们拿走了我的屋子,拿走了我的工钱,拿走了我的食物!我也要拿走你们的一切!
(他大吼一声,走进客厅,其他的人跟着他,一边吼一边大笑。)
〔幕落〕
